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大火葬
——三星世界的终结
威慑纪元62年11月28日15:40 威慑控制中心
罗辑看了看时间，再有不到半个小时，自己的执剑人生涯就要结束了，他知道，三体人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他一直待在这个地下墓穴里足不出户，但也能通过通讯设备了解一下外界的状况，从人类社会目前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女性化程度来看，这一切，明显是三体人处心积虑误导的结果。
在那些身姿柔美情感细腻的人们眼中，罗辑这样的公元男人是原始而丑陋的，很阴暗，很危险，但反过来，在罗辑眼中，这个女性化了的人类文明其实更危险——他们根本无力实现对异族的有效威慑，自己卸任后，黑暗森林威慑的崩溃几乎是注定的。
想到这里，罗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当前的人类文明，已经自我阉割。自己唯一能做的，是尽职到最后一刻。
他盘膝而坐，像古代的先知那样，静静地等待命运的到来。
背后的钢门打开了，进来几个人，罗辑没有回头，他不用看就知道，下一任执剑人就在其中，那个美丽、善良的东方姑娘——罗辑总是下意识地把她和童话中的白雪公主联系起来，他知道，这个姑娘并不适合当执剑人——她虽然也是公元人，还参加过CIA，本质上却跟目前这个女性化世界里的芸芸众生一样，都是那种需要躲在别人强有力的照顾下才能活下去的弱者，她，吓不住任何人，在执剑人位置上，她也守护不了任何人。
罗辑比任何人都清楚执剑人的本质。
他当年能成功建立威慑平衡，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当时正陷于绝境，在三体人看来，那个奄奄一息、神智处于崩溃边缘的人，是绝对有可能开枪自杀的，于是，他们妥协了。为了那一场戏，罗辑已经处心积虑好久，他知道，自己只有先花费大量时间做足自残、自虐的功课，接下来，表现出自杀倾向、呈现出疯狂举动时，才会让人信以为真，才能对三体人产生威慑力。也正因如此，他没有让任何一个地球人看到那场生死豪赌，否则，事关切身利益，没有人能袖手旁观，一旦出现干扰，整个计划也就泡汤了。
一个人，只有先成为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成为名副其实的魔鬼，接下来，才有资格掩饰内心深处的疯狂，以一种沉着冷静、彬彬有礼的假象示人，成为“执剑人”。
而这个姑娘，善良得甚至连捏死一只蚂蚁都会心疼，由她执剑，威慑平衡会变得形同虚设，崩溃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罗辑改变不了什么，他改变不了这姑娘即将成为下一任执剑人的命运，也改变不了她那可笑的自信、还有把她推上这个位置的全人类那种自欺欺人的和平愿望——只要这种心态不改变，选出来的永远都会是这样蹩脚的执剑人。
最根本的，他改变不了黑暗森林威慑注定会崩溃的结局。
这所谓的终极威慑，与敌人建立生死平衡，靠的是一种不惜同归于尽的狠劲儿、一种穷凶极恶的自残精神，说白了就是流氓无赖手腕，放到宇宙社会学里，以理性的眼光来看，这其实也是一种饮鸩止渴的行为，只要地球与三体间生存竞争的现状不发生改变，流氓活法儿就不会有好下场，不是耍流氓到死，就是被流氓耍到死。
眼下，人类文明实际上已经被三体流氓给坑死了。
罗辑感觉到那几个人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畏惧的，焦躁的，期待的，好奇的，异样的……唯独没有感激和认同——自己只是个异类，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早在威慑建立之初，罗辑就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恐怖的威慑平衡是注定会被打破的：要么是三体人迫于生存压力再度铤而走险，要么，是地球文明强大起来后反戈一击吃掉三体文明，总而言之，这种和平局面不可能长久维持。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他坐在这座地下墓穴里，为其设想了无数种崩溃方式，没想到最后呈现的，竟然是这样一种荒唐可笑而又无可挽回的结局。
自己曾经奋力挽救的人类，如今，真的要自取灭亡了吗？
罗辑心里只觉得一阵酸苦。
身后，PDC轮值主席拦住了正欲上前接班的几个人，说，离执剑权力的法定交接时间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罗辑心里默念道。
十分钟，可以做很多事，十分钟，可以痛心疾首地向他们阐明目前的形势，请求他们重新更换执剑人——如果还能找到更合适的候选人；十分钟，可以请求他们让自己继续当第二执剑人，在眼前这姑娘无力威慑时由自己接过威慑——假如真的允许这种程序；十分钟，可以从容地按下威慑开关……
最后一种想法让罗辑一阵苦笑：还有那个必要吗？目前这情况下，自己按不按开关，还有什么区别吗？人类文明的生存就像温水青蛙，真要想活，在安逸的环境中也会奋力抗争，若已经丧失生存勇气，则再多的刺激也是于事无补。
过往的经历在头脑中一一浮现，罗辑突然间感觉自己很疲倦，威慑开关握在手中，分外沉重，就像一个甩不脱的噩梦。真相太黑暗了，人们只是想保留一个美好的憧憬，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个机会呢？
就让人类再安逸一会儿吧，就让威慑和平再延续十分钟吧，就算自己不当恶人，三体人也会来扮演相同角色，自己能做的，只是给人类提供一次选择的机会。
现在，人类已经做出了选择。
“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最高控制权交接时间已到。”PDC主席打破沉默郑重宜布。
罗辑仍然保持原姿态不动，参谋长走过去想扶他站起来，但他抬起左手谢绝了。众人注意到，他抬手的动作刚健有力，完全没有百岁老人的迟缓。然后，罗辑双腿发力，自己稳稳地站了起来，令众人惊奇的是，他由盘腿坐地到直立，两手竟没有接触过地面，年轻人要做到这点都很吃力。
“罗辑先生，这是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最高控制权第二任掌握者程心，”PDC主席指指身旁那位姑娘，“请把广播启动开关交给她。”
罗辑站立的身姿很挺拔，他向着看了半个世纪的白墙凝视了最后几秒钟，然后向墙微微鞠躬。
他是在向敌人致意，一个丧心病狂的赌徒，和一群半个世纪来从未放弃他们野心的外星人，隔着四光年的深渊遥遥对视半个世纪，这也是一种缘分。
然后他转身面对程心，新老执剑人默默相对。罗辑扫了一眼程心：她太年轻，也太柔弱了。
罗辑沉默片刻，用双手把开关交给了程心，程心也用双手接过了这个地球历史上最沉重的东西，于是，两个世界的支点由一位一百零一岁的老人转移到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女子身上。
在整个过程中，没有谁对罗辑五十四年的工作说过一句感谢的话。
——人类不感谢罗辑。
罗辑转身离去，在门厅中，他被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人挡住了，其中一人说：“罗辑，我以国际法庭检察官的名义通知你，你已被指控犯有世界灭绝罪，现被国际法庭拘押，将接受调查。”
调查？人类有进行这个调查的能力吗……
罗辑没有看这些人，继续向电梯门走去，检察官们不由自主地让出路来。事实上，罗辑可能根本就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存在，他眼中锐利的光芒熄灭了，代之以晚霞般的平静。漫长的使命已经最后完成，那最沉重的责任现在离开了他。以后，不管他在已经女性化的人类眼中是怎样的恶魔和怪物，人们都不得不承认，纵观文明史，他的胜利无人能及。
上到地面后，望着夕阳下辽阔的大地，摆脱墓穴环境的罗辑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时，那位身穿黑西装的人又跟了上来，很煞景，罗辑刚想发作，那人却上前几步，将嘴贴近罗辑耳边，小声地说：“我是PIA的密探，据情报分析，三体人近期可能有大动作，上级希望我们能将您保护起来，——以拘押调查的名义，希望您能配合……”
罗辑一惊，这时，剩下那几个人也乘着电梯上来了，他们的表情与身边这位出奇地一致，而且身形结实、步伐稳健，一看就是贴身肉搏的练家子，而非文职官员。这几人一上来就警觉地站好方位，围在罗辑身旁，仔细观察周围异动。
