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苦泉水英雄气短

四十场上班时间是早、中、晚三班倒的。水罐车一般是在每天中午上山。这样上中班的就挑不上甜水。等中班下班水早没了。 四十场的桶大缸也大。那缸是自制的。在山上背回来五块大石板，摆成长方体，用铁丝捆好，再用水泥勾缝就成。确切地说那不是缸，那是水池，挪不动。可装十几担水。 为此，四十场人储备水的能力特别强，只要水车里还有水，就有人挑。一直把水缸装满还不够，把锅、盆、桶、罐全装满为止。这样上中班的回来往往就挑不上水了。当然，一两天还无所谓，时间长了蓄水用完，弄不好只有喝苦泉水。尝到甜水滋味的谁还愿喝苦水。 半拉头两口子这星期正好赶上中班。一连几天都没挑上水了。到了星期六，半拉头一下班挑着捅就往水车旁跑。水车旁照例是长队，半拉头只有排在队尾。 这时，刘拐子宣布水不多了，后头的人不用排队了。半拉头急了，挑着桶就往前插。有人在后头喊，不能插队，不能插队！ 半拉头说，上中班，家里没水了。有人说，谁不上中班，上中班的都插队，队也就不用排了。 半拉头不理睬，将桶摆在了刘拐子的面前。刘拐子将桶踢到了一边。说，没挑过水吗？不懂规矩呀！ 半拉头说，就这一次，上中班几天都没挑上水。

刘拐子说，苦泉水有的是，有你老婆那包药，怕啥！ 半拉头涎着脸又将桶挪了过去。刘拐子又是一脚将捅踢开。半拉头恼了，眼瞪大，说给你脸，你不要脸，想挨揍了。 刘拐子好像早有准备，将水笼头一关，把个扳手也操在了手里；喊道，想做啥子嘛？想打架呀，老子不是张加福。 半拉头骂道。日你娘，捶死你个刘拐子！ 挑水的人一看要打架，争着看好戏，没有一个人拉架，幸灾乐祸的样子。刘拐子不是能吗？整天卖个水吆三喝四的，今天看你咋办！打架你是半拉头的对手？张加福怎么样，好胳膊好腿的，还被半拉头一脚就踢趴下了，刘拐子试试！ 左矿长早就听到争吵了，他却站在办公室门前不动声色，也有心看看刘拐子咋办！四十场嘛，打架是常事。 刘拐子见半拉头真要动手了，却嘻嘻笑起来。刘拐子一笑，半拉头愣在那里。刘拐子说，你真想打架？ 半拉头说，我今天就是要揍你。 刘拐子说，那好，你就揍吧！老子一没老婆二没孩子光棍一条怕个球。我这是半条命换你那一条命也值，打死我算球了。 半拉头冷笑一声说，你那半条命换我这一条命，没门！老子还不想死，有老婆孩子的日子还没过够。你没老婆孩子，你想死，你自己撞死去。

我今天只敲断你那一条腿，让你拐都拐不起来！ 刘拐子说，行！我正愁下半辈子没人养老送终，就算认你为干儿子了。日本鬼子炸断我一条腿，我没法找他们算账，你打断我一条腿，我正好粘上了。这叫猫抓糍粑，你龟儿给老子脱不了爪爪哟！ 半拉头说，我也不打死你，也不打断你的腿，只教训你一下，让你皮肉受点苦。 看热闹的人哄地一声笑了，说这两个人打的什么架呀！尽打嘴巴仗。 刘拐子说，你今天敢碰我一指头，我就和你拼命。我整死你我抵命，你整死我你抵命，还是半条命换一条命，让你老婆守寡，儿子没爸爸！ 四十场的人都知道，半拉头在外头再凶，可最疼老婆，他一听要和他换命，让老婆守寡，心下先自软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挑水的人见打不起来，听他们打嘴巴仗也听得不耐烦了，便喊道，打个球打，老子是来挑水的，也不是来看打架的。这时，一个女人扯起嗓子喊，半拉头，看你那熊样！好胳膊好腿的，欺负人家一个拐子，也不怕遭报应，将来再生个儿子没屁眼。 人们一听那嗓门就知道是前山的冯寡妇，嗓门特别大。 半拉头被冯寡妇一骂，刚平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向冯寡妇冲去要撒野。

没想到冯寡妇却迎着半拉头上来了，说，刚才欺负一个拐子，现在又想欺负我这孤儿寡母了！四十场的人都说半拉头是条汉子，原来就是这么个货色。 半拉头一听又不知如何是好了，欲罢不能，一腔怒火不知往哪发，恨得一脚将自己的桶踢翻了。说，这水老子不挑了，不和你们一般见识，总有你们张口结舌的时候。说着转身走了。半拉头一路走一路在犯嘀咕，我这一辈子没怕过事，没服过谁，没想到会栽在一个拐子和一个寡妇手里。今天这是咋弄的！英雄气短。 左矿长远远地望着，不由暗下笑了。半拉头那人他了解，也是一个钻牛角尖、认死理的人。这刘拐子也还真有一套，今后连半拉头都不敢闹了，其他人也就翻不起浪了。心想，真是狠的怕混的，混的怕不要命的，一物克一物。这四十场个熊地方，啥人都有，啥事都不能按正常方式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