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最后一枪
——我愿意接受这莫大的荣光
PIA总部宽敞的办公室里，特务们齐聚一堂，但气氛却比以往更加阴沉。
就在昨天，维德被确诊感染了ETO的特制病毒，人们无法确认这些病毒是针对维德研制的，还是变异形成，有人指出它和曾经肆虐亚洲的SARS病毒有许多相似之处，很可能是三体人和ETO借鉴了SARS的某些成功经验……总之，病毒发作很快，现有的医疗手段纷纷失效，目前，维德全身的淋巴结都已经浮肿——这是免疫系统与外来入侵僵持的表现，但这种状况维持不了多久，医生说，最多再过三两天，病情就会全面失控。
谁都知道，这“全面失控”意味着什么。
“我还不能倒下。”维德说话时紧盯着墙上那幅油画，病毒感染带来的高烧使他嗓音发哑，但是语气中的坚决却一如既往。
——骑士一定会握紧手里的宝剑！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壁炉在静静燃烧。事实在那里明摆着，眼下要致维德于死地的，其实不是可怕的病毒，也不是ETO，而是三体人那远远超越地球现有医疗水平的科技——这绝不是单凭信心就能改变的，众人早已清楚事情最后的结局。
“我还不能倒下，”维德加重了声音，再次强调，“我只能不择手段地前进！”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加莱上前一步，说：“形势已经很明确，你要想不倒下，唯一的希望，是冬眠前往未来——就像那位面壁者一样。”
会场的气氛顿时一凛。
维德灼人的目光刷地一声落在加莱身上，后者没有退缩，而是淡淡地加了句：“该做决定了。”
“PIA也需要派人去支援未来，”本杰明接过话，“还有四百多年时间，很多事情都要早做考虑，照现在这情形看，谁也不知道以后PIA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听这话，众人皆惊，这个问题他们还真没想过。
维德也若有所悟，他将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渐渐地，似乎变得平和起来，只是眼神深处的那一丝果决，却越来越锋利，宛如一把掩藏在花丛中的屠刀，人们甚至不敢正视他的双眼。
环视一周，维德收回目光，沉默许久，做出了决定：“联系医疗组，马上冬眠！”
一听这话，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魔鬼终于要离开了，只要他不在，许多工作处理起来就方便得多了。
“还有，那些重症精神病患者不必都弄来，”维德似乎开始妥协，他的语气也不那么坚定了，“实在不行，可以只取些细胞来克隆，对外，就说我们要做人类遗传学研究。”
此言一出，现场众人纷纷表示赞同，有人还说早就该这样做的，可操作性强，虽然成本可能会高一些，却可以省去许多舆论麻烦——最重要的是，只取细胞不取大脑的话，大家就都有安全感了，这实在是一项值得全世界六十亿人额手庆幸的英明决策。
现场顿时一片欢欣鼓舞。
“给我一支雪茄。”维德要求。
出于病情考虑，医生此前已经严禁维德抽烟了，但此刻没有人去阻止维德——反正他就要告别了，心情失落，抽支烟也是人之常情，此时大家都兴高采烈的，谁也不愿意去扫这位局长的兴——就算他的病情会因此而恶化，那也是未来的事情了。
一位同事很快就找到一盒上好的哈瓦那雪茄，给维德递了上去。趁这当口，其他人已经开始三五成群地讨论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一些人已经敏锐地发现，维德提出的这个新方案，还可以进一步改进：采用克隆方案培育畸形大脑的话，成本会比采集现有大脑高出许多，但如果采集的是患者的性细胞，目前精子、卵细胞活性冷藏技术已经很成熟，到时候人工受精、制造受精卵就可以孕育出新个体，克隆过程便可以省去！这样一来，成本自然会大幅度降低，如果不出意外，这种新生儿的大脑畸形效果还会叠加，简直就是事半功倍——当然，会遇到社会伦理道德方面的障碍，不过这些对情报人员来说都是可以逾越的，连取脑都有了，取精、取卵还算个事儿吗？何况先天性重度精神病人在世界各国根本就没有生育权，身上那些生殖细胞养着也是白养着，让PIA采集过来还能做试验、为全人类做贡献……一切难题都可以解决，技术难题可以推给未来的人，PIA现在所要做的，只是大量搜集这类性细胞，这是一项几乎没有成本的工作，就算采集起来的细胞最终不被使用，也没什么大的损失……伴随着袅袅升腾的烟雾，每个人都沉浸在喜悦中。
没有人注意到维德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那显示他刚做出一项冷酷无情的选择，眼下他需要认真筹划，如何才能跨越漫长的时间，去完成那个计划。
危机纪元25年，于维民、白艾思、维德先后进入冬眠，据统计，这一年进入冬眠的有1500多人，是危机纪元最后一个冬眠高峰年。当时，这些人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而进入了冬眠，他们携带着各自的思想，沿着时间的轨迹，默默地向未来跋涉。
当时，这些人并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人类文明在外来的强大压力作用下，那两个世纪的演变，充满了光怪陆离的奇迹和荒诞不经的闹剧，短短两个世纪，人类文明就重温了有史以来所有的荣耀与伤痛，宛如临终前最后的回忆。
危机纪元205年 北京
白艾思惊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他不敢相信，这里居然是公元23世纪的中国。
从冬眠中醒来后，他意外地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丁仪——他不知道丁仪也经历过漫长的冬眠，只不过醒来比他早。丁仪边介绍当前的时代背景，边带着白艾思上到地表，来到北京老城的大街上，放眼望去，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皆着古装，街边也满是青砖蓝瓦的茶楼酒肆，没有汽车，也没有电线，整个城市浸透着浓浓的复古情调，刹那间，白艾思有一种错觉：自己不是冬眠来到了未来，而是穿越回了古代。白艾思好奇地四下张望着，等丁仪拉着他走进一个茶吧坐下时，他更惊讶了——他甚至不敢相信这里还是中国！
这是一个标准的日式茶吧，拉门厢房，进来就是榻榻米、精致的日式茶具，喝茶仪式想必一定是那套复杂繁琐的日式茶道。进门之前白艾思就注意到，这条街上有许多这样的茶吧，可见其生意不是一般的兴隆。
“呀——来——吧，待ki路卡，待ki路——开——哪——”
——此刻，屋里某个角落的音箱里，正播放着日本民乐，白艾思听出来那是一个苍凉悲壮的女声，他听不懂日语，这种歌曲让他感觉不舒服，而且，这样播放音乐，似乎也违背了日本茶道“和、敬、清、寂”的原则，于是心下直嘀咕：这些不伦不类的茶吧，该不会又是国人山寨出来的吧？