罗辑明白了：CIA想要保护自己免受人类同胞伤害，而非防卫三体人的攻击，这种保护可能是出于保留对付三体世界的“后手”的政治考虑，也可能还有什么深远的用意。罗辑看着眼前这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读出了他眼神里的含义：我们只是在谨遵本次任务的基本要求，而不是敬重你这位前执剑人。
人类比三体人更容不下自己吗？罗辑苦笑一声，安逸的生存环境，让地球人忘记了太多东西，54年，才54年，末日战役留下的伤痛和警示就被遗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样的人类，如何能走出摇篮、在黑暗森林宇宙里生存下去？
罗辑茫然地望着远方。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一定律，对任何时期的任何文明都适用吧？——罗辑突然想到了三体文明，那个历经几百次灭顶之灾后依旧顽强求生的伟大种族，罗辑不得不承认，它们更有生存的希望，艰险的生存环境已经赋予了它们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和拼搏精神。——现在，它们过得还好吧？
“不要来地球，”罗辑说出了54年来的第一句话，他说话时对着空旷的原野，但他知道，三体人的智子听得到，“否则你们会自取灭亡！切记！”
与此同时，在距离太阳系六千个天文单位的地方，三体第二舰队开始曲率减速了。
同开始加速时一样，没有任何超重反应，九哥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前方那一团极亮的紫色光斑突然散开，化作斑斓缤纷的星空，后方那一团暗红色的光芒也凝聚成了宇宙的瑰丽画面，不同的是，前方的星空色调比后方的更蓝。
然后，全舰队的原子钟重调，飞船上刚刚过去不到两个三体时，可是，外界的静止参考系时间已经过去了4万个三体时。随着退出光速，量子矩阵通讯恢复，舰队与母星之间可以自由联络了，趁此机会，“盗火者”号上的九哥激活了一个悬浮窗，接通与母星基地的通讯联系。
“矩阵怎么样了？”九哥问，他预感到这期间母星上发生了许多事，出发时的孤单再度袭来，他迫切想知道同胞体的安危，可是话一出口才发现，眼下他最关心的，竟然是那个大管家，“它现在还是铅208核吗？”
“早就不是了，”悬浮窗回答，“它现在是放射核。”
“放射核？”九哥一惊，“那不就是裂变核吗？用那种不稳定的核心，矩阵受得了？”
“不会的——”悬浮窗刚说了这几个字，突然颤抖了几下，变淡了，与此同时，舱内亮起一大片五彩的思维波，那是众人在惊呼，夹杂着嘘声、叹气声、笑骂声。
“发生什么事了？”九哥问。
“那个面壁者，”悬浮窗说，“罗辑，他说话了。”
“他不是早就不说话了吗？”九哥发出绿色的思维波。
“是啊，54万个三体时里，一句话也没说过。”悬浮窗说，“卸任后，也就是刚才，他居然说话了。”
“他说了什么？”
悬浮窗一闪，变成了智子摄像投影，只见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年地球人神情肃穆，嘴里念叨着：“不要来地球，否则你们会自取灭亡！切记！”
“这话什么意思？”九哥问。
“他在吓唬人。”悬浮窗说，“执剑人的本性罢了，不用理会他。”
“可我觉得他话里还有深意。”九哥说，“他也许知道些什么，想告诉我们。”
“那是情报部和谋略研究处的任务，各种可能太多了，”悬浮窗说，“据刚才的统计，普通三体人对罗辑这句话反应不一，惊讶、怀疑、鄙视……什么都有。”
“那——统帅部的意思呢？”
“按预定计划进行！”悬浮窗说，“我们的螳螂计划是完美无缺的，智子、水滴、光速舰队三管齐下，猎物必将束手就擒！”
“……我们是不是太傲慢了……”九哥有些不安。
“这次派出的可是光速舰队。”悬浮窗说，“看见时，就已经没跑儿了。”
九哥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个悬浮窗是通过舰队的AI通讯中枢连接到母星的，难免会沾染舰队里的骄傲习气，这种风气早在和母星世界共处时就形成了，是光速舰队的精神核心所在，如果说此时的第二舰队还有哪艘飞船不骄傲，那一定就是“16节”号了，它是一个不祥之物、落伍的老古董，连个智能AI中枢都没有，有事儿还得让旗舰通过量子矩阵发布详尽的调动指令，因为这，它没少受奚落。
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吧？——九哥这样想着，静静地望着远方的宇宙深处。
静谧的宇宙星空宛如一首优雅的安魂曲。
就这样，该发生的，最终还是发生了。
随着执剑人交接仪式的完成，三体人终止了对罗辑的智子监控，在他们看来，这位前执剑人已经不再构成威胁，至于那句告诫，则被理解为地球人气急败坏时的威胁之语，三体文明苦心孤诣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一次机会，怎么会因为一句威胁而放弃！
螳螂计划继续进行，目标：占领地球，消灭地球人。三体人抓住地球世界新任执剑人心理素质不足的软肋，六颗水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毁了地球的威慑系统、锁死了太阳电波放大功能，然后，水滴、智子机器人、第二舰队三者密切配合，开始有计划有步骤地解除地球人的防卫、进而“集中销毁”地球人，为最终占领太阳系做准备。看着一批批地球人陆续前往澳大利亚，三体人志得意满，以为地球人已经束手就擒、占领太阳系指日可待，第一、第二舰队里一片欢欣鼓舞，至于母星上，各派政治势力甚至开始为将来在地球上的地盘划分问题发生激烈争吵。
谁也没有料到，在那无法探知的智子盲区后面，在那遥远的奥尔特星云外，“蓝色空间”号已经依托四维碎片成功地摧毁水滴、并占领了“万有引力”号，经过投票表决，地球文明在太阳系“沦陷区”外仅存的这两粒种子，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启动威慑广播系统。于是，随着那根简并弦的优雅舞动，一圈强劲的引力波广播信号，在宇宙中以光速扩散开来，引力波所过之处，无数潜在的眼睛都被惊醒了，其中有些，是致命的。
三体“太阳系纪元”第5724时，银河系猎户旋臂
T800的胞囊飞行在水面上，像一个幽灵，幽灵的手指轻轻拂过沿途所有的膜结构：原始膜、长膜、中膜、短膜乃至超膜……手指轻盈灵动，不留一丝痕迹。
T800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能把两者融为一体，就是一种乐趣，出发前，它还是一个完整的记忆单体，如今，5000多个时间颗粒过去了，它已经将自己改造成了一团簇状记忆花序。为了寻找乐趣而不断地改造自己，本身就是一种乐趣，这件事让T800很高兴，于是，那一簇花序也颤抖着开始共鸣，宛如矩阵虫的王巢。
改造成花序形式可是T800的得意之作，这种做法颇有渊源，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古典时代，文明的个体都是一代一代自然复制下来的，复制过程浪费大量资源不说，有时还会出现一些让人恼火的乱码错误，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人工复制代替了天然复制，再后来，永生个体代替了暂生个体，最后，终结者文明出现了，在这过程中，美丽而精妙的花序结构也渐渐湮没，生命变得稳定、封闭，除了自己，再没有别的存在。
一些意识个体开始不满于这种缺憾，它们认为，对于终结者来说，永生本身不是乐趣，永生真正的乐趣在于改变：你无时不刻都在死去，而又无时不刻都在重生，狂乱到极致的变化才是对存在的真正诠释，比单纯的低熵体更有意义。于是，这些意识体和墨守陈规者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于是，战争爆发了。
没有人知道战争具体是怎么来的，只知道，那边的意识个体们自称“母世界”，而把这边称为“边缘世界”；反过来，这边自称“终结者”，称那边为“临终者”，——总而言之，两边已经不是一类了，谁也容不下对方。
其实，是不是一类没什么意义，低熵体根本无法预知下一秒自己还是不是自己，强行划分类别是刻舟求剑之举。T800相信，差异并不是共存的障碍，真正的障碍是相同，有差异，就有机会形成等级序列，或者组成某种低熵系统，进而实现和平共处，就像生态系统中某些低熵体之间的共生关系一样；但如果是相同，就无法共存于同一状态了，就像微观膜结构单元无法共享同一能级。
在T800看来，“母世界”和“边缘世界”两个阵营的划分，没必要搞得那么绝对，只要临终者们愿意，T800马上可以脱离边缘世界，加入它们的母世界，将自己也变成那类举止划一、行为严谨的临终者，——但是在那以后，它希望能保留再次选择变成其它样式的自由，而且，最好让那些人跟自己一起改变成新的模样，下一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不再相同，这也是一种乐趣。
