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以父之名

　　PDC的听证会最终不欢而散，此次，慑于中国代表的威胁，阶梯计划的后续工作安排变得分外棘手。更让人头疼的事还在后面，当那天的新闻联播播出后，举世震惊，该节目在国际上的受关注程度也一路飙升，甚至超越了“911”时期的半岛电视台。坊间很快开始流传“联合国正在秘密筹备逃亡计划”的说法，群情激奋下，世界许多地方都发生了大规模的抗议活动，形形色色的反全球化组织也都沉渣泛起，一时间，联合国和PDC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国际合作处于破产的边缘。

　　于维民及其同僚在PIA里的工作也陷入了困境，周围人开始以带有敌意的眼光审视这一群中国人，仿佛从不认识，几次重要会议都刻意地避开了所有的中国同事，事后也拒不告知会议内容。显然，在那些人眼里，中国人已经不再是同事，只是出于舆论影响，他们还没下逐客令。

　　对此，于维民也只能叹气，他知道，盗亦有道，特务也有特务的底线：他们虽然残忍，却不糊涂，他们知道哪些是必须做出的牺牲，哪些是不能触碰的原则，可是现在，国人已经越界了。

　　无奈之下，于维民往北京打了份报告，在报告中如实汇报了自己目前的处境，“PDC会议上我方代表的发言给我PIA分队的工作造成了极大困难，已经使我方在事实上被排除在国际情报合作之外。鉴于阶梯计划中国际合作的重要性，希望上级能斟酌考虑，重新召开新闻发布会，消除不利舆论影响……”

　　报告迅速递了上去，却迟迟得不到回复。

　　“怎么办，头儿？”副官问道，“上头一直不回话，难道就这样拖着？弟兄们在这儿可真的混不下去了。”

　　最近几天，PIA的人开始有意隔离中国同事们，手段愈演愈烈，副官和几个搭档陆续从自己卧室搜到了安装得很隐秘的针孔监视器，甚至还有人在早餐里吃出来一颗子弹头——PIA的饮食是从秘密渠道进来的，事先都经过重重检验，绝不可能出这么大的漏子，除非是内部人员有意为之——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不得已，副官只得来向于维民求助，寻求对策。他刚进屋就闻到了刺鼻的烟味，猜想，莫非维德那个魔鬼刚来过？难道连于维民这个副局长都被威胁了，还是总局长亲自出面？

　　想到这里，副官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再忍忍吧，咳——咳——咳——”于维民连声咳嗽着，嘴里喷出一股股浓烟，他躬下身子猛咳，过了好久才停下来，抬头，愤愤地扔掉手中的烟蒂。副官看着，眼里不禁露出关切的神色——于维民局长本来是不抽烟的，现在抽成这样，可见是遇到了大麻烦。副官清楚地记得，那天，从美国的电视上看到转播的新闻联播时，于维民局长先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呆立在那里，回过神后便马上打电话回国内询问新闻是否属实，当通过多种渠道获得肯定答复后，他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下，好像老了许多，之后便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一连几天拒不出门。

　　“我必须去挽回这局面。”于维民左手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唉，都到这地步了，还怎么挽回？”副官先是摇头叹气，随后看到于维民虚弱的神态，忙去扶。

　　“不用。”于维民推开了副官伸来的手，费力地喘着气，“咱们——中国人——犯的——错，当然——要——中国人——自己——来弥补。”

　　“可是，这并不是你的错——”

　　“我不能逃避。”于维民摆摆手打断了副官的话，他慢慢踱步到窗台前，背着手，吃力地抬头仰望夜空，“你回去吧，事情很快就会好转的……相信我。”他缓缓转身，望着副官。

　　“你打算怎么做？”副官问。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这你就不要问了，到时候自然会知道。”于维民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却笑得那么苦涩，“去吧，去告诉大伙儿，很快就好了，问题很快就会解决的。”

　　副官静静地呆在那里，看了于维民好一会儿，然后，一个敬礼，转身离去。

　　“建生，”副官快要走出去时，于维民叫住了他，“将来，假如工作上又出了——什么——问题，你，会怀疑我吗？”

　　“绝对不会！”副官的表情是那样坚毅，“您永远是我最尊敬的长官！您跟那些阿谀奉承、媚上欺下的混蛋们不同，我相信您是一个责任重于泰山的人！”

　　“谢谢！谢谢你……”于维民的眼里竟然闪现出了泪花，“你可以去了。”

　　副官离开后，于维民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出门，来到维德办公室，递上一张卡片：“我要见这个人。”

　　维德看了看卡片上的人名，面无表情。

　　“我知道你能做到。”于维民说，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忤逆的气势。

　　维德换上了一副懒洋洋的姿态：“你知道的，这个人，有点儿特殊……”