白艾思无意间瞥了眼窗外，忽然发现，大街上刚刚走过去的那几个男人，身上穿着宽袍大袖的复古式服装，腰间系着佩刀，脚下踩着木屐，除了没有蓄发，活脱脱就是一个日本武士；那边一群结伴而来的女人，身上那服装，白艾思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显然是日本的和服！——白艾思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别看了，现在的大街上，这样装束的人比比皆是，没啥稀奇的。”丁仪喝了一小口茶，淡淡地说，他显然来这个日式复古茶吧已经不止一次了，跪坐的姿势端庄优雅，看不出一点儿不适。
但白艾思就没这个功夫了，等候分茶的这段时间，他屁股已经挪了好几次地方，试图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却发现作用不大，大腿仍然酸困无比——他相信这不是什么冬眠后遗症，在苏醒过程中，按照丁仪的要求，医务人员不光清除了他体内的感染，还补充了许多必要的营养素以帮助恢复体力——这个时代的科技已经可以轻松实现零疲劳苏醒。
这种跪坐姿势真害人！——白艾思心里暗暗抱怨，但眼下有件事比这更让人揪心，他收回视线，不解地问丁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不是北京吗，中国领土上，怎么出现这么多日本人？”
“你误会了，”丁仪微微一笑，“他们都是中国人。”
“中国人——”白艾思一怔，愈加困惑，“既然都是中国人，为啥还要打扮成日本人的模样？难道——”他心里一惊，脸色变得极为恐慌，“难道，中国已经被日本灭亡了……”
“不不不，没有那回事儿。”丁仪摆摆手，“事实上，中日关系现在非常友好，在以中国为核心的亚洲文明圈里，日本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藩属国。”
“可现在这情况，”白艾思急了，“我们被日本文化侵略得太厉害了吧？”
“这不是日本文化，”丁仪依旧慢条斯理，“这些其实都是中国自己的文化。”
“可这明明是日本武士——”
“你看到这些武士装扮，其实是汉唐时期中原士人的标准装，后来传入日本，被日本人继承下来，并保留至今。”丁仪解释道，“那武士佩刀，其实叫唐刀，是唐代中国军队的标准佩刀，传入日本后，以讹传讹，就变成了日本武士刀。总而言之，现在这些人，其实是复原了汉唐时期中国人的样貌。”
“啊？”白艾思惊讶了，“那——汉唐时期的中国人就这副武士模样？”
“是的，”丁仪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那时的中国人还保持着尚武风气，就是读书人也喜欢佩剑，许多知识分子和高级官僚都是文武全才，你看，”丁仪指着窗外一个武士装男子翩然远去的背影，说道，“仔细端详那服饰、那木屐，当你放下成见，以一种客观冷静的心态去看待它时，不觉得很熟悉吗？”
白艾思顺着丁仪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男子宽衣博带，走路时步伐悠然自在，说不出的儒雅洒脱，而那柄插在腰间的佩剑，则像一道不可忽视的威严，掩映在飘舞的襟裾中，大方而又不失含蓄，知礼而又不乏霸气。这是一位中国男子——白艾思暗暗提醒自己，隐隐约约地，他似乎听到了男子远去时那“哒哒”的木屐声，刹那间，仿佛记忆的大门被突然打开一样，他看到了“因怜屐齿印苍苔，小叩柴扉久不开”，在友人门前无奈止步，却意外地发现“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叶绍翁；他看到了“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恣情畅游在名山大川之间，与仙侣为伴，与虎鹤同行，一心要去往蓬莱瀛洲的诗仙李白；还有那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谈笑自若地与人对弈，却在得知淝水之战胜利消息时，兴奋得连屐齿被绊断都浑然不觉的东晋名相谢安……
“宽衣博带，是一种生活态度，它象征对自由和个性的追求。”丁仪说，“两晋时期尤其如此，当时的士人不满于社会氛围的压抑，追求精神和肉体的解脱，于是，宽袍大袖的服饰便走向了极致，成为洒脱不羁、纵情恣肆的象征，但这又不同于野蛮民族的粗犷，这是一种理性自觉基础上的自我解放。至于那佩剑，则是男性气概的符号，每一个佩剑的男子，都不乏勇武之气，都怀揣一颗仗剑走天下的雄心，他们威仪四方，他们坚忍不屈，他们以经国济世为己任，站着，是一座峻不可犯的山峰，倒下，是一个深沉的记号……”丁仪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套服饰的文化含义，不像是一个物理学家，倒像一个国学大师。
也许这样子，才是中国男人本来的面貌？——白艾思听着丁仪的介绍，心里一动，望着那男子远去的背影，恍惚间，竟似觉得那人已经和古代中国那许许多多的名人重合在一起，心下不由得感叹：举止上，优雅与勇毅兼收并蓄，行事上，礼仪与果敢并行不悖，仪表堂堂、恢弘大气，这种英武男子，才是泱泱中华的大好男儿啊！
而女人——白艾思心念一转，不由得摇头叹息——刚才所见那些身着日本和服的女人，让他心里感觉很别扭。
“那女装也不是和服，”丁仪似乎看到了白艾思心里的念头，说，“据说那也是一种复古服装，三国时期吴国地方妇女的服装，叫——吴服！”
“可是，它看起来怎么那么像日本的和服？”白艾思问题刚出口，就意识到了答案的所在，“难道，这也是古代传到日本，被日本人保留下来的？”
“正是这样。”丁仪为笑一笑，喝了口茶。白艾思发觉，丁仪喝茶的动作似乎不合日本茶道规范，以往那套繁琐的敬茶礼仪省去了，显得粗枝大叶，很不精细，不过这样一来，这场茶道反而多出了几分质朴和大气。
“这种吴服是汉唐女性的时尚服饰，”丁仪说，“穿上后显得雍容大气，有贵相，日本的和服很完整地保留了中国汉唐吴服的这种风格。”
白艾思沉默了，他记得冬眠前曾看过一些汉唐题材的影视作品，比如《汉武大帝》、《贞观之治》，据说那些作品都是真实的再现了历史原貌，可是白艾思却一直好奇为什么那上面的女子一个个都打扮得跟日本女人一样。难道真的是自己孤陋寡闻，那些“日本女人”才是古代中国女性本来的面貌？
跟许多人一样，白艾思印象中的中国古代女性，都是深居闺中、娇羞窈窕的形象，就算嫁为人妇之后，也是恪守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不，就是头上顶着宽大的发饰，小脚踩着高底鞋，手里攥着一只手帕，走起路来扭捏作态，见到男子时，赶紧行礼，生怕得罪，平时也只是颤巍巍地傻站在那里——白艾思总是下意识地将那后一类女人跟“无脑花瓶”联系起来，在他看来，那不是美，而是病态，那个插满各种发夹和簪子的、大得夸张的“鸡冠”发饰，彰显的不是贵气，而是一种肤浅可笑的炫耀心理，就如同某些刚被包养的二奶，在照私房照时总喜欢将自己的笑容绽放在一大堆高级化妆品及奢侈品皮包的包围中……白艾思时常感到困惑，他直觉，这些都不是一个大国女性该有的样子。
曾几何时，他也曾有过惊艳的经历，在观看《汉武大帝》时，他曾不由自主地惊叹那上面女子仪态之端庄，神情之儒雅，她们总是在不经意间的惊鸿一瞥，就抛洒出了大国贵族的王者之气和天然威仪；在《贞观之治》里，那些凤目娥眉的女子，举手投足间总是蕴含着不让须眉的自信，她们会吟诗作赋，能鼓瑟弄琴，懂调茶雕花，敢舞刀弄剑、领军作战，后来甚至还有人当上了大唐帝国的皇帝、君临天下几十载，那年代，女性真正撑起了半边天……此刻，他终于意识到，那，才是泱泱大国的巾帼儿女该有的风姿！