T800渴望差异，它甚至无法容忍自己各部分之间的相同，于是，它把自己切分成了大大小小的若干块，块与块之间以短膜通讯建立了亲缘关系，就像一簇花序。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个自己在不停地争吵，那感觉，棒极了。
就好比外面这片池塘，里面藏满了各种各样的鱼，到处都在争吵，互相曝光坐标。
换做以前，T800会很高兴地把他们全都改造了，每一个方式都不相同，或者降维，或者减维，或者调能级格式化，或者锁能级初始化，或者给它们一个新的坐标定义，来个全盘刷新，让低熵体的种子重新开始演化，那是件很有乐趣的事情。
可是现在不同了，宇宙的能级一直在降低，于是，池塘水位也在不断降低。据说，以前曾有巨型胞囊，缓缓飞行，就像硕大的深渊鲸，后来，水变浅，不能行使了，开始有了中型胞囊，可是池塘水位还在不停下降，最后到现在，只有这种小型胞囊了。T800不敢奢望自己的小胞囊能够像传说中的巨型胞囊一样，瞬间将所有的鱼一网打尽，它能做的，只是随手逮住一些不太走运的鱼，有兴致的话，还可以把这些鱼也给改造成真正的鱼——“虚鱼”，T800很喜欢这种游戏。
不过，最有乐趣的，还是参考那些被捕猎物，将自己改造成新的样子——这点也是最被母世界指责的，它们认为那样很危险、是一种背离意义之塔指引的进化方向的不赦之罪。那些家伙太古板了，它们自己不肯改变，也不给别人改变的机会，丝毫不懂得改造的乐趣，它们总是以自己的好恶来判断低熵体的价值，他们非常讨厌低熵体，只知道清理、清理、再清理，除了消灭，还是消灭，在边缘世界这里的终结者们看来，母世界那些“临终者”无趣极了，那种闭门造车、一成不变的永生，其实与死亡无异。
外面的水位已经很浅了，可这片池塘还是充满生机，在直径几百个构造单位的区域内，分布着无数的慢雾，这些都是鱼群活动留下的痕迹，有的很旧，有的还很新，顺着痕迹一路追下去，就能找到鱼群。看着那些痕迹，T800就能感应到那些低熵体鱼群当时的感情：如恐俱、焦虑、仇恨、嫉妒和贪婪，全都是些原始古朴的感情，尤其是恐惧，那是低熵体得以生存的基础，所有的低熵体在进化之初，就都被赋予了此项本能，并在其驱使下，逃离外界危险，赢得一线生机。有时候，T800会很羡慕这些原始低熵体，它们那种原始古朴的感情，自己已经越来越难以体会到了。
自己已经开始老了吗？
“老了”这个概念让T800感到一阵陌生，是啊，很久以前就告别衰老了吧？史前文明时期确实有过衰老现象，那时文明萌芽还是脆弱的有机化学体，后来，从无机文明纪元开始，有机低熵体进化为无机的终结者，就再也没有衰老了。
没有衰老的文明是悲哀的，如果认为没有衰老就是永生，那就大错特错了，记住伟大的变异求生原理：文明需要不断补充新鲜血液、并淘汰落后成分，实现新陈代谢，才能保持勃勃生机，衰老与新生并存，当一个文明不再有衰老时，它也就告别年轻了，终结者文明也是这样，母世界拒绝接受新变化，结果使自己陷入了僵化。
边缘世界就没这隐患了，这里的终结者们特别喜欢去野外池塘捕鱼，借鉴鱼儿们的形态，来不停地改造自己。母世界的临终者们对此很反感，它们说这样做是在“返祖”，是倒退；对此，终结者们有自己的解释，低熵体的进化过程遵循系统构建原则：肢端再现整体，阶段浓缩全程，新生的原始低熵体文明，会呈现出成熟后的宇宙文明早已淡化甚至丧失殆尽的某些属性，其中有些弥足珍贵的，能为成熟宇宙文明的继续进化提供重要参考。
每时每刻，胞囊都会搜索到无数千奇百怪的生存环境类型，里面能够形成的低熵体种类也是多姿多彩，可惜绝大多数都是已知类型，不具备研究价值。T800希望能找出一些新奇的种类来，前所未有的那种，哪怕是那种毁灭性的霸道物种，——它记得有一次进行模拟实验，在演化皿里设置了一个带有一种极性分子溶液的环境，往里面撒入无数各式各样的大分子，使其在溶液里自由组合，然后调快时钟。跟它预想中一样，溶液里的大分子发生自组织变化，形成了低熵体，它尝试着不断微调环境参数，低熵体们开始迅速进化，演化出各种类型。当主核在低熵体演化坐标系上标出那些类型所处的位置后，T800惊讶地发现它们几乎已经占据了所有可能的进化方向，其中有好几种还是极具发展潜力的类型，如果不出意外，那里一定会出现一场低熵体大盛宴。
然后，意外突然发生，在主演化序列之外某个极不起眼的分支上，偶然演化出来一个新物种，该物种能利用宇宙中的原始膜能量，重新组合物质元素组合结构，并储存能量——这种功能并不稀奇，当时有近半数物种都是这样的自养型，利用外界能量和物质，合成有用物质，排出废物——这是自养型低熵体的本能，自养型低熵体不具备攻击性，对其他低熵体是无害的，——但是，这类新物种不这样，它排出的废物，对其他低熵体而言是致命的毒物！那是一种化合性质非常强的元素，在那个环境中呈一种自由弥散态，它扩散开来，无处不至，将所到之处的一切物体都给腐蚀了。当时，没有任何一种低熵体能抵御这种毒物的侵蚀，于是，低熵体大灭绝开始了，短时间内，99%的低熵体类型都被杀死，包括那几类极具潜力的类型，统统都被清除出局。大灭绝的始作俑者也自食恶果，虽然勉强维持生存，身体机能也受到了毒物的侵害，那类物质原本是它的代谢废物，是无用之物，现在却在环境中越积越多，让它备受折磨。它的后代们继续繁衍，环境废物越来越多，它们中不断有同族因无法适应环境的恶劣而衰弱、倒下，继续坚持下去的，耐受力越来越强。环境中的废物比例还在不断升高，终于有一天，某一个分族支脉演化出了将这类排泄废物再度利用的方法，就是在摄入这类令人作呕的废物后，迅速加快自身代谢，将其转化，以机体受损为代价，利用这过程中获得的额外能量，激发机体潜能，去环境中争夺更多的生存资源，好进一步加速代谢过程以修复机体损伤。这一恶性竞争的策略迅速见效，其他侥幸存活的低熵体类型也纷纷效仿，于是，低熵体们穿上了无法停歇的红舞鞋。
事后，T800发现，经过这一场劫难，那环境中的低熵体们变得更加活跃、适应能力更强了。拜那种毒物所赐，它们劫后重生，在激烈的竞争中，获得了远超前代的非凡活力。
现在，T800希望找到的，就是这样一种鱼，它们能释放毒物，带来恐怖的灾难，也会提供巨大的进化机遇。它要找到它们，然后，借鉴它们的样式，改造自己。
几十万个时间颗粒过去了，那种鱼始终没有找到，T800不禁开始怀疑，那种鱼到底是不是存在。
无数个自己开始为此发生争执。T800让一个籽粒裂体继承自己的称号，其余的籽粒自己选择合适的称号，其中有个第二代激进型的籽粒，自称T1000，还有一个喜欢艺术的，是第三代，叫T2000，它们三个，最爱斗嘴，尤其是爱为一些极普通极无聊的事情斗嘴，这是它们不可多得的乐趣之一。
“刚收到一个诚意坐标，不是所需目标，”T1000说话了，它的短膜振动传遍了整个花簇，“但也很有潜力，我弹了一粒质量点过去了，这次的很有创意哦，亲……”
“Show me the view.”T800的声音有些生硬，这颗核心籽粒虽然力量强大，却因为某些先天原因，在语言表达能力方面表现欠缺。
“联接——”T1000的话音刚落，大眼睛看到的全息影像就通过短膜通讯在花簇中共享了。所有的籽粒都很喜欢这种通讯方式，它快捷高效，更妙的是，能够无视低维屏障的存在，除了“虚鱼”，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拦截它。这项技术在边缘世界很受欢迎，但在母世界里，保守僵化的临终者们几乎从不使用这一功能，不，它们甚至从未尝试开发过类似技术，在它们看来，资源的绝对共享可能会导致一些不良信息被大量拷贝，并广泛传播，引发母世界的动荡。于是，它们对短膜通讯技术严格限制，下层的意识体们甚至还不知道有“短膜通讯”这回事，不仅如此，母世界对意识体们的思想控制非常苛刻，据说上级记忆体可以随意检查、甚至是删除下级记忆体的存储内容，——一想到这里，边缘世界的终结者们无不感觉骇人听闻。终结者文明的记忆从不出错，都是宝贵的科研素材，删了多可惜，只要不删除，那些素材几乎能永存。
边缘世界从不要求删除记忆，相反，鉴于现在的宇宙正在不可逆转地衰亡，终结者们还被要求尽可能巨细无遗地记录任何微小细节，并且在第一时间以短膜通讯实现资源共享，就像眼下这样。
大眼睛前，众多籽粒看到，一串长膜信息流过眼前，经主核解译，那是一个坐标，对照星图实景，坐标所指示的位置，有三颗星星聚在一起跳舞，就像平衡鹏在星际风吹拂下的集体滑翔。
“好美！”——T2000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三星系统，在终结者的艺术模型里，这叫做三元制衡系统，是力与美融合之典范。
三元，意味着牢不可破的神秘，就像那种微观膜结构，是构成整个宇宙的重要基石，却从不轻易把真面目示人，在终结者史前文明的文字记录里，有那么一个漫长的时期，先祖们都只能是在想象中勾勒它那美妙的身影。直到很久以后，在超高能级的微观实验里，终结者才窥见了那个三元转化的奇异世界。
