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变弯的唐刀

　　——“请保护好你们自己！”

　　广播纪元7年（三体母星毁灭四年后） 中国北京某大学礼堂

　　“这东西的制作很费事，”白艾思正在演讲，向底下一帮听众介绍SIM材料，“作为我们已知的最坚固的材料，其制备需要非常苛刻的底料……”

　　出于对故去的导师的缅怀，他正重拾丁仪当年的老本行——全球巡回演讲。

　　白艾思有些心不在焉，他嘴上不停地讲着，心里却很空，迷迷蒙蒙的，就像刚做了一场荒诞的梦。当初，组织里的“一号”以复仇为诱饵，鼓动他参与研制强互作用力（SIM）材料，白艾思认为这是自己必须完成的义务之一，于是同意了；在沉重的绝望和愧疚中，那是支持他勇敢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他偏执地进行相关研究，即使是在威慑和平已经建立的情况下，也从未停下前进脚步，当样品试制成功时，他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默默祷告，认为自己是迈出了向三体人复仇的第一步；可是，大家刚准备用这种材料制造武器，就传来了威慑和平终止的消息，然后，就是被迫大移民……

　　此刻回首那段遗憾，功亏一篑，只让人扼腕叹息。

　　“SIM材料是以高纯度单质纳米材料为基础发展起来的，”白艾思继续讲解着，“只有这样，我们施加的消电立场才能同时扭曲所有原子的电子云、使强核力顺利溢出……”

　　白艾思有种很无力的感觉。从威慑和平崩溃时起，他就被组织上安排冬眠，名曰“人才储备”，大移民中也一直冬眠着，昨天，当他被唤醒时，激动地以为复仇计划终于再度启动了，却被告知，因为“万有引力”号启动威慑广播，三体母星已经被碎星者毁灭了，时间是在四年前，因为距离太远，地球世界刚刚才看到这场毁灭，至于三体人的那两只远航舰队，则都已转航，不知去向。

　　就这样，筹划已久的“强互作用力材料武器计划”，激动人心的“分子机器计划”，都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意义，无限期搁浅了。沮丧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一切，白艾思积蓄许久力量准备打出的一拳，最终却像打在了空气上，很空洞，也很憋屈，他仰头无言地望着天空，过了许久，只能苦笑一声。

　　这，难道是命运的捉弄？

　　“请问，你们具体是怎么做的？”台下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听众举手提问道，“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施加消电力场？”

　　一听这话，白艾思忙收回飘忽的心绪，定了定神后，循声望去，见提问者四十岁左右，似乎是个工程师，便认真起来，说：“哦，是这样的，以我们第一次试制成功的样品为例来解释吧，它的底料是一个直径30公分左右的单质硅纳米圆片——”

　　白艾思说着，激活了一个悬浮窗，开始勾画示意图，这个示意图立即被自动放大，同步到了大屏幕悬浮窗上：“——我们将圆片从正面垂直贯穿到反面的方向定义为—纵向，而将与正反面平行的方向定义为—横向，我们施加的消电力场，是横向方向的。”讲到这里，白艾思顿了顿，给台下的外行听众留了反应时间，然后继续解说，“这样一来，圆片中硅原子横向的电磁力就消弱了，阻碍原子接近的障碍消失，强核力沿该方向溢出，硅原子们就像一群站在一起跳街舞的人，伸出了各自的手，彼此手挽手横向拉起，结成了一层坚固的人墙。”为了照顾非物理专业的听众，他特意使用了通俗语言。

　　“这层坚固人墙，就是强互作用力材料？”台下又有人问。

　　“正确。”白艾思点点头。

　　“它有多强？”那人继续问，“跟纳米丝比起来，谁更厉害？”

　　“当然是强互作用力材料厉害了。”白艾思说，他在头脑里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该怎么来形容这道长城的坚固程度呢？现代科学已经证明，物质材料的强度是与其分子构建方式直接相关的，我们周围环境中的所有普通物质，像水、空气、泥土、木头、金属、塑料之类的，其分子之间都是通过范德华力彼此连接，这是一种非常弱的连接力，我们很容易就能破开空气、水、泥土，就是因为它们分子间的范德华力很弱；破开木头塑料要费些事，因为它们的分子结合力强；金属类材料的范德华力更强，还有自由电子做粘合剂，所以强度上更胜一筹。”

　　白艾思看到台下包括那位提问者在内的大多数观众都微微点头，知道理解起来困难不大，就继续说，“但这些跟纳米材料相比就不值一提了。纳米材料采用独特的构建方式，其分子间连接采用的是化学键，比如你说的纳米丝，使用的一般是碳—碳键，或硅—硅键，化学键通常比范德华力强10倍到100倍左右，所以纳米丝的强度就比普通物质大相应的倍数，可以很轻易地将后者切碎，——这才有了歼灭ETO的竖琴行动。在天然物质里，只有同样拥有碳—碳键致密结构的高纯度金刚石能抵御这种切割。”

　　在台下听众的一片恍然大悟中，白艾思的解说继续下去：“但这些犀利的纳米材料遇到强互作用力材料就不行了，就跟普通物质遇到纳米丝一样，会一触即溃。因为，——”他加重了语气，“强核力的强度比电磁力大出了几个数量级！相应的，SIM材料的强度比纳米丝强了几个数量级！”