白艾思出神地望着窗外不断走过的武士装男子和吴服女子，心里一阵感慨：英武儒雅的男子，端庄大气的女子，许多年前，就是这样的一群人，演绎了中国汉唐时代的风貌，诠释了泱泱中华的精神内核吧？
“那——现在为啥又变回去了？”白艾思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呵呵，你还不明白吗？”丁仪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笑笑，“这是中国优秀文化的苏醒过程，是中国的文艺复兴！”然后，他一甩手，将手里的小茶杯扔向身后，那精致的瓷质小茶杯划着优美的抛物线，“哒”地一声落在木地板上，随后咕噜噜地滚到了墙角，而他自己则惬意地闭目回味许久，半晌，才开口赞了句：“好茶！”
对面的白艾思目瞪口呆，这一方面是因为丁仪那明显违背茶道规则的扔杯举动，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丁仪方才那句话：
——这是中国的文艺复兴！
“中国……文艺复兴了？”白艾思吃力地问，“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一段令人惊讶的历史。”丁仪没有睁眼，他就那样闭着眼睛，开始讲述末日危机下中国那段交织着心酸和奇迹的崛起史。
在白艾思冬眠后没多久，人类文明的黄金时代便匆匆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愈演愈烈的生存危机：资源枯竭、经济衰退、环境污染、气候异常、生态失衡、恐怖主义……种种矛盾交织在一起，无法化解，最终，粮食储备耗竭，大低谷开始了，饥荒在全球范围内扩散，流民四起、饿殍满地，所有国家无一幸免，全世界一片混乱。不断有人饿死、病死或是“意外身亡”，这些人的尸体，几乎都是在第一时间被周围的人瓜分了——那是一个人吃人的时代——“吃尸体”导致了更多的人因此染病身亡——再为更多饥不择食的人提供食物……死亡在循环中不断放大，五十年内，全世界损失了一百多亿人，人口总数锐减60%，最后勉强活下来的，都是些九死一生的幸运儿。
伴随着人口的锐减，社会动荡，旧有的社会制度纷纷崩溃，原有的伦理道德观念、思想文化，在这场生与死的残酷考验中，烟消云散了。当大低谷时代终于结束、旷日持久的暴力冲突渐渐平息时，秩序的重建几乎都只能从一片空白的基础上开始。
也就在这种一片空白的环境下，古老的农业文化开始显现其顽强的恢复能力，在人口锐减的情况下，人文主义精神开始渐渐苏醒。似乎历史的进步总是要以悲剧开始，中国的隋唐风范是以三国两晋南北朝五百多年的血腥内战为背景的，欧洲文艺复兴时，黑死病带来的人口锐减、千里无人烟惨状则是重要原因。因为，只有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们，才真正懂得生命的可贵，理解生命的价值所在，才能真正贯彻人文精神的含义。就如同腐朽王朝宫殿废墟上长出的嫩芽艾草一样，在大低谷废墟上重新崛起的人类文明，遵循着血脉里那继承自先祖的古老农业文明基因的指引，在摆脱枷锁后，开始焕发出自然而大气的人性光辉，彰显出质朴清新的勃勃生机。
中国是大低谷中受损最严重的国家，全国近半数地区都化为了沙漠，经济危机使民族矛盾、地区矛盾激化，国家陷入分裂，旷日持久的暴力冲突和阴谋复仇使该国昔日的上流阶层伤亡殆尽，原有的社会制度彻底崩溃，但另一方面，腐朽的上流阶层、旧制度的消亡，威权体制的终结，为新兴力量的崛起创造了条件，生态环境的极端恶化也催生了理性环保主义，于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传统哲学复苏了，在一片空白的状态下，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很自然地皈依了先祖的文化，开始文化寻根，他们重拾祖先的生活方式、生存理念，从衣食住行，到行动坐卧走、待人接物、婚丧嫁娶都开始返祖，就这样，一场文化复古运动在民间悄然开始了。
另一方面，在动荡中重新统一的中国主体部分，建立的是一个由民族主义者和亲民派军人打头，以中小工厂主、商人、知识阶层及民间学者、文艺界人士为主体的多党联合政府，很好地调和了社会各方的利益，因而获得了较快的发展。但在强大后，它却开始面临拓展生存空间的难题，当时，旧有的官方统治理论体系早已崩溃，面对强邻环伺、机遇与挑战并存的环境，新政府励精图治，在加强与西北、西南等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及东南方向台湾等地的经济联系的同时，新的中央政府努力寻找一条文化途径，来系统整合这一庞大的文明区域，并力图主导整个东亚文明圈，以提高自身国际地位。
于是，在民间和官方的双重推动下，“汉化归复”运动开始了，政府制定了雄心勃勃的文化复兴规划，并面向全社会招贤纳士、广揽英才，在相关政策推动下，本土许许多多早已遗失的文化遗产被重新挖掘出来并加以恢复，同时，通过外交努力，播撒海外的文化种子也纷纷“回植”，台湾、新加坡、日本、韩国、越南、马来亚等地的华人华侨不约而同地回中国寻根问祖，后来，连这些国家的原住民也开始来寻祖，日本皇室甚至将宗庙“徐福祠”迁回了中国，安置在秦皇岛，这时人们才发现，原来那些国家的先民，也跟这块黄土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时间，东亚沸腾，中国似乎再次成为了万邦来仪的天朝乐土。
一段时间之后，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以往矛盾冲突不断的东亚地区，在经过这场“汉化归复”运动后，居然出现了融合的迹象，台湾对大陆产生了强烈的文化认同感，顺利回归“大中华”体系，韩国、新加坡、越南等地闻风而动，也主动和中国改善关系、签署了密切合作的双边协议，就连昔日和中国罅隙最深的日本、印尼，最终也是半推半就地加入了史无前例的“大东亚共荣圈”，从此，中国通往海洋的道路再也没有障碍，太平洋东部干脆成为了中华文化的腹里区域；和历史上以往的任何强大中央政权一样，在对东、南部诸国实行怀柔政策的同时，恢复尚武风气的中国对西、北方向采取强硬政策，迅速而果断地解决了蒙古、新疆、西藏的分裂问题，奇怪的是，这些地区对此也没有异议，他们只向强权臣服，就像他们的祖先那样，同样因为这个原因，就连一向属于俄罗斯势力范围的中亚地区、甚至土耳其，都开始向中国示好。
于是，亚州东部、太平洋西岸，成为一个与环北大西洋沿岸及地中海地区同等分量的文明区域，以中国为核心的亚洲东方文明集团，在全球范围内，与以英俄等欧洲国家为首、包括西亚、北非许多国家在内的西方文明集团，还有以美国为首，涵盖整个美洲的殖民文明集团，形成了三足鼎立态势，这种文化上“三分天下”的格局，奠定了今天人类三大星舰舰队的基础。
“事实证明，这场文艺复兴是合乎时宜的。”丁仪说，“通过这场运动，中国人真正找回了大国地位、找回了自我。”
“可是，为什么要从日本取回这么多东西？”白艾思说，“那个国家……总之，它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呵呵，”丁仪笑笑，“你这个问题，其实可以换个角度来理解：为什么中国大陆失去了那些东西？而只在日本有所保留？”
“这——”