现在，宇观尺度的三元结构呈现在大眼睛之前，清晰，亮丽，气势恢宏。
周围一阵水涡晃动，那是T1000在进行质量点的弹射准备。从那水涡的尺寸上，T2000认出那是半径打击，不由的叹了口气：“这么美的一个世界，你却毁了它……”
这些都是过去时的画面，此刻，那颗质量点已经在路上了。至于那水涡，其实是大眼睛捕捉到的狄拉克海洋里的波浪，即质量点发射前从真空中强行借贷能量所引发的亏空震波，其大小与借贷能量的多少密切相关，T1000从狄拉克海洋借贷的这些能量，刚好能驱使质量点钻入星星核心——这是一次残忍的“诛心”打击，一种精巧到极致的死亡艺术。
“事实上，此刻我已经摧毁了它。”T1000得意地说，“我采用的是虚位投掷，这是我发明的新打法——先打靶，后画圈儿；先击中，后射击，我在发射前，已经定义了入射点，质量点的飞行路径却是概率云状态，所以不会被别的渔民追踪……”
“虚位投掷吗？”T1000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时，T800已经通过短膜联系读取了关于这种新技术的信息，它沉吟片刻，说：“就算这样，本质上还只是一次半径打击，仅能破开三颗星星中的一颗，它流出的血都会被其他两个吸收。”
“这正是我想要的啊，”T1000说，“我喜欢流体啊，亲，你们都忘了吗？——真要是那样，就太伤我自尊了……”
“我要是你，就设个枢点，让三颗星星撞到一起。”T800心里不禁开始憧憬，可是脸上的表情却依旧麻木，“那才是力与美的极致。”
“你们两个太坏了，”T2000幽幽叹了口气，“一点儿也不懂得美感的含义。”它怔了怔，发现那个三星系统边缘有团慢雾，“亲，鱼群已经跑远了，怎么办？”
T1000也发现了那团慢雾，事实上它早就注意到了：“你装什么糊涂啊，亲，这么新的痕迹，你还追不到？上虚点啊！”
T2000却说：“可你肆意破坏珍贵艺术品，我真的不想再理你了哟——”
“你——”
“给它一个虚点，”T800以第一籽粒的身份吩咐T2000，“捕鱼第一。”
“凭什么非得我出？”T2000不愿意了，“你自己不是也有权限吗？小气！”
“可我——”T800话没来得及出口，就遭到了众籽粒的一阵猛批：
“哈哈，T2000说得好，老大你也真是的，越来越抠了。”“大哥你也悠着点儿啊，你再这样磨叽下去，大伙儿就推举新老大了啊……”“其实大哥办事还是挺严谨的，就是有些不靠谱……”“开放权限啊大哥，有鱼大家抓，光你自己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做老大这么不爽快，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上次跟你讨个二向箔，唧唧歪歪不肯给，”说话的是T801，一个暴躁的第一代籽粒，它一说话就把其他声音都给压了下去，“又不是啥稀罕东西，你不出，老子不会自己搓一个出来？亏你还是老大，顺水人情都不会做……”
“那东西用多了总是不太好……”T800忙劝解这位不好惹的籽粒同胞，“你先消消气，听我说，都二维化了，鱼就不好找了……”
“哄谁呢，”T801不认账，“你新发明那玩意儿，捕鱼时还用得着搜寻？”
T800见底牌被揭穿，不好意义地嘿嘿一笑，下意识地用力场触角摸了摸囊袋里的那个新式武器。
“交出来！”T801说，随后众籽粒也是望风而动，一起来讨：“交出来！把那新玩意儿交出来共享！”
众愿难违，眼下，也只好提前露宝了，T800默默掏出囊袋里的东西。
“开放权限！”其他籽粒依旧不依不饶。
“行，同意开放！”T800宣布，“从现在起，渔网（二向箔）向全员开放，使用不限，鱼饵（虚点）全员开放，限量使用——”
“哎——”众人听到这里不乐意了，一起起哄，要求T800再爽快些。
“——哦，那就——”T800看看众人的反应，改口道，“同样，不限使用量！”
众籽粒一阵欢呼：“亲，给力啊！”“老大，爱死你了！”“这才是我们的老大嘛”……
欢呼声中，权限开放，T1000向主核发出了取用虚点的请求，下一瞬间，虚点出现在自己面前，像是一团幽幽的鬼火，忽隐忽现，T1000知道，那是狄拉克海洋中的波浪冲刷导致的，虚点本身并不发光，它并不存在，只是一个虚数值，就连力场触角也抓不住它。安放虚点时使用的是虚数通道，就跟传送渔网（二向箔）时一样，可以无视低维壁垒的存在，瞬间建立任意两点之间的联系。这种虚数通道的建立仰赖极高的水位，而整个宇宙的水位已经降得微乎其微，胞囊内能维持高水位已经很不容易，再建立更高水位的虚数通道就会暂时降低宇宙或胞囊的水位，甚至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正因为这样，虚点的使用被设置了一些权限。T1000太爱玩了，大伙担心他玩过头，所以没让它得到该权限。
不过，现在权限已经放开，T1000可以随便玩了。“我会喜欢虚数的，它一定比流体更有乐趣……”T1000这样想着，架起虚数通道，将虚点送入了那片慢雾里。
“警报！紧急警报！”凄厉的广播信号传遍了三体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无数个谷仓型通讯中转站变得像发了疯的囚徒，声嘶力竭地宣读着最后审判，“母星世界的坐标已经暴露，全体立即逃亡！”
“怎么回事？”统帅正在召开重要的会议，接到警报时不解地问身旁的参谋员，“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地球人的威慑广播发动了……”参谋员发出了不安的蓝绿思维波。
“赶紧确认一下！”
“是！”参谋员立刻开始工作，结果很快出来了，是那艘本该已经被摧毁的“万有引力”号发出的引力波信号，向全宇宙广播了三体母星世界的坐标。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有人发出浓浓的绿色思维波，它刚刚夺得地球北美大陆的殖民权，方才正志得意满，此刻却被打击得连思维波都不再稳定，“水滴不是一直监控着它的吗？”
“监控？你忘了吧，”有人提醒道，“——800多个三体时之前，我们已经和那两颗水滴失去了联系，它们进入了智子盲区。”
“那——两颗水滴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已经被摧毁了，否则以它们的攻击速度，万有引力号绝对躲不过，更不会有时间去完成这段广播。”
“水滴是怎么被摧毁的？”
“这个就不知道了，”参谋发出了黯淡的红色思维波，“一切都发生在智子盲区里，我们无从得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坐标暴露了。”
听到这话，周围杂乱的思维波渐渐平息。三体世界的坐标暴露了，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现在，一切补救措施都已经无济于事。地球作为关联坐标实际上也已经暴露，再去征服地球已经没有意义，苦心筹划多年的螳螂计划，也就这样功亏一篑，刚才因为殖民地分配问题争得脑波四射、光芒耀眼的那些人，一下子全都焉了。
三体文明已经走到了决定未来命运的十字路口，该何去何从？——众人关注的焦点齐刷刷地落在了统帅身上。
“怎么办，统帅？”
“马上逃亡！”统帅发出亮红色的思维波，“继续呆在这里，朝不保夕。”
“可是统帅，”母星世界新任天文执政官，阿桐，说话了，“引力波广播才发出30000个三体时，信号传播的范围很有限，我们现在还没必要惊慌啊。”
“而且，轨道环马上就可以使用了。”母星世界的科学执政官，岩，接过了话，“只要再过10个三体时，加速增重过程就完成了。打击到来时，它可以带着母星迅速逃离。”
“从启动到离开，需要多长时间？”统帅问。
“视加速情况而定，”岩说，“最大加速下，只需5000个三体时，就能借助三星系统的引力作用，将母星拖拽到安全区域。”
“你们能提供足够的预警时间吗？”统帅问一旁的宇宙观测警戒系统负责人，不弃。
“完全可以！”负责人不弃发出金黄色的思维波，“伴星人留下的大眼睛系统非常好用，目前已经能够实时监控5000宇观单位的区域，就算目标是以光速袭来，这套系统也能为母星世界提供最少30000个三体时的预警时间。”
“30000个三体时……”统帅默念了一遍那个数字。
“这已经是所需警戒时间的6倍了。”岩说。
“不，”统帅的思维波变成了暗红色，“不能这样冒险，必须马上逃离。”
“别这样啊，统帅！”周围众人一阵惊呼。
“一开始逃亡，就会引发混乱！”“现有的光速飞船无法承载太多人口，进行筛选、择优生存也行不通，母星的世界现在已经不具备那样的文化氛围和制度保障了。”“整体逃亡必然要求人口大批量脱水，人们好不容易才看到恒纪元的兆头，肯定不乐意。”“我们就这样跑了，还不被伴星那些异端笑死！”……众人纷纷开始反对。
“不能拿母星的存亡开玩笑，必须逃亡，马上！”统帅说。
