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豫让的复仇
——“我恨不能亲手宰了你！”
掩体纪元3年（公元2335年） 星环城
“全体注意，实验倒计时现在开始，10——9——8……”随着广播提示的发布，整个太空城全员迅速进入状态，准备进行一场重要的撞击实验。
如果说我们现在的宇宙是燃烧后的灰烬，那么，现在，人们则要让那团火焰重新燃烧起来，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撞击实验，粒子将被加速至宇宙大爆炸的能级，然后相撞，届时，物质结构最深处的秘密将再也无法隐藏，它们会统统展现出来，光速恒定的根源，也可能会被找到，然后，人类进行黑域或光速飞船的研究也就有了理论指导，不再盲目探索了。
这将是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实验。
“星环城的一小步，整个人类的一大步！”——“疯子”维德带领的团队历经半个世纪的艰难跋涉，终于跨出了这重要的一步——也只有维德才能实现这个奇迹了。
熟悉人类太空产业发展历史的人都知道，星环城能够建成，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星环城是广播纪元太阳系人类建造的第一批太空城之一，如果再加上同属于“环日加速器”体系的另外3199个加速线圈太空城，星环城体系的总规模已经在这第一批太空城里占到了95%的比重，它的出现使这批掩体太空城的建成规模扩大了二十倍，提前将人类文明拉入了所谓掩体纪元，在某些历史书上，该工程甚至被当成“掩体纪元”开始的标志，尽管其建设初衷与掩体计划相去甚远。
在建造之初，星环城体系的定位就是“科研型太空城”，既非商用，也非民用，仅仅是作为太空加速器试用，这使得它拥有了劣质投资项目所有的特征：建设周期长、投资风险大、回报率低（几乎为零），正因这样，该项目招不到任何投资，前后四十多年的建设投入，全部是由星环集团独自承担。而星环集团为此所付出的代价也是骇人听闻的，据统计，建成星环城体系所花费的财力物力，足够重建一支亚洲舰队！还好星环集团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若是换成别的企业或机构，早就被拖垮了。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太阳系人类联邦政府坚决拒绝投资该工程——这绝对是一项劳民伤财的“长城”工程，一旦开工，肯定民怨沸腾，不出三个月，政府就得乖乖下台。
直到这时，人们才理解了维德当初为什么要低声下气地向程心索取星环集团的支配权，因为，只有拥有了这个富可敌国的太空产业巨头的鼎力支持，开展光速飞船的相关研究才有足够坚实的经济基础，否则，仅凭杯水车薪的私人资本和微乎其微的社会捐助，一切都只能是痴人说梦。
“星环城计划”（也称“环日加速器计划”）从一开始就倍受社会舆论关注，对于维德的这一举措，惊讶者有之，好奇者有之，但更多的人都是嘲笑，他们说维德刚愎自用、胡乱投资、迟早有一天会败光星环集团的家底儿，还有人甚至公然指责维德是在坑害程心。唯一对此表示敬意的是科学界人士，这些人都很清楚，基础物理研究是决定一个文明科技水平的根本因素，维德做的很对。从某种意义上说，加速器建设史是太阳系人类历史的缩影：危机纪元中，三体人的智子将地球人的加速器锁死了，于是，一座座投入巨大代价才得以建成的加速器被废置、然后拆毁，那二百多年里人类的科技发展没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突破，人们只能不停地压榨已有理论的剩余价值，就像一群坐吃山空的囚徒；好不容易等到了威慑纪元，智子封锁解除了，结果人们开始满足于三体人的技术传输，始终没有再建设新的加速器。相比之前的被迫放弃，这种主动逃避的行为其实更可悲，当时有人就指出，人类在慢性自杀——如果说危机纪元的人类是被蒙住了眼睛，导致迈不出步子，那么，现在这种仰赖外来技术输入的人类，在人格上其实已经退化为婴儿。从这个角度来看，维德现在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重启加速器建设，其实代表着人类的觉醒，那个“疯子”，是人类的英雄。
倒计时中，毕云峰站在主控台前，感觉自己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星环城，投向了遥远深邃的太空，他仿佛看到了那一环密集排布的银色加速线圈，就像吟唱中的圣洁天使，正准备向人类揭示宇宙最深层次的奥秘。这情形让人产生这样一种感受：人类的未来在太空，任何文明，只有爬出摇篮进入太空，才能真正倾听到宇宙的呼吸和脉搏。
他清楚地记得，四十多年前，他刚开始规划加速器的设计，就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题：环形轨道的尺寸太大了，按照维德的技术要求，要想能大量制造反物质，这个加速器必须具备足够高的能级和功率，相应的配套硬件设备包括最重要的真空环形轨道，也都随之呈几何级膨胀，最终导致一个荒唐的结果——轨道环的长度甚至超过了地球赤道，就是把地球上所有的超导材料都拿来，也不够用。他感觉自己要绝望了，甚至开始怀疑，危机纪元时期的人们放弃建造加速器，不是因为智子，而是因为成本——加速器有自己的“摩尔定律”，能级越高，尺径越大，当能级达到一定程度时，成本就无法再承受，于是，结束了。最终，他不得不找到维德，说“那东西太大了，我们根本造不起，就算造出来了，地球上也放不下”，没想到，维德听了后只是点点头，说“成本方面不用担心，我们有星环集团；如果地球上放不下，那就把它弄到太空里去吧。”
就这样，维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给困境中的毕云峰指明了前进的方向：太空，真空、失重的太空，那简直就是大自然为高能物理实验创设的天然实验室！把加速器建在太空，既可以省去真空轨道的建设费用、极大地压缩成本，又可以彻底摆脱“摩尔定律”的掣肘，将能级提升到极限！为什么自己就没想到这些呢？——毕云峰不由得开始恨自己，同时，他也意识到，维德能想出这个点子，很可能是因为他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太空中，所以才会有这么睿智的见解。
冥冥中，毕云峰有一种感觉，维德是对的，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出类拔萃的人都会死心塌地地追随维德，追随这个冷血黑暗的男人。
因为他总是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倒计时数到了“3”，信号灯开始变成红色，于是，毕云峰收回思绪，将目光集中在了面前控制台的那颗启动按钮上。这个时代，“去技术化”的设计理念早已渗透到方方面面，操作界面越来越简单，星环城也不例外，作为环日加速器的控制中心，这里的主控台仅有三五个按钮，简洁到了极致。
毕云峰看着那几只颜色各异的按钮，感觉它们就像是巨兽的眼睛，在懵懂中，等待着被唤醒那一刻。
倒计时很快数到了“0”，毕云峰沉着地按下“启动”按钮，于是，整个星环城开始响起一种奇怪的嗡嗡声，环日加速器启动了！
奇特的嗡嗡声逐渐扩大，响彻星环城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歌声轻轻抚摸太空城银灰色的墙壁，应和着外面清冷的宇宙星光，如吟如诉。
毕云峰努力压抑自己的紧张，却感觉手还是在发抖，他紧张地盯着悬浮窗，注视着上面的数据。“主控系统自检无异常！”“能量供给单元工作正常！”“主环出力增加，加速次序正常！”“主超导线圈启动正常！”“第二线圈启动正常！”……一条条简洁明快的反馈信息陆续从悬浮窗里跳出来，汇报着加速器各处的情况。
和毕云峰一样，整个星环城的所有人员都在关注着启动进程，各个岗位上的人通过各自的操作平台，密切关注各项数据，不过他们的情绪显然要比毕云峰要轻松许多。按照仿生学原理，环日加速器在设计之初就预留了大量的系统冗余，以防出现“功亏一篑”的惨剧。这种冗余系统不会因为偶发小故障而停止运行，但它的初始启动仍然是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各个加速线圈之间需要细致繁琐的调节。一般来说，这种“千足虫”般的分体式加速器系统，全部两千个线圈必须严格按照特定程序加速，因为任何一个加速线圈出错都可能使加速中的粒子脱轨，而环日加速器的尺寸规模，又使其运行周期和整体自调周期都延长至恐怖的5小时以上，也就是说，一旦出现运行失误，控制中心至少要5小时之后才能收到系统警报，而调整指令发出后，至少也要5小时之后才能发挥作用。在复杂繁琐的加速器调节过程中，这种迟滞显然是让人无法忍受，为此，环日加速器按照生物学上环节动物的身体结构，控制系统也采用分散式中枢，每个加速线圈都配有独立的主控电脑，各个线圈的主控电脑之间按照预设程序可进行信息互动，自发进行姿势微调，随时化解运行误差。
此时，各个分散中枢正忠实履行自己的职责，误差纠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几个小时后，系统完成了第一次自检，主悬浮窗上出现一行醒目的红字：
——环日加速器启动正常！
看到这个，毕云峰终于松了一口气，事实证明，维德带领下的团队是绝对尽职可靠的，偌大的工程完工后，没有出现质量问题。当初，他本着一个科学家的理性精神，按照危机纪元前自己在国内工作的经验，向维德提出，应该把总投资里大约15%的经费拿出来，专门用以“奖励”建设团队的头目们和“疏通”官方各个部门的头头儿们。维德问为什么，他耐心地解释说这是所谓的“贪污系数”，任何一个工程，任何一个项目，如果不拿出足够比例的投资来喂饱那些参与、审批该项目的大大小小的头目们，就根本无法建设。按照毕云峰冬眠前在国内工作的经验，再结合一些同行的经历，大体上可以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任何工程都不可避免地会存在贪污系数，而且项目要想顺利完工，这个贪污系数就要得仔细斟酌，既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总投资中被贪污的部分过多，真正用于建设的资金不足，下面的人就会偷工减料，催生豆腐渣工程；而系数太小了，头头们没吃饱，便会故意找茬破坏，也会严重阻碍工程进展，甚至会导致项目夭折流产，综合考虑的话，这个贪污系数大约是在15％到20％之间最合适，毕云峰给出的这个15％的比例，实际上已经是压缩到极限了。毕云峰是个正直的人，他打心眼儿里鄙视这种肮脏的交易，但他没有办法，这些都是现实，不接受这个，他就无法建设加速器，自己也就失去了安身立命之本，为了事业，为了梦想，他只能忍受这一切。多年的工作下来，他对此已经麻木了，日复一日的熏陶，让那个数据铭印到了他的头脑中，变成了一种思维定势。
毕云峰一番好心提出了建议，但维德对此却并不买账，他没有接受贪污系数，而是让毕云峰出面，迎难而上，在宣传中将环日加速器明确定义为“光速飞船铺垫工程”，公然对抗《禁止光速飞船技术法》，使其众矢之的，也成为了那些贪婪政客们唯恐避之不及的政治禁区；在具体建设过程中，则划分出星环科学院、星环工程院、星环城三部分，星环科学院负责提出技术指标并实施加速器实验，星环工程院负责具体的设计规划及设备的检查验收，星环城负责加速器的建设及维护，三部分分工协作，组成了一个密切协作的整体，环日加速器就是这三个机构共同完成的。
事实证明，维德的策略很正确，他的这种机构设置法，保证了整个工程顺利完工。
懵懂的巨兽已经苏醒，它开始舒展身体，焕发活力。这个天文尺度的巨大加速器，全身两千多个线圈按照事先定好的程序依次发力，将一团团早就准备好的粒子驱动起来，就像巨人心脏喷射出一股股血液，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这力量，将远远超越人类以往任何一台地面加速器！
“加速器走出了地球摇篮，”毕云峰闭上眼睛，默念着，“它长大了，可我们也老了，剩下的后半生，只能混吃等死了……”
这是一句残忍的玩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句话里的真实含义：星环城作为太空加速器，是人类科技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创举，它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每一步都是一段艰苦卓绝的奋斗史，每一个零部件都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和汗水，历尽近半个世纪的沧桑后，许多人实际上已经为此付出了一生的智慧、耗尽了自己的全部潜力。
——在这个充满奇迹的时代，生命可以延长，但智慧却无法被拉伸。
现在的基因技术，已经能够将人的寿命延长至理论寿命的两倍，达到300多岁，但遗憾的是，人类的智力高峰期无法随之延长。据统计，接受基因改造的人，在60岁以后，记忆力、思维反应速度等各方面，和普通人一样，都出现了不可逆转的衰退，直至最终的脑死亡，最长也超不过180岁，剩下的时光只能以脑死亡植物人的状态度过。这个数据还只是那些生活平静清闲、极为注重养生的人，若是换上工作忙碌、脑力劳动负荷大的人群，像科学家、工程师、企业家之类的，智力衰退得更早，甚至有80岁就出现脑死亡的。在基因优化进入产业化、平民化阶段，个人已经能实现“长生不老”的今天，作为智慧载体的大脑却顽固地保持着与其他生理器官截然不同的“刚性寿命”，这在医学界一直是悬而未决的难题。有人认为，这和大脑特殊的功能结构有关，作为生化型的信息处理器官，它的进化存在一个生理极限，而人类作为万物灵长，历经几百万年的智慧进化，早已经将其各方面的潜力挖掘到接近极限（有学者认为，大脑的天然寿命有限，这是导致人类寿命短暂的关键因素），这种情况下，基因改造所能起到的作用自然就微乎其微了。
要想突破大脑天然寿命的瓶颈，唯一的解决方案是移植改良后的人工电子脑，但那样就会引发许多伦理方面的麻烦，在高度重视思想自由和人格独立的现代社会，大脑移植实际上已经踏入了道德禁区，移植电子脑之后的人，就算完整拷贝了原有记忆，也很难被周围的人认可和接纳，而是被他人私下冠以“半机器人”的蔑称，备受歧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这么做了。换用自体克隆新脑的人，舆论处境好些，但却和多利羊一样，不得不面对智力早衰问题，即使使用了婴儿时期干细胞培育的“初始空白大脑”也无济于事，大脑的生理衰退似乎有某种强大的“记忆”机制在支配，无法避免，新移植的空白大脑一旦拷入原先的记忆，很快就会调至原先记忆的时钟，迅速衰老下去。有人就开玩笑说，上帝没有设定寿命上限，却设定了大脑的使用年限，人类要想长生不老，就只能选择“植物人”途径了。
就这样，无论基因改造技术怎么进步，寿命怎么延长，人类的智力黄金期一直蜷缩在60岁以前。
参与环日加速器工程的绝大多数科学家和工程师，都是把人生中60岁之前这段最宝贵、最富于创新精神的智力高峰期（15—65岁），贡献给了这个旷世工程，他们最蓬勃、最有创造力的生命，都已经凝注于此，剩下的余生，按最乐观的预期，也只能在不断的自我重复中度过，再难有大的突破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人等于是把科研生命奉献了进来。
也许，科技唯一无法创造的，不是生命，而是智慧，人类的智慧。大脑是科技的禁区，无论是对当年的三体智子，还是今天的地球文明，都是这样。
“我后半生不会再有什么作为了……”毕云峰睁开眼，望着空中，再次说道。
“你还是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盯着。”一旁的曹彬有些担忧地看着毕云峰，他怀疑是连续几日的紧张忙碌导致这位总工程师情绪开始失常。
毕云峰扭头看看曹彬，见对方眼里的疲惫并不亚于自己，而在疲惫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这里人多，可以轮换，”曹彬似乎并未注意到毕云峰的表情，他笑着说，“放心吧，有情况的话，马上通知你。你去休息吧……”