“都是因为蒙古帝国侵略的缘故，”丁仪说，“当年那个帝国在扩张过程中，以屠城、族灭为乐，几乎毁灭了整个亚洲大陆上的所有文明古国，中华文明的正统继承者——宋王朝也未能幸免，只有日本，因为孤悬海外，机缘巧合之下，得以求全，成为那场文明浩劫中唯一的幸存者，也是中华文明在海外的唯一一颗种子。”
“啊？”白艾思大感意外，他一直以为，中华文化五千年延续，连绵不绝。
“日本无意中替中国人保留了祖先的文化，”丁仪说，“就像阿拉伯人无意中替欧洲人保留了古希腊、罗马文化一样——那些东西后来都成为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的重要基础，要知道，阿拉伯人和欧洲人十多个世纪来可一直都是世仇啊，相比之下，中国人和日本人之间的过结要小得多，中国想文艺复兴，这点儿面子是要不得的。”
“可是，这复兴后的文化，究竟是中国文化，还是日本文化？”白艾思问。
丁仪看到白艾思的表情，若有所思，问了句：“你还记得麋鹿的故事吗？”
白艾思点点头，他当然记得那个故事：麋鹿原产中国，后来因为环境破坏、滥捕滥杀，在中国境内灭绝了，但幸运的是，有一位英国公爵曾从中国那里取得几头麋鹿，后带回本国圈养，得知此事后，中国人又购回了麋鹿，使其重归故里、继续繁衍——这故事，堪称生态保护、物种挽救领域的典范。
“那重新繁衍的麋鹿，是中国麋鹿，还是英国麋鹿？”丁仪问。
白艾思呆住了。
“事实上，它们变回了中国麋鹿。”丁仪说，“在英国圈养期间，因为那里的自然条件并不适宜麋鹿繁衍，它们族群规模极小，仅能维持不灭绝，而在回归中国后，它们则迅速恢复生气，族群规模逐年扩大，野外放生后没多久，甚至自然分化出了变种。可以说，麋鹿这个物种在中国已经恢复了。”
“日本文化移植回中国后也是这样。”丁仪接着说，“它们困在日本那个孤岛上，只能维持不失传，在小国环境里还变得越来越繁琐，越来越小器，回归故里以后，它们迅速恢复了生机与活力，变得气象万千、大度威仪，比如，今天我们这场茶道。”
丁仪最后那句话让白艾思恍然大悟，他回忆丁仪方才那扔茶杯的举动，那种为了品茶可以什么都不顾的洒脱心态，让他想到了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那位来自美国、享誉全球的魔术大师，在开场秀里，摆出姿势，握着一只道具锤猛砸一块铁板，音乐响起，他停下动作，起身，一甩手扔掉铁锤，向观众一鞠躬，开始自我介绍。当时，魔术师随手扔铁锤的动作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许多年间一直不断回忆，他知道，那潇洒的一甩手，抛洒出的是一种率真自信的气度，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大国心态。
今天，中国人也这样了吧？
出了茶吧，走在大街上，白艾思出神地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发觉那些人脸上的神色都很自信，像丁仪，也像大为科波菲尔。
着装样貌恢复后，带来的是汉唐精神风貌的苏醒，日本那样一个保留汉唐风貌的小小岛国，发动一场战争，就足以让亚洲乃至整个世界都震惊，即使战败后，也能重新崛起为世界第二经济、科技强国，那么——白艾思不禁开始遐想——假如是一个恢复了汉唐气度的大国呢？假如是一个泱泱近千万平方公里土地、十几亿人口的大国呢？
那该是一幅多么壮丽的景象……
白艾思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名字：天朝上国！
“其实，很多年以前，古人已经教给我们文艺复兴的方法了。”丁仪说，“如果原先文明中心区域的文化消亡了，后人想重拾文明的话，就要到原先的文明边缘地区去寻找，用他的原话说，这叫‘礼失求诸野’，如果我没记错，这个人应该是孔子。”
“孔子？”白艾思惊讶之余，不由得开始佩服丁仪，“丁老师，您懂的真多啊，——您什么时候变成国学大师了？”
“我都二百多岁了，知道的肯定多一些。”丁仪淡淡地说。
“我不也是二百多岁了嘛，怎么不知道这些事情？”白艾思笑笑，“您为啥不干老本行、去研究物理学呢？”
现场的气氛突然僵住——白艾思话刚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一高兴，得意忘形，说了不该说的话。
“智子封锁还在。”丁仪叹了口气，“锁得死死的，二百多年来，从未解开。”
白艾思没有说话，他不想再去触痛丁仪心里的伤口。
“但我们还有希望，”丁仪突然说，他望着白艾思，眼里泛起光芒，“物理学还有救，她还有一线希望！”
“是什么？”白艾思问，他发觉丁仪的神情不像是在盲目乐观。
“礼失求诸野！”丁仪说，“——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那一线希望，宇宙就算变得再面目全非，也总会有一些旧的痕迹留下的，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次的目的地是在城外，他们乘坐的交通工具是一辆电动汽车，这年代，随着大功率超导电池、超导电机的发明，电动汽车无论是在功率、续航能力，还是在稳定性、舒适度等诸多方面，都远远超越了传统汽车，于是后者退出了历史舞台。
一路上，依旧能看到身着汉唐服饰的行人，还有许多汉唐风格的复古建筑，白艾思对那些唐代建筑尤其感兴趣，他很喜欢那种大气恢宏的建筑布局，丁仪说，建造那些东西时拒绝使用现代科技，基本上都是用考古复原的传统工艺人工建造的，尽管这样一来成本会高出许多，人们还是固执地坚持这一原则。
车很快出了城，开进了郊区的沙漠里。
丁仪一路上总是在絮絮叨叨地说话，现在，面对前方一望无垠的沙漠，他开始面露陶醉神色，说，他喜欢在沙漠中散步思考，甚至喜欢在沙漠中讲课，这有时让他的学生苦不堪言。
“既然学生都抱怨，您为什么还要来这里讲课？”白艾思问。
“我喜欢荒凉的地方，”丁仪说，“生命对物理学是一种干扰。”
白艾思不说话了。丁仪这举动，倒是对“礼失求诸野”的忠实践行，只是实际效果可能就有点儿讽刺了。
天色傍晚时，丁仪将电动车停了下来，师生二人下车，选了一道沙坡躺下休息，在他们周围，是笼罩在夕阳中的空旷无比的华北沙漠。古代，这个区域被称为中原，是文明源地，是统治中心，一度还是这个国家最繁华的地方，现在，却只剩下了沙漠。
公元2208年的华北平原，已成为“华北沙漠”。旷日持久的生态破坏使这里原有的植被结构遭受灭顶之灾，昔日良田化作一望无际的沙漠，在亚洲大陆东部季风的吹拂下，这里的沙丘呈现出分外柔美的线条，于是，毁灭的苦涩在这里被演绎得如同诗歌，就像曾经的楼兰古国，被无情的风沙层层掩盖了她那迷人的绝代风华。
往日，白艾思觉得这些连绵起伏的沙丘很像女人的胴体(这好像也是经导师点拨悟出的，外出散步时，丁仪经常感慨京郊那连绵起伏的山丘就像女性的身姿)，但现在感觉它们像一个裸露的大脑，这大脑在夕阳的余晖中呈现出迷离的沟回。
再看天空，今天居然在灰蒙蒙中显出点久违的蓝色，像即将顿悟的思想。
白艾思感觉，是交答卷的时候了。
“丁老师，您那个游戏，《拉帮结派》，我已经破解了。”白艾思说。
“噢，你说说看。”
“那是一个幻数原则！”白艾思说，“最初选择的一个帮派，就成为质子，对立派便是中子，那游戏其实是在演绎原子核聚变的规律，本帮分子数目是原子序数，游戏积分就是原子质量数，轻核一直到重核，不同对立派分子数目，形成同位素，帮派内讧、格局崩盘，其实就是核裂变……”白艾思一口气都给破译了出来。