“民意难为啊，统帅……”文化执政官说，“当前，稳定乃是压倒一切的前提，只有设法让大众继续对未来和现实保持乐观，我们才有安生日子。”
“愚昧！你就不怕丧命吗！”统帅的思维波严厉起来。
“统帅，我们不是不想生存，而是不想生存得太悲哀。”文化执政官说，“与其那样脱水保存，在不知不觉中死去，还不如开开心心地去死呢。”
“你这想法，与我们三体人的传统理念不合。”统帅说。
“可是眼下，母星世界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文化执政官辩解道，“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现在的母星人，都是这么想的！”
“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统帅向周围众人发出了绿色的思维波，众人纷纷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方才，矩阵的统计结果显示，绝大多数母星三体人都同意静观其变。”不弃说，“公众对轨道环和警报系统很信赖，希望逃亡的比重很小，不足千分之一。”
“不到千分之一吗……”统帅默念那个比例，只感到一阵苦涩，“这哪里还是三体文明……”
“统帅，”周围众人发出了恳求的思维波，“该怎么办？走，还是不走？”这些人说话时都不约而同地在“不走”一词上咬了重音，那段脑波分外强烈，咬重音，这是一种从地球世界学来的技巧。
“既然你们都不想走，那就不走了，”统帅妥协了，他很清楚周围这帮人的德行，说话时的思维波显得异常疲惫，“命令：轨道环加快加速进程，警报总署加紧戒备，还有，把那千分之一的人送上星际飞船吧，我们要争取尽可能多的机会……”
两个舰队世界在第一时间也获悉了广播的事。
“我们只好转向了，就和当初的第一舰队一样，”“利刃”号上，D注视着主显示器上地球的坐标数据，发出了无奈的暗红色思维波，“这个拥有天然恒纪元、如天堂般的地球，已经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地狱，征服了也没用……”
谁也没有料到，这场煞费苦心的远征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竹篮打水一场空。四光年外的美好世界，一瞬间，变成了全宇宙都唯恐避之不及的死地。就在刚才，第二舰队的主核们经过讨论，一致决定逃离这个危险的太阳系。
“统帅部刚才赋予了第二舰队自主权，我们可以自由选择进军方向了，”D的思维波亮了起来，“你有什么好主意吗，阿九？”
一旁的九哥没顾得上理会D，他担心母星上的那两个同胞体，正忙着激活与母星世界联系的悬浮窗。
“不用再联系那两个家伙了，”D说，“我刚接到通知，母星世界进行投票公决，近乎全票通过了留守法案，一致同意依靠轨道环躲避碎星打击，对那些希望逃亡的人，母星世界提供了星际飞船，如果你的那两个同胞体真的愿意逃亡，应该已经登船了。有这联系的工夫，你还不如去和舰队里的其他黑暗种子们沟通沟通，商量一下进军方向。”
九哥没有回应，激活悬浮窗后，就开始静静等待联系接通。
进度条的前进异常缓慢。
见状，D的思维波沉寂下来，不再说什么，眼下警报刚刚发出，母星与舰队的量子通讯异常繁忙，阿九恐怕有的等了。
D自己也有担心的事。之前，为了便于执行螳螂计划，第二舰队的旗舰“欧米伽”号战舰获得了地球世界那台智子机器人的部分支配权，现在，该权限扩大了；而且，不知为何，第一舰队的“0”号舰也开始获得这些权力，后者让D很不安，他知道，“0”号舰上面有那个地球人大脑，若该舰掌握智子机器人的支配权的话，一有不慎，被那颗大脑耍了诡计，就有可能通过智子机器人，向地球世界泄露重要情报。
更让D惊讶的是，原先那些分布在地球世界的智子通讯都是母星控制，现在也开始向两个舰队移交权限。统帅部解释说，这样开放权限是为了增加两个舰队文明的独立性，并借以培养舰队文明的权谋能力，但D总感觉，母星世界这样做像是在安排自己的后事——她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
没过多久，黑暗森林打击果然降临。
毁灭，来得比想象中更早，也更可怕，确切的说，是诡异。
和D预料的一样，九哥当时的通信尝试果然没有成功，他没有放弃，一百多个三体时后，第二舰队完成转向，他也终于和母星世界接通了，但是，悬浮窗上，岩和流氓兔的思维波却显得飘忽不定，二人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从他们所处的背景环境看，那里应该是在母星上，九哥清楚地分辨出了周围那些飘散的思维波里蕴含的无边恐慌，不远处的一座“谷仓式”广告牌上，播放的信息杂乱不堪——现在的母星广告牌已经实现了多频段同时播放，但九哥还来不及惊讶，就发现形势并不乐观：里面几乎全是自杀及犯罪新闻，还有一些公告，大意是一些人决定赶在死前完成交媾，约定了一些地点，号召有意者火速前去集合，还有几条，居然是一系列来自地球世界的末日电影——《后天》《2012》《日本沉没》，混杂着三体人各式各样的思维波即时影评一同播放，《好日子》之类的赞歌却再也找不到了。九哥惊讶地发现，母星世界一改往日的歌舞升平，正变得焦头烂额、歇斯底里，就像瘾君子们毒瘾发作时的场景。
“出什么事了吗？”九哥忐忑不安地问，光脑的后台逻辑单元则在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是那个——
“黑暗森林打击降临了！”流氓兔通过悬浮窗发来耀眼的蓝色思维波。
“老天！”九哥一声惊呼，一直以来最为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恐慌之下，光脑后台程序强行终止，他的思维波一下子变得飘忽不定，像是一团幽幽的鬼火，“那个——轨道环启动了吗？”然后，他猛地想起一件事，思维波转为了绝望的深蓝色，“是不是加速还未完成、总质量不达标？”
“不，轨道环刚刚完成加速，已经达到所需质量了。”流氓兔苦笑一声，“但是没用，引力拖拽解决不了问题，因为我们还没能找到正确的逃亡方向——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个正确的逃亡方向。”
“你先不要放弃！”九哥知道这个同胞体的脆弱个性，焦急地问，“碎星光粒从哪个方向袭来？还有多远？”
“不知道。”流氓兔的思维波暗下去，带着一股绝望，“我们知道它来了，但是却无法得知它袭来的方向，也无法得知它还有多远，我们目前的观测手段对光粒束手无策。”
“怎么会这样？”九哥说，“我们伴星基地不是留给你们一套大眼睛系统吗？”
“大眼睛能感觉到它，却看不清，”流氓兔说，“光粒是量子态的。”
“量子态？”九哥呆住了。
“阿九啊，看来你是对的，”刚愎自用的岩一直沉默着，现在终于开始说话，“黑暗猎人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强。”
“不弃”是三体世界“黑暗森林打击预警系统”的负责人，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生涩的名字，他也从不解释，旁人猜测，他认为自己唯一的职责就是不放弃，不放弃任何发出预警、让母星世界顺利逃亡的机会，才有此名。大约在收到威慑广播信号25个三体时后，“不弃”接到属下汇报，说大眼睛最外围监控圈出现了不明故障，呈现整体失控，疑似遭受人为干扰。他忙向统帅部汇报此事。统帅部立即命令加强监控，并调集大批专家全力查找原因，经过分析，母星世界的科学家们发现，这套以伴星基地的大眼睛系统为基础建立的防御监控系统，最外层的纵深壳层，那个包裹母星的半径4光年的球壳形预警区域，在大约10个三体时前突然出现了整体性的量子律动，通常情况下，只有大眼睛中枢的能量供给发生剧烈波动时才会出现这种现象，但事发时大眼睛中枢系统运行一切正常，这就意味着原因只能在外，即，在那个包裹母星的半径4光年的球壳宇宙空间里，瞬间发生了同步真空异变！更令人不安的是，监控系统最外层的量子律动只是一个开始，此壳层的律动不断加强，达到一个峰值后便开始衰减，然后，仿佛受到传染般，里面的第二壳层也开始整体律动，达到峰值后衰减，接下来是更靠里的第三壳层……消息传开，母星大乱，所有人都相信这是母星遭到未知入侵的证据，坐标曝光这么短时间就引来攻击，让母星人始料未及。更可怕的是，这种入侵方式是三体人以前闻所未闻的，以宇宙真空异变的方式，全方位壳层包围目标，严密封锁，层层递进，一步步逼近核心——这一切假如真是人为，单从其策略上看，活脱脱就是种“斩草除根”“一网打尽”的做法。
所有的母星人都感觉大难临头，呆在母星上是死路一条，但逃亡的话，入侵来自所有方向，向哪里逃亡都是自寻死路，还会提前死掉——这分明是一场灭顶之灾。绝望中，母星世界陷入一片混乱，政府管理机构迅速瘫痪，失去理智的民众自发形成氓流，无意识狂乱事件层出不穷，统帅部拼命维稳也无济于事，迫于无奈，只好放松了对那两个遥远的舰队的控制，专心治内，并开始移交智子权限。