毕云峰看看曹彬，再看看周围，终于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身影渐渐隐没在星环城银灰色的墙壁后，曹彬目送他远去，感觉星环城狭窄的内部空间更加压抑了。
加速器的启动仪式其实很短暂，在毕云峰按下按钮后，周围的人群就开始散去了。加速器的运转才刚刚开始，实验还需要很长时间。这可是环日加速器，它占用了木星轨道，直径达到骇人听闻的1556660000千米，是地球到太阳平均距离的五倍多！粒子想要在这个空前庞大的加速器里绕行一周，即使是以光速飞行，也得花上四个多小时。在包括毕云峰在内的诸多设计者看来，粒子在环日加速器中那一圈圈的加速过程，如同漫长的轮回——每一圈都跟上次很像，却又不可能完全重复。
而命中注定的碰撞，终究会到来。
大约50个小时之后，在第1919号线圈处，完成了第一次对撞。两团相对而行的粒子以3.5TeV的能级相撞，对撞使两团粒子粉身碎骨，物质结构崩溃，附近的空间结构也出现动荡，于是，真空中生成了大量的反物质。
这样的对撞并不稀奇，早在危机纪元之前，欧洲的大型强子对撞中心就已经实现了这个能级的撞击。宇宙学家们说，这是对大爆炸后10-28秒时宇宙环境的模拟，那时的宇宙仍然非常炽热，以至于粒子都在做着相对论性的高速随机运动，而粒子－反粒子对在此期间也通过碰撞不断地创生和湮灭，从而宇宙中粒子和反粒子的数量是相等的（宇宙中的总重子数为零）。但在其后的某个时刻，一种未知的违反重子数守恒的反应过程出现，使夸克和轻子的数量略微超过了反夸克和反轻子的数量（超出范围大约在三千万分之一的量级上），这一过程被称作重子数产生。这一机制导致了当今宇宙中物质相对于反物质的主导地位。
这次对撞采集到的数据，已经能够用于研究正反物质对称破缺的由来，但环日加速器的运行并没有停下，正反物质团被线圈的力场迅速捕捉到，然后被隔离开来分别加速，两批电属性截然相反的粒子团，开始沿着各自的轨迹相对而行，在线圈中飞速运行起来。
实验才刚刚开始，制造出正反物质，只是第一步。
这第一步，也是非常关键的一步，不夸张地说，它的存在，保证了接下来的撞击数据将是绝对真实可信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智子！
人类至今仍无法确信三体人是否已经撤出了全部智子，也不知道三体人在封锁加速器方面是不是已经掌握了更高明、更逼真的欺骗方法，在这种情况下，建造加速器其实冒着极大的投资风险，广播纪元后，许多有意投资加速器建设的国家，都因为这个问题而退缩了。
环日加速器的建设同样遇到了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不择手段前进”的维德没有退缩，而是选择了豪赌，不过他的方法也很巧妙——用正反物质对撞的方法来进行试验，构建一个足以让智子望而生畏的靶区，在数据采集端则一律采用“湮灭式采集”，特制的耗损感应器只对反物质的湮灭刺激产生回应，对正物质的信号不闻不问，从而使由正物质构成的智子无计可施。这种“反物质加速器”的构想，其实很早就有人提出过，但是当时人类缺乏必要的技术铺垫，像力场技术之类的仍处于理论阶段，根本没有捕捉反物质的可靠手段，所以一切也都只能是纸上谈兵。直到威慑纪元末期，相关的技术铺垫才算基本建立起来，维德则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一历史机遇。“反物质加速器”可以清除智子干扰，不过运行成本高出了很多，而且加速器的运行需要大量的反物质来维持，这也正是维德向毕云峰提出那个技术指标的原因——“要能大量制造反物质！”
环日加速器继续加速，正反物质粒子团在轨道中不停环绕，期间还经历了好几次状态微调，大约300个小时后，进入撞击轨道的正反粒子团在第0138采样线圈处对撞了。
当时，对撞的两团粒子的能量都已经达到了7000TeV，是人类在地球上所制造的最大能量撞击的1000倍，这样的能量再加上正反物质相遇时的湮灭反应，撞击区域瞬间重现了宇宙大爆炸后10-37秒时的情形，灿烂的大碰撞中，一切都回归起点，已知的物质结构都消亡了，甚至连空间结构也被重新解析，一切都回到了大爆炸极早期的“暴涨”阶段。
这次正反物质湮灭撞击，才是本次试验的真正目的。
按照预定计划，这次撞击实验是将接近等量的正反物质高速对撞，逆向模拟宇宙大爆炸极早期的从暴涨到正反配对粒子形成的阶段。这是一个追根溯源的过程，目前许多理论认为暴涨阶段的宇宙尺寸呈几何级增加，而空间的曲率就是在那个过程中形成的，只要充分研究了暴涨过程，从中找出空间曲率的秘密，就可以破译光速恒定之谜了。
模拟创世大爆炸，这是太阳系人类的杀手锏，也是终极手段了，假如这样还不能找到所要的答案，那么，接下来，人们只能寄希望于更大尺寸的加速器：占据奥尔特星云位置，直径以光年计，能将粒子加速到更高的能级。但内行人都知道，那样的加速器其实只是空想，建设太空城需要海量投入，离开了小行星带丰富的物质资源和木星上充足的核燃料，一切都无从谈起，木星轨道环日加速器能建成，是太阳系的幸运，也是人类技术的极限。
机会只有一次。
这是一场豪赌，太阳系人类把宝全押上了。跟历史出现过的所有赌徒一样，太阳系人类信心满满，所有人都认为，搞清宇宙暴胀的原因后，就可以找出光速恒定之谜了，然后黑域（或者光速飞船）都唾手可得。但事实却跟所有人开了个玩笑，半年后，数据分析结果出来了：实验所需能级足够了，完整地模拟了暴胀过程，但是，宇宙暴胀与光速无关，影响空间曲率的许多关键参数都存在变率，似乎是后来才形成的。有人依据实验数据推算了一下，在暴胀完成之后，宇宙刚开始变得“透明”时，光速是远远超越现在的，那时的C值，最保守的估计，居然也能达到现在的一百多倍！
于是问题就来了，那些多出来的光速，现在都哪去了？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更让人觉得憋屈的还在后面，费了这么大劲儿造出环日加速器，模拟创世爆炸，本以为能解开光速之谜，谁料却只是引出了一个更大的谜题。星环城的人们纷纷陷入了沮丧中，一同陷入沮丧的还有广大太阳系民众们，尤其是那些地产商，建造黑域的希望再次破灭了，民众无法再安居乐业，他们的财富泡沫结束暴胀、塌缩回原点只是时间问题。
唯一继续保持兴奋的是科学家们，环日加速器的建成及大爆炸实验对他们而言其实是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他们终于有机会看清这个世界了，就像一个近视的人突然戴上了眼镜，无穷无尽的元素展现在了他们面前，纤毫毕现，尽善尽美。
高way就是其中之一。
高way是个古怪而自闭的人，至少在众人眼里是这样。他是个典型的科学痴，不修边幅，在人面前话不多，举止木讷，一副学究相。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已经根除了近视眼，知识分子不用再戴高度眼镜，但高way的眼神却比近视患者还呆滞，看人时就像在看空气，他的感官世界里除了科研，什么都没有。他跟人没话说，也鲜有社交，在他出事后，调查人员在破案过程中意外地发现了他的日记，本以为能从中找到什么重大线索，结果却大失所望：那日记上全是工作记录，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私人信息。高WAY活得像一台机器，枯燥乏味的科研，艰涩繁琐的实验，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内容。
通常像这类人，智商其实都很高，只是天妒英才，他们身上带有某种在旁人看来愚不可及的偏执，他们偏执地追逐着一个荒唐目标而不能自拔，因为那是他们的精神支柱，也是他们生命的意义所在——至少他们自认为是这样。
对于高WAY，这个目标就是改变光速。
眼下，全世界都知道，星环城的创世撞击实验在事实上已经宣告失败：动用了压箱底的终极手段，人们依旧未能找出光速恒定之源。但高way对此却视而不见，当上级认命他为低光速课题组负责人时，他很乐意地接受了认命，接受了这项号称“永远无法成功”的任务。
高way有他的自信理由，他说，“大自然的奥秘不是仅靠机器就能看清的，机器只是个工具，最终的诠释还需要人的眼睛和头脑——非凡的头脑。”
就任当天，一向木讷自闭的他破天荒地发表了就职演讲，当众宣称，光速是可变的，而且，他相信，只有他才能找出那个办法。
在台下众人的摇头叹息和窃笑声中，高WAY神情自若地结束了演讲，开始埋头对付光速。
改变光速绝非易事。
根据上级要求，要降低的是真空光速而非介质传播速度，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前面失败的人已经够多了，高way很清楚，自己必须另寻出路。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低光速研究是在为“黑域工程”做铺垫，而黑域本质上是个特殊的黑洞，目前已知的唯一能在非介质环境中降低光速的事例，也恰恰是黑洞视界附近区域。于是，高way跟低光速小组的其他成员商量了一下，通过上级组织向星环城发出了请求，希望能从后者那里获得一个足够稳定的黑洞样本，以此作为研究起点。
星环城方面愉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事实上，星环城恐怕是目前唯一有能力制造出稳定黑洞的机构了，根据霍金辐射原理，黑洞的稳定程度与其质量大小成正比，以往实验室制造的黑洞因为质量太小，只能维持几纳秒的时间就蒸发殆尽了，根本来不及做进一步的观测和实验。要延长黑洞的“存活”时间，唯一的办法是在它还存在时，及时投入大量物质进入视界内部，增加其质量，使其成长壮大起来——就好像是喂婴儿一样。制造稳定黑洞需要海量物质作为“食物”，“吃”得越多，存活时间就越长，黑洞寿命要想突破一百纳秒，吞下去的食物起码得以亿吨计，在地球上的实验室里，要想获得如此数量的黑洞食物根本不可能，而黑洞“进食”时的高能反应也使实验风险太大，极易引发毁灭性的大爆炸。至于星环城，就没这些顾虑了，他们的环日加速器则位于遥远太空的木星轨道，很安全，还临近物质资源丰富的小行星带，可以很方便地找到足够食物，制造出所需质量规格的黑洞。说实话，制造这种稳定型黑洞，星环城也冒了很大风险，为避免黑洞导出脱轨，还专门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提前做好全员安全培训，当然，星环城可不是在助人为乐，维德他们无意援助黑域工程，此番“义举”乃是别有所图。
掩体纪元5年，星环城如约送出了黑洞样本，一同送出的，还有一份契约。契约内容大致是要求和高way小组互派联络员、共享研究成果并建立长期合作伙伴关系之类的。放到平时，这些都是很平常也很正当的要求，但是星环城这里的情况有些特殊：维德的身份背景在那儿明摆着，他领导下的星环城研制光速飞船的最终目标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于是很自然地，这份捆绑式的契约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在借机搞卧底活动，试图把“低光速课题组”这个官方的合法机构拖下水，结成犯罪同盟。几年之后，人们的这种担心果然应验了。
掩体纪元六年，光速二号太空城。
高way和往常一样，已经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其他人都早已换了好几波岗，他却一直熬了过来，现在双眼肿的像桃子，一脸疲惫，他的身体实在太累了，即使是待在太空城这样的低重力环境中，两腿还是一阵阵发软。
高way的眼神里一片暗淡，与身体的疲乏比起来，精神的沮丧其实更让人难以承受。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小组采用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去模仿、复制黑洞视界附近的低光速环境：从超强螺旋磁场到高压等离子体云层，从中微子辐射到光子干涉对撞，直到高度畸变的希格斯惯性场……每一项指标都尽可能接近真实的视界环境，可是，光速始终无法真正降下来。当外加作用在的时候，光速在作用场里确实降低了，但等外来作用一停止，光速立刻恢复正常，这种临时性的低光速区域跟黑洞视界及黑域工程所要求的永久低光速区是有本质区别的，根本不合用。
低光速小组的研究陷入了困境。
很久之前就有人指出，黑洞之所以成为黑洞，是因为其强大的引力，所以，人类要想制造出黑域，也必须在引力作用上做文章。但这样一来等于是宣告了黑域工程必然失败，因为引力必须以质量为基础，即使把太阳系全部的物质质量凝缩起来，也只能建成一个月球大小的黑洞，只及黑域工程的九牛一毛。按照这种“质量搭建法”，制造太阳系黑域所需要的物质总量将有半个银河系那么多——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没有足够的质量，建造黑域只能是纸上谈兵。
也许，黑域工程只是上层某些科盲领导凭空臆断的一个产物？
低光速小组的成员都是些很尽职、责任心很强的人，带着这样的疑虑，他们不止一次地向上级发出询问。上面回复时却无一例外，都是由官方权威专家们出面，表情异常坚决，语气斩钉截铁：黑域是真实存在的，绝非虚构！
尽管他们也拿不出切实可信的证据来。
然后，就是一句发自肺腑的嘱托：请你们尽快把它弄出来！
这样的答复让许多人哭笑不得，但不管怎样，上级总是对的，命令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实验还是要继续下去。
这是低光速小组，这是一群很尽职、很认真的人。上级领导的坚定信仰和实验中的屡屡挫败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久而久之，这种反差渗透到潜意识里，使许多小组成员出现了顽固性的精神分裂症状，一些人最后发展成了人格分裂，不得不辞职接受治疗。
高way身边有太多的同伴今天悄无声息地消失，明天出现在了心理医院的病房里，也有太多的人在旁人面前泪流满面地哭诉，对这些，高way只是微笑。那么多的人都离开了，只有高way坚持了下来，有人说，那是因为高way头脑只有一根筋，“他无法精神分裂”。
低光速小组的工作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现在，高way已经坚持了一年，而且就在刚才，他已经连续折磨了自己几十个小时。
令人惊讶的是，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丝毫需要休息的表示。
没有人知道高way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系统停机维护的时间快到了，工作人员开始陆续撤出，期待已久的休假即将到来，每个人都兴高采烈。
唯有高way依旧沉着脸，像以往一样，一声不响地趴在防护网上，静静地望着里面那个微小的黑洞样本。这是他烦恼时的标志性动作，除了那个偶尔闪现一丝幽蓝光芒的黑洞，他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
旁边有几个同事经过，见到高way那憔悴的样子，都习以为常，没有在意。其中有个人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一眼，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扭头离开了。
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见高way。
随着停机的进行，人越走越少，光速二号太空城渐渐沉寂下来，最后，整座太空城大部分的照明也停止了，只在黑洞防护网周围留下了微弱的指示灯光，如同黑夜草地上诡异的荧光蘑菇。
“是时候了”——高way心底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不知从何时开始在他心里悄悄萌生，然后，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它默默成长，直到今天，它变得无比强大，它嘶吼着，骚动着，终于绑架了高way那颗悸动不安的灵魂。
它一直在等待机会。
周围的人都已经走了，现在动手，没有干扰。
“是时候去亲眼看看那地方了”——高way心里默念着，这是他生命的意义所在，平凡的世界里已找不到降低光速的方法，所以，他决定离开这里，到那个神奇的地方去——黑洞视界！
他决定去黑洞里。
视界，在那被强大的引力所弯曲的时空里，究竟有何种魔力，竟然能让光线慢的像蜗牛？