“不错，不错，”丁仪听着，微笑着不停点头，然后问道，“那你知道，幻数有什么规律，为什么呈现那个规律吗？”
“我也困惑过，”白艾思说，“我找出其极坐标图像，发现是一条渐开线，跟棉花生长的规律颇有相似之处：就像棉花的生长要在顶端生长优势、外端光合作用优势、底端水分优势三者之间摇摆一样，原子核的形成也受三中基本力的支配——强力、弱力，还有电磁力，所以我推测，它也是一个三驱系统！”
白艾思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漠中扩散开去，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激起了回声。
“很好！”丁仪赞许道，“不愧为我的学生！你破壁成功了，跟写《社会生态系统》时比起来，现在的你，对抽象物理原理的直觉更敏锐了，把握得也更精准！”
“丁老师，”白艾思忽然心里一动，他想起了很多事，于是，缓缓地说，“我想继续跟着您学，读博士。”
“没那个必要了，”丁仪一摆手，“那个游戏，本身就是我教授你的博士课程，现在游戏通关，你已经学成结业了。”
“啊？”白艾思这才想起来，当初在丁仪笔记本电脑上看到《拉帮结派》存在一个名叫“博士生课程”的文件夹里，当时，他还以为丁老师是在恶搞。
白艾思又想起自己刚拿到这游戏时，丁仪那神秘的笑容——现在看来，丁老师早有预谋——游戏不通关，继续读博士，通关了，博士课程也就结业了，这是一个大小通吃的赌局，白艾思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但是，这些还重要吗？那只是一个善意的欺骗。
“丁老师，我愿意继续跟着您学。”白艾思诚恳地说，他脑海中清晰地铭刻着冬眠前丁仪的笑脸和嘱托，那父亲似的温暖，让他难以割舍，现在，他居然奇迹般地再次抓住了它，这次他绝不会再放手的。冬眠这么久，当年的亲人早已不在人世，包括母亲……现在，丁仪是他唯一的牵挂和依靠。
“没必要这样，艾思，物理学方面，该教的我都已经教给你了，再过两天，我就要随三大舰队去迎接三体人的探测器，没时间再带你。”丁仪说，“从今往后，对外说起来，你就是我带出来的博士生了。”
白艾思一惊，心里百感交集，怔怔地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艾思啊，”丁仪突然开始感慨，“我今天要对你说的这些话，你最好不要对别人说，如果我回不来你也不要对别人说，倒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不想让人家笑话。”
“丁老师，那你可以等回来后再对我说。”
白艾思并不是在安慰丁仪，他说的是真心话，这时他仍沉浸在胜利的幻想和狂喜中，认为丁仪此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丁仪没有理会白艾思的话，指指夕阳中的沙漠说，“不考虑量子不确定性，假设一切都是决定论的，知道初始条件就可以计算出以后任何时间断面的状态，假如有一个外星科学家，给它地球在几十亿年前的所有初始数据，它能通过计算预测出今天这片沙漠的存在吗？”
这是机械唯物论的观点吧？——白艾思想了想说：“当然不能，因为这沙漠的存在不是地球自然演化的结果，沙漠化是人类文明造成的，”他想到了《拉帮结派》上那些匪夷所思的内讧借口，“而文明的行为，很难用物理规律把握吧。”
“很好，那为什么我们和我们的同行，都想仅仅通过对物理规律的推演，来解释今天宇宙的状态，并预言宇宙的未来呢？”
丁仪的话让白艾思有些吃惊，他以前从未表露过类似的思想。
白艾思说：“我感觉这已经是物理学之外的事了，物理学的目标是发现宇宙的基本规律，比如人类使地球沙漠化，虽不可能直接从物理学计算出来，但也是通过规律进行的，宇宙规律是永恒不变的。”他想起了那条渐开线，还有那三驱系统。
“嘿嘿嘿嘿嘿嘿……”丁仪突然怪笑起来，后来回想起来，那是白艾思听到过的最邪恶的笑，其中有自虐的快感，有看着一切坠入深渊时的兴奋，用喜悦来掩盖恐惧，最后迷恋恐惧本身，“你的最后一句话！我也常常这样安慰自己，我总是让自己相信，在这场伟大的盛宴中，永远他妈的有一桌没人动过的菜……我就这样一遍遍安慰自己，在死前我还会再念叨一遍的。”
难道，这幻数规律也是不确定的？——白艾思感觉丁仪走得更远了，如梦吃一般，他不知该说什么。
丁仪接着说：“在危机初期，当智子首次扰乱加速器时，有几个人自杀。我当时觉得他们不可理喻，对于搞理论的，看到那样的实验数据应该兴奋才对。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些人知道的比我多，比如杨冬，她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想得也比我远，她可能知道一些我们现在都不知道的事。难道制造假象的只有智子?难道假象只存在于加速器末端?难道宇宙的其他部分都像处女一样纯真，等着我们去探索?可惜，她把她知道的都带走了。”
“如果她那时和您多交流一些，也许就不会走那条路。”白艾思说，在他看来，丁仪身上有一种智者的天赋，轻易就能看透重重迷障，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那我可能和她一起死。”丁仪把身边的沙挖了一个坑，看着上面的沙像水一样流下来，白艾思后来一再回忆这个情节，他觉得，丁老师这个举动若不是无意之举，那就应该是准备向自己演示什么，“如果我回不来，我屋里那些东西都归你了，我知道，你对我从公元世纪带来的那些玩意儿很眼馋。”
“那是，特别是那一套烟斗……不过，我想我得不到那些东西的。”白艾思想起了“唇欲期”。
“但愿如此吧，我还有一笔钱……”
“老师，钱的话……”他隐隐感觉到，丁老师这其实是在交待后事，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是想让你用它去冬眠，时间越长越好，当然，这得你自愿。我有两个目的：一是想让你替我看看结局，物理学的大结局；二是……怎么说呢，不想让你浪费生命，等人们确定物理学是存在的，你再去做物理也不迟嘛。”
“这好像是……杨冬的话。”白艾思心里愈加不安了，那种不祥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可能并非妄言。”
这时，白艾思注意到了丁仪刚才在沙坡上挖出的小坑，那个坑在迅速扩大。后来，经过实地探查，白艾思发现，那种沙丘是在雨季洪水冲刷下形成的，洪峰退后，沙粒堆叠起来，依靠稀薄粘土的胶结，在其内部呈一种特殊的栅栏状立柱结构，该结构应力平衡很脆弱，一旦出现缺口，溃面便会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扩大。
当时，他们赶紧站起来退到一旁，看着沙坑扩张，只见坑在扩大的同时也在加深，转瞬间，底部就没入黑影中看不到了——那个地方居然出现了一个天坑！地质学家们说，华北平原原先黄土层深厚，地下有数层储水层，表层黄土沙漠化之后，水分下渗加速，于是，那些昔日的大河纷纷变成了地下河。洪峰来时，水位上涨，沙粒与泥土被高高托起，并渐渐固结成沙丘，随后水位下降，没入沙漠之下，在位于地底深处的黄土储水面上流淌，不断冲刷上方，最终掏空上方的泥沙拱桥，形成巨大的地底空洞，那时，一旦地表沙层塌缩，溃面扩散开来，便形成了可怕的沙漠天坑。