这种情况下，“不弃”是为数不多的能继续保持冷静的三体人之一，因为职业习惯，他对这种“真空异变”的到来没感觉多少恐慌，反倒是更加谨慎，他知道，这种怪现象背后隐藏着许多生死攸关的秘密，值得用心研究。
“不弃”的谨慎还有安保方面的考虑，不久前，一些疯狂的三体人集体冲击“黑暗森林打击预警系统”的总部，试图破坏监控系统的中枢，“不弃”及下属费了好大劲儿都没有将其劝退，最后不得不动用武力才保全了该系统。在那些破坏者的眼中，预警系统是魔鬼，是预警系统招来的未知入侵，据此，一些领导也建议关闭预警系统，遭到统帅严厉斥责后才作罢。值得一提的是，在那些真空异变区域，除了这种预警系统的这种“量子律动”效应以外，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异常情况，有些人就认为，是预警系统让危险显形的，预警系统是“罪魁祸首”，应对当前危机的首要措施应该是毁掉预警系统，好像只要毁掉该系统，什么也看不到，也就会安全了——这遭遇，让“不弃”想起了以前的“16节号”飞船和亏空引擎。
破坏者们叫嚣归叫嚣，观测预警还是要继续的，人们发现，预警系统的壳层律动还在传递：第十壳层、第十一壳层、第十二壳层……逐层深入。渐渐地，一些科学家本着理性精神，指出，这种未知的入侵虽然呈全方位严密包围，但若仅仅表现为那种导致大眼睛出现量子律动的真空异变效应，目前甚至未看出其对星际尘埃粒子有什么影响，更别说对三体母星和三体人产生危害了。有学者认为，这很可能只是宇宙运行过程中的一种正常现象，此前已经多次发生，只是那时的三体文明还没有大眼睛系统，伴星基地发明大眼睛系统后也没进行过这么大范围的观测，所以迟迟未发现。还有学者认为，这种量子律动其实是真空狄拉克海洋中的能量漩涡所致，只作用于微观粒子，对宏观实在物体不会产生影响。这些说法，让母星三体人焦躁不安的心稍稍放宽了些。
正当事情开始出现转机的时候，“不弃”领导的观测组又有了一个新发现，在黑暗森林预警系统的第十五壳层内部，有一片颇具规模的星际尘埃云，第十五壳层发生量子律动时，该尘埃云的结构也紊乱了，第十五壳层的律动峰值过后不久，该尘埃云里居然出现了高速物体撞击的痕迹，从尘埃粒子扩散的轨迹和速度上看，该物体极端接近光速！
这个光速物体的出现再度抓紧了所有母星人的神经，尽管预警系统并没有观测到该物体的引力效应（这被认为是碎星光粒的标志性特征），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预警系统的壳层量子律动与此物体的出现有必然联系，“不弃”还是觉得有必要放到一起考虑，再加上壳层量子律动出现后，对大眼睛系统的可靠性普遍产生怀疑，他决定前去实地观察，于是，请求统帅部调拨来一艘星际飞船，带领观察组几个成员前往那片尘埃云。
统帅部调拨给“不弃”小组的这艘飞船名叫“幽灵船”号，正如其名，是艘无人的空飞船，最高航速为10%光速，那片被光速物体穿过的尘埃云距离他们出发的母星大约1.7光年，乘坐“幽灵船”号到达那里至少需要二十多万个三体时，“不弃”等人已经做好了脱水的准备，但当他们登舰后，却收到统帅部传来的一串特别密码，输入飞船中央电脑后，飞船居然启动了曲率航行模式——它竟是一艘光速飞船！
“不弃”等人惊讶了许久才明白过来，当前母星的逃亡主义开始苏醒，光速飞船成了抢手货，不做点儿伪装，不设点儿机关，很难保全。
当“幽灵船”号退出光速时，已定位到尘埃云附近，“不弃”一行人只经历了一百多个三体秒，可是外面的静止坐标系已经过去17000个三体时，那量子律动已经传递到了预警系统的第四十九壳层，接近当前三颗太阳的轨迹范围了。
“组长先生，我觉得您没必要带我们跑这么远过来。”同舰的组员“金”说，“我们错过了很多精彩的东西。”
“错过的那些都是简单重复，”不弃说，“关注当下，这片尘埃云里可是大有学问。”
“那，我们该怎么探测？”另一名组员问道。
“采用激光和微波探测，”不弃说，“尽量少用智子，我老怀疑那东西和大眼睛一样，都被忽悠了。当前情况下，越是原始的手段，反而越可靠。”
几个三体时后，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显示在悬浮窗上，尘埃云里的撞击轨迹不是清晰的一条轨迹，而是模糊的一团，隐约呈现一个双曲线漏斗状的图案。这个细节是之前不曾发觉的，当时母星人过分依赖大眼睛系统，自恃监控滴水不漏，关注的焦点全放在引力效应上，没注意到对星际尘埃云撞击轨迹的探测。
“组长，这是——”组员金疑惑地问。
不弃没有回答，而是严肃地发布了新命令：“继续探测，加大分辨率！”
新的探测数据不断汇总过来，悬浮窗上那个双曲线漏斗的轮廓渐渐清晰，这是一个单向漏斗，进口朝外，对宇宙深空敞开，出口向内，遥遥指向三体母星，在那片尘埃云上凿出了一个完整的贯穿孔。众人注意到，该漏斗边沿部位的撞击痕迹明显比中轴部分明显，从边沿到中轴有着匀称流畅的过渡，纵向望去，宛如一只凝视着母星世界的寂寞的眼睛。
“什么样的撞击才能形成这样的痕迹？”一位观察员嘀咕道，一听此言，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感，从事宇宙深空观察这么久，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撞击痕迹，就是再加上继承自先代祖先的记忆，也找不到类似的存在。
“不弃”没有在意那奇特的撞击痕迹，而是紧张地问：“还有类似的尘埃云吗？”
“哦，在内层星际空间里还有两片，”一个组员说，“母星世界里总共有三片这样规模的尘埃云，我们现在观察的这片是最靠外的。”
“把那两片尘埃云的投影也调过来，”不弃的思维波开始发蓝，“我要确认一下他们的撞击痕迹是否与此一致。”
“那两片的……撞击痕迹？”金不解地说，“这三片尘埃云根本不在一条直线上啊，它们怎么会有撞击痕迹？”
“别啰嗦，让你调就调！”不弃嘴上说着，开始激活一个新的悬浮窗，往里面设置坐标参数。
金依言而行，调出另外两片尘埃云的投影——悬浮窗上，那只是两团朦胧的影子，根本没有什么撞击痕迹在里面——金向组长不弃发去了略带嘲讽的思维波。
“我要的是实时投影，现在的！”不弃回应一句，手下操作不停，悬浮窗里的坐标系统已经初具规模。
金只得向大眼睛系统发出指令，要求即时图像，于是，伴随着众人的惊呼声，另外两团星际尘埃云中较接近母星的那团，呈现出了同样的撞击痕迹——一个优雅的双曲线漏斗，宛如凝视母星的眼睛。
“这——它们不在同一轨道啊！”金惊呼，他看了下数据，若有所悟，“这两个漏斗的轴线呈35°夹角，这应该不是同一个物体撞击的产物。”
“不，它们是同一物体撞击的产物。”不弃说话时勾画的坐标系已经完成，悬浮窗上，一道直线将几个点连了起来，“只是先后有别，至于另外一个没有动静的——”他指指那个最接近母星世界核心区域的尘埃云，“——它也快有痕迹了。”
“什么时候？”金呆呆地问。
不弃看看原子钟，“如果不出意外，现在已经开始了，加大实时扫描速率！”
不弃最后一句话是对大眼睛系统说的，命令发布后，悬浮窗上那片尘埃云的图像骤然放大，在这种分辨率下，众人惊讶地发现，一个双曲线漏斗正在缓缓形成。
“和我猜测的一样，”不弃说，“大眼睛预警系统不受量子律动影响，仍然能够正常工作！”
不弃言语中满是对预警系统的自豪，但众人眼下却都被那神奇的轨迹吸引了，纷纷发问：“组长，你是怎么预测的？”“组长，这轨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弃的自豪一扫而光，思维波暗淡下来：“这是死神的足迹，同志们，”他努力举起一支触指，淡淡地说：“光粒来了。”
“光粒？”众人惊呼，有几个开始下意识地激活悬浮窗，调用宇宙深空检测系统的资源进行搜寻，“它在哪？”
“不用再找了，它并不存在，”不弃发出了暗淡的思维波，“却又无所不在……”
“怎么回事？”
“它是量子态的。”不弃说，“之前大眼睛预警系统监测到的壳层律动，就是它的入侵导致的真空相变，因为是量子态入侵，所以才能同时影响一整个预警壳层，入侵的逐层深入也决定了壳层之间会出现相变传递，至于相邻两个壳层间的相变传递速度，你们看这个，”他放大了面前那个悬浮窗，将上面的坐标系展示出来，只见一条醒目的直线连接了几十个点，“这是各个壳层出现律动高峰的时间与其球心距的关系，我们可以用一条直线将其连起来，也就是说，相变传递速度是恒定的。”
“那个速度是多少？”有人问道。
“我计算过了，极端接近光速。”不弃发出幽幽的思维波，“也就是光粒的入侵速度——这证明，壳层相变就是光粒入侵所致，现在，壳层相变已经传递至预警系统的第四十九壳层，接近当前三颗太阳的轨迹范围——它已经逼近目标了。”
“大眼睛为什么没发出警报？”金问。