高way知道，视界区域其实算不上真正的低光速区域，因为它的慢光速具有矢向性：沿奇点向外辐射的方向上，光速呈梯度递增，越接近核心光速越慢；但在其他方向上就没有这种光速变化了。
高way隐约感觉到，问题的关键，就在这种矢向性上！
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关闭所有监控程序，输入密码，打开黑洞防护网的入口……所有一切都按照预定计划依次进行，高way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心里有些激动，那份憧憬在心底激起了一阵阵眩晕，于是，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动作愈加小心谨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就像是要参加一场重要的约会。
——是的，约会，这是和自己人生梦想的亲密接触——高way站在防护网的开口处，突然呆住了，他刚意识到，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和异性进行一次约会……
堂堂七尺男儿，一生无妻，真是莫大的遗憾啊……
——不过，即使自己想约会，也没有人愿意跟自己牵手吧？过去的这么多年里，被拒绝的经历实在太多了。
回首往事，自己得到的，只是愈陷愈深的孤僻，还有那种自我保护的麻木……
“我始终是个怪人啊……”高way苦笑着摇摇头，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个充满无奈的婆娑世界，然后把心一横，启动了腰带上的力场推进器，那只金属盒子发出嗡嗡的共鸣声，他整个人缓缓地向防护网中央位置飘去。
没有紧张，他感觉自己一身轻松。
向黑洞坠落的路程里，有一个折返点，那是逃脱黑洞引力吞噬的临界点，也是一个重要的心理关口，如同跳楼者那最后踩空的一脚，走向它的每一步都是漫长的煎熬，越接近它，内心的矛盾和挣扎就越激烈，直至最后的崩溃、解脱。但高way显然没有这种纠结，他心情平静地飘出了很远，不知不觉就越过了那个折返点，等到力场推进器响起声嘶力竭的警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但很奇怪，内心没有慌乱，反而很愉快，恍惚中，他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本来就与黑洞是一体的，都是那种让人看不懂、猜不透、于是谨慎避开的存在。
“我不会躲避你，”高way望着前方那片泛着蓝光的黑暗虚空，眼里涌出了泪花，“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是的，我们本就一体，分离多年之后，此刻不过是踏上了回家的路——高way惊喜地发现，坠落黑洞的过程中，一切都是那么惬意，那么温馨，与生俱来的自闭、积压多年的自卑，在那一刻，统统消失了。
高way听到那个声音在心里呼喊：你安全了，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归宿就在前方，再也出不去，再也不会有失去，再也不会被拒绝……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释放出来，找到了真正的自由！
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
“原罪的人啊，迷途的羔羊，你的一生，何时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赎？”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很久以前听到的一句牧师祷词。
——终于，我也要回家了！
昏暗的光线下，高way望着前方虚空中那片不时略过闪亮蓝光的黑暗未知区域，一脸幸福。
“亲爱的，我来了！”他默念道。
高way没想过后人会怎么看待自己，但历史记住了他这一个悲伤而英勇的举动，记住了这“不平凡的一天”。
不管后来的史书中和文艺作品中怎样不吝笔墨地夸张渲染，事实真相是，从表面上看，这其实只是掩体纪元很普通的一天：外面的太空依旧幽暗，广陌的空间里，稀稀落落地分布着寥寥几个建设中的太空城和航天器，更多的也是一些星际物质和太空垃圾。这里已经接近木星轨道，太阳炽热的光芒在这个距离上已经稀释得很冷漠，就像来自宇宙深处的清冷的星光，无力地为这片荒凉的世界镀上了一层银霜。再往远处，遥远深邃的宇宙里依旧潜伏着无数未知的恐怖存在，黑暗森林打击随时可能到来，太阳系人类命运前途未卜。
——但在这一天，因为高way的“意外坠落”，人类终于窥见了改变光速、曲率飞行的那一线希望！
希望，总是在绝望最浓重的时刻悄悄浮现。
前方一片黑暗，那是世上最隐秘的黑暗，里面潜伏着贪婪无厌的黑暗恶魔，但坠落中的高way没有任何彷徨，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找不出光速根源，自己的生命已经没有意义，自己在外面那个世界已没有了存在的价值，只能选择离开。高way已经不止一次地反思过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偏执的想法，它们好像是从一开始就铭印在自己脑子里的，宛如不可动摇的铁律，正是它们的存在，使自己一生孤独落寞——他闭上眼睛，仔细体会失重加速的感觉，希望能找到久违的温暖，他甚至希望能感受到那个纳米黑洞的潮汐力，那应该像是——高way想象着那情形——“无形的温柔抚摸”。
但他没有体会到那种抚摸，他集中精力，用心体会身体各部分受力的细微差异，还是一无所获。
“我真傻……”高way突然明白过来，以纳米黑洞的引力强度，所产生的潮汐力微乎其微，远在人体的感觉阀值之下，自己根本体会不到。
高way迷醉的情绪稍稍清醒了些，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体会不到纳米黑洞的潮汐力，甚至连它的引力撕扯也体会不到——它太小了，相撞后，它会毫无阻力地钻进自己体内，沿途吃掉一切进入其引力深井的东西：血液、肌肉、骨头、脑浆和内脏，就像灼热的铁丝扎进了蜡人，自己身上会被烧出一条深深的通道，通道的孔径很小，可能只有几微米，人体的神经系统很难觉察到这样细小的伤口。
而这样小的伤口产生的阻力也无法阻止自己下坠的惯性，自己会径直穿过黑洞，带着那道深深的贯穿伤口，漂移到黑洞另一面，然后在引力作用下回落，再次撞上纳米黑洞，被吃出又一条贯穿通道，穿过，再漂移到另一边，又一次重力回落……如此循环往复，像钟摆般不停往返，每一次都会造成新的伤口，身上的贯穿性微孔越来越多，直至被吃成“海绵人”——高way突然想起古代世界一部名叫《海绵宝宝》的动画片，有人曾说过自己像那个主人公。
看来，他是对的。
变成海绵人也不错，但可惜，“海绵宝宝”只是理想状态——高way知道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项：黑洞的吞噬反应——贯穿过程中，黑洞吞噬自己身体组织的速度非常快、产生的高能辐射也极为强烈，自己会从内部发生剧烈爆炸，身体组织四散飞射——就像制造这个纳米黑洞的木卫十三那样。当时那场爆炸的碎片有很多都达到了可怕的第二宇宙速度，出于安全起见，周围半个天文单位内都被划为了禁航区，所有航天器一律绕行。想到这里，高way不由得回头，有些担忧地望向那层防护网。
——那个防护网可不是设计用来防御爆炸碎片的，它防外不防内，如果黑洞吃得不够快，爆炸产生的碎片还威胁不大，但如果吃得太快，爆炸起来，整个太空城就都危险了……
该想个什么办法？
天，我这是怎么了——高way意识到自己在为外面的人担忧，不由得苦笑一声：自己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还操这份闲心干什么……
但是很奇怪地，他无法抑制那个想法，他本是那个花花世界的弃儿，现在他逃离了那里，但在这解脱前的最后时刻，他反而牵挂起那个地方来。
——他其实很清楚，黑洞并不认他这个“亲人”，黑洞在“接纳”他之前，肯定要将他撕成碎片——那是最最基本的物质碎片，从那上面已经看不出丝毫属于他高way的痕迹。但纳米黑洞不会在意这些，它想要的只是物质，先粉碎了才好消化、吸收。
在那个躲在视界里的纳米黑洞看来，自己只不过是一团柔软多汁的食物，而在生活于视界外的这个平凡世界里，人们又将自己看做不可理喻的怪物……
那么，自己到底算是个什么呢？
怪物，还是食物？
不过，是什么都没有区别吧——高way知道，无论是什么，自己的命运都已经注定：外面的世界不接纳自己，而这里，很欢迎自己……
高way就这样苦笑着，加速坠落，恍惚中，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随波逐流的小纸船，被外面许多无形的手推了进来，推进了这个黑暗的漩涡，漩涡咆哮着，喘息着，吞噬着一切，疯狂旋转的涡流把周围的事物全都卷了进来，是的，周围的一切事物，甚至包括时间、空间……所有的一切都被卷进来、扭曲了，一切都扭曲着向漩涡最中心黑色的无底深渊跌落，光子们像一条条惊慌失措的鱼儿，慌不择路地乱窜，想要逃离这片水域，却发现自己的速度变得非常慢了，即使是以拥有全宇宙极限速度而著称的它们，此刻也慢的如同蜗牛，向外逃离的道路竟是那么艰难——其实它们的速度没有变，还是那极限高速，只不过，这些飞速旋转的涡流抵消了它们前进的速度，这是一片“弯曲的空间”，任何想要离开的人都必须达到一个“逃逸速度”，这是前提。
越接近漩涡中心，所需要的逃逸速度就越高，在一个特定距离上，最快的鱼儿也无法逃脱了，那就是视界、黑暗魔鬼那永远看不清的面容。
利用“弯曲空间”制造“逃逸速度”，这就是黑洞魔鬼降低光速的方法，也是它的独门秘技——过去的几年里，低光速小组无数次试图掌握这项技能，都失败了，引力将低光速的秘密永远锁在了视界里，藏在了那张面具下。
它可真吝啬啊，什么都不肯教，小气鬼！
恍惚中，高way感觉到，那魔鬼似乎发现了自己的抱怨，它开始生气，于是从视界后面伸出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抓住自己，以防猎物跑掉。
“放心吧，我不会跑的。”高way心里轻蔑地笑着，“你不就是想吃我吗？给你就是了，我早就想进来找你了，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魔鬼的握力在加强，高way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这些只是幻觉，连续几天的超负荷工作下来，身体的疲劳此刻终于到了极限，必须要休息了，自己该好好地睡一觉了——但奇怪地是，在这大脑最疲乏的时刻，无数的繁琐思绪纷纷关闭，只剩下了几个后台核心程序还在潜意识里运行，没有了干扰，于是，以往那些苦思许久不得解的问题，此刻反而渐渐清晰起来：
1.黑洞魔鬼靠引力场弯曲周围空间
2.空间弯曲会导致光速变慢
3.空间的矢向弯曲，导致光速随之发生矢向变慢
这就是黑洞周围的慢光速场的由来，黑洞走到哪儿，这个慢光速场就带到哪儿，形影不离，如果它离开了那里，那里的光速就恢复了正常。
——那么，魔鬼，你为什么要把那力量藏在身上？你为什么不肆意挥洒你那力量、把所过之处全都变成慢光速区？
对，变成慢光速区，真正的慢光速区，不是矢向的，而是全方位，任何方向都是慢速！
这，你做得到吗？黑洞魔鬼？
黑洞魔鬼恼怒了，它越发凶狠地勒紧高way的脖子，把后者猛地扯向自己，就像扯过一块烂抹布，它太生气了，以至于用力过度，抹布在幽暗的空间里擦出了奇怪的痕迹，它一把将那团讨厌的抹布扔进嘴里……
——不，等等！——高way一个激灵，濒临消逝的思绪突然重新凝聚起来——我刚才想什么来着——弯曲空间的黑洞魔鬼……太生气……拉扯抹布……用力过度……痕迹？——痕迹！
——天啊！原来是这样！空间曲率原来还可以这样弯曲——高way恍然大悟，临终前的回光返照终于让他找到了关于光速的秘密！
顿悟的高way陷入了一片狂喜之中，我成功了，我发现了光速的秘密！我发现了永久弯曲空间的方法！我终于实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
太阳系有救了！
——太阳系？
高way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平凡的人在濒临死亡时会激发自己所有的潜能出来，高way就是这样，他迅速冷静了下来——必须想办法把这个生死攸关的信息送出去！
几乎是转眼间，高way就想到了，自己能采用的，只有那一种方法了……
光速二号爆炸事故发生后，警方介入调查，在排除嫌疑人时，人们才注意到，高way不见了。
第一个发现高way已经坠入黑洞的，是高way的同事，一个名叫“Susan李”的混血女人。她向警方报告说她看到高way还在向黑洞视界下坠，一听这话，许多人都笑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高way若真的跳进了黑洞，早就被吞噬干净了，根本不会留下痕迹。但那个女人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面对众人的嘲笑，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将那些嘲笑者带到纳米黑洞防护网前，指着那架智能遥控望远镜，让他们自己看。
现场的通信频道里一片笑声，susan李则一直保持沉默，过了会儿，有个人将信将疑地把眼睛凑了上去，很快，他就发出一声惊呼，众人都从自己的随身耳麦里听到了这个惊呼声。于是，旁边的人停住了笑，纷纷凑了过来，望远镜的目镜端口从一个人换到另一个人，每个看过的人都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他们不得不承认：视界上确实有个小人在坠落，细看的话，那人是高way没错。
一些人怀疑是望远镜出了故障，就搬来了另外的观测设备，其中有一台精度已经达到一级天文观测级别，但这些设备同样看到了小人，而且更清晰，人们甚至看清了小人的表情和手势，高way的形象永远地定格在了临终前的那一刻。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首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是光速二号的工作人员，他们长期以来一直跟黑洞打交道，对这种“影像滞留”现象已经见惯不怪，唯一困惑的是，高way为何没有被纳米黑洞的潮汐力撕碎？
但对于急于破案的警方来说，潮汐力什么的都不在考虑之列，他们只要知道是什么造成黑洞出现爆炸喷流就行了，现在，他们找到答案了。
“高way是爆炸事故的罪魁祸首！”身形俊朗的王chain警官严肃地环视四周，他的声音通过短距音频广播系统，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看这儿，这儿，还有这里，整个爆炸现场是以这个黑洞为辐射中心的，损毁程度与该防护网的结构吻合。”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由纳米黑洞向外，凡是防护网的空白部分对应的区域，都是爆炸覆盖区，有些地方，比如光速二号的薄弱内壁上，甚至清晰地留下了防护网的骨架痕迹，就像照片的显影。
“高way作为大质量物体坠入黑洞，引发了剧烈的吞噬反应。”一位随行的警方人员分析道，“光速二号内部是真空环境，通常情况下，黑洞只能偶尔吸入一些漂浮微粒，产生的辐射很小，基本没什么危害，但是，高way的坠入，让它变成了一颗可怕的炸弹。就像木卫十三那样，高way被纳米黑洞从内部吃空，吞噬产生的高能辐射引发爆炸，高way的残余肢体以黑洞为中心，向外飞射，撞坏了这座太空城的外壁。”
有人若有所悟地扭头看了看，光速二号的外壁被爆炸碎片击中的部位，都出现了巨大裂口，其中有的部分结构较薄弱，裂口甚至大到能并行进出几艘太空艇的地步。那些裂口蒙皮大量外翻，从外面看来，就像防弹衣上的弹痕，又像一只只正在吹口哨的嘴，肆无忌惮地嘲弄着外面清冷的宇宙星空，它们的存在，让本就结构粗陋的太空城显得更破旧了。
“可是，高way坠入黑洞怎么还能保持原形？”有人提出异议，“这太蹊跷了，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我也觉得该认真分析下这个怪异的现象，不能匆忙下结论。”有人说。
