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萨姆斯王子与赫奇
莉芮尔向着和萨姆约好的会面地点走去，刚走完一半路，尼克便一屁股坐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由于发烧和劳累，尼克脸上浮现出一块块红斑。他躺在那儿，上气不接下气，一声不响地看着她，好像在等着被砍头似的。
莉芮尔觉得这时的情形的确有些像行刑，她高高举起一把出鞘的利剑，俯视着脚下的尼克。于是莉芮尔将尼希玛收入鞘中，舒展开紧皱着的眉头。看得出来，他病得很重，而且累得要命，完全理解不了她的意图，她其实只是想安慰他而已。
“看来我得背你走了。”她说道，她的声音当中透出疲惫与绝望。他的身体一点儿也不重。但是这儿离那条小河至少还有半英里路程。而且她不知道他体内的力量会在什么时候苏醒过来，无论是毁灭者的碎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当莉芮尔把他背到肩上时，尼克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知道，没有我实验照样会进行下去。”
当初待在坷睐的大图书馆里的时候，莉芮尔就学会了救火队员的急救技巧，尽管她已经多年没有练习过了。上一次用到这些技巧还是在图书馆救火队值班的时候，当时她碰巧赶上克默鲁的地下酒厂着火。她欣喜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忘记那些救生技巧，而尼克的体重要比克默鲁轻得多。不过这么说也不太公平，因为克默鲁当时坚持要把她最喜欢的书带在身上。
“你的好朋友萨姆能给你解释。”莉芮尔喘息着说道。她仍然能听到坏狗的吠声从身后传来，这非常好，但是黎明前的光线十分黯淡，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这让莉芮尔无法辨明方向。如果变成猫头鹰的话，飞过这片山谷可就容易多了。
“萨姆？”尼克问道，“萨姆和这有什么关系？”
“他会解释给你听的。”莉芮尔说得简单明了，以免自己喘不过气来。她抬头望向天空，想再一次通过尤阿勒斯来确定方位。但是他们离大坑还是太近了一些，她只能看见积雨云和闪电。不过至少雨已经停了，那些正常的云彩正渐渐被风吹散。
莉芮尔继续往前走去，但是她越来越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她从天上飞过，看到底下那幅美丽的拼图时，本该多多留意这一带的地形的。
“赫奇会救我的。”趴在莉芮尔背上的尼克有气无力地说。他那刺耳的声音让莉芮尔觉得十分陌生。更加古怪的是，那声音是从他的胸口附近传来的。
莉芮尔没搭理他。这时她听不到坏狗的叫声了。脚下的路也变得越来越潮湿，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前方有一大片朦胧的身影。也许是灌木丛吧。也许萨姆就在这条被灌木丛夹在中间的溪流旁等待她。
莉芮尔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由于背上背着尼克，每走一步，莉芮尔的脚都会陷进那又湿又软的泥土。现在她离会合点已经足够近，而且旭日洒下了更多的光亮。前面那影影绰绰的身影并非灌木丛，而是芦苇。那些高高的植物顶端开着红艳艳的花朵，红湖的名字正来源于这些植物那堆积在湖岸的深红色花粉。
莉芮尔意识到自己完全走错了方向。她一定在不知不觉中偏向了西面。现在她正站在红湖岸边，那些血鸦很快就会发现她。莉芮尔想，只有尽量不让它们看到自己了。她把尼克的身体向上托了托，把身体弯得更低了一些，以便让重心保持平衡。他痛苦地呻吟起来，但是莉芮尔管不了这么多了，她一步一个脚印，径直向芦苇丛中走去。
很快脚下的稀泥没入湖水之中，湖水淹到了她的膝盖。那些芦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它们的花就在莉芮尔头顶上绽放。但是在这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有一条狭窄的小道，在这条路上，芦苇全都被压得趴了下来，足以让人通过。莉芮尔选择了这条路，她沿着蜿蜒的小道，一步一步走向这片长满芦苇的沼泽地深处。
萨姆从那无始无终的咒契洪流中取出另一个咒印，将它灌注到横陈于膝头的箭上，他看着咒印像油一样浸透锋利的箭头。这是释放到这支箭上的最后一个咒印。他已经将代表准确与力量的咒印释放到了箭杆，将代表飞行与运气的咒印释放到了羽毛上，还有拆解与驱逐的咒印则被释放到了箭尖上。