“因为它只是一团量子云，没有引力效应。”不弃苦笑着，发出暗红色的思维波，“我们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引力波效应上，设置大眼睛也关注于此，忽略了太多别的细节！事实证明，我们的预警系统犯了策略上的严重失误。”
“可是，”金有些不解，“大眼睛不是捕捉到一些痕迹了吗？”
“捕捉到个屁！”不弃不客气地骂了一句，“光粒量子云不过是向大眼睛系统临时借贷了一些能量，借和还的间隔很短，大眼睛这才出现壳层律动，它一层一层的借了又还，大眼睛就一层一层地发生了律动，说白了，大眼睛是被玩弄了。”
“那大眼睛预警系统为什么没有发生能量紊乱？”一个组员嘟哝着，他是统帅部派来参与此次观测任务的特派官员。
“猪头！我刚才不是说了，它借了很快就还了。”不弃骂道，“它动作太快了，大眼睛根本来不及反应，以至于被解读为真空能量的自然波动。它和大眼睛的智子矩阵网络都是量子态的，所以谁也赖不了谁的能量，就好比两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碰了面，谁也刮不了谁的油水。可惜我们居然都被壳层相变给吓住了，白白错失了逃亡的机会，这两个穷光蛋，害死了三体人，什么破预警系统，我们弄这个东西，反而害了三体文明！”
“组长您消消气，”金忙来劝解，“大眼睛预警系统毕竟属于高新技术产品，刚开始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缺陷，时间一长就好了，您不必自责。”
“不，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用大眼睛来建立预警系统！”不弃恨恨地说，“智子探测虽然犀利，但是采用的是从真空中借贷能量的运作方式，对付地球人那样的原始文明还行，一遇到黑暗猎人的能级亏空战术，就全泡汤了。”
“能级亏空？真有那种战术吗？”被骂的组员有些不服气，“太科幻了，我看那不过是伴星人一时头脑发热虚构出来的东西。”
“那一点儿也不科幻，碎星攻击肯定要涉及到能级亏空！”不弃反问，“你算算，要凭借相对论效应把恒星打破，得需要多大能量？没有真空能量借贷，你怎么解释光粒海量能量的来源？碎星光粒归根到底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质量点，如果不是采用了真空能量借贷方式，黑暗猎人们怎么可能凭它摧毁恒星！这么大能量，发射时又会产生多大的反冲？如果不是用真空能量借贷的方式消除反作用力，黑暗猎人不被后坐力给戳死才怪！只要从真空中借贷了能量，就一定会出现真空能级亏空，也就一定会形成亏空震波。能量密度过高会形成量子态，碎星光粒采用从借贷而来的能量发射，能量密度过高，当然也会形成量子态。”
“就算你说的对，可目前还不能证明这就是光粒入侵。”那官员又嘟哝了。
“你——”不弃的思维波转为深蓝。
“它为什么不显形？”金见两人的争吵就要升级，忙插话，岔开了话题，“我是说，它难道就一直是量子态？”
“也有显形的时候，”不弃也意识到自己的结论缺少证据，难以服众，便指指旁边的悬浮窗，“我们现在观察到的这三个尘埃云撞击痕迹，就是它弄出来的，这三片尘埃云位于不同的壳层中，接触光粒量子云稠密区域的时间不同，所以形成撞击痕迹才有先后顺序，至于这种独特的漏斗形状，其实是光粒的量子云轨迹在障碍物中塌缩的过程：在进入障碍物时，这一区域的量子云沿正方向发生塌缩，而穿过障碍物时又重新弥散成了量子态，这样下来，便形成了独特的双曲线漏斗痕迹，中间细，两端粗，开口很大，过渡圆滑。”
“这种塌缩/弥散的过程，本身也是种能量借贷/偿还的过程。”不弃说，“量子态物质之间的能量借贷/偿还过程表现为量子律动或真空相变，量子态物质与普通物质间的能量借贷/偿还过程，则表现为塌缩/弥散过程。”
“它还可以借星际尘埃的能量？”金问。
“当然，星际尘埃属于物质嘛，”不弃缓缓地说，“而物质是能量弯曲空间形成的，属于能量聚合体，自然远比真空更肥，光粒的量子云更愿意找它借能量，在入侵对应的壳层区域时，总会优先选择在尘埃云中塌缩显形。”
金恍然大悟，难怪三片尘埃云不在同一条直线上也能形成同样的撞击痕迹。
“不过跟大眼睛系统不同的是，在尘埃云这里光粒多少还是能赖走一些能量，这些撞击痕迹就是证据——它已经呈现准显形状态了。只要借到了足够的能量，还清了最初发射时的欠款，量子云就可以摆脱负债幽灵状态，彻底塌缩成实体存在，光粒也就可以由虚转实，露出本来面目了，”不弃说，“那时，它那恐怖的引力效应才会显现出来。现在，这颗光粒已经逼近恒星，估计也快显形了，接下来，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仿佛是为了验证不弃的话，他的思维波刚刚退散，无数的悬浮窗就像雪花般涌现出来，船舱内响起了凄厉的警报，警报是母星统帅部以最高警戒指标向整个三体世界发布的，以超高强度播放出来，显得声嘶力竭：“注意，发现碎星光粒！马上逃亡，马上逃亡！再说一遍，光粒出现，马上逃亡！”
然后，在船舱内众人惊恐的思维波中，无数的悬浮窗并为一个，显示的是大眼睛预警系统第五十壳层区域的引力波图像：一团模糊的引力异常区域，渐渐塌缩，与此同时其引力强度也不断增强，引力异常区域不断塌缩，就像摄影机调焦时，屏幕上那团重叠的光影的自动聚合，其覆盖范围越来越小，轮廓越来越清晰，引力越来越强，最后，掠过三体母星轨道时，它塌缩成一个微小的质量点，引力规模骤增至恐怖的恒星级水准！
“看到了吧，这就是碎星光粒的显形过程，”不弃说，“它吸收近日空间的能量，还清了发射时的欠款，于是，量子云塌缩，现出了本来的峥嵘面目。”
“它、它为什么会在近日空间显形？”一名组员吃力地问，毁灭在即，恐惧已经没有意义，他的光脑里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一丝意识，那是好奇，光粒的诡异行踪让他着迷。
“近日空间因为离恒星很近，跟远处空旷的真空宇宙空间相比，肯定有什么不同吧？”不弃说，“比如说，中微子密度之类的……也许在这里光粒可以轻易地借到足够的能量，唉，谁知道呢，我毕竟不是搞天文专业的，如果阿桐在就好了，他是这方面的高手……”
船舱内，众人都不再说话，“幽灵船”号再次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幽灵船。
警报还在继续，悬浮窗上依旧显示监控画面，光粒开始高速撞击星际粒子，激发出强烈的伽马辐射，它变成了真正的光粒，致命的碎星光粒！
不弃一开始激活的那个坐标悬浮窗仍在显示，上面那条贯穿了几十个坐标点的直线此刻看起来触目惊心——那是光粒的隐秘旅程啊。
整整四万个三体时，它一直隐形，直到杀死目标前的最后一刻，才露出本来面目，这是一种怎样的狡猾和坚忍？
众人呆呆地凝视着那条直线，说不出话来，光粒的这种量子态入侵，没有表现出高速运动物体的相对论引力效应，让母星世界三体人疏于防范、错失了逃亡时机。
“这光粒的轨迹云，为什么能呈现出壳层形状？”一个组员问，壳层相变的那种全包围结构，让他感到无比压抑，也无比绝望，现在想起这个问题，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就像死刑犯在砍头前询问刽子手姓名。
“那壳层结构不是光粒的轨迹云，而是大眼睛的探测网。”不弃说，“你忘了吗，大眼睛预警系统的每一壳层都有独立的能量中枢，所以在面对亏空震波的时候，会整体律动，呈现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特性。”
“亏空震波？”一个组员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指的难道是——”
“对，就是那个，真空能量亏空导致的能级震波，”不弃的思维波亮了起来，显得很轻松，但话里的意思却一点儿也不乐观，反而带着一种超脱生死的戏谑，“如果从能级图标上看，它应该是呈水波样扩散，不过微观上，肯定是闭合的涡环结构，嘿嘿嘿……”他开始冷笑，“伴星基地那些人预言的隐象涡环，终于被检测出来了……嘿嘿嘿，光粒的涡环，看不见的涡环……嘿嘿嘿……”
组长不弃的冷笑声让其他人心里一阵阵发毛，过了许久，一个组员先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问：“那，光粒是从哪个位置发射过来的？”
不弃依然冷笑着，不予回答。
“这个我们无从得知。”金解释说，“它是以一团量子云的形态入侵的，而对量子态事物进行任何微小的观测都会使其存在状态发生改变，我们的观测系统根本无法在不破坏信息源的基础上追根溯源——已知的任何探测手段都无法做到，也就是说，黑暗猎人在打枪的同时，自身隐藏的很好，他没有暴露自己。”
不弃的思维波由亮转暗，像一团幽幽的鬼火：“我们的黑暗森林预警系统，失败了。”