　　可能是“数量级”一词有些费解，台下听众们应者寥寥，似乎没听懂，许多人都是左顾右盼相互询问。看到这个情形，白艾思苦笑一声，他似乎能理解当年丁老师为什么在巡回演讲时那样懒散了，听众们的科技素养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他忍不住想就此放弃。

　　正当白艾思为冷场而尴尬时，一开始提问那位工程师模样的人又提问了：“赵教授，我还有问题。”

　　听到这个称呼，白艾思感觉颇有些别扭，但对方没喊错名字，白艾思对外确实是以“赵行吾教授”的身份活动的，这是组织里一项特殊的规定，成员对外一律用化名——这时常让白艾思忍不住开始怀疑组织的性质——他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您刚才说，强核力是沿横向溢出的？”那人问道，“为何要这样？”

　　“我们建造的是壳层状的强互作用力材料，所以只让它横向溢出，”白艾思说，“这样生成的材料就是所需的壳层状，且工艺难度小，较易掌握，当然，如果是制造块状的SIM材料就另当别论了，只是，目前我们还未看到那种块状材料的价值所在，三体人建水滴时也是用壳层结构的，仅仅一层就足以提供所需强度了。此外，壳层形状还有一个好处，”白艾思特别指出，“消电力场施加在横面上，电磁场受其影响，发生畸变，就会在纵向上延伸，核外电子云也会在正、反面上富集，并形成独特的映射关系，这就为材料两面的作用力交换、信息传递提供了基础，使该材料不至于沦为可怕的绝对隔绝材料。”

　　提问那人不说话了，旁边邻座一人却不解地问白艾思：“那种——绝对隔绝材料，是不是说，它一挡，就什么也透不过去了？”

　　“是的。”

　　“你刚才说它可怕？它怎么就可怕了？”

　　白艾思微微一笑：“严格意义上的绝对隔绝材料，是不应该存在，从科学理论和哲学角度看，它很可怕；从技术角度说，SIM材料若是绝对隔绝的，用它建造的水滴就既无法再探测外界，也无法发射信号，便成了废物，这不是一个很可怕的结果吗？”

　　“它可以设计成自由切换型的啊，”那人说，“在需要和外界交流时，取消力场，让外壳变成普通物质；交流结束了，再变回去。这样虽然麻烦点儿，却很可靠，如果怕不安全，可以只让一小部分变回普通物质，其余部分保持不变。”

　　“不，那是不可能的。”白艾思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可能还不知道吧，SIM材料和普通物质之间不能自由切换。”

　　“那材料不是被那个啥力场催生的吗？”有人问，“力场在，它就在，没了力场，它不就复原了？”

　　“不错，是力场催生了它，消电力场让单质纳米材料升级成了SIM材料，”白艾思说着话锋一转，“但是，消电力场取消后，它并不会复原。我们那第一块成品就这样，撤去力场后，它没有复原为原来的底料，没有变回那种单质硅纳米材料。”

　　“那它变成了什么？”

　　“它瞬间变成了一块杂烩饼。”白艾思苦笑一声，“就在撤去力场的那一瞬间，它像是突然衰老了，外表不再光洁，看起来脏兮兮的，像一块生锈的铁片，丑陋不堪。经检测，里面什么元素都有，但主要的是三种：氢、氧、钔。”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许多人来了精神，有几位甚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会这样？”“连元素都变了？”“这简直就是中世纪炼金术啊，那里面有没有黄金、白金元素？比例是多少？”“关于这个，有什么理论模型吗？”

　　白艾思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台下激动的人群，沉思许久，向听众们问道：“你们谁带有瓷盘子？”听众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又问了两遍，人们开始相互传递问话，一阵骚动，又过了一会儿，正当白艾思以为现场没有瓷器，准备换用镜子时，工作人员从台下递上来一个绸布包着的瓷盘，白底蓝花，很漂亮，白艾思认出来那是青花瓷。

　　白艾思接过瓷盘，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举起，问全场：“这个宝贝的主人在哪里？请举手示意一下。”

　　台下后排一位听众举起了手。

　　“谢谢！”白艾思向那位听众遥遥致意，然后突然转口问道，“这东西值多少钱？”

　　那人一愣，缓缓站了起来：“你……”

　　“好漂亮的瓷器，我想知道自己是否赔得起……”白艾思一脸凝重。

　　台下许多人开始笑起来，“赵行吾教授”的幽默让会场气氛活跃许多，但那位瓷盘主人却挂不住了，他脸色泛起一阵赤红，憋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不……不贵……那东西其实是个赝品，我买了是想拿回家做个摆设……我不收藏……”

　　台下众人一愣，然后哄笑声更大了。

　　“这我就放心了。”笑声中，白艾思松了口气，用脚踢开讲台地毯，露出下面的钢筋水泥地面，然后，双手小心地端平瓷盘，一松，瓷盘径直坠落！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瓷盘“啪”地一声坠地，摔成了许多碎片，台下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猛地捏住了脖子，笑声一下子哽在了喉间，全场突然安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瓷盘的主人更是瞠目结舌地杵在那里，又恼又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众目睽睽下，白艾思神色自若，只见他俯身仔细查看一番，还用手拨拉着，然后再度站起来时，两只手里已经各拿了一块碎片，一大一小。