那次，他们遇上的是一个罕见的巨型沙漠天坑！
沙流从坑的边沿汹涌地流入，很快，坑的直径已经扩大到上百米，附近的一个沙丘被坑吞没了。
白艾思向车跑去，坐到驾驶位上，丁仪也跟着坐上来。这时，白艾思发现车随着周围的沙一起缓缓向坑的方向移动。
已经进入塌缩范围了——白艾思心里一惊，立刻发动了引擎，车轮转动起来，但车仍继续向后移动。
丁仪说着，又发出那邪恶的笑：“嘿嘿嘿嘿嘿嘿嘿……”（编者注：抱歉啊，本人看的《死神永生》是网上下载的电子版，此处不全，故本段话开头缺的部分实在是没法弄，读者请自行脑补吧……）
白艾思把电动引擎的功率加到最大，车轮疯狂地旋转着，搅起片片沙浪，但车体却不可遏止地随着周围的沙子向坑移动，像放在一张被拉动的桌布上的盘子。
“尼亚加拉瀑布!尼亚加拉瀑布!嘿嘿嘿嘿……”丁仪喊道。
白艾思回头一看，见到了使他血液凝固的景象：沙坑已经扩大到目力可及的范围，整个沙漠都被它吞没，一眼望去，世界就是一个大坑，下面深不见底，一片黑暗；在坑沿上，流沙气势磅礴地倾泻而下，形成黄色的大瀑布。丁仪说得并不准确，尼亚加拉瀑布只相当于这恐怖沙瀑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沙瀑从附近的坑沿一直延伸至远在天边的坑的另一侧，形成一个漫长的沙瀑大环，滚滚下落的沙流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仿佛世界在解体一般!车继续向坑沿滑去，且速度越来越快，白艾斯拼命踩住功率控制板，但无济于事。
“傻瓜，你以为我们能逃脱?”丁仪怪笑着说，“逃逸速度，你怎么不算算逃逸速度？你是用屁股读的书吗？嘿嘿嘿嘿……”
车越过了坑沿，在沙瀑中落下去，周围一起下落的沙流几乎静止了，一切都在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下坠！白艾思在极度惊恐中尖叫起来，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听到丁仪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没有没被动过的宴席，没有没被动过的处女，哇嘻嘻嘻嘻嘻嘻……哇哈哈哈哈哈……”
这时，一阵强劲的呼啸声突然响起，周围的沙瀑的下落速度加快了，但白艾思却感觉到了超重，他惊讶地发现电动车居然在上升，它腾空而起了——关键时刻，电动车的应急喷气引擎自动启动，托着二人离开了那个死亡之地，师徒二人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喷气车刚落地，白艾思下车，一阵呕吐，后来连黄水都吐了出来。他知道，那不是自己胆小紧张，而是肠胃受到了沙瀑次声波刺激，方才流沙那轰隆隆的巨响，其实是一种复杂的整体共鸣现象，能产生强劲的次声波，对人体内脏器官伤害很大。
事后，丁仪笑着向惊魂未定的白艾思解释说，这种电动沙漠越野车配备有完整的防护设施，对付流沙、沙漠天坑都是家常便饭，目前，已经推广普及为华北沙漠地区旅游观光用标配车型，很受欢迎。
丁仪后面还说了些话，解释这次的经历，好像跟之前白艾思提过的某个问题有关，但白艾思没再听进去，他肚子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再也不想重温那噩梦般的经历了。
丁老师是个疯子。
纽约地下城某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间孤独的密室远离繁华的“森林”，谨慎地将自己隐藏在最底层某个秘密空间里，仿佛害怕屋里人的谈话被外面听到。
屋内的气氛，阴森诡异。
“先生，以上这些，这就是当前这个时代的基本情况了。”一个身着便服的瘦高男人汇报完工作，合上手中的笔记，静静站立，“您还有什么吩咐？”
“细胞搜集得怎么样了？”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带出一阵阵寒气，说话人那神情宛如刚刚从冰原上返回的爱斯基摩猎人。
“很不理想。”便服男人刚开口，就忍不住一个寒战，仿佛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随时可能置人于死地的魔鬼，“时代已经变了。”
“噢？怎么回事？”对面的阴沉男人问道，但那语气里没有一丝好奇，有的，全是冰冷，一种浸透了黑暗的寒冷。
“人们都不再患病了……”便服男人小心地说，“他们使用各种各样的药物，甚至动用手术，让自己保持心理健康，我们已经找不到合适的采集对象……”
“这些现象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阴沉男人问道，看样子，他似乎对便服男人描述的这种状况并不意外。
“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便服男人回答时谨慎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早在你冬眠前后，就已经有了这个苗头……现在，人们纷纷采用基因注入疗法，强化心理矫正，地球上已经找不到精神病患者了，甚至连心理障碍者都找不到……”
阴沉男人听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还有一件事，”便服男人越发显得紧张，消瘦的身体甚至开始颤抖，他没有穿这个时代流行的那种发光衣服，这使得他的身影看起来越发萧索，“那些细胞——”
“细胞怎么了？”阴沉男人问。
“那些……几乎全都是性细胞。”便服男人小声地说。
阴沉男人没有说话，似乎不以为然。
“泄露SARS资料、协助ETO研制病毒的那个人也找到了，”便服男人见阴沉男人脸色稍缓，忙说，“我们没有打草惊蛇，目前这家伙正在冬眠中……”
“麦克还在吗？”阴沉男人突然问，“——就是那个武器专家。”
“他？”便服男人一惊，麦克那家伙名义上是武器专家，其实他还有一项鲜为人知的爱好——他精通各种酷刑，是个刑讯高手，——便服男人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还在……目前还在冬眠。”
“很好，”阴沉男人说，“唤醒他，然后带他过来……你忙去吧。”
“是，我这就去，维德先生。”便服男人说完，退下了。
当白艾思在三天后再度走进那块沙漠的时候，依旧感到一阵阵心悸。
他努力不去回忆，可是那天的情形却一再浮现，那恐怖的沙漠天坑，宛如宇宙中的黑洞，有着吞没一切的气势，白艾思不得不承认，当大自然疯狂地展示她的力量时，人类是脆弱的，在自然的灾变面前，所谓勇气，其实毫无意义。
但白艾思发觉自己有一点是和丁仪一样的：他们都对未知事物有一种偏执的好奇，这种好奇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掩盖了恐惧本能，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不约而同地劫持了自己的灵魂，颤抖着继续前进。
白艾思的木屐踩在沙丘上，硬木板鞋底与沙子摩擦，发出刷刷的声音，不时吹来一阵干热的风，他身上那宽大的汉服就随风飘舞起来，每当这时，白艾思就会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在沙漠上跋涉的蝴蝶，不能扇翅，只能用细小的腿慢慢爬。