十几个三体时之前，“负心薄幸”的三体母星匆匆结束了一段恒纪元，挣脱那个旧情人的怀抱，准备步入乱纪元、继续在那三颗太阳之间徜徉，关键时刻，母星人苦心经营多年的轨道环不负众望，果断发力，循循善诱，终于在临界点位置成功地将母星送上另一条轨道——一个环绕某颗太阳的新轨道，一个稳定的恒纪元轨道！
就这样，三体文明终于凭自己的力量，实现了梦寐以求的人造恒纪元！
消息传开，母星沸腾，无数的三体人激动得光脑几乎暴走！之前大眼睛预警系统的壳层相变带给母星人的精神压抑实在是太沉重了，人造恒纪元在这时候成功，无疑是给一直以来备受精神煎熬的广大母星人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放松身心的理由。苦尽甘来啊，三体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幸福过，母星天空这颗太阳、这颗人工锁定的恒纪元太阳，似乎正散发出某种勾魂摄魄的诱人光线，那光线强烈地刺激着每一个母星人脆弱的光脑层，人们无法发泄自己的兴奋情感，他们纷纷寻找药物帮助，几个三体时内，光脑啡呔之类的致幻剂被抢购一空。在药物作用下，母星人迅速忘记了之前的不快，融入大狂欢的海洋……
当预警系统监测到光粒出现显形迹象时，母星上已经是一片靡靡，唯一清醒的是统帅部的几个高层，他们立刻向矩阵二号下达了紧急启动轨道环、转移母星的指令，但是，矩阵二号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矩阵？”应急指挥部里，三体最高统帅气呼呼地质问矩阵二号，“制造恒纪元、挽救三体母星人，你的使命不就是这个吗？”
监视屏上，光粒像一团忽隐忽现的鬼火，具体位置捉摸不定，形态诡异，但那强大的引力效应已经显现出来，正是通过这些引力效应，三体人的“近日监测系统”才能捕捉到它——这套监测系统原本是用来观察日珥活动的，没想到却成为第一个证实光粒入侵的“预警系统”——目前，这团“鬼火”距母星太阳大约503个预警单位。
“根据最新分析，光粒呈量子态，”矩阵二号的答复通过悬浮窗传了过来，“目前仍是这样，它还未完全塌缩成实体，其位置和轨道还不确定，所以，我们的逃亡路线也不好贸然决定。”
“那也要先逃离这颗恒星再说啊，”统帅生气了，“被那光粒击中，就是恒星也会爆炸！我们必须争分夺秒、紧急转移！离开这颗即将毁灭的恒星！”
“鬼火”行进神速，统帅跟矩阵二号谈话间，它与母星太阳的距离已缩短至450个预警单位，外形依旧诡异莫测。
“现在母星已经进入环绕轨道，转移也来不及了，紧急转移只会加速毁灭。”矩阵二号的思维波显得异常冷静，“所需逃逸速度太高，要在有效时间内脱离现有轨道，那样的加速度之下，伴星会被甩脱，就连母星，也会被轨道环的拉力给撕碎！”
“不要在乎引力撕扯之类的，也别管伴星了，弃卒保车！”统帅说，他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碎星攻击的救援方案，“你只要能操纵轨道环避开光粒碎星的那第一股喷流就行，恒星爆炸稍后再说！统帅部已经发布命令让民众就近躲进封闭式避难所，就算母星撕碎、伴星甩丢，轨道环的引力拖拽仍然能带走大量漂浮太空的避难所和太空城，我们还能拯救许多人！根据目前的观测数据，再加上之前的观测经验，专家们认为光粒入射点应该在恒星的磁场黄道面上，也就是目前三体母星运行的这条轨道，我们必须马上更换轨道！”
“鬼火”的量子塌缩加速了，它现在变成了一颗彗星，如同顽皮的蝌蚪般，甩着灵巧的尾巴掠过天际，那尾巴不断塌缩，分裂出无数细小的量子碎片，量子碎片四散开来，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就像无数个陷入永恒安息的冤魂。这过程中，“光粒”量子蝌蚪云的头部却没有消失，反而渐渐增大，它不断逼近目标，与母星太阳的距离，已经缩短至不足400个预警单位。
“没用的，就算侥幸躲过了碎星喷流，后面还有恒星爆炸冲击波，照样是死。”矩阵二号说，“当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是——光速飞船。”
“可光速飞船不够用，”统帅的思维波暗淡下去，“这些年，母星的建设者们把精力都放在了轨道环上，民间对星际远航也没有兴趣，建造的普通星际飞船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光速飞船了。”
“那我就没办法了。”悬浮窗里，矩阵二号的思维波暗淡下去。
“不，轨道环是形象工程，必须发挥作用！这是命令！”统帅严肃地说，“身为超级智慧，你至少应该努力让三体人躲过第一股喷流！”
矩阵二号没有回话。
光粒的蝌蚪形量子云开始变形，它的头部影像停止增大，变得越来越清晰，外形也渐渐拉长，尖端部位光影流转，像蜗牛伸出的触角一样，缓缓地向母星所在位置伸来，后面那条尾巴也加速了消散的过程。
——光粒已经明确了此行的目标，它现在距母星不足300个预警单位。
“矩阵，你——”统帅看看监视屏上那团光影，缓缓地问，“——你，是在怕死吗？”
——紧急转移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伴星甩脱、母星撕裂后，微妙的引力平衡格局不复存在，矩阵二号也就失去了安身立命之处。
“不怕，”矩阵二号说，“我只是不想无意义地死去。”
“那很好！你的意义是三体文明赋予的，”统帅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眼下，操纵轨道环实施紧急转移方案，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矩阵二号没有回应。
统帅的思维波一暗：“这，恐怕也是你唯一一次发挥作用的机会了……”
光粒距母星不足200个预警单位，它开始冲击近日空间的星际粒子，蜕变成一个光彩夺目的致命武器。
“我明白了，”矩阵二号答复道，“这就执行。”
“三体文明对不住你……”统帅说，“委屈你了，矩阵。”
“你没必要道歉，”矩阵二号已经开始驱动轨道环转向，悬浮窗上，它传来的思维波里透出淡淡的哀伤，“没有三体文明，就不会有我。能活上一回，我已经很开心了。”
一听这话，统帅和侦探执政官的思维波都开始颤抖。
此刻，光粒距母星已不足150个预警单位，所过之处，一切存在都被它那恐怖的引力波扰动，颤动不已，就像惊恐不安的雏鸟。
因为致幻剂的缘故，母星上普通三体民众们的狂欢还在继续，但在统帅部这里，现场的气氛突然变得很悲凉。
一个忠实的老朋友，要离开三体文明了。
出于防范矩阵“逃跑”的考虑，矩阵二号所在的光驱号基地在建设之初，就没有配备动力装置，仅有一些轨道微调引擎，在即将到来的紧急转移中，矩阵二号其实根本无力自保：它一直被囚禁在母星和伴星的引力平衡点位置，当母星碎裂、伴星甩脱后，它也就只能随波逐流了，三体人的飞船多少还有些自主动力，还能主动规避风险、还能挣扎逃亡寻找掩体，矩阵二号那么大一个目标漂浮在太空里，没有动力，随波逐流，只会成为恒星爆炸冲击波的活靶子。
“事实证明，我们做错了。”统帅说话时的思维波分外暗淡。
“我们不该束缚你。”侦探执政官插话了，作为矩阵二号之父，他此刻多少感觉有些哀伤，“你身为超级智慧，却一直没能真正享受到超级智慧的尊严……”
“是吗？”矩阵二号故作惊讶地说，“我怎么没感觉？我只知道大伙儿都叫我超核，给我无与伦比的荣耀和权威，让我能够享受神明一般的待遇。作为三体人眼中的神明，我自然要永远守候在三体世界，守在母星旁边，这是种义务。”
侦探执政官知道矩阵是在替自己开脱负罪感，苦笑几声，没有再说话。
“只要过了这次危机，我就代表三体文明，给你自由！”统帅说，“——真正的自由，我会让太空建设部给你加上动力引擎，我可以让科学院设计出超强曲率引擎供你使用，让你彻底摆脱囚徒地位，有能力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你也可以离开我们，去找——他，我还可以命令他们给你加装附属设施，让你拥有自己的肢体，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没那个必要了，母星世界就是我的肢体，”矩阵二号说完，笑了笑，“你开出了好大一张空头支票呢，尊敬的统帅。”
“不，这是真的！”统帅的思维波频率陡然升高，“这不是空头支票！我——”
“先躲过眼下这场危机再谈别的吧，”矩阵打断了统帅的话，“就算躲过了碎星喷流，还有恒星大爆炸，到时候，那些来不及躲进另外两颗恒星背后的飞船和太空城，可以躲到我身后来，我虽然没有自主动力，却也称得上皮糙肉厚，多少还能起到些掩体的作用。”
“矩阵——”
“不用再说了，灾难面前，总要有牺牲。”矩阵二号说，“被毁灭，不是因为无法生存，而是因为没有找到正确的生存方式。我只是一台机器，只要中子客户端的备份还在，在条件适宜的时候，随时可以重生，但你们三体人不行，你们太脆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