　　望着台下疑惑不解的人群，白艾思抬起双手，镇定地说，“请大家注意这两个碎片，注意观察它们的比例。”说着，他两臂靠拢，将两块碎片凑近，同时遥遥地向瓷盘主人点点头，“抱歉，没顾得上和你解释，我需要这些碎片——待会儿我会赔偿你的。”

　　原来是要做一个现场实验——全场听众很快都明白过来，都松了口气，注意力很快便被白艾思手里那两块碎片吸引过去了，瓷盘的主人苦笑一下，无奈地摇摇头，坐下了。

　　“看到了吗？大小碎片的比例，”白艾思双手上举，让悬浮窗将手里的碎片放大投影出来，“目测一下，两者大约相差多少？”

　　“大约十几倍吧。”听众中有人说话了，一听这话，其他人也纷纷认同。

　　“对，十几倍。”白艾思说，“精确地说，是16倍。大碎片是小碎片的16倍，按照这次摔盘子后的碎片分布情况，我选取了标准大碎片和标准小碎片各一块，它们之间存在一个比例——16比1，这是一个固定比例，你们若不信，回家了也可以去厨房做个实验。”

　　“早在几百年前，欧洲就有一个天才少年注意到了这个现象——抱歉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他发现，盘子摔碎后的碎片不是杂乱的，而是存在某种比例规律：碎片按大小可以分为界限分明的几个级别，其中，大碎片尺寸是小碎片的16倍，小碎片尺寸是更小碎片的16倍，以此类推，每一级碎片大小都是下一级碎片的16倍。这是一个固定的比例，无论重复摔多少次都是这样。”白艾思说，“不光是盘子，就是瓷碗、酒杯及地板砖、石块等质地均匀的物体碎裂后，碎片分布也符合这个规律，只是更复杂，不像盘子碎片这么直观。考古挖掘及车祸、飞机失事现场经常用这个规律来搜寻碎片复原文物、拼接残骸。”他顿了顿，说，“如果说这些都离我们较远的话，那么，摔碎盘子的事，生活中其实经常发生，但大家对此熟视无睹，谁也不会去仔细观察，更别说找出其中的规律了。”

　　“于是，我只好就地取材，当众再做一遍实验。”白艾思解释道，然后高举双手，强调，“大小碎片16比1，这是个固定的规律。”

　　“可是，这些跟我们方才讨论的SIM材料蜕变有什么关系吗？”饶了这么一个大弯，台下有人似乎意识到了白艾思有所用意，就发问了。

　　“当然有了。”白艾思放下手里的碎片，说，“这要从强核力说起，它原本是维系原子核、将夸克们粘合在一起的作用力，当我们使它溢出核外，搭建成SIM材料时，单质硅纳米底料的硅原子们，其原子核结构，实际上已经崩解了：它们分解为夸克与相邻原子核的夸克们以强核力彼此连接，组成了唯一一个超级原子核，一个宏观可见的巨型原子核——也就是SIM材料，该材料本质上属于夸克胶泥，这种夸克胶泥通常只在极高温度下才存在，我们的SIM材料却是绝对零度的，所以，这种特殊的夸克胶泥我们称之为——零度胶泥，只要消电力场一直存在，这团特殊的夸克胶泥就能一直维持下去。”

　　“当外加的消电力场消失时，电磁场恢复正常形态，强核力也会缩回去，零度胶泥也就要崩解了。”白艾思说，“这时，夸克们不得不离开SIM材料这个超级大集体，重新组建自己的小集团——也就是各种各样的原子核。于是，在自组织原理下，各种各样的原子也就油然而生了，SIM圆片就瞬间变成了杂烩饼，再也无法复原了。”

　　“你刚才说，生成的主要是三种元素：氢、氧、钔，这又是为什么？”有人问。

　　“问得好！”白艾思夸赞道，“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SIM材料的蜕变过程，酷似这瓷盘的碎裂过程，都遵循那个独特的碎片比例规律——16比1，氢、氧、钔这三种原子核之间就存在这种比例关系。其中氢最多，一部分被钯、铱、铑、铂、钌、锇的之类的贵金属元素吸附，另一部分就和氧结合成了水分子，正是水和各种杂质的存在，让杂烩饼老化生锈了，就像一个因魔法失效而瞬间变回老太婆模样的女巫。”

　　“所有SIM材料都会这样吗？”有人问，然后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会不会是你们制造的材料不合格……”

　　“我们的材料是合格的，”白艾思说，“各项指标都经过严格测试，完全符合强互作用力材料的特征，我相信，”白艾思加重了语气，“三体人的水滴老化时也会这样蜕变。”

　　台下的听众们不说话了，他们不知道水滴是不是这样衰老。这时，地球人中见识到水滴“衰老”后的面目的，只有宇宙深处“蓝色空间”和“万有引力”号上的那些人，但这些人中大部分此时已经义无反顾地航向了未知的地方，另外一些冬眠返航的则正在旅途中，白艾思演讲现场的这些人，对水滴衰老的事一无所知。

　　“我还有个疑问。”台下有人站了起来，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瓷盘是普通材料，而SIM材料，据你所说，是夸克胶泥，这两者属性迥异，不可同日而语。那么，用瓷盘碎裂时的碎片分布规律，来解释夸克胶泥崩解过程，是否合适？这里面是不是存在某种巧合？”

　　“先生，这个16比1的规律，比您想象的要深刻的多，也严谨的多，”白艾思说，“它的普适性，我说出来的话，包括您在内，恐怕现场所有人都会惊讶。”