“抱歉，那些都是你们光速二号太空城的善后工作了，”王chain说，“我们警方只负责事故认定。”
几天后，官方给出了破案报告：经查证，光速二号的神秘爆炸事故系低光速小组组长高way“意外”坠入黑洞所致，肇事者高way已经葬身黑洞，无法再予以逮捕，特此结案。
报告一出，舆论哗然，坊间对纳米黑洞的恐慌再度升级。
民间对黑洞研究安全性的质疑和警方的事故认定报告，让光速二号的上级机关感到了不安，为防止类似事故再度发生，他们动了关闭该太空城的念头——事实证明，黑洞研究不仅对于改变光速丝毫无益，还会惹出许多麻烦。
更让人纠结的事情在后面，同事们在帮助处理高way的后事时，陷入了与保险公司的诉讼拉锯战中，高way生前投保的保险公司以“未观察到投保人已经死亡”为由，拒绝理赔。双方的律师各自引经据典，展开了辩论，但这类涉及到相对论光锥原理的特殊案例是法律的盲区，法院也无所适从，于是，辩论很快便纠结在了“高way究竟是死还是活”“何为事实”这样一些命题上，更由此引出了许多逻辑学、甚至是哲学上的深奥原理，让陪审的众人如坠雾中。社会舆论也对此案予以了高度重视，但媒体们对法院最终的审判结果并不在意，他们看好的只是这个离奇案件潜在的娱乐价值。一时间，关于高way的讨论甚嚣尘上，在黑暗森林原理深入人心、太阳系人类命运朝不保夕的大环境下，高way那种“不生不死”的“永生”状态，客观上给忐忑不安的人们提供了某种精神寄托，许多人亲切地称他为“黑洞哥”，称“黑洞哥永生”、“黑洞哥永坠不休”。有个不知名的小公司敏锐洞察到其中的商机，迅速申请注册了“黑洞哥”商标，开办了“黑洞哥青春时尚用品连锁店”，受到年轻一族的强烈追捧，随后受众群飞速扩大，诸多厂商纷纷加盟，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一举成名。其他公司见到这个，极为眼红，联名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重新审核该商标是否合法，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该商标未经过高way本人的授权。他们要求被告必须与视界上的高way实现沟通——这原本是在故意非难，但这一提法却激起了很多与此案无关者的好奇，他们开始陆续到光速二号参观，以便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黑洞哥”。
就这样，生前性格孤僻沉默、一直被人忽视的高way，死后却成为了众人持续关注的焦点。
就在整个社会都因高way之死而兴奋起来的时候，有个女人意外地表现出了极大的坚忍精神。susan李，那个最先发现高way已经坠入黑洞的女人，开始默默守候在纳米黑洞的防护网前，向里面观察，有时，她还会把自制的巨幅标语贴在上面，或是用无线电向黑洞里面喊话。谁也听不到她在喊什么，但人们只要看到了她那个巨幅标语上热辣逼人的爱情宣言，就不会再怀疑喊话的内容了。
——终于还是有一个女人爱上了高way。
尽管，这是一份姗姗来迟的爱情。
也就在这个时候，“黑洞哥膜拜运动”开始兴起，成群结队的年轻人身着“黑洞哥”品牌服饰，集体前来参观光速二号，他们在纳米黑洞防护网前驻足、观察，遇到susan李时，还会和她一起打标语、喊口号，每当这时，susan李都会动情地向这些年轻人宣称，黑洞哥已经听到了她的呼声，还接受了她的爱情。
“你是如何确认这一点呢？——我是说，他怎么回应你的？”有人问，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黑洞哥其实早已经死亡了，根本不可能再回应谁。
“你们可以看他的手势！”susan李说着，脸上满是自豪，“那手势，就是他对我爱情的回应！”
“还有这事？”众人闻言纷纷架起望远镜，再度观察。
“他确实打出了手势，可是……”看清那个手势后的人犹豫许久，尴尬地说，“susan李女士，那其实是一个骂人的手势……”
——视界上的高way，左手中指高高举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前方，指向所有从黑洞外面向里窥视他的人。
“**** you！——是这样吧？”susan李双手比划着，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动情后的迷醉，“对你们来说，那是骂人，对我，那却是爱情的表白。”
“可是——”
“你还不明白吗？爱情的本质，就是性啊！”susan李有些急不可耐，“他的这个手势是在说，他很想——占有我、占有我的肉体和灵魂！因为，他——爱——我！他用简明扼要的手势表达了对我的性慕求……那就是我们之间的爱意……”说到这里，她脸上飞起两团红晕。
膜拜者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高way还有这么一个果敢另类的红颜知己，心下愈发惊讶于“黑洞哥”的惊人魅力，对偶像的崇拜更加强烈了。
这样的场景在光速二号一再上演，来访者越来越多，昔日的科研重地和爆炸案发现场，如今演变成了一个公众娱乐场所。这种蜕变违背光速二号太空城的建设初衷，不过，没人对此提出异议，事实上，此时的光速二号太空城已经濒临解散，上层渐渐对这里的研究失去了信心，开始任其自生自灭。
光速二号工作人员流失越来越严重，最后，连和星环城之间的例行交流都抽不出合适的人选了，这天，曹彬实在找不到人，只好临阵抓将，把守在黑洞防护网前面的susan李请了过去。
“这次请你过来，只是我们两个太空科研机构之间的例行交流，”曹彬站在中央广场，对第一次到访星环城的susan李说，“这些都是合约内容，你不必紧张。”
星环城，环日加速器的控制中心，相比其它太空城，这里是一个狭窄而压抑的世界，越接近其结构中心，这种压抑感就越强烈。望着周围的景物，susan李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里的压抑感，让她想起了纳米黑洞周围的弯曲空间。
这片“弯曲空间”的“奇点”处，就是维德的办公室。
susan李见到维德时，似乎被对方眼里那异于常人的锐利锋芒刺到，浑身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维德面无表情地问，对方刚才那瞬间的失态早已收入他眼底。
“没有。”susan李给出一个微笑，神情端庄优雅，完全不像是一个爱上黑洞哥的另类女人。
“哦，请坐。”维德指指对面空着的位子，susan李扶着座椅，斜对着维德缓缓坐下，然后目光依次抚过在场的人，微笑致意，一派淑女气质。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传闻，”维德单刀直入，迅速切入了正题，“你为什么要对着黑洞喊话？”
“因为，高way接受了我的爱情，”susan李眼中开始燃起炽热的光芒，“我是在和他谈恋爱。他爱我，我也爱他！”
“喔？你确定他已经回应了你？”维德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嘴角轻撇，显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来。
“我确定！”susan李高声道，“他的手势我看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说他……他爱我……”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旁的曹彬虽早已听说过这个女人的事，此刻还是不禁露出了苦笑的表情，陷入恋爱中的女人是不可理喻的，看来，真是这样。
维德静静地听完susan李的话，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你说清楚，我很想知道那个手势的意思。”
什么？
不光是susan李，连一向敦厚稳重的曹彬都忍不住惊讶起来：维德这是怎么了，居然说出这种无礼的话来。
现场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曹彬动了动，想出面替susan李解围，维德的冷语伤人是出了名的，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但susan李的耐受力似乎超出了曹彬的想象，不等曹彬张口，她已经抬起头来，直面维德的目光，坦然道：“他那个手势代表着男人的本能欲望，他无法压抑对我的性慕求，他想得到我……占有我……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似乎难以启齿。
在场的人看不下去了，曹彬站起来想说话，维德伸手制止了他，意思是自己没事，然后，继续冷眼静静看着susan李。
“哦，其实，”susan李犹豫了，“其实，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在说什么……是的，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维德突然像嗅到猎物的野兽一样，双手撑在桌子上站了起来，他上身前倾，双眼紧盯着身形瘦弱的susan李，许久不动。
在维德刀子般锐利的目光下，susan李浑身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她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我……我不知道……”她语气的颤抖之下，甚至带了一丝祈求，“……别问了。”
“告诉我，它真实的含义是什么？”维德虽然是在问，声音却如同是机械发出的，冰冷强硬，毫无商量余地。
“他……我……”susan李哽咽起来，始终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看样子，她是有太多事情憋在心里无法宣泄，但又不敢说出口，似乎一旦说出来就会对自己造成重大伤害。
“莫非，高way那个手势，不是粗口？”曹彬也意识到这里面有很多蹊跷，“susan李女士，它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能识别出来？”为了不过分刺激对方，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温和。
见对方没有表示反感，曹彬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你和高way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susan李看着曹彬，欲言又止。
“唉，”曹彬叹了口气，解劝道，“我知道，高way性格是怪了点儿，但他人品不坏，办事实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也应该多包容一下他——”
“我错了——啊……”还没等曹彬说完，susan李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我失去了高……他是我最爱的人……”
在哭声的间隙里，她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过去的事，“我早就对他动心了……他也多次向我示好，可是我拒绝了他……我故意试他的……结果，他走了，永远离开了我……他最后说的遗言，那个手势，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啊——”她的哭声彻底放纵，变得像一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曹彬无奈地望向维德，却只见那个魔鬼男人又一次脚蹬着桌子腿把自己推离了办公桌，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回望曹彬的眼神里带着异样的赞许，似乎在说“你这次终于找对了人！”
当现场的几个星环城女官员开始安抚情绪失控的susan李时，维德已经点燃了雪茄。他深吸一口，过了许久才吐出，望向susan李的眼神里，多了些莫名的期待。
高way的那个手势，果然不是通常所认为的粗口。
按照susan李的解释，高way左手高高竖起的中指代表的是万有引力，因为引力是目前已知的四种基本作用力里作用距离最远的一个，而中指也是人手上最长的一根；右手笔直前伸的食指也不是指“你”，而是代表“单向运动”。
“左右手加起来，意思就是——引力单向做功。”susan李说，她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这是指语，我和高way一起发明的暗号系统，左右手一起用上时，能表达出许多稀奇古怪的物理含义。”
“你们为什么要发明这套暗号系统？”维德问道。
“一开始只是为了便于交流，”susan李说，“光速二号进行的都是非常规实验，稀奇古怪的方案层出不穷，经常把各种基本力和物理参数随意组合搭配，我和高way搭档时，便渐渐学会了这个指语法，它让我和高的交流效率提高了许多。当然，这只是我和他之间的密码，其他人不懂。”说到这里，她眼里不禁显出得意的神采来。
“你们很有默契。”曹彬说完，随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我很喜欢和他用指语交流，那是思想的碰撞和共鸣。”susan李说，“还有情感——我知道男人们竖中指的意思，当他对我竖起中指时，我时常会下意识地想到那个，会脸红——我知道今天的女人们都很放的开，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做不到，尤其是在他面前……”
“那他呢？”有人问，在婚姻家庭制度已经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群居盛行的今天，这类含蓄古典型的男女关系早已绝迹，许多人开始对此感到好奇。
“他也一样，”susan李说，“因为我经常骂他，让他离我远点儿，他有时也会回避使用中指，但更多时候，他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那样做。我知道，他其实在偷偷喜欢我。”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接受他？”曹彬问，另外半句，他没说——“那样高way也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曹彬知道，高way不会有那个幸运。
“我说不清。”susan李摇摇头，“也许是我还在犹豫，也许，是我觉得我的爱情不应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怎样？”
“我说不清，”susan李再次摇头，“我是在他离开之后，才觉得生活中缺了些东西，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我一直觉得学痴男人对我没有吸引力，觉得高挺傻缺，谁知道，我心里已经悄悄地把他当成了另一个自己，就像不可或缺的空气……”她的眼神暗淡下去，喃喃自语着，“后来，我天天对着黑洞拼命喊，祈求着奇迹的出现，可我知道，过去熟悉的那一切，再也回不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你可以去尝试荷尔蒙疗法，”有人好心地说，“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在使用，治疗失恋这样的情感强迫症，就像广告上说的，药效直达大脑，效果立竿见影。”
“不，我不会那么做的，”susan李坚定地摇摇头，一字一顿地说，“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高way了……再不会有谁能和我一起发明暗号，”她苦笑着，“连光速二号都快解散了……”
众人黯然，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susan李突然问道：“你们说，我是不是一个蠢女人，拥有时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后悔？”
谁也没有回答。