萨姆总共给二十支箭施了魔法，这是最后一支，在对付低等亡者的战斗中，它们将派上大用场。萨姆用了两个小时才结束这项工程，他觉得有些疲惫。他不知道这样的工作一般魔法师得用大半天时间才能完成。对萨姆来说，在没有生命的物体上施魔法总是要容易得多。
他是坐在一段半沉入水中的原木上完成这些工作的，原木的一端从河水中伸了出来，它的上半截是干燥的。对萨姆来说，这条小河真是太好了，它至少有十五码宽，水流又深又急。通过这段原木，再跳过几块大石头，就可以来到河对岸，但是萨姆认为亡者并不会这么做。
萨姆将完工的箭放回莉芮尔背包中的箭袋里面，然后把包背到背上。他自己的包则被放到了岸上，莫格就坐在上面。不过当萨姆弯下腰来，想在黯淡的晨光中看清那边的情况时，却发现白猫已经不见了。那块待在包盖上的白色斑点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猫钻进了背包里面。
萨姆小心翼翼地仔细察看，但是他看不到任何东西移动的迹象。这里晨光熹微，那些静止不动，或是隐蔽的物体根本没法看见。他也听不到任何可疑的声音——只有汩汩的水流声和从远处大坑附近的积雨云中隐隐传来的雷声。
莫格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偷偷地溜走过，萨姆现在对这只小白猫的信任程度大不如前，甚至还不如在家宅下那古怪的地道的冒险经历以前。他慢慢地抽出莉芮尔的弓，将一支箭搭到弦上。他的剑就在他身旁，但是在黎明时分，光线只容许他准确射中很短距离之内的东西。不过至少可以射到河对岸，萨姆绝对没有跨过这道水流的打算。
一个身影在河对岸闪过。那是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他鬼鬼祟祟地溜到了水边。萨姆眯着眼睛凝视着那阴暗的地方，心想，那一定是莫格。肯定是的。
那身影越走越近，他的手指拉紧了弓弦。
“莫格？”他轻声说道，他的神经紧紧地绷着，就像那弓弦一样。
“当然是我，笨蛋！”那白色的身影说道，他敏捷地从一块岩石跳向另一块岩石，最后跳到了原木上面，“还是节省点儿箭吧——你还需要它们呢。大概有两百个亡者手卒正朝这边赶来！”
“什么！”萨姆惊叫，“莉芮尔和尼克呢？他们怎么样了？”
“不知道。”莫格平静地说，“我正要跑去看究竟发生了的时候，我们的犬类朋友就开始叫唤起来。她正朝这边跑——紧紧跟在我身后——不过我没有看到莉芮尔和你那个讨厌的朋友。嗯——我想这就是那只可恶的狗了。”
莫格的话音刚落，坏狗就突然出现在对岸，她一头扎进小溪里面，水花向四面飞溅，但是基本上都溅向莫格。
然后坏狗跑到了他们旁边，用力摇晃身体，水花四溅，萨姆赶紧把弓箭藏了起来。
“赶快。”它喘着气说道，“我们得离开这儿，沿着这边的河岸往下游走！”
坏狗说到这里，立刻转身离去，她在岸边甩开大步从容地慢跑起来。萨姆跳下原木，俯身抓起背包，跟在坏狗的身后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提问。莉芮尔的背包压在他的背上，弓箭占据了一只手，背包则占据了另一只手，他使出浑身解数才没有跌进河里去。
“莉芮尔……和尼克？什么……我们可不可以停下来……先把话说清楚……”
“莉芮尔跑进了芦苇丛里面，可是役亡师突然出现了，为了不把他引向莉芮尔，我只能转向。”坏狗说，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这就是我们不能停的原因！”
萨姆也回头看去，不过他马上被绊了一跤，仰面朝天地倒下，不过幸而着地时有背包作缓冲，手里的弓箭全都被甩了出去。当他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对岸有一群亡者手卒摇摇晃晃地停下了脚步，它们的队伍聚集在那根沉入水中的原木附近，足有几百个之多。转眼之间，那群扭曲的身影已经开始向前追赶，在河对岸与坏狗齐头并进。
一个身影从那一大堆亡者手卒当中站了出来。一名男子浑身上下燃烧着红色的火焰，骑着一匹只剩下骨架的马，骨架上只有脖子上和背上还残留着些腐肉。
赫奇。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萨姆感觉到他就在那儿，自己的手腕上也传来一阵刺痛。赫奇正大声地喊着什么——也许是句咒语——不过萨姆没有听见，此时他正摸索着拾起弓和其他的箭。这时天色依然很暗，距离也相当远，不过他想，在这黎明前风平浪静的时刻，运气好的话也有可能射中。
想到这里，他马上把一支箭搭到弦上，拉开了弓。有一阵子，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与那个由火焰与黑暗构成的身影之间的连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