　　一听这话，现场安静了下来。

　　“数学语言描述的话会很复杂，大家也听不懂，”白艾思叹了口气，“我这里只好用文学语言来描述：它反映的其实是物质自组织结构的一个基础原则——保大原则，即尽可能完整保留最大的部分。在该原则支配下，瓷盘碎裂后大小碎片出现16比1的比例，夸克胶泥崩解时，是钔、氧、氢为主，按16比1的比例分配，尽可能优先保全大的碎片，就像我们人一样——”讲到这里，白艾思突然问那位提问的老人，“先生，请问您从事什么工作？”

　　“金融。”老人的回答很简洁。

　　“很好，”白艾思微笑着点点头，“那么，您一定很熟悉二八分配率了？”

　　“嗯。”老人点点头，“怎么了？”

　　“您能解释一下它吗？”

　　“哦，在我们金融领域，它是一条常识。”老人略作思索，说，“它可以有多种表现形式：社会上20%的富人掌握着80%的社会财富，剩下的20%社会财富由那占总人口80%的穷人来平分；还有，20%的客户带来80%的效益；20%的有效工作产生80%的效果等等，不过，这些通常都是在完美市场经济环境下才有的，现实中的情况总是在这个比例上下浮动，并不精确吻合。”

　　“您知道原因是什么吗？”白艾思问，“为什么会有这种二八分配？”

　　老者摇摇头。

　　“还有一点，不知您想过没，”白艾思说，“按照经济学上的财富二八分配率，我们来做个除法，用80%的社会财富除以占20%的富人人口，再20%的社会财富除以占80%的穷人人口，算算，标准富人和标准穷人的财富比是多少？”

　　老者迅速地心算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出了那个结果：“是……16比1？！”

　　白艾思点点头。

　　“跟瓷盘那个一样？为什么会这样？”台下有人忍不住惊讶了。

　　白艾思笑了笑，伸手示意老者坐下，然后，面对全场，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原因是什么，那就是——它们都遵循自组织原理，遵循保大原则！碎片分布规律和二八分配率本质上是一样的，它们只不过是对同一个规律的两种不同表述而已，前者是个体视角，后者则是阶层视角。”

　　“解释一下，”为了防止再度冷场，白艾思及时开始做相关说明，“我不是搞经济学的，但我知道，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每一个市场主体都具有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本质属性，简单地来说，每一个人、每一个企业、公司、组织机构都在追求财富最大化，这本身就是一个保大原则，跟瓷盘碎裂一样，社会财富在分配过程中，必然也会受到自组织原则的支配。于是，匀质的瓷盘在受到外力冲击时，坚持保大原则，裂成了16比1的两种碎片，在健全的市场经济模式下，社会财富也会公正地分割成16比1的两笔，分属富人和穷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由此还能引出社会学上一个重要的国民经济指标——基尼系数，据说偏离此系数太远的话就会有危险，可见其科学性。16比1，这是一个普适的规律，无论是自然界还是社会领域，都适用，任何领域都不能违背。”

　　“准不准呢，我们国家目前可不是这样，”台下有不少人开始嘀咕，“富人头好几年以前就不再是20%这个比例了，财富也不是80%，好像超了好多……”“咱国的标准富人和标准穷人的差距，可不止这个16倍吧……”

　　“确实，中国不是这样。”白艾思解释道，“但这个规律本身是科学的，它没有错，之所以出现失误，是国家错了，中国并不是真正的公平公正的市场经济体制——”

　　“赵教授，请您注意一下！”工作人员送来一个闪着红色警告的悬浮窗，打断了白艾思的话，“我们的合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只允许讲解科技成果和自然原理，不许引申社会科学，您刚才已经越界了！”

　　“哦，不好意思，我没注意。”白艾思急忙道歉，然后，无奈地苦笑一声，“我接下来会注意的……”他这才想起来，自从大移民开始，中国那个民族主义的政府就垮台了，现在这个政府，是在澳大利亚新组建的流亡政府，它全面恢复了红色中国时期的各项政策，即使是在返回故土以后，该政府还是保持着严格的舆论控制。

　　经此干扰，思路全断，白艾思定了定神后，重新接上思路，准备继续讲解下去：“我们离开社会层面，还是从夸克胶泥说开去吧。夸克胶泥本身是一种非正常的畸形物质状态：用外力强行打破原子核的天然界限，迫使原子核们融为一体。当消电力场取消后，夸克们便很自然地结束大集体时代的共享生活，走向独立，但是单个夸克又无法独立存在，于是，夸克们纷纷拉帮结派、形成重子和原子核，原本处于共有状态的夸克群，开始瓜分。一些夸克由于偶然因素，在这场瓜分盛宴中占有了巨大优势，使得瓜分盛宴变得极度不公平，正是这种不公平，彻底断送了SIM材料的前程，使它再也无法复原——”

　　“您又在影射政治了！”红色的悬浮窗再度弹出，“赵教授，您这样很不友好……”

　　“我——这——”白艾思被突如其来的阻断噎得目瞪口呆，他呆呆地回想了好久，才明白刚才演讲中确实有许多“影射”之语，不由得哑然。

　　“这……唉，这演讲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白艾思失望地摇摇头，类似的事情他此前已经经历了好几次，现在，这个国家让他感觉好陌生，他意识到，是时候该像当年丁老师那样，放弃国籍了……