“我是不是一个很可笑的女人？”她追问道，眼里只剩下了迷茫。
“不可笑，”维德说，“你刚刚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
——你把高way的暗号告诉了我们。
“高way的这个情报可信吗？”送走susan李以后，曹彬问维德，“他脑子里可不是只有我们那一个思想钢印啊，很多机构都在觊觎他的智商，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手脚。”
“我们无法确认他是不是在回答我们，也许，他不过是在解答别的某个机构刻在他脑子里的问题。”另一位星环城高级管理人员说道。
“我们已经相信了云天明那三个童话，不是吗？”维德反问。
“你能相信吗？高way的遗言告诉我们，改变空间曲率的秘密就在黑洞那里。”某个与会者觉得有些好笑，“引力单向做功——嘿嘿，他可真敢想啊！这个物理概念简直是异想天开……”
“没有非凡的创意，哪来非凡的技术？”维德说着，看了那人一眼。
维德的这句话似乎提醒了什么，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大家开始冥思苦想这个“引力单向做功”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逝。
“也许，高way是对的。”毕云峰沉思许久，突然说道。
闻言，众人纷纷扭头望着他。
维德点点头：“说说你的分析。”
“我首先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毕云峰顿了顿，说，“根据云天明的情报，光速飞船是采用曲率驱动，改变空间曲率就会产生强大的驱动力，对吧？”
“对，是这样。”众人纷纷点头，也不知他在绕什么弯子。
“那么，”毕云峰一字一顿地说，“黑洞明明已经强烈地改变了它周围的空间曲率，它为什么还不飞走？”
“这……”众人愕然，他们谁也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曲率驱动技术的秘密，就在黑洞上！”毕云峰说，“黑洞之所以不飞走，是因为它对周围空间的弯曲，是中心对称的，各个方向的作用力相互抵消了，合力为零。”
“而我们曲率驱动要做的，则是打破这种对称，让它成为单向的！”毕云峰说出了他的答案。
“众所周知，黑洞弯曲了周围的空间，即改变了空间曲率，而弯曲的空间里则会出现向心引力效应，”毕云峰继续解释下去，“如果我们把这种情形描述为黑洞的引力势能，那么，我们的曲率驱动所做的，就是把这种矢向性的引力势能给‘取’出来，然后将它‘压扁’，再均匀洒在航线上，让它单向做功。”
“这样一来，原先那种与黑洞形影不离的矢向性的曲率改变，就变成了可以‘播撒’在任何地点的空间曲率变化，引力的矢向对称破缺后，就变成了动力，‘空间势能’也就转化为了‘空间动能’，空间曲率驱动便实现了……”
听完毕云峰的分析，现场众人许久默不做声。
“这个听起来太玄幻了，”有人表示了怀疑，“具体实施起来也无从下手，首先，如何制造出单向的引力？自然界并不允许这种存在啊！”
“我们可以从上帝粒子开始，”毕云峰说，“质量和引力之间存在对应关系，这是个突破口。”
那人犹豫了一下，没再说话。
“谁还有意见要说？”维德环视周围，问道。
没有人再发表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维德发布了命令，“今后就按引力单向做功的思路前进！继续前进！”
几天后，星环城制定了新的研究方向——引力单向做功，维德他们相信这是改变空间曲率的关键所在。
至于解译了这份情报的那个女人，susan李，人们再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后来是否回到光速二号，但纳米黑洞前，确实再也没有人去大声喊口号、举标语了，于是显得冷清了许多，那些前来参观的黑洞哥膜拜者们不免有些失落。
然后，不知从何时开始，光速二号里开始“闹鬼”，安静时，通讯频道里总能接收到幽幽的哭声，听声音，和susan李很像，有传言说这个女人已经跳进黑洞找高way去了，但望远镜观察却未发现任何证据，纳米黑洞上只有那个小人，伴着光速二号里面幽幽的女鬼哭声，不停坠落。
“闹鬼”事件进一步损害了光速二号太空城的形象，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上级很快就下令废弃了这个科研太空城。susan李一直是被黑洞哥的粉丝们当成“大姐头”的，人气很高，但到这时，因为她的失踪及“闹鬼”产生的不良心理影响，黑洞哥膜拜运动渐渐销声匿迹了，除了一些喜欢冒险刺激的人偶尔光临，这里已是一座空城。
又是一年过去了。
星环城“希格斯玻色子/引力单向做功”的研究进展缓慢，仍旧停留在假想阶段。这种情况乃是预料之中，希格斯玻色子从公元2012年发现到现在，一直遮盖着神秘的面纱，在“标准模型”的预言里其自旋量为零，是质量的源泉，可惜，该模型后来被环日加速器的实验结果给否认了，有太多的实验数据与之不符，而且该模型无法解释引力。这样，人们研究“上帝粒子”的作用原理时，只能抛开“标准模型”，重新为其建立理论框架。
解释质量来源，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任务，众所周知，按照相对论，一个物体只要具有质量，就不可能达到光速。所以，光速飞船要想研制成功，首先必须想办法绕过质量障碍，实现“零惯性飞行”。
有质量，即有惯性、引力，这是一条公理，新的希格斯玻色子模型也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惯性与引力，一体两面，任何理论模型，如果无法解释“惯性质量”与“引力质量”等效性的由来，该理论必然是不自洽的——无数天才的理论构想都是栽在了这上面。跟爱因斯坦那个宏观视角的相对论不同，星环城的人们需要的是量子力学层面的解答——前者只能告诉你飞起来是什么样子、什么感觉，后者才可以告诉你飞行的技术原理及动作要领。
人类已有的理论里，有的试图绕开希格斯玻色子，以电磁学及真空湮灭原理来解释惯性和加速度/引力的本质，这些理论不仅能自洽，有的还进入技术研发阶段、甚至发明了相关产品，比如，反重力引擎，早在威慑纪元末期，地球上就出现了安装这种引擎的实验型飞艇，只是能耗过大，难以进入实用阶段。星环城的人们对此类技术予以毫不客气的鄙视，称之为“盲人造车”。他们相信这些“电磁学质量原理”根本没有抓住惯性和引力的本质，相关发明产品都是在以蛮力驱动，“用一条大河的水流推动一只小纸船”，所以才造成了恐怖的能耗。未来的光速飞船星际旅行，承受不起这种能耗。
最重要的一点，反重力引擎必须依赖重力环境，它不支持星际航行。
虽然拒绝电磁学原理，星环城的人们还是把电磁学的某些成功经验继承了下来，比如，电磁波理论，天才科学家麦克斯韦用四个方程巧妙推导出来的电场、磁场互变模型，被引用进来，星环城的科学家们仿照它，提出了“惯性引力波”概念，以此取代过去的引力波概念。
电磁学理论认为，电场和磁场能够相互衍生，同相振荡且互相垂直的电场与磁场在空间中以波的形式移动，就是电磁波，其传播方向垂直于电场与磁场构成的平面，能有效的传递能量和动量。据此，星环城的人们在缺乏相关理论支持的情况下，大胆猜想：变化的引力场周围会形成变化的惯性场，反过来同样，于是，同相震荡且互相垂直的引力场与惯性场在空间中以波的形式移动，就是引力/惯性波，其传播方向垂直于引力场与惯性场构成的平面，传递的是玻色子作用。就这样，新理论以引力/惯性接力棒传递的“短距作用”代替了引力波的“超距作用”，为破解“引力单向做功”提供了新的思路。
接下来是量子力学方面的难题，引力和惯性都取决于质量，虽然希格斯玻色子作为质量本源的身份已经确凿无疑，但对于其作用机理，人们依然知之甚少，相关的理论模型大多无法自洽。目前唯一经得起推敲的，依旧是那个从电磁学里抄来的“波动假说”，该学说认为，希格斯玻色子围绕质量微粒不停做近似圆周的涡环运动，就像石子在水面上激起波纹时，波纹中的水分子围绕某个中心做的运动一样。不同之处在于，石子落水是瞬时作用，激起的水波很快就会消散，能量也随之散失；而质量是恒定存在的，所以希格斯玻色子的旋转无休无止，它们通过这样的涡环运动，彼此“叠加”和“干涉”，传递色相互作用，从而形成了引力/惯性波。当若干质量微粒聚合后，分散凌乱的涡环运动相互干涉、叠加，就形成了具有特定“韵律”的统一的重力场，该重力场的“韵律”可以通过引力/惯性波传播到近乎无穷远的宇宙深处（我们的宇宙深处到处都存在这种波）；当一个物体试图在一个充斥着引力/惯性波的空间中运动时，该空间便会对其内部所有的希格斯玻色子进行“梳理”，迫使它们“服从”那些引力/惯性波的“韵律”，而希格斯玻色子们对这种“梳理”进行“反抗”的合力，就是惯性；若该物体与该空间的“韵律一致”了，就不会再发生玻色子相互作用，于是自发保持当前这种状态，是为惯性运动；当物体在均匀的重力惯性场进行加速/减速运动时，持续不断的“梳理”和“反抗”会激发出新的引力/惯性波，称为“加速辐射”；当物体接近一个重力场时，色相互作用在方向上的不对称导致物体出现指向重力场核心位置的动量偏移，这就是引力作用；当一个物体坠入重力场时，色相互作用在传递过程中也会激发出引力/惯性波辐射。这种新型理论成功地将引力统一了进来，可惜，至今仍没有足够的实验数据来支持它。
而且，就像麦克斯韦方程否认了“磁单极子”的存在一样，该理论也明确地否认了“单向引力”的存在，引力必须对称分布。另一方面，它也给出一个让人难以解释的结论：物质的引力场结构应该是环状的（因为希格斯玻色子以涡环形态震荡），而不是球壳状，这个严重违背事实的推论成为该理论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缺陷，整个理论体系也因此而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轰然倒塌。
这天，毕云峰因为太累，在工作间隙打起了盹儿。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微小的原子核，在环日加速器的线圈里穿梭起来，他越过了一个又一个线圈，飞越了大半个加速周期，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景物在强大的力场效应下扭曲得像哈哈镜。于是，他清晰地看到了扭曲后的线圈，哈哈镜将它们的力场结构放大出来，毕云峰看到了一排排无形的“手”在线圈上挥舞着，以波浪般的韵律，不停地做圆周运动，整个线圈上的“手浪”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涡环，是的，涡环，那种让星环城的人们倍感困惑的东西。毕云峰下意识地想凑近些看清楚，不料线圈的力场驱动突然加速，他一个趔趄，视野飞逝，眼角余光只来得及看到那巨大的线圈一闪即逝，下一个线圈在前方刚一出现就迅速变大，转眼间已经变得顶天立地，啪的一声巨响，眼前金星直冒——他和另一个迎面飞来的原子核狠狠撞在一起，粉身碎骨了——身上传来剧痛，努力睁开眼时，恍惚间，下一个飞来的线圈已经化作虚影，和刚才过去那两个线圈套叠在了一起，彼此间呈九十度，组成一个奇怪的图形……那是一张奇怪的……嘴？是啊，它还在说话呢，嗯，好熟悉的声音——毕云峰仔细分辨那声音，终于听出来了，那是人类的语言，一个重复短句“主人、主人……”
“主人、主人……”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地，还携带了某些强大的驱动力，使劲摇摆着自己早已粉碎的身体，似乎在努力唤醒自己，“主任，主任，你快醒醒！”
——毕云峰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只感觉光亮耀眼，身上头脸前胸膝盖等多处隐隐作痛，“我……这是怎么了？”他吃力地问。
“啊呀，总算醒了，还好没事……”身旁那人送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主任，你刚才突然摔倒在了地上，我叫你老半天了才应，还以为是中风……”
“你没事儿吧，头？”那人关切地问。
“我……摔倒了？”毕云峰忍着疼抬起头，发现自己果然正躺在地上，困惑过后，努力回忆着，“刚才是……哦，没事，刚才我太累了，想趴桌子上眯一会儿，结果摔了下来。”
“很痛吧？这里可是咱们星环城的最外环，自旋离心重力有1.5G呢！”那人以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毕云峰嘿嘿一笑，翻过身坐在地上，稍事休息，“谢谢你，小sen。”
“头儿，你也该歇歇了，”那个叫小sen的人叹了口气，劝道，“到底是啥问题，值得您累成这样，还摔这么惨？”
“嗐，没啥，还是那个单向引力，愁死了……”毕云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觉右手一阵钻心的痛——刚才摔伤了右手没注意到——他手一软，仰天跌倒，又是眼冒金星，视野一片恍惚，方才记忆中那三个线圈组成的嘴又出现在眼前，不停喊叫着：
“主任、主任……”
“主任，主任，你怎么又摔了？”小sen用力扶起毕云峰，却发现对方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心想这下可能摔结实了，没准儿伤到了脑子。
小sen刚要准备激活医疗悬浮窗，毕云峰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找到了！我找到了！”他眼里的呆滞一扫而光，变得激动不已。
“头儿，你——”小sen还没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这一跤，摔得太值了！”毕云峰兴奋地说。
当维德再度召集起星环城的全体科研人员时，不大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中间仅有的一小片空位留给毕云峰，人们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中的斗拱模型。
“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有重大发现要宣布。”维德面无表情地说完，向毕云峰点点头，示意他开始。
“我首先要请大家看看这个东西，”毕云峰高高举起手中的那个奇怪的木结构，缓缓变换角度，“你们看，它是怎么回事儿？”
众人微感意外，毕云峰一向是个严谨认真、不苟言笑的人，现在居然也“玩物丧志”了——他们定睛望去，发现那是由三排木条按十字交叉原则组合在一起的结构，横向的两根，纵向的三根，垂直方向的四根，总共九根，木条之间都有缝隙，似乎可以活动，不过木结构却很牢固，在翻转时没有松动，人们也看不到任何捆绑或固定的零件，于是心下猜测，这些木条应该是用胶水粘在一起的。
“所有木条都可以自由拆卸，”毕云峰似乎是看到了众人的猜测，微微一笑，说，“这上面没有捆绑物，没有钉子，也没有胶水，完全是凭三排木条自身的榫卯结构——也就是凹陷和凸起的木块——咬合在一起，这些榫卯结构全部隐藏在结合部位，看不到，外表能看到的只是三排光溜溜的木条。”望着周围人群诧异的目光，他颇有些自豪地说，“是古代中国的木匠设计出了这种奇特的木结构玩具，他们称之为孔明锁。”
“噢，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有人开始感兴趣了，“全凭木材自身的结构端口，居然能搭建一个牢固的整体？这太不可思议了！”
“秘诀全在木条的榫卯结构上，”毕云峰说，“我可以拆解开，你们仔细看好了。”说着，他开始一根根拆下那些木条，人们注意到，当他拆下第一根木条时，那个孔明锁的结构就崩溃了。
“这东西的结构非常严谨，少一根也不行，”毕云峰拆完了最后一根木条，将所有的木条并排放在手上，“就是这些了！”
这时有人激活了大悬浮窗，毕云峰手上那九根木条清晰地投影在上面，人们看到，每根木条上都有一些特殊的凹槽结构，大小方位各不相同。
现在再看，它们只是一些很普通的木条。
“好了，现在我拆解演示结束，”毕云峰顿了顿，环视四周，问道，“你们谁可以把它们再拼装起来？”
众人一愣，哑口无言——这种简单结构的组合过程是一个极为复杂的立体几何问题，不借助图纸和计算设备，单凭心算很难解答。几个年轻人不服输，开始冥思苦想起来，但他们想了老半天，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方才的拆解步骤，双手比划半天，还是毫无头绪，只得放弃。