利用丁仪留下的那笔钱，白艾思弄了这身打扮，这也是出于好奇，他很想体验下身着“武士装”的感觉，据说，华夏先民把服装设计成这样，其实是一种图腾崇拜：他们崇拜花朵和蝴蝶，认为那些东西是自己的祖先，于是，设计服装时便刻意模仿这二者——白艾思想到这里，不由得摇头苦笑。这身服装倒不贵，真正值钱的是那把挂在腰间的唐刀，卖家说这类武器都是纯手工打造，贵些也正常。
为了这身行头，白艾思花去了丁仪那笔“遗产”的五分之一。眼下，白艾思感觉自己必须考虑怎么向丁老师解释了——他可是让自己用这钱冬眠的——但刚刚经历过二百多年冬眠的白艾思实在不愿意马上再去沉睡，眼下，他只想好好享受一下现代生活——何况，从丁老师请自己泡茶吧的经历看，丁老已经深谙此道，对此应该无异议。
当然了，享受生活之余，科研也要继续，白艾思是个很懂事的徒弟。
这回他来，是要查清沙漠天坑出现的原因。他知道网上资料库里肯定有现成答案，可是，他固执地想要自己探究。如今的科研水平已经远超白艾思冬眠前那个时代，通过链接覆盖全球的信息网，借助中央电脑系统强大的数据分析能力，一个人驾驶一辆越野车，搭载一些必要的仪器设备，就组成了一个移动的多功能实验室。过去，这情形只能在美国的科幻电影中看到，白艾思很庆幸自己来到这个时代。
在采集了一些典型沙丘的声纳结构图以后，结合太空卫星扫描的地层结构图，比照网络数据库的分析，白艾思很快就找出了答案：那独特的栅状结构，还有地下沙拱桥，这些，就是上回那个恐怖的沙漠天坑的由来，电脑甚至给出了动画模拟效果图，计算机分析显示，这一带能够形成的沙漠天坑，最大的能有五公里直径、2000米井深！白艾思估测了一下，这规模，比自己几天前见到的那个还要厉害，汽车陷进去了绝对是死路一条！
也难怪越野车要装喷气引擎了——白艾思松了一口气，那段回忆变得不再狰狞。
事实证明，一切自然现象都是可解的。
望着前方那些连绵起伏的柔美沙丘，白艾思实在无法把它们和恐怖的沙漠天坑联系到一起，这么美丽的自然风光，居然暗藏杀机！白艾思知道，这类美丽而危险的东西其实还有很多：瑰丽的闪电风暴（雷暴天气），壮美的海啸、火山喷发，远望去，哪一个不是散发着惊心动魄的美感呢？可是真要走近的话，哪一个又不是隐藏着凶险万分的杀机呢？
再想下去，一个突然跳出的念头让白艾思不寒而栗：大自然还有多少凶狠的杀招，是掩藏在美丽的外表下呢？
“看来你也被幻象迷惑了呢，”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我们又见面了。”
白艾思闻言转身，发现不知何时，身后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
“你是谁？”白艾思问，他发觉对方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这两天的见闻告诉他，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样打扮了。
“你这么快就换装了啊，真让人失望……”来者边说边向前走来，他右手敏捷地伸进西服里，掏出一件东西来。
白艾思一看见来者掏出的那东西，脸刷地白了，变得目瞪口呆：
——那是一把手枪！
枪口正对着白艾思！
“锵”地一声，白艾思下意识地拔出了随身佩刀，紧握在手里：“你别过来！”
来者却没有止步的意思，他依旧一步步逼近，脸上满是嘲讽：“嘿嘿……一把唐刀，还是冷兵器，有用吗？”
“你是谁？！”白艾思喝问对方，手里的唐刀闪出慑人的寒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西服男似乎认识自己，但白艾思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他。
来者没有回答，端着手枪，继续逼近：“为什么要握紧那把刀？你明知道它根本做不了什么。”
“别过来！”白艾思大喊一声，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在害怕，小时候他被狗咬过，后来见了狗就害怕，每次在路上遇见狗从对面跑来，总是下意识地想在手里抓住个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根小树枝，也能带给他许多安全感。
眼下，他双手紧握着一柄唐刀，换做平时，他对这刀绝对有信心，他知道那是多么锋利的一把兵刃。昨天他抽刀时不小心划到了手，马上就是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但是过了一阵才感觉到疼，显然伤口被划开的同时神经末梢传导机制受到了更多微观划伤的抑制，幸好自己伤口不深，发现及时，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又发达得难以想象，外伤药都是瞬间止血，还能加速伤口愈合，今天，那伤口已经无大碍了。他无法想象，古代战场上被这种刀砍伤后会是怎样一种惨状——那绝对是一把神兵利刃。
可是现在，白艾思要对抗的，却是一把手枪。
冷兵器与热兵器的对抗中，后者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原来你还知道害怕啊，”西装男看到白艾思的手在发抖，嘲笑道，“还不错，知识分子并不全是傻子，也有识时务的。”
“你想干什么？”白艾思问，他发觉对方似乎无意下杀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个时代没救了。”西装男手里的枪并未放下，语气里满是悲愤，“盲目乐观的地下人，还有怀旧复古的地上人，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一群鸵鸟！他们害怕未来，所以把头埋进土里，痴迷于眼前的浮华，或者，沉湎在过去的荣光里。我来，是不想看到你和他们同流合污，不想看到这样的人才就此埋没，——我要你跟我走，加入我们。”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白艾思冷冷地说，双手握紧了手里的唐刀，现在他推测，这人应该是恐怖分子，或者某个邪教的骨干成员，——自己绝不能落他们手里。
“那就要问问我手里的这把枪了。”西装男笑笑，脚步不停，又上前几步，距离白艾思只有一米左右了。
——是时候了！
白艾思瞅准时机，突然发难，大吼一声，双手持刀向西装男砍去，他已经算好了，这个距离上，西装男的手枪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刀下去，对方非死即伤。
但西装男的敏捷远远出乎白艾思的预料，他轻轻一闪，就躲过了那突如其来的一击，白艾思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就感觉脑后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白艾思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着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那个打晕自己，并把自己带来的男人。
见白艾思醒来，西装男人微微一笑：“白先生，欢迎您来到我的基地。”