　　白艾思主动请求提前结束演讲，办理退场手续时，工作人员送来了话：“赵教授，有人找你。”

　　“是谁？”白艾思条件反射地问道。

　　“请进！”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门外走来一人，穿着特殊的制服，样子很威武。白艾思随即意识到情况不妙：看这架势，自己该不是要被官方软禁了吧……

　　白艾思呆呆地望着那位制服男向自己走来，一语不发，他心下急速盘算着：来者应该是官方人员，这会不会是“一号”搞的鬼……

　　制服男走到白艾思面前，面无表情地问：“赵行吾教授？”

　　白艾思一愣，点点头。

　　“智子要求见你。”

　　“智子？”白艾思有些惊讶，“就是三体人的那个AI机器人？”

　　“对。”制服男点点头，“我来接你，请你准备一下，我们一起过去。”

　　白艾思想起来，来者穿的这身制服确实是智子使者的服饰。再想到两天前三体星被爆的情形传到了地球世界，舆论哗然，智子选择这个时候约见自己，必有深意，于是神情严肃起来，答应了：“好，我这就过去！”

　　与此同时，在巴布亚新几内亚“南部高原”省，安东诺夫等人经过一天的艰难跋涉，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山洞口，见到了地球抵抗运动的精神领袖——罗辑，那个前任执剑人。

　　“走一天的山路很辛苦吧？”年逾古稀的罗辑身着麻布袍，依旧保持着旺盛的精力，他微笑着同来访的安东诺夫一行人打招呼，那神情，让人感觉他就是一名当地原住居民。

　　巴布亚新几内亚，这个位于太平洋西南边缘的贫穷国家，因其国土多山、地形崎岖，再加上经济滞后，国内陆路交通十分不便，该国公路建设之薄弱，举世闻名，直到危机纪元末，首都莫尔兹比港仍没有一条公路能通往其他国内城市，任何一个城市都没有，就是现在，这种状况也没有多大改善，遍布全国的原始雨林和土著居民，让这里看起来就像是石器时代的氏族部落聚居地，而面前这位麻袍穴居的罗辑，就像一位酋长。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能躲过暗杀。”身体的疲惫并未能掩盖安东诺夫脸上的钦佩，他环视四周，眼神像一匹来自西伯利亚的野狼，闪着犀利的警觉，“这地方虽然难走，可是离澳大利亚太近了，仅隔一道狭窄海峡，等于是在防卫军眼皮底下，他们说到就到。”

　　安东诺夫说的没错，世上没有哪个国家比这里更靠近澳大利亚。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罗辑呵呵笑着，热情地伸出手，将安东诺夫等人迎进了山洞。

　　“智子从没发现你吗？”洞里光线昏暗，安东诺夫眯着眼进的洞，所以很快就适应了里面的暗光环境，他紧盯着罗辑的眼睛，想要从中窥出一些端倪，“你怎么做到的？”

　　“不，智子不可能找不到我。”罗辑脸上带着微妙的笑容，“事实上，它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了，我是明着来到这里的，防卫军也很清楚我的身份和藏身地。”

　　“这样啊，”安东诺夫应了一声，低下头，细细琢磨罗辑这番话中的玄机，几秒钟后，当他再度抬起头时，眼里开始泛起疑惑的光芒，“难道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样的吗？”

　　罗辑点点头，呵呵一笑。

　　“啊，古老的东方智慧！了不起！了不起！”体型强健的安东诺夫兴奋得像个孩子，连连称赞着，朝罗辑扬起一根大拇指。

　　已经不需要再追问什么了——安东诺夫明白过来，这其实是一场权谋之战。

　　地球人在与三体人的对抗中，科技方面从来都是处于绝对劣势，地球人唯一能依赖的，是头脑中的谋略。作为地球抵抗运动北亚分队的领军人物，安东诺夫当然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以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敌人，地球防卫军，其实也是地球人，至于里面那些头头们，更是些非常聪明非常狡猾的地球人。正是这种聪明和狡猾，造成了一种奇怪的现象：按说，智子机器人指挥下的地球防卫军装备有地球世界最先进的武器，坐拥地球世界原有的包括核武器在内的强大火力，智子探测的存在，又使防卫军占有了绝对的情报优势，这种情况下，脆弱而分散的地球抵抗运动应该迅速溃败才对，可实际情况却是，防卫军愈战愈艰，地球抵抗运动“剿而不灭”，这里面的猫腻，安东诺夫之前在战斗间隙偶尔也想过，现在经罗辑一提示，忽然有拨云见日之感。

　　“像我这样的重要目标，智子探测是肯定逃不过的，”罗辑示意安东诺夫坐下，然后也给自己选了块石头，坐在上面，“既然躲不过，干脆迎上去算了。”

　　“多么恐怖的两个三角平衡啊！”安东诺夫没有坐下，他整个人仍旧沉浸在窥破谋局的兴奋中，“三体人、地球人、你；智子机器人和水滴、防卫军、抵抗运动；相互关系竟然会如此的错综复杂！黑暗森林威慑终止时，三体人在地球上的武力只有智子机器人和几颗水滴，仅凭这些是无法全面控制地球的，第二舰队赶到之前，他们必须借用地球人内奸的力量来控制局势，于是，便有了防卫军；而防卫军作为走狗，很清楚，必须要有棘手的猎物存在，自己才会有长久存在下去的理由，于是有意识地保留了抵抗运动的残余力量。至于你，则巧妙地利用了这种局势，把它引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哈哈，厉害，不愧是前任执剑人，有胆识！我听说，当初是你主动要求成为抵抗运动精神领袖的，对吧？”