望着周围一片摇头叹气的景象，毕云峰笑了笑，他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于是点开一个新的悬浮窗，播放起“孔明锁”的搭建动画来。如今的悬浮窗动画采用了3D透视技术，在演示立体几何方面可谓是淋漓尽致。
动画很快播放结束。
“看懂了吗？”毕云峰问道。
很多人都摇头。
毕云峰又放了一遍，很多人还是看不懂。他没有播放第三遍，而是淡淡地说：“其实，我也是研究了好几十遍才弄明白……”
“我们的大脑在处理这类几何问题方面，明显乏力。”毕云峰望着周围的人群，缓缓地说，“中国古代的工匠们也是在长期的生产经验总结基础上，才发明这东西。不过，”他话锋一转，“有些小东西，它们可是很聪明的，天生就通晓空间几何的秘密，知道怎么组合起来最坚固，它们瞬间就会自觉地结成最稳定的结构，就像这个孔明锁一样，三个一组，很牢固。”
“你是说——夸克？”有人意识到了毕云峰的用意。
“正确！”毕云峰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众人联想起了夸克，那种基本的质量微粒，必须三个一组抱团，才能稳定下来，它们那种三元一体结构号称是自然界最坚固的物质结构，这么多年来，人类尝试了各种方法，试图打开那个结构，结果都失败了。此刻经毕云峰的孔明锁这么一演示，众人感觉头脑中突然打开了一扇大门，似乎找到了新的线索。
“按照那个波动假说，像夸克这样的质量微粒周围存在希格斯玻色子涡环，”毕云峰说，“希格斯涡环的结构很稳定，跟这些带有榫卯的木条很相似，它也是一个约束结构，每一个这样的涡环，都能约束横向和垂直两个维度的动量，将其束缚在自身范围内，这样，三组这样的约束环垂直交叉叠套以后，就把三个维度方向都给锁死了——”
“等等，我有个疑问，”曹彬突然打断了毕云峰的话，问道，“按照波动假说，希格斯玻色子的涡环若真如你所说，能同时约束两个维度方向的动量，那么，岂不是只需要两个希格斯涡环垂直套叠就可以实现三维封锁了？也就是说，两个夸克也可以结成稳定结构——这是违背事实的。”
“确实，这是一个很容易引起疑问的地方。”毕云峰说，“孔明锁的每一组木条只能锁定一个维度方向，所以，需要三组木条密切配合，才能锁定三个维度，实现全方位锁定；而希格斯涡环每一个都能锁定两个维度，按说不需要三个一组。不过，”他顿了顿，说，“微观世界和宏观世界有区别，按照波动模型，因为惯性/引力波的缘故，空间中存在无数微小尺度的惯性动荡，这种动荡会造成希格斯涡环随之发生瞬时震荡平移，若这种平移恰好发生在和某个涡环平行的方向上——事实上这种情况每时每刻都在发生——那么，一环的瞬时平移，就会造成两环脱轨，进而结构解体，粒子崩溃；这种情况下，只有加上第三个涡环，从第三个维度切入，套叠，锁住两个可能的脱轨方向，才能实现真正的稳定结构。这就是夸克为什么要三个一组的原因——每一个类型的夸克都带有不同的色和味，也就是带着不同散量、旋量的希格斯涡环，只有三种不同类型的涡环叠套在一起，才能形成稳定结构，这便是色味互补原则的由来。”
会场静悄悄的，许久没有人说话。
“必须是三个一组吗？有没有别的可能？”有人突然问道。
“理论上，这种三个一组的模式，是最简单的稳定结构，但暂不排除其它形式的稳定结构。”毕云峰说，“我们的宏观世界是三维的，微观世界虽然不一定也是三维，但惯性/引力波引发的平移尺寸很大，只能表现为横向、纵向、垂直三种类型，夸克在抱团时只要解决了这三个方向的麻烦，就稳定了。”
“因此，我们看到的中子质子等重子，都是三夸克结构。在这种三元一体结构下，三夸克彼此的涡环结构互相掩盖，形成球壳状结构，再也无法分辨——这就是我们始终无法观察到微观粒子引力涡环的原因。”他顿了顿，说，“从这个角度来看，波动假说是自洽的。”
“也就是说，我们应该沿着这个方向，果断前进！”维德接上了话。
“可是，这跟单向引力有关吗？”有人问道。
“很快你就知道了。”毕云峰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我还是不明白……”
“这预示着希望。”一位金发蓝眼的白人科学家接过了话，解释道，“这个照搬而来的波动假说之所以一直备受关注，就是因为它预言的涡环状引力场表明，引力在空间分布上是不均匀的，这给我们制造单向提供了理论铺垫，也正因为这样，我们许多人非常希望它是对的。”
“现在看来，不是波动理论错了，而是现实环境中找不到理论预言中那种干净的质量单元——孤立夸克。”那位白人科学家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扭头向毕云峰问道，“毕先生，我们能将夸克三人组分散开，从中挑出一个人吗？”
——孤立夸克，是进行下一步研究的关键。
“可以！”毕云峰没有让他失望，“按照这个模型，结合已知重子结构，可知夸克的三位一体结构不是石头剪刀布那样严密咬合的体系，而是存在结构缺陷：三个夸克里，必定有一个状态相对不稳定，适当的条件下，它可以被剥离出来，它携带的希格斯涡环也就被单独拆了下来，就像孔明锁上最先拆下来的那根木条一样。”
“拆下来的孤立夸克，能保存吗？”白人科学家问道。
“理论上是可行的。”有人回答道，“我们有相关数学模型。”
“这样，一切就可以继续下去了。”毕云峰说，“孤立夸克的涡环重力场，本身就意味着引力在空间分布上不均匀，它存在极性。如果我们想办法聚集大量同类型的孤立夸克，将它们的涡环重力场聚合起来，那么，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个强大的极性重力场。然后，我们再对其加工改造，将涡环结构扭曲一下，迫使其极性对称发生破缺，就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单向引力了。”
“那种涡环还能扭曲？”有人表示怀疑。
“孤立的小涡环，我们暂时还无法扭曲的，”毕云峰说，“不过，那些小涡环有聚合放大效应，就跟水波的聚合叠加一样，我们可以巧妙地改变夸克在不同位置的排列布局比例，让这个聚合涡环的形状向我们需要的方向生长。”
“应该把那个聚合涡环弄成什么形状？”
“如果非要找个名词来形容的话，”毕云峰略加思索，“应该是——漏斗状，希格斯涡环由小到大依次同轴排列，然后聚合成一体，形状口大底小，从外面看起来，它就像是一只顶在飞船前面的无形漏斗，开口朝前。”
“这不是和三体人第一舰队的那种磁场漏斗一样了吗？”
“对，和那个很像！”毕云峰说，“我们有理由相信，正是因为这种技术上的相似性和传承性，三体人在此基础上发明光速飞船才那么顺利。”
“可是，云天明的情报不是这么说的，”有人表示异议，“童话里，光速飞船的原型是肥皂纸船，依靠尾部肥皂块降低水面张力产生动力，也就是说，光速飞船的驱动引擎应该是在尾部。”
“云天明对情报进行了反语伪装。”维德说话了，“我们在解译情报时不能照搬教义，要结合多种因素综合考虑，其中，间谍自身的处境是非常关键的一项参考依据。在三体人那里，光速飞船原理是高度敏感的机密，云天明受到严密监控，他若采用相似的意向，很容易遭到三体人的怀疑，甚至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为了安全，他选择了反语——他故意正话反说，将头部驱动说成尾部驱动，将扭曲空间说成了降低水面张力。”
“这样反过来，能解释通？”
“反过来解释才合理。”毕云峰说，“三体人第一舰队那种磁场漏斗是为了收集星际空间游离的反物质粒子，而我们现在这个希格斯漏斗，是为了套住前方尽可能多的空间。”他顿了顿，“套住的空间越大，扭曲得越狠，加速就越快，这是云天明情报隐含的一项信息。”
“最快的加速，能有多快？”
“单从理论上看，会远远超越我们现有的推进技术。”毕云峰叹了口气，“也难怪我们会观察到三体第二舰队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光速。”
“加速太高人体承受不了，我们得先研制出更可靠的深海液才行。”有人说。
“不，不用深海液。”毕云峰摆摆手，“你们可能还没有意识到吧，这种曲率驱动是没有加速超重的。”
“什么？”现场众人一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宇宙飞船怎么能没有加速超重！”
“它真的没有，”毕云峰激活了一个悬浮窗，上面显示着曲率驱动的示意图，他解释道，“你们看，假如在飞船头部前方制造一个我们刚才所说的希格斯漏斗，那么，它产生的极性引力，其实是前后不对称的，近似于单向引力，空间结构在它的这种不对称的引力作用下产生不相等的扭曲度，生成空间曲率差，于是，在扭曲空间的过程中，它被牵引着向前运动。同时，它对后方飞船的引力，也会把飞船拉向前方。”
“这种飞行违背了牛顿第三定律。”有人指出。
“不违背，”曹彬若有所思，“施力者是空间本身，它通过单向引力对飞船做了功。”
“对，就是这样的！”毕云峰点点头，继续说道，“请注意，这时，一个有趣的现象就出现了：我们看这个飞船的运动，它向前的这个运动，在两个不同的参照系里，有不同的解释：就前方希格斯涡环的引力场参照系来说，飞船是在重力中悬浮，过载方向是向前、指向重力场的中心；而就周围整个惯性参照系来说，它是在做向前的加速运动，过载方向则是向后。这两个参照系的过载方向一前一后，正好相反，可以相互抵消。”他说着，激活了悬浮窗上的一个按钮，显示出模拟飞船的受力图。
“——两个受力正好相反，而维系这两种现象同时存在的关键，是希格斯漏斗，”毕云峰说，“它的形状，决定了前后空间曲率差值的大小，也就决定了空间对它牵引速度的大小；另一方面，它的形状也决定了前后两极的引力差值，决定了它对飞船的引力牵引速率。以它为纽带，结成了一个比例定值，只要控制得好，”他顿了顿，郑重地说，“前后两个方向的加速过载就能相互抵消，实现零超重！”
“这个方法太奇怪了……”众人议论纷纷。
“不算怪，我们现有的物理理论是允许这种飞行模式的，”毕云峰说，“爱因斯坦说过，引力质量等效于惯性质量，现在，这种飞行方式将两者抵消，已经等效于零质量飞行了。”他顿了顿，“根据他的相对论原理，也只有这样的飞行方式，才能实现光速。”
“这，就是高way那个手势指出的方法——”毕云峰加重了语气，“——引力单向做功！”
现场一片安静，隐约似乎能听到人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匪夷所思的光速飞行，星环城苦苦追寻的光速飞行，竟是这么回事？
“你，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许久之后，终于有人问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望向毕云峰的眼神也很异样，仿佛看见一头可怕的思想怪物。
“其实，这东西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毕云峰长叹一声，“我绞尽脑汁，穷思竭虑，很多步骤都已经完成了，只剩下最关键的一环迟迟无法完成。跟很多人一样，我也早就发现波动假说里潜藏着成功的希望，努力挖掘，建立模型，可惜实验里始终找不到所需的希格斯涡环，最后几乎陷入了绝望中。”说到这里，他环视四周人群，“我相信，在场诸位也都遇到过这个难题吧？”
毕云峰目光所及之处，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你们可以放弃，但我不行，”毕云峰说，“我构想了这个环日加速器，这么多人出力建设了它，投入巨大，我必须要找出光速飞船的原理来，否则，我就亏欠你们、亏欠全人类太多了……”毕云峰说着，不安地看了维德一眼，后者的右臂袖管仍然空荡荡地垂着……
“我不能退缩，只能前进。”毕云峰闭上了眼睛，历历往事浮现在眼前：报案、维德被捕、程心当选执剑人、威慑失败……不堪回首。
“然后呢？”有人小心地问，生怕触痛了这位环日加速器总设计师的旧伤，那是他的逆鳞。
“然后，我有次睡觉时，摔到了地板上，可真够疼的——”毕云峰睁开眼，不禁笑了出来，“恍惚中，我看到三个加速器线圈套叠在了一起，于是，我想到了这个——”他指指大屏幕悬浮窗，“孔明锁！于是，顿悟了！苦思许久不得解的问题，豁然开朗，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关键的线索。”
“为我那次幸运的摔倒欢呼吧！”毕云峰微微一笑，如释重负。
周围的人群沉默许久，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掌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星环城瞬间为之沸腾，雀跃的人们脸上带着泪花，热情拥抱……
“我们的路才刚开始。”维德面无表情，宣布散会，“回到各自的岗位，我要的是实物，不是理论。”
掩体纪元9年 星环城 第173号撞击试验即将开始。
这次，要撞击的是一团重约50克的反物质，标靶据说是一颗陨石。毕云峰站在控制台前，透过薄如蝉翼的防护外壳，紧张地向远处的宇宙深空张望着，试验所需的标靶陨石到现在还没运过来，他真担心耽误撞击。
科学院那边解释说，这次是“移动射击”，陨石过来时的速度很高，他们要用环日加速器打一次移动靶，以反物质小球截击目标，将其彻底毁灭。想到这里，毕云峰不禁苦笑，科学院那帮人是怎么了，居然想到这么无聊的一个试验，维德也真是的，越来越不务正业，带着底下一大帮人，成天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毕云峰没参加过那些会议，也不认识那些人，但他知道，那些人不是科研人员。周围突然响起奇怪的嗡嗡声，系统在预热，环日加速器启动了。毕云峰望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叹了口气，他现在终于知道了，星环城光速飞船计划需要解决的，不单单是技术问题。在破译曲率驱动原理后的一段时间里，光速飞船的研制工作似乎很顺利，但可惜，舆论对光速飞船的研制进程也警觉起来，星环城遇到了巨大的压力。社会各界形形色色的人不约而同地跳了出来，从不同角度对光速飞船肆意指责，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把N年前的光粒打击误报事故都翻了出来，说光速飞船会导致人类社会的分化，让某些野心家能够独享生存权，这是对公民天赋平等权的肆意践踏，严重损害了其他公民的合法权益，玷污了法律的尊严等等，大声叫嚣“血淋淋的惨剧决不能再重演”。民众被这类负面报道鼓动着，情绪激动，几次举行大规模的集会向星环城提出抗议。一时间，光速飞船和星环城成为了邪恶的代名词，让人唯恐避之不及。
在舆论中兴风作浪的那些人，来源和成分都很复杂，有些是单纯追求公平的社会人士，有些是企图浑水摸鱼的无良媒体，还有些，是当初向星环城索贿未果的官方人士，但真正的幕后黑手，却是那些财大气粗的太空建设巨头，它们中的许多都是直接由早先的房地产巨头演变而来，对不动产有强烈的嗜好。这些公司都参与了掩体太空城的建设，并从中大发横财，而光速飞船技术的发展，无疑会严重损害它们的既得利益——远航殖民的诱惑会对它们一直以来极力鼓吹的“掩体求生”理念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导致掩体太空城的市场价值大幅缩水。它们无法阻止民众对光速飞船的向往（这最终会变成现实），唯一能做的，是先下手为强，在光速飞船尚处于萌芽时，将其扼杀掉。宇宙黑暗森林的现实使这些人无法否认光速飞船，他们找不出所需的科学理论，只好从旁枝末节入手，不停散布谣言，制造事端，给星环城小鞋穿，把光速飞船搞臭。
对于星环城高层决策者们来说，如何化解这些极端保守势力的阻挠，是一个颇为头疼的难题。谈判是行不通的，对方只赞同黑域工程，甚至蛮横地要求星环城“遵守法律”、放弃光速飞船计划，而星环城的人则非常反感黑域，讽刺为“太阳系坟墓”，渐渐地，这演变成为一个难以谈判的原则问题，双方都陷入了决不妥协的情绪化状态，一见面就互掐。最后，双方都放弃了谈判，转而采取社会运动的方式斗法。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僵持战，双方都不乏自己的支持者。黑域阵营有太空城建设巨头们的财力支持，有政府官方给予的法律武器，还有大批被舆论欺骗操纵的无知群众做主力，实力雄厚；光速飞船方面，除了星环城这个主力外，就是一些科学家工程师，人数上明显落于下风，不过因为占据的社会阶层较高，再加上维德团队的协调，基本上还是能够抗击得了保守势力的进攻，各种谣传陆续被粉碎，大多数民众也渐渐冷静下来，开始在双方之间保持中立。维德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早四年前（掩体纪元5年），他领导下的星环集团就宣布了研制曲率驱动飞船的计划，把自己的目标公开化。有人认为他这样高调宣传是为了树立形象，进一步团结进步力量，也有很多人认为他这是在向保守势力发动反击，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在国际社会引起轩然大波，以后，星环集团与联邦政府便摩擦不断。经过反复谈判，星环集团于今日立下承诺，当曲率发动机进入实质性试验阶段时，试验基地将移至距太阳五百个天文单位的外太空，以免发动机产生的航迹提前暴露地球文明的存在。