基地？白艾思四下看看，发现这里只是一间密室。
“你不用担心，我没有恶意。”西装男说，“我只是想请你加入我的组织。”
“你要我为你们做什么？”白艾思问，他悄悄挣了挣手，发现自己被绑得很紧，可见对方很有经验，目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我们？不，不，你误会了。”西装男摇摇头，“不是为我们，而是为全人类，我是想请你帮我拯救全人类。”
“好吧，”听西装男的语气，白艾思认定此人是恐怖分子或邪教教主，便说，“我能为全人类做些什么？”他知道，在这类涉及教义的话题上，最好不要和对方发生争执，尤其是在面对处于优势的宗教狂热分子时。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西装男突然问，眼睛像刀子一样盯着白艾思。
“这……”白艾思一惊，忙转开话题，“您……为什么不穿那种闪光的衣服，或是我这种汉服——我看您也是东亚人。”
“不错，我确实是东亚人，”西装男说，“许多年之前，我还是中国人……”他的神色不易察觉地黯淡了一下，轻叹一口气，“现在那个政权已经消亡了。”
“你是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白艾思问，他猜测对方应该是公元人。
“对，就是那个，它是赶上了天灾。”西装男淡淡地说完，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现在这个中国，——不，不光是中国，而是整个人类文明，——也都濒临灭亡：不光中国文化复兴了，欧洲文艺复兴了，连美洲的印第安玛雅文化也复兴了，可是，这复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服装？建筑？风俗习惯？古人这样穿，这样做，是文明；现在你们还这么穿，这么做，就是愚昧、是怯懦！这不是复兴，而是人祸！人类的三大文明，迟早都要亡于这场人祸！”
“可是，我感觉——”白艾思谨慎地说，“现在的人类文明一片繁荣——”他想起了这几天的见闻，还有那台电动车、那个移动的多功能实验室，信心倍增，鼓起勇气说，“这种文化复兴，体现的是对各种文明的尊重和包容。”
“对各种文明的尊重和包容？”西装男冷笑着打断了白艾思的话，“那我问你，既然这样，你、还有你的丁老师，为什么不去干你们的老本行？现在的人类连印第安、玛雅文化都能包容了，却无法包容理论物理学？”
“这……”白艾思呆住了，西装男这句话，戳在了他的软肋上。
“你们在逃避！全人类都在逃避！”西装男尖锐地指出，“你们的职业生命已经终结，又不甘寂寞，于是，迫于无奈，把精力转到了其他方面，你们和这个时代那些无知的地下人、地上人一样，都沉迷于幻境中，被人类文明最后的回光返照给迷惑了！”
“你说什么？”白艾思一惊，西装男最后那句话抓住了他的耳朵，“人类文明回光返照？不，这不太可能——”他摇摇头，“我们已经战胜了危机，战胜了三体人，我们的星际舰队建造时间比三体舰队晚了近二百年，能以光速百分之十五的速度飞行，这速度，是三体舰队的十几倍！”他自信地说出这个数据，抬头望着西装男。
西装男面无表情，过了许久，露出一丝嘲笑：“不愧是学生，就是天真。”没等白艾思反驳，他突然从抽屉里掏出一件东西往桌子上一扔，“如果我没看错，你身上佩戴的这把唐刀，应该是手工制品吧？”
白艾思一看，那正是自己的刀，便点点头。
“古代中国的手工工匠，捣制出来的金箔，其厚度，仅为二十世纪机制金箔的十分之一，”西装男轻轻抚摸着唐刀，说，“按你刚才的逻辑，手工技术比机器加工强十倍，可是，你的手工配刀能打得过我的热兵器手枪吗？”
“我——”白艾思想说话，却发觉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个西装男身上散发着一股无形的气势，让人难以反抗，此人不像是此前自己猜测的那类恐怖分子，或是邪教教主，他行事风格虽然危险，头脑却不偏激，反而给人一种很冷静、很犀利的感觉。白艾思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开始信赖他。
望着变得哑口无言的白艾思，西装男叹了口气，说：“仅仅凭借某一项孤立数据，是无法准确衡量一个文明的进步程度的，你和所有人一样，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提起唐刀，走到白艾思身后，一把割开了绳索，然后，还刀入鞘，把唐刀交还白艾思，“——决定战力水平的，是基础科学所达到的层次，而不是某一项技术指标，正如今天制造的手工刀打不过二十世纪的机制手枪一样，我们今天那些能飞到光速百分之十五的舰队，绝对打不过二百多年前的三体舰队——哪怕它们只能飞到光速的百分之一、我们的十五分之一。”
白艾思握着唐刀，再想想那手枪，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恐惧，他想起了丁仪，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那，丁老师——”
“丁老已经遇难了……就在几个小时前……三大舰队也全军覆没了。”
“啊！——”白艾思感觉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要不是唐刀支持，他已经倒在地上，“这怎么可能……”他艰难地抬头望着西装男，想寻得一些解释。
西装男看看白艾思，叹了口气，激活一个悬浮窗，开始播放末日战役的画面，那画面显然刚刚经过整理，内容是从丁仪登上螳螂号开始，因为是多角度同时记录，有些地方还重复了，不过也正因为这样，这部纪录片反而显得更真实了。
惨烈的末日战役，那不可思议的水滴，外形如圣母的眼泪般温柔，发威时，却像死神的指尖，轻而易举地抹去了那么多生命——这一切如果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如果大家不是那么轻敌，该多好……
白艾思呆呆地观看着，西装男不时还加上一两句讲解，等播放完毕，后者看看傻愣在那里的白艾思，淡淡地说了句，“我们的失败是注定的——这是基础科技的差距。”
一切都完了——白艾思彻底瘫坐在椅子里，手里的唐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曾以为地球文明赢定了，决定好好享受生活，到头来却发觉，自己抓住的只是一场迷梦，什么汉唐文明，什么文艺复兴，只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狂欢罢了，就像西装男说的，都只是人类文明的回光返照……
“丁老先生一行是在瞬间就牺牲的，没有痛苦……”西装男说。
白艾思没心思听这些了，他脑子开始嗡嗡作响。刹那间，过往的一切都在眼前一一重现：和丁老师第一次相识、自己被收下作为研究生、论文答辩时丁老师对自己的竭力袒护、那次野外散步的奇遇、《拉帮结派》、食物中毒、冬眠、沙漠送别。就在不久前，自己还在考虑如何向丁老师解释这身汉服的事情……不知何时，白艾思已经泪流满面，他知道，自己亏欠丁老师太多，而且，再也没办法回馈了。
白艾思开始哭，大声地哭，他哭的很放肆，至于西装男是什么人，他真的不在乎了。
“哭什么哭！”西装男训斥道，“你给我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