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守山的人

三百年前的雪，比今年的雪大。

玄阴那年三十六岁，筑基圆满，是造化道君门下的第四个弟子。

道君要坐化了。

坐化之前，他把四个弟子叫到山上。

“我要死了。”道君说，“死之前，我要把一样东西分下去。”

“分什么。”大弟子问。

“气运。”道君说，“这世上的气运，是一条河。我要在河上修一道堤。”

“修堤做什么。”

“不修堤，河会淹死人。”

“修了堤呢。”

“修了堤，河就流不动了。”道君说，“流不动的河，会旱。”

四个弟子都没有说话。

“堤要有人守。”道君说，“守堤的人，不能下山，不能成家，不能睡觉。守满三百年，堤就稳了。堤稳了，可以不守。”

“我去。”大弟子说。

“你不行。”道君摇头，“你心里有火。有火的人守不住。”

二弟子、三弟子都被否了。

最后道君看着玄阴。

“你。”

“我有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道君说，“你没有野心，没有火气，也没有想护的人。你最合适。”

玄阴没有说话。

他那天答应了。

坐化的那一夜，天塌了九次。

不是天真的塌了，是灵气乱了——堤一修上，河里的水就往回涌，涌一次，天裂一道缝。

玄阴站在山上，守着那道缝。

第一次，他用自己的气补上。

第二次，他用自己的骨补上。

第三次开始，他没有东西可以补了。他只能站在那儿，让缝里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撞。

撞到第七次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一个声音说：走吧。

他没有走。

撞到第九次的时候，他跪在地上，血从耳朵里流出来。

道君坐化完了。

缝合上了。

堤成了。

“玄阴。”道君最后说了一句，“你守住了。”

然后道君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一半给了玄阴，一半封进了一枚盘里。

“为什么给我一半。”玄阴问。

“因为堤要人守。”道君说，“你身上这半，会一直催你守。催到你死。”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人。”道君说，“等一个能把堤拆了的人。”

玄阴愣住了。

“你要拆堤？”

“我不拆。”道君说，“我只是知道，总有一天，有人会拆。”

“到那一天，会死很多人。”

“会。”道君说，“可那一天之后，河会重新流。”

第一百年，玄阴守在山下。

山下的村子换了两代人。第一代叫他“守山的仙人”，第二代叫他“那个疯老头”。

第三十年，他救过一个掉进河里的孩子。

第五十年，他杀过一头下山的妖。

第七十年，村子遭了旱灾。村里人来山下求雨，玄阴没有理——他不能离开山，离开一步，堤就松一寸。

那一年，村子死了四十一个人。

第八十年，村子搬走了。

山下的地荒了，长满草。风一吹，草就往下倒。

玄阴每天坐在山下，看着那片草。

第二百年，他开始忘事。

先是忘了自己叫什么，然后是忘了道君的脸，最后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那儿。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动。

第三百年，一个叫苏摇光的女子听见了道音。

玄阴听见那道音的时候，正在山下坐着。

那道音穿过他的身体，把他身体里那半个堤撞得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三十六岁，站在山上，说了一句“我去”。

他想起第四十天，他跪在地上，血从耳朵里流出来。

他想起道君最后说的那句话：总有一天，有人会拆。

他站起来。

三百年了，他第一次站起来。

他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见一个女子抱着孩子，从崖壁上的小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