“距太阳五百个天文单位的外太空”是星环城方面做出的重大让步，这个距离已经是在黑域范围之外了，他们为此将付出额外的实验成本，目的只是尽可能避免触动保守势力那根脆弱的神经。毕云峰参加过那次谈判，最后公布底牌时，他心里禁不住痛了一下，他知道这样一来增加的实验成本有多少——那是一个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
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但太空房产巨头们对此显然不领情，他们收买联邦政府，让后者发生声明：研制光速飞船本身就是对联邦宪法和法律的粗暴践踏，光速飞船的出现带来的危险并不仅仅是航迹，它可能使掩体世界刚刚安定下来的社会生活又出现动荡，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好像是政府和保守势力的强硬态度起了作用，星环城终于开始表露出某些妥协的姿态：曲率驱动的研制进程暂时放缓，高层人员开始频繁地和社会各界交流沟通，似乎在筹备新一轮的谈判。准备要和解了吗？
毕云峰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和解了好啊，和解了就不用付出那么大的牺牲了——他似乎突然明白了此次“移动射击”实验的用意：掩体城市最大的安全隐患就是陨石高速撞击问题，也许，维德这是在向保守势力示好，希望通过这个实验，显示星环城有能力保卫掩体城市群落、至少是有能力保卫木星太空城，为接下来即将进行的谈判赢得尽可能多的筹码。
原来如此啊——毕云峰心里不禁有些落寞，连“不择手段前进”的维德都屈服了呢……
但是，维德真的是妥协了吗？——毕云峰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具体是哪儿，却说不出来。
也许，是这次古怪无聊的实验？
环日加速器这次采用的是分段式撞击，总共安排有10处撞击地点，每一个撞击点都能生成相当数量的正反物质对，其中的反物质会被线圈力场收集起来向主线圈方向输送，最后汇聚成团。因为加速器规模庞大，这个汇聚过程变得极为费时，最快也要5个小时以上。
现在，第一阶段的撞击已于8个小时之前结束，目前正在进行的是聚合反物质小球，再有不到半小时，这个过程也就完成了。
环日加速器这边的准备工作一切顺利，但毕云峰却隐隐有些不安，他透过舷窗向远处无尽的宇宙深空望望，又焦急地看看悬浮信息窗，发现上面一无所有：标靶陨石还没有过来。
毕云峰不禁有些生气，难不成待会儿是要用反物质小球打空气——不，是打真空吗？
那帮人到底是怎么搞的？
正在这时，悬浮窗上突然出现雷达信号，一个微小的光点映入了众人的视野，在当前的气氛中显得极不和谐。
毕云峰将那个光点放大，发现是一艘货运飞船，眉头不禁微微一皱。环日加速器周边地带都是禁航区，通常情况下不会有飞船经过，眼下这位不速之客如果不是有特殊任务，那就是迷航了。现在太空建设大踏步前进，资金捉襟见肘，有些粗制滥造的飞船，雷达导航系统配件年久失修，很容易出现导航失灵。
相比之下，星环城的太空雷达就绝对没这种隐患了，因为实验所需，它采用的都是目前最尖端的技术，一旦捕获目标，就开始自动锁定并计算其轨道、尝试交流，如果一切顺利，即使对方已经彻底瞎掉，星环城的雷达系统仍能指引它安全离开此地——只要对方肯临时交出飞船AI控制权限。
不过，这次的情况好像有点儿特殊，几分钟后，悬浮窗上仍没有显示出任何来自那艘货运飞船的回复。但人们注意到，代表该飞船的那个光点变成了警告性的红色。
——这意味着该飞船目前的航线与环日加速器有交叉。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真麻烦！”毕云峰抱怨道，他马上激活了通信广播，开始喊话，“喂，前面的飞船，收到请回答，你们已经进入禁航区，你们现在的航线与环日加速器的加速轨道有交叉，很危险！请你们马上转向！再说一遍，请你们马上转向！这条航线非常危险！”因为心情不佳，他此刻说话的语气显得有些生硬。
迷航飞船许久没有回应。
难道它上面的通信系统也都坏了？毕云峰开始紧张起来，加速器这边的实验正在进行中，轨道中随时可能出现致命的高速粒子、甚至反物质，对方这么蒙头蒙脑地冲过来，万一给撞上了，肯定要出大事！
想到这里，他赶紧对悬浮窗下达命令：“紧急出动机动太空艇，对闯入者实施拦截，让他们马上转航！”
“不用了，”身后传来一句冷冷的话，“上面没有人。”
毕云峰猛地转身。
维德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站在了这里，他看着惊讶的毕云峰，淡淡地说：“那是一艘无人飞船。”
“可是——”
“它就是标靶。”
“什么？”毕云峰彻底懵住了，他目瞪口呆，许久反应不过来。
雷达显示器上的亮红色光点迅速逼近，很快，舷窗外已经能看到它的等离子尾焰，那幽幽的蓝光，就像一只孤独地漂浮在宇宙星空中的萤火虫。毕云峰呆呆地看着它，就像看见自己，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是这么无力。
主控室里静默着，星环城幽冷的内壁如同铁桶，牢牢锁住了一切，压抑，压抑，这里淤积的除了压抑，还有愤懑，后者足以让人变得疯狂。
“你，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我的？”不知过了多久，毕云峰终于明白过来，他说话时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很粗——原来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科学院那边撒了谎，不，也许，科学院那边也被骗了——毕云峰联想起最近几天维德总是和那些奇怪的人密谈，多少明白了些。
他现在不禁有些气愤。
——连自己这个环日加速器总工程师也不被信任吗？
维德没有在意毕云峰的不满，他旁若无人地走到舷窗前，静静看着那艘无人飞船越飞越近。
“反物质小球已经生成，进入发射准备状态。”系统播出了提示音。
“开始撞击校准，采用A15轨速，落点，标靶舰身中央区域，完毕。”维德机械地下了命令，系统收到指令，并轨计算开始在后台紧张进行。
“声讯识别系统已确认您刚才发布的指令为最高权限，”AI发出提示音，“按照系统赋予的权限，请可以选择，是否保留撞击资料存档？”
“不保存，全部档案归零。”维德冷冷地说，“另外从隐藏资料库secret调入代号为C12的档案，将其覆盖到本次记录。”
“已完成覆盖，但日期修改需要后门指令。”AI说道。
“back blood！”维德说出了后门密码——毕云峰从不知道还有这东西，他一直以为环日加速器是台诚实可靠的仪器。
AI几乎是瞬间就给出了答复：“权限获得通过，档案覆盖已完成，请选择是否永久擦出本次操作的痕迹。”
一个小巧的悬浮窗弹了出来，上面显示两个按钮，维德按下了“Y”键，悬浮窗闪了闪，消失了。
这是一次典型的后门操作。
整个过程中，维德没有看毕云峰，一眼也没看。
总工程师毕云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已是五味杂陈：难道自己一直以来为星环城所做的一切，直到当上环日加速器的总工程师，都只不过是维德在利用自己？维德一直不肯装上假肢手臂，难道是因为记仇？
不敢想象，这个黑暗的男人，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事……
时间没有因为主控室里的凝重气氛而稍微停止流动，它依旧沿着不可变更的方向飞逝着。舷窗外，几排巨大的加速线圈像温柔的死神手掌，轻盈灵巧地拨动着那颗致命的小球，而无人飞船沿着既定的轨道，飞蛾扑火，驶向了自己的宿命。
撞击在瞬间完成。
静谧的太空中突然亮起了一个光彩夺目的火球，霎那间，太阳的光辉被彻底淹没，正反物质的湮灭产生了高能反应，进而激发出大量的次级簇射，辐射中，货运飞船庞大的金属身躯像蜡一样融化了，又在剧烈的等离子冲击波里化作了飞灰，因为真空环境的缘故，整个爆炸是无声的，但当爆炸的火球消散时，毕云峰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他被震惊了。
——维德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一次试验，他已经能猜出个原委了……
方才这一幕，就是在演习……
维德是个疯狂的男人，是的，这么多年来，他的疯狂一直没变——毕云峰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个黑暗男人的旧闻，也打听过他在监狱里的经历，不过现在看来，几年的监狱生活并未能磨砺掉此人身上的戾气，相反，他城府更深了。
这个实验已经说明了问题：
星环城，即将在他手里变成可怕的武器！
毕云峰能够想象出那情形：庞大的环日加速器工程，全部两千多个加速线圈，紧紧围绕着木星轨道，就像一条巨大的环节虫——以前经常有人这么比喻，但现在毕云峰意识到，它其实不是虫子，而是蛇！一条天文尺度的、会吐出致命反物质“毒液”的毒蛇！它盘成一团，围住了整个木星城市群，如同围住一只树上的鸟巢，那些可怜的掩体城市就像一窝无辜的雏鸟，此刻还在巢里酣睡、浑然不知自己已身处险境……
但与此同时，毕云峰心底渐渐响起另一个声音：维德是对的，他每次都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做出正确的决策，他的铁腕和凶残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旁人出于善良本能做出的干涉，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那次断臂就是例子……
——想起那次愚蠢的报警，毕云峰心里又是一阵痛。
自己应该怎么赎罪？就此追随这个黑暗男人？
毕云峰感到自己的灵魂在颤抖，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
“事情就是这样，”维德说话了，他望向毕云峰的眼神隐含着刀锋般的果决与寒冷，深深刺痛了毕云峰，“你，又要去报警吗？”
维德的话音刚落，一群全副武装的战士突然破门而入，这些人显然平日里训练有素，他们动作麻利干脆，贴着墙壁无声地迅速前进，几秒钟的时间就已经占据了主控室所有关键位置，控制了现场局势。他们手里都端着轻便型的激光枪，眼神里散射出的只有机械般的冰冷，没有丝毫温情，主控室这些活生生的科研人员，在他们眼里只是些移动的射击靶。突生变故，在场众人出现一些慌乱，但众人的目光很快就集中到了毕云峰身上，很明显，维德的不信任针对的是这位环日加速器总工程师。而毕云峰显然在这些人中间有很高的威望，一些人已经自觉的站了出来，拥着毕云峰退到主控室中央，将他围在中间，尽管这样能起到的作用并不大——对方都是战斗人员，手里还有武器，他们这边却都是赤手空拳。
一旦动手，根本没有胜算，只会是一边倒的屠杀。但毕云峰这边的人并没有退让的意思，无畏写在每个人脸上。
毕云峰看看周围的情形，知道，自己赎罪的时候到了。
“你们都让开，这是我的私事。”毕云峰沉着地说着，依次对那些护着自己的人点点头，然后慢慢将他们拨开，有些人固执地不愿让开，在他那温和却不容忤逆的眼神注视下，也不由自主地放弃了坚持，缓缓让开一条通道。
毕云峰走到了维德面前，身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依旧空着，方才围着保护他的那群人默默站在原地，用身体拼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腾，那图腾有一个空白的圆点，连着一段空白的走廊，看上去就像一只无形的酒精温度计。
此时此刻，主控室里的气氛已跌至冰点。
维德默默地看着面前的毕云峰，似乎看到了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他的眼神空荡荡的，就像他的右臂。
“那次报警，是我一生犯下的最大错误……”毕云峰说话时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挽回……其实根本无可挽回，我是罪人……我知道你不是在报私仇……你只是不信任我……如果说是我间接导致了威慑失败、罪不可赦，你可以动手，我不反抗。”
“不！”人群中有人开始大喊，“主任，你没有做错什么！换成任何人，在当时的情况下都会去报警的！”
“对，我们都会去报警，主任是无罪的！”众人叫嚷着。
“维德，你不能这么做，”小SEN不顾毕云峰严厉眼神的反对，站了出来，“毕云峰主任只是无心之失，而且，他已经用他的艰辛付出赎清了他的过错，”他顿了顿，迎着毕云峰的眼神望去，眼里泛起了泪花，“我从没见过工作起来这么卖力的主任，他分明是在毫不吝惜地消耗自己的生命啊……”
“这次试验很关键。”维德对这些人的话毫不在意，他扭头望向太空深处，仅剩的左手高高抬起，指着方才爆炸的位置，似乎看到了一场战争，“成败在此一举，知情者必须尽可能的少，没用的人，要清除。”
“没用的人？你说谁是没用的人？”毕云峰这边的人气愤不过，“毕云峰主任找出了光速飞船的原理，用完了，就没用了，可以清除了？”“你这么做，就不怕让人觉得心寒吗？”“今天这件事将成为铭刻在光速飞船上的耻辱！”
维德缓缓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对周围的战士们挥了挥手，那些战士手里的枪立即举起，瞄准了在场的众人。
“维德，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人惊呼，但他没能继续质问下去，对面一个战士略略调整姿势，将激光瞄准点移到了他额头上，权作回答。
这是在威胁。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
“跟他们拼了！救出毕主任！”不知谁喊一句，众人一阵骚动，纷纷冲向周围的战士，转眼间，有几个人已经冲到战士面前，他们的手甚至摸到了对方手里的枪，但很快，他们就被对方麻利地打翻在地——事实证明，即使是肉搏，他们也绝不是这些人的对手。趁着这阵混乱，一些人冲向了毕云峰所在方向，只是他们刚冲了一半，就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定在了原地
——维德左手持一只精巧的手枪，已经抵上了毕云峰的太阳穴，后者则是无动于衷，毫无反抗的意思。
“谁再动，我就先打死毕云峰。”维德缓缓地说，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现场众人的耳朵中，这句话似乎带着魔力，刚才还在反抗的那些人动作一滞，朝这边一望，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全都僵住了。
战士们抓住机会，将冲上来的人统统逼退，重新将其围在了中心位置。
“很好，”维德点点头，视线扫过那群被围困的人，“果然是一伙儿的，很齐心，”他对战士们打了个手势，“看来要全部清理才行。”
——维德的意图已经很明确了，他要清除的并不只是毕云峰一个人。
“卑鄙！小人！”众人这才明白过来，纷纷开始怒骂，“过河拆桥！你不得好死！”“早就听说你阴险毒辣，今天才算见识到！”“老子当初追随你，真是瞎了狗眼！”“警方当年那一枪真该爆你头！你个鸟头龟孙子！”……现场众人纷纷破口大骂，竟没有一个人妥协求饶。
一时间，现场咒骂四起，其中甚至还有许多古代语言：英语、汉语、西班牙语，各种各样的粗话俚语，一起迸发，谁也没有料到，这群一心扑在科研上的古板的人，发飙时居然这么异彩纷呈。
众人越骂越起劲儿，骂声渐渐汇成了一股洪流，汹涌澎湃，势不可挡，但很快，人们就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劲。