　　“我这是在努力挽回局势、挽救我的团队！你如果不同意，我们现在就回国！”于维民坚定地望着维德，一脸毅然。

　　“就知道你会走这一步，”维德露出了魔鬼似的笑容，“我已经安排好了。”说完，他拍拍手，一个特工闻声进来，给于维民戴上了密封头盔。

　　“泰勒去拜见拉登时，被那些人五花大绑，还蒙着眼睛，但我们美国人不这样对待来访者。”头盔是不透明的，但透气性良好，呼吸没问题，透音性也很好，一片黑暗中，于维民清晰地听到了维德的声音，还听到维德的脚步声在自己身边停下，送来一句耳语：

　　“见了他，你恐怕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于维民平静地回答道，“但我别无选择。”

　　他心里默念着：有些事，总是要有人去做的，总要有人去做出牺牲。

　　那一刻，他想起了瓦季姆。

　　一片漆黑，于维民只能听到声音，他被人带着，踉踉跄跄地登上一辆汽车，车门“嘭”地一声关上了，然后汽车开始行驶。于维民感觉不到什么惯性转向，汽车好像是一直在走直线，不过，也有可能是车座下加装了自动平衡系统，将转弯偏向力给抵消了，许多欧式的高级轿车里都有这样的设置。因为看不到周围的景象，车又开得很稳，于维民无法判断车速，不知道已经开出了多远。

　　过了好久，车停了，于维民被人领着下车，又步行前行好久，连拐好几道弯，终于停了下来，周围响起麻利的脚步声，似乎是押送人员在进行最后的交接。

　　于维民知道，目的地到了。

　　头盔被人摘下来的瞬间，于维民条件反射地紧闭双眼，他知道，长时间处于黑暗环境中，突然见到光亮时，视网膜来不及调整适应，可能会被强光灼伤。

　　“没事，这里没有强光，你可以睁眼。”耳边突然响起一句中文。

　　于维民心头一惊，然后尝试着将眼睛稍稍睁开一道缝，发觉周围很昏暗，这才大胆地睁开双眼。

　　这是一间密封的屋子，看样子还是个地下室，屋里光线很暗，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识别出几个模糊的身影。过了一会儿，有人给调亮了照明，于是，于维民看清了身边站着的几个人的样子，他们都戴着防毒面具，看不到容貌，唯一一个不戴面具的，是一个黄皮肤的亚洲人，端坐在椅子上，那正是于维民此行要找的人：

　　——李XX，一度被称为“李大师”，在中国，他建立的那个邪教组织以规模庞大、行事狠辣而著称，组织被镇压后，信徒中不断出现自杀殉教的激进分子。眼下，这个李大师正处于美国的政治保护下，尽管他在中国国内已经是身败名裂，但在美国国会那些政客们看来，这个教主身上显然还有极大的潜力。

　　“请坐！”李XX伸手一指旁边的椅子，向于维民示意道。

　　于维民坐下，开始审视四周环境。

　　“于先生不必担心，”李XX笑笑，“这里很隐秘，外面根本发现不了。”

　　“我信赖美国人的保密工作，”于维民不动声色地回复道，他很清楚李XX方才那番话的言外之意——“从里面也不可能发现外面是哪儿”，于是叹口气说，“但是，我这里还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不要拍摄，也不要录音、记录。”于维民屈身向前，盯着李XX的眼睛，认真地说，“事关重大，我不想留下后患，以免给彼此都造成麻烦。不知李先生意下如何？”

　　“哦，”李XX脸上神情一滞，随即笑了，“好说，好说。”他一使眼色，旁边一个带面具的人会意，打了个手势。

　　“呵呵，你看，于先生，”李XX笑盈盈地说，“我已经让他们把监控给停了，现在，您可以敞开说了。”

　　于维民收回前倾的身子，整整西服的衣襟：“李先生好像早就知道我要来？”

　　“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明知故问。”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躲起来，”于维民顿了一下，“毕竟，你还不是本·拉登。”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XX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周围的面具人也露出了敌意姿态，整个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很紧张。

　　于维民处乱不惊，一字一顿地说：“你还可以回去。”

　　沉默许久。

　　“回去？我还能回去？哈哈，哈哈哈！”李XX仰头向天，爆发出一段干瘪的笑声，笑声戛然而止，他俯身向前，戏谑地看着于维民，“你这么大费周章来见我，该不会是想改行做说客吧？”

　　“我们需要你。”

　　“不！”李XX断然拒绝，“维稳是你们自己的事，跟我和我的信徒无关！”

　　“不是维稳，”于维民说，“是另外一件事，一项国际合作项目。”

　　“噢？”李XX一惊，略作思考，然后就像嗅到了鲜血的狼一样兴奋起来，“那你得先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这……”于维民眼睛看了看四周，面露难色。

　　李XX会意，对周围的人一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周围戴面具的人犹豫了一下，齐刷刷地望着李XX，李XX再度点点头，那些人这才下去。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等周围的人都走了，李XX问道。