　　罗辑微微一笑：“我得感谢PIA的同仁们，他们为我的就任出了不少力。”

　　“嗨，以你的个人经历，即使没有PIA那些宣传，也会毫无疑义地当选！”安东诺夫摆摆手，继续盘算下去，“这样一来，你手中的筹码就更大了，以地球抵抗运动精神领袖的身份，瞅准时机，公然赴险，自投罗网，主动葬送抵抗军的前程，就会给智子和防卫军之间本就不稳定的合作关系施加很大压力，激化两者之间的相互猜忌：防卫军害怕抓了你就会引来兔死狗烹的下场，于是加紧后手准备以防不测；至于三体人方面，智子和水滴分身乏术，无法阻止已经壮大起来的防卫军铤而走险——那是一群极端自私且缺乏道德底线的人，万一逼急了，他们没准儿会用裂变武器覆盖全球，到那时，三体人就算来了也无法在地球上安然生存了，不得已，智子只好给防卫军留下回旋余地，对他们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智子机器人和防卫军开始相互提防，出于‘保全大局、维护团结’的考虑，他们对你在这里的活动视而不见，彼此心照不宣，于是，你也就绝对安全了。是这样吧？”

　　“身为地球抵抗运动的精神领袖，当然要身先士卒、亲临第一线，这样才能鼓舞整个抵抗队伍的士气，让大家坚持到底。”罗辑淡淡地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安东诺夫上校，你也注意到了吧，我们的三体朋友们，也越来越懂得游戏规则了。不是吗？”

　　罗辑说最后那三个字时，眼睛斜看向半空中，见到这种情形，安东诺夫一惊，他意识到罗辑这是在揶揄三体人，因为三体人的智子此刻肯定正隐藏在周围某处。

　　“确实，三体人越来越懂得谋略了，否则罗辑的计划也不会这么顺利……”安东诺夫心里这样盘算着，罗辑方才淡淡的语气中有很多弦外之音，让他意识到情况不妙。

　　——三体人也开始有城府了……

　　“这里还是老样子啊……”白艾思站在第155号巨树下，抬头遥望，只见智子的别墅高居于最顶端，掩映在白云中，像一片轻盈的叶子，优雅、空灵，心里不禁有些感慨。他已经是第二次来这里了。

　　上次来，是在威慑纪元二年，以“救亡复兴会”特派使者的身份过来的。那时，地球和三体人之间的威慑和平才刚刚建立，正为签署技术援助协议而进行一系列磋商，三体人表现出了很坦诚很慷慨的合作精神，这让地球人很惊讶，也很感动。在当时的主流观点看来，两个世界之间的和平已是大势所趋，“救亡复兴会”内部也出现不少主张议和的声音，主和派与强硬派（主战派）为此还进行了多次论战。论战规模迅速扩大，当时刚加入组织不久的白艾思，很快也被卷入了论战的漩涡中。平心而论，白艾思是一位主战派，这是他加入组织的初衷，他无法接受与三体人妥协的结局，也不相信三体人会真心议和，但是，多年来接受的科学教育和“一号”的话，让他很清醒地认识到了地球人与三体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他知道，此刻谈报仇是异想天开，复仇只能是将来的事，眼下必须忍耐，不停地发展自己，耐心等待时机。在泾渭分明的两派对立格局下，白艾思“韬光养晦、徐图大计”的观点起到了一个很好的缓冲作用，弥合了组织内部的裂痕，有鉴于此，组织上最终决定派白艾思作为全权代表，化名“赵行吾”，拜会智子，以观后效。

　　白艾思清楚地记得那次见面的情形。

　　当时，他是孤身一人前来的，等他登上巨树顶端那片叶子时，智子事先得到通知，已经在别墅门前等候多时了，她穿着那身华美的和服，就像一只翩然而立的蝴蝶。白艾思报上了自己的来意，智子微微一笑，如沐春风，很礼貌地把白艾思迎了进去。智子有地球名字，那时就有了，其装束形象是日本女人，所以就取了个日本名字，叫“田军香子”，但真正称呼这个名字的人很少，大家还是习惯叫她“智子”，白艾思也这么称呼——这个称呼更准确，眼前看到的这个机器人，只是一副机械躯壳，那微不可查的智子，才是其灵魂所在。但白艾思注意到，对于地球人的这种称呼，智子似乎颇有芥蒂。

　　那次，白艾思穿着汉服来的，这本是一种民族自信心的流露，可是到了这里，跟身着和服的智子待在一起时，他却突然产生一种别扭的感觉：汉服跟和服在形制上实在太像了，配到一起，简直就是夫妻装……他忍不住开始抱怨自己的失策，瞅瞅对面的智子，却发现对方神色平静如水，此刻正以优雅的姿势坐在榻榻米上，有条不紊地，将一件件精美的茶具在面前摆开，从容地进行着茶道仪式，动作流畅自如，看不出丝毫不适。他知道智子肯定已经注意到了彼此服饰上的相似，她已经好几次微笑着望过来了，从那怡然恬淡的神情上看，她很享受这种和谐，这是一个深谙东方文化底蕴的AI机器人。