——维德自己没有向毕云峰开枪，也没有下命令让战士们开枪，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骂声，他的视线从每一个人脸上划过，眼神里带着刽子手式的残忍和戏谑，嘴角则挂着一丝微笑，好像这些人的怒骂对他是一种赞扬，欣赏这些人绝望时的表现，对他而言竟似一种极大的享受。
他忍耐着不下命令，也许只是为了让这种享受尽可能延长？
“变态！非人类的怪物！”有人开始尖叫，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会让对方更惬意。
果然，维德脸上的笑容更多了。
“哈哈哈——”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极不和谐的狂笑，笑声肆无忌惮，颠倒中透着无边的伤感和酸涩，现场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笑声吸引了。
发笑的人，是毕云峰团队里的小sen。
维德收敛笑容，默默走到小sen面前。
“你为什么笑？”他问道。
“嘿嘿嘿——”小sen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笑着，他的笑由狂笑变成狞笑，又变成苦笑，最后，变成了麻木的傻笑，他就那样维持着傻笑的表情，凝成了一尊塑像。
“吓傻了。”维德不屑地看着他。
小sen周围的人默不作声，低下了头。
“我早该傻掉，”小sen突然开始说话，他并没有吓傻，只是此刻的眼神里已全无生气，说话也一片死气，“想来真可笑，我当年还怀着崇高理想，以为自己进入星环城、投身光速飞船事业是正确的选择，现在看来，我只不过是沦为了另一个野心家手里的牺牲品，原来，这里跟其他太空城没有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维德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去了其他太空建设公司，现在应该过得很富足。”
小sen不置可否，只是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这里的待遇远比其他太空城差，环境压抑，饮食粗陋，报酬少得可怜，累了几乎连个躺下休息的地方都没有，这里的空间都留给了机器和设备，根本没有多少属于人的生活角落，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得很卑微，就像一个个等待被榨干智力的奴隶，很让人心酸，但我们从未觉得苦，我们把这份工作当成一份应尽的义务。”小sen的眼神突然闪了一下，“就算这样，你知不知道，为了能过上这种在同行看来极为可悲的生活，我们付出了多少牺牲？”
“周tine，”小sen缓缓抬起手，指着旁边一个瘦高精干的男子，“他父亲是一个太空建筑巨头的股东，坚决反对他来星环城工作，为此，父子反目，直到现在，整整五年了，他没有和父亲见过一面，只因为他相信光速飞船！”
名叫周tine的男子眼里闪了闪，没有说话。
“bruce欧阳，”小sen指向一个混血白人，“他在获准搬来星环城之前，住处先后19次被不明身份的人焚毁，有几次他自己差点儿都葬身火海，那些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迫使他放弃在星环城的工作。可是他坚持了下来，直到不久前，他刚满5岁的女儿惨遭毒手……”小sen有些哽咽，“事后他什么也没说，提出的要求，不过是允许他搬到这里来住，于是，他全家住进了那个塞满杂物的第五号仓储室里……”
“还有angel韦、老kale、simi张……我敢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曾被人迫害过！亚洲一号、二号，美洲一号……几乎每一个掩体太空城都在驱逐我们！”小sen的声音里夹着愤怒，“它们不允许我们住在掩体城，只因为我们在星环城的研究工作损害了那些老板们的利益！即使我们躲到太平洋一号和社会底层的流浪汉们杂居，他们仍然百般刁难，还雇佣地痞流氓殴打我们，最可怕的一次，要不是对方的仇家突然出现打乱了局势，我们都要惨死在他们的乱刀之下……”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那次九死一生的经历恍若昨日。
“想来真可笑……”小sen苦笑着摇摇头，“我们那么卑微地活着，那么努力地活了下来，活得那么下贱，只是为了追逐一个梦想，最后，却被那个曾经的梦想引领者抛弃了。我不敢相信，你是维德。”
“人总是会变的。”维德看看小sen，又意味深长地看看旁边激动不已的毕云峰，然后，视线扫过了在场的众人，“你们谁还有话要说？”
“你可以要我的命，”毕云峰说，“但我身边这些人都是好样的，你不能动他们！决不能！”他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随后又加上一句，“光速飞船还需要他们！”
“可他们都知道了这次试验的真相。”维德淡淡地看着那些人，人们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已经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
“动手！”维德冷冷地下了命令。
“不——！”毕云峰惊呼，想要阻拦维德，两名战士眼疾手快，冲上来，几下就制服了他，押在维德面前。
“再见了。”维德说着，手枪对准毕云峰，缓缓扣下了扳机。
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毕云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滴答滴答地走过了几秒。
一片安静，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过了许久还是这样，没有激光烧毁人体的声音，没有呻吟，没有搏斗声，一片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死亡并未降临。
毕云峰感到压在肩膀上的两只手突然消失了，他不解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团队的人都安然无恙，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疑惑、面面相觑，而周围那些战士们已经收起武器，退到了墙根。
没等毕云峰他们反应过来，战士们中的一人喊了个口令，那些人居然齐刷刷地立正、向被他们围着的众人敬了个军礼！
“你们这是——”毕云峰诧异地问。
“请接受来自星环城自卫队的敬意，”维德说，“你们通过考验了。”
考验？
——毕云峰这边的人不禁愣住了。
维德使了个眼色，一名战士上前几步，举起自己的激光枪，双手猛地发力，枪身“啪”一声断成了两截，一段小巧的金属棒从里面蹦出，掉在了地上，战士将它捡起，举高。
——人们看到，那不过是一只市面上很常见的玩具激光灯。
再看那断为两截的枪身，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任何启动和激发装置，也没有超导电池。
周围响起了密集的“啪”“啪”声，自卫队战士们纷纷折断自己手里的枪，取出里面那支玩具激光灯，那些枪的枪身外壳极其脆弱，里面无一例外，全都是空的。
“这些激光枪——”毕云峰目瞪口呆。
“如你所见，它们只是伪装。”维德微微一笑，“都是假的，包括我这个，”说着，他轻松地将自己那支手枪捏成了一团，“——生化橡胶制品。”
毕云峰团队的人全都傻了眼。
过了好久，才有人吃力地问道：“为什么？”
“为了验证。”维德说，“这次进行的反物质撞击实验，是为了检验反物质武器的性能，这件事必须对外界绝对保密。所以，不得不对你们这些直接参与者进行反间谍排查。”
“你们演这场戏，就是为了这个？”毕云峰团队的人惊魂稍定。
“对，只有创设濒死环境，才能观察到你们心底最真实的自我。”战士中有一个人说话了，“刚才，我们调用隐藏的测谎仪器对你们进行了扫描。”
“测谎？那玩意儿早已被证明是不可靠的!”有人提出了异议。
“确实，单凭测谎仪无法断定一个人是否属于内奸，”维德说，“我们考虑的是多种因素，各种参数都要综合考虑，濒死测谎只是其中一项，一直以来，对内部人员的各项排查都在秘密进行中，今天是第一次公开。”
“你们这样排查多久了？”
“很久，”维德说，“从星环城筹建之初就开始了。”
众人都沉默了。
客观来说，维德做法没有错，星环城面临的生存环境极为恶劣，掩体世界对这里的研究恨之入骨，派进来的内奸不知有多少，这些人潜伏进星环城，化身为各类工作人员，随时可能泄露重要情报，甚至伺机破坏。这种情况下，星环城要想生存发展，就必须极为重视内部除奸工作。
但是，一想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不被信任、在监视下工作，毕云峰团队的人就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气。
“啊！你是——”小sen突然发出惊呼，他指着不远处一位战士，变得目瞪口呆。
他认出了那位战士。
“你是那次太平洋一号火拼事件中，7K党的仇家？”小sen忍不住喊了出来，“我记得很清楚，那次，我们差点儿被7K党他们给砍死，是你们一伙儿人突然出现，开枪射杀了好几个7K党，把他们拖住了，我们才得以脱身。我清楚地记得，你在那群仇家里面！你一枪爆了一个家伙的头，是吧？”
战士一愣，随后点点头。
“你还记得那事儿？”维德扭头问小sen，他嘴角开始浮现一丝微笑，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怎么会不记得！”小sen焦急地说，“那个被爆头的家伙，脑浆溅了我一身，热乎乎的，粘在身上黏糊糊，就像是豆腐脑……”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回去洗了老半天还恶心得不行，后面的几个月里，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一遍遍地播放那家伙被爆头、脑浆四溅的情形，我努力不去回忆，可是，那场景深深刻在了我脑子里，包括开枪那人的面容，很清晰。直到现在，我再没有去吃过豆腐脑，甚至连豆腐也不敢吃了，一看见就恶心……”
“他，他——”小sen说到这里，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位被他认出来的战士，声音开始颤抖，“他，他是黑社会的枪手，杀人不眨眼，维德，你怎么能让这种人进自卫队？”
维德没有回答，而是带着怪异的微笑反问：“你觉得他不合适吗？”
“他，他——”小sen结巴了几句，看到维德那怪异的微笑，脑中突然电光一闪，“难道，他其实是……”小sen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迅速地扫视了一遍在场的其他战士，赫然发现，有好几个都似曾见过。
“当时，我已经是星环城自卫队的成员。”那位战士说，“是维德队长派我们过去保护你们的。刚才行动前，我还跟队长说你们有人见过我，是不是不要参加行动了，以防露馅，队长却说如果认出来最好，那样威慑力更强。”着完，他笑了，那笑容里看不到凶残，只有温暖。
“你真的是奉命过去的？”小sen仍有些不敢相信。
“不像吗？”维德看着小sen，笑了，他还是第一次在人面前露出这种温暖的笑容，“这里面有好几个人，都参与过那次火并。”
毕云峰这边的人面面相觑。
“其实，那次不是火并，而是战争。”维德说，“你们看到的所谓7K党的仇家，其实是紧急调去执行秘密保护任务的星环自卫队，出于避免事态扩大的考虑，他们都着便装，以防被人认出；而追杀你们的所谓7K党，也不是普通的黑社会集团，他们不是通常那种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打手集团，他们有自己严密的专属组织机构，最高长老会的十位长老，全部都是太空建设巨头——说白了，他们其实是反对光速飞船的人组织的私人武装，同样是出于避免事态扩大的考虑，他们那次也都是着便装，防止被人认出。”
“人们传闻中的太平洋一号火并事件，其实是星环城和掩体世界的一次武装冲突。”维德说，“那次，掩体世界的7K党仓促应战，伤亡达20多人，其中死亡9人，但他们训练有素，很快就稳住了阵脚，甚至展开反击，星环城自卫队见任务已经完成，就撤退了。在那次行动中，自卫队损失两名成员，”他顿了一会儿，说，“如果，他们还在，也许今天你们就能看见他们两位了……”
“出于避免事态扩大的考虑，事后双方都选择了沉默，谁也没有公开真相，”维德继续说了下去，“联邦政府和警方知情，却也懒得趟这浑水，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当成普通的黑帮火并，冷处理了。”
小sen他们惊讶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次遇险，竟然是这么回事，背后居然藏有这么多秘密。
“你们那种经历，在当时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维德看到小sen等人的惊讶深情，淡淡地说，“太平洋一号之前和之后的几乎每一次械斗背后，都有敌我两大势力插手。”
“天，你们一直那么打吗？”有人忍不住问道，“就从没有闹大过？”
“闹大过，”维德说着，眼光扫过现场众人，“你们还记得那次泄压事故吗？”
众人点点头。
“那次，是对方设置的爆炸装置，”维德说，“我方自卫队有1人被炸伤，3人被卷入了太空。他们知道自卫队会保护城市，所以才这么设陷阱。”
“他们就不怕连累无辜的城市居民吗？”有人惊呼，“爆炸损毁城市外壁，造成泄压事故，可是会导致重大伤亡的！”
“那简直是毫无人性的屠杀！”
“人性？”维德看了一眼发出惊呼的人，然后，锐利的眼神依次扫过在场的众人，“你们也在掩体世界生活过，那些家伙和他们的老板们若还有人性，会把掩体世界的普通居民压榨得那么惨？”
众人不说话了，他们都知道掩体工程的剥削本质。该工程在前期宣传上就不惜血本，号称是太阳系生存的唯一途径，政府也出面认可了这一点，不可否认，这里面有稳定人心的政治目的，但在客观上，却造成了民众对掩体工程的盲目信仰。在随后的掩体太空城建设中，政府和太空建设巨头相互勾结，狼狈为奸，肆意压榨剥削普通劳动者，也就披上了合法的外衣。太阳系联邦政府以支持掩体工程、挽救人类命运的名义，大量增发空头债券，并强制民众购买，而太空建设巨头们则一边利用政府财政支持大兴土木，一边哭穷、不断地压低工资水平。按照科学的经济学原理，一个地区的经济要想平稳发展，劳动者的月工资必须等于或大于一平米的房价（在掩体时代，这项标准换成了一立方米的“住宅空间”），可实际上的工资水平，只有这个标准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巨额的住宅支出掏空了普通劳动者的积蓄，也套牢了他们的人生，为了求得官方许诺的生存权，他们日夜劳作、疲于奔命。
那些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好不容易离开地球，摆脱了房地产商的奴役，又钻进了新一代地产商精心构建的圈套里。
太平洋一号是个免费收容所，那里出事了，不正好可以威慑许多人，迫使人们安心忍受其他“比较安全”“管理严格”的太空城里的生活吗？
从这个角度说，对方显然是没有顾忌的，他们希望出事，而且，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此刻回想起那段经历，小sen等人不禁一阵阵后怕。
“这是一场战争，”维德说，“很抱歉，这么多年来一直把你们蒙在鼓里，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在胆战心惊中生活，星环城资金紧张，一时做不出那么多住的地方，排除内奸嫌疑之前，我也不能一下子把你们都安置进来——那样星环城自身就危险了，思来想去，最后只好让你们委屈一下，先在外面住，由星环自卫队暗中提供必要的保护——坦白地说，你们在客观上充当了诱饵……”
毕云峰团队的bruce欧阳听到这里，黯然地低下了头，他所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