番外九 守山的人

她身上全是血。

“站住。”他说。

女子停下。

“你听见了道音。”

“听见了。”

“听见了，就得死。”

“为什么。”

“因为堤不能松。”

女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守了三百年。”她说。

“三百年。”

“你累不累。”

玄阴愣了一下。

三百年了，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累。”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放下。”

“放不下。”玄阴说，“我身上有半个堤。它不让我放。”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放。”她说。

“你怎么帮。”

“我让你剖我的灵根。”女子说，“剖了灵根，道音就散了。道音散了，堤就不会松。”

“你会死。”

“我知道。”

玄阴看着她。

“你为什么愿意。”

女子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因为我不想让他活在这样的世道上。”她说，“灵根定人，五灵根是废物，听见道音就该死。这样的世道，我不想让他长大。”

“那你想让世道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女子说，“可我知道，应该有个比现在好一点的。”

玄阴把手抬起来。

“你叫什么。”

“苏摇光。”

“苏摇光。”玄阴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他剖了她的灵根。

剖的时候，她一声没出。

剖完，她抱着孩子跑了。

玄阴站在山路上，手里捏着那根针。

针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

他站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三百年里，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守。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回山下。

他坐在半山腰，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身体里那个声音说：追。

他没有追。

他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才追。

追到第三年，他找到了她。

她在一个镇子外面的山神庙里，怀里抱着一个空襁褓。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

“针呢。”

“在我手上。”

“拿走。”

玄阴把针放回木梳里，塞进她的怀。

“我不要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

苏摇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玄阴说，“可我想通得太晚了。”

“不晚。”她说。

那天夜里，她死了。

不是他杀的——她是冻死的。她抱着一个空襁褓，坐在山神庙的角落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已经硬了。

玄阴在她身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梳取出来，放在她手里。

“这东西，”他说，“还是留给你儿子吧。”

他走了。

走了三百年，走成了魔道六宗里最老的那个人。

走成了苏烬剑下的那一滩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