　　白艾思心里苦笑一声，低头看着腰间的佩刀，只有这把象征男性气概的唐刀，能让他感到安慰：我和她不一样，我是威武坚毅的男性，我有刀，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

　　智子确实是一名弱女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柔弱如水：从和服中拿出一块洁白的帕巾，轻轻擦拭已经极其洁净的茶具，先是细细地擦一个精致的有着长长细柄的竹制水构，然后依次轻擦那些白瓷和黄铜小碗，用竹构把一只陶罐中的清泉水舀到一个小瓷锅中放到一个精致的铜炉上烧着,然后从一只小白瓷罐中把细细的绿色茶叶倒进小碗，用竹刷慢慢旋抹……这一切都做得极慢，有些程序还反复做，仅擦茶具一项就用了近二十分钟。白艾思知道，这些动作的功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的仪式感，这场茶道跟丁老师那次比起来，不见了原始的粗犷，尽显柔美，像一种轻柔的呵护。

　　看着看着，白艾思禁不住有些恍惚，智子那轻柔飘逸的动作有一种催眠作用，令他着迷。不时有清凉的微风从外面的空中吹来，智子的玉臂仿佛不是自己在动，而是被微风吹拂着飘荡，她的纤纤玉手所抚弄的也仿佛不是茶具，而是某种更为柔软的东西，像轻纱，像白云，像……时间，是的，她在轻抚时间，时间在她的手中变得柔软蜿蜒，流淌得如同竹林中的那层薄雾般缓慢。这是另一个时间，在这个时间中，血与火的历史消失了，尘世也退到不存在的远方，只有白云、竹林和茶香，这真的是日本茶道中“和敬清寂”的世界。

　　恍惚中，白艾思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已化身为古代人，在某个薄雾蒙蒙的早晨，迎着朝阳，静静等候着某位女子的茶道，时间在静默中、在女子的纤纤玉指的拨弄中缓缓流动，那女子总会在不经意间递来一个脉脉的眼神，那，是他的妻子……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茶终于煮好了，又经过一系列纷繁的仪式后，终于递到白艾思手上，他尝了一口那碧绿的茶汁，一阵苦香沁人心脾，渐渐地，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清澈透明了。

　　——自己是来“探风”的。

　　“我们在一起，世界就很美好，可我们的世界也很脆弱，我们可要爱护这一切啊。”智子轻言慢语地说，然后，别有深意地看了白艾思的着装，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丝感动，缓缓问道，“白君很喜欢这身衣服？”

　　“白君”！她果然知道我的真名！——白艾思心里一惊，没来得及揣摩智子此番话里的含义，只得尴尬地说：“请称呼我赵君，赵行吾……”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智子点点头，微微一笑，刹那间满室嫣然，不经意间就抹去了尴尬气氛，宛如阳光融化了冻土，清泉浸开了龟裂，如果不是她的三体大使身份，白艾思一定会认定，她是世上最有女人味的一个人，就像一片嫩叶滴进池塘里，化开后，只剩一池碧绿春水，倒映着整个世界都开始清新起来。

　　“至于这衣服，”白艾思看到智子的目光仍落在自己的衣服上，愁上心头，不由得叹了口气，“原本是一种民族自信，现在，却只是一个麻——一个纪念了……”他及时改了口，才没有在言语上失礼。

　　“这样啊……”智子似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眼神随之暗淡下去，宛如夜色渐渐吞没了瑰丽的晚霞。

　　“我这次来，是要送上礼物。”白艾思心思一动，岔开了话题，他解下腰间的唐刀，双手递上，“请接受我们的敬意。”他急着和智子划清界限，为了表明立场，也顾不上考虑这样做是否合适了。

　　但智子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反而对那把刀很好奇，她微微一笑，躬身接过，然后，双手持刀，抚摸几下，“唰”地一声褪下刀鞘，抽出刀来，屋内顿时寒光四溢。

　　“小心！”看到智子抽刀，白艾思急忙提醒，“别划到手，很疼——”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是一个机器人，哑住了。

　　智子也是一愣，她收刀回鞘，微笑着，饶有兴趣地看着白艾思。

　　“这，这刀是直身，又长，不好回手，容易划伤……”白艾思诺诺地说，“我第一次拔刀时就划了手，很疼……不过，你是机器人，应该没事，是我多心了……不好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说完，尴尬地笑了笑。不过，有一点他没说——在智子抽刀那一瞬间，他确实是把智子当成了真正的地球女子，所以才下意识地喊出来。

　　“是吗，我只是个机器人？……”智子眼神再度暗淡下去，默默地低下了头，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我确实不会疼……劳赵先生担心了……”

　　看着智子那落寞的样子，白艾思隐隐感到对方在礼貌下透出一股伤感，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组织上派他单独前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白艾思不知道，当时控制智子机器人的，其实不是三体人，而是三体世界的超级电脑——矩阵，那个集体智慧。思维透明的三体人难以抑制对地球人的本能恐惧，所以，每次都是用超级智慧来操纵智子机器人。这次白艾思面对的，其实是光驱号的第12号矩阵智慧，代号“田军香子012”，它是因为智子此次要接待大有来头的客人，才应运而生。

　　矩阵的生命总是短暂的，等白艾思离去，它也就该消亡了。

　　不知过了多久，智子突然抬起头来，问：“不知白君伤在哪里？是左手食指吗？”

　　白艾思一惊，左手拇指一动，下意识地盖住了那个位置——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已经实现了外伤无疤痕愈合，从外表根本看不出那里曾被划伤，但三体人的智子探测显然能窥破皮肤下面结缔组织的细微损伤，每当阴雨天那里仍隐隐作痛——他感到有些不安，三体人是个强大的对手，即使是智子这个弱女子外形的AI机器人，也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这压力，使执拗的白艾思心底莫名地腾起一股怒火。

　　“白君，我可以帮你治——”智子诚恳地说。

　　“请称呼我赵先生！”白艾思冷冷地打断了智子的话，他知道智子想说什么，但他无法容忍一个杀害自己老师的异族接近自己，哪怕她只是一个傀儡，“我们都有自己的身份，智子女士。”

　　“抱歉，我只是想帮帮你。”智子一个深深的鞠躬，然后沉默许久，叹了口气，说，“如果人必须恪守规则、接受宿命，那么，外物总是可以变的吧？”

　　白艾思不知她想说什么，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智子缓缓拿起那把唐刀，说：“假如赵先生不介意，我想改改这把刀，让它变得更顺手，以后就不会再划伤了，可以吗？”

　　“您请自便吧……”白艾思有些后悔送出刀，但既然已经做了，就只能认，“刀很锋利，请务必小心守候我们之间的和平！”他给出一个双关语，以此表明自己的立场。

　　智子望着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的白艾思，谨慎地点点头。

　　茶道通常总是很慢，但白艾思已经意兴阑珊，于是便匆匆喝完，起身告别了。智子一直送到别墅大门外，临别时，她望着白艾思，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深深地一鞠躬，说了句：“再见，赵先生。”

　　——以后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再见，智子女士。”白艾思回了一句，转身准备离开。

　　“白君，”智子突然有些动情地叫住白艾思，眼里闪动着莫名的期待，“你，你能否称呼一遍我的本名，我的名字叫，田军香子，——就当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白艾思愕然转身，忽然发现，眼前的智子，分明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她有灵魂，有情感，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默默渴望着别人的关怀和认同，这哪里像是一个被智子操控的傀儡？白艾思心里不禁有些触动——但是，我不能——白艾思不安地闭上了眼睛——我有自己的——身份和义务！

　　想到这里，他的心凉了下来，等他再度睁开眼时，语气已经变得极度冷漠：“抱歉，我的名字是赵行吾，智子女士。”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他不敢再去看那个女子，尤其是她的眼睛。

　　那个柔弱的女子有着晚霞一样的眼神，他却送给了她一把锋利冰冷的刀。

　　当白艾思再次见到那把唐刀时，发现，整把刀连同刀鞘，都变弯了，智子不知采用什么工艺，将一把刚正不阿的唐刀，弯成了弧线形的倭刀，摆在别墅客厅里，谁去了都能看到。透过悬浮窗，白艾思看不到刀身，但他知道，那把刀的刃部肯定已经被彻底改造过，它已经由一把正宗的唐刀，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倭刀。

　　就这样，东亚古代的冷兵器发展史，在这里，戏剧性地浓缩、重演了。

　　客观地说，弯曲后的弧线形刀身造型更美观，便于抽刀，而且劈砍时受力点位置恰到好处，堪称技术和艺术的完美融合，但白艾思却感觉像吃了一只苍蝇，说不出的别扭。他不喜欢倭刀，因为他痛恨那个国家，在许多古代中国人的心里，这种痛恨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尽管很多时候对方都表现得极为谦虚礼让。

　　白艾思就这样带着忿怨进入了冬眠。

　　当大移民开始，智子身着迷彩，佩刀上阵时，全人类都领教了那把倭刀的厉害。智子机器人将明晃晃的倭刀挥舞如风，砍人如垛，滴血的刀尖下，弥漫的不仅是死亡气息，更是地球人的绝望和恐惧。白艾思冬眠醒来后得知了这一切，他愤怒了，他无法原谅智子的这种肆无忌惮——那原本是他的刀！

　　白艾思还没来得及发泄愤怒，就被唤醒他的人告知：三体星已经被光粒毁灭，地球人安全了，那段悲惨的日子已成历史。那人看着白艾思愕然的神情，怏怏地说了句：“世界早和平了，正准备大建设呢，要不我们也不会把你这样的科学家唤醒。”

　　已经和平了？白艾思过了好久也没能回过神来：那些真的是自己冬眠时发生的事情？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是一场梦？水滴、导师之死、SIM材料、智子机器人、唐刀、倭刀、威慑平衡崩溃、万有引力号的广播……各种事情在他头脑中纠缠不清，如同荒诞电影，总也无法看清楚线索、理不出个头绪来。

　　在无数快放的电影画面背后，似乎有一个影影绰绰的女子静静伫立，白艾思下意识地不去看那个人，但那个人的影子还是渐渐清晰起来，那是，智子，三体人的大使，那个外表柔弱如水的女子，有着冷酷无比的精神世界。

　　那女子名叫“田军香子”，她有晚霞一样的眼睛，临别前，她似乎有话想说……

　　白艾思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带着大梦未醒的懵懂，开始了自己苏醒后的生活，冥冥中似乎有种天意，他选择了导师当年的职业，开始全球巡回演讲，直到刚才，他收到了智子的邀请，才意识到，自己又要来见智子了，那个人，绕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