　　“你能确定监控、录音都关了？”于维民一脸忐忑。

　　李XX绷着脸，一语不发。

　　“好吧，”于维民犹犹豫豫地说，“是……是阶梯计划的……后续人选问题。”

　　“阶梯计划——后续人选？”李XX眉头一皱，“据我所知，你们是想送官僚们离开。”

　　“不，不是官僚！”于维民双眼迅速扫视四周，让李XX看到了自己的这个暗示，才缓缓地说，“那只是个幌子，我们的技术只能送出大脑，不能送人！将来也只送大脑过去，确切地说，是那些‘有问题的人’的大脑。”

　　“什么问题？”李XX意识到了于维民那个眼神的含义，便压低了声音，尽管这样对防范智子毫无意义。

　　“不仅仅是云天明这样的癌症，”于维民含糊地说，“还包括别的……一些难以治愈的问题。”

　　“比如说？”

　　“您那些自尽的信徒……”于维民说，“实在是太可惜了。”

　　李XX知道于维民现在用的是暗语，便没有生气，而是进一步询问道：“怎么可惜了？”

　　“我们需要那些人的大脑，”于维民说，“他们很有感染力。”他在“感染力”三个字上咬了重音。

　　李XX不解地问：“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于维民说，“德国人原本都是最本分最严肃的一批人，他们都是些实心眼，但是，希特勒这个疯子到来后，疯狂症开始传播，最终让整个德国社会都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一朝覆亡。”

　　——我们要用邪教思想感染三体人，让它们疯狂，让它们陷入精神崩溃、最后自取灭亡。

　　——只是，那位“希特勒”就再也回不来了，这是一种荆柯刺秦般的壮举，赴任者必须同时具备不可救药的心理病态和视死如归的道德觉悟，才有可能成功。

　　李XX领会了于维民话里的含义，他轻叹一口气，说：“我可不希望我的信徒们去做希特勒。”

　　“但你有这个能力，不是吗？”于维民紧紧盯着李XX的眼睛。

　　“呵呵，彼此彼此，”李XX的眼睛回敬过去，“你们不也一样吗？当年的红色革命，不是也煽动起了那么多无知的善良人？最后把国家害得那么惨……”

　　闻听此言，于维民的眼神闪了闪，黯淡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们自己人更有感染力，”李XX笑着说，“——只要你们愿意去做。”

　　“如今时过境迁，我们的组织早已蜕变了。”于维民的眼神愈加黯淡下去，“我们的党已经褪去了代表公平和正义的红色，染上一层厚厚的铜锈，现在的党员早已丧失了以往的那种牺牲精神和人格魅力……所以，我才特意来找你，”于维民抬起头，双眼映着白炽灯，像燃起两团小火焰，“只有你的邪教——不，是宗教！只有的你的宗教才能培养出那样的人才来——”

　　李XX挥挥手，打断于维民的话，“很遗憾，于先生，现在我也无能为力了，我的组织正在崩溃。”

　　“崩溃？为什么？”于维民有些惊讶，按说，当下三体人入侵造成的末日恐慌氛围，是最利于邪教传播的。

　　“于先生，你们打压我的组织多年了，却始终没能彻底消灭它，”李XX缓缓地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组织会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

　　“这……”于维民犹豫许久，试探地问，“是——精神控制？”

　　“不，”李XX纠正道，“精神控制只是个借口、一个催化剂，其实是他们自己自愿被‘控制’的，不是我的理论有蛊惑力，而是他们本能地愿意相信那套说教，他们需要那样一个精神寄托，维持他们对我狂热信仰的，不是什么精神控制，而是一股源自他们内心深处的强大力量，那就是——”他加重了语气，“——仇恨！”

　　于维民惊讶了。

　　“你们的组织曾经许诺人民以公平，让他们为之付出惨痛牺牲，但最终，你们却背弃了自己的诺言，”李XX说，“你们称人民为国家主人，却一次次地把这些国家主人们踩在脚下、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们许诺要给人民各取所需的共产主义生活，到头来却建立了一套森严的等级制度，把他们逼入医食无靠、无法自保的境地。他们痛恨你们这群骗子，正是这种仇恨，让他们下意识地选择了一个新的领导者，哪怕他是一个更大的骗子……”

　　“你没资格侮辱那些先人！”于维民努力压抑自己的不满，“他们中的许多人，当初真的是为信仰牺牲的！他们真的是想建立一个理想王国，只是现实不像他们憧憬的那样美好，大家都经历了一个由狂热到清醒的痛苦的思想转变过程！”

　　“不错，是经历了一个转变过程，而且，最先从红色狂热中清醒过来的，也正是你们这帮始作俑者，”李XX说，“但是，你们清醒后又做了些什么？忏悔了吗？认错了吗？”

　　于维民不说话了。

　　“你们把谎言继续坚持了下去！”李XX尖锐地指出，“一个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已经破灭的童话，在那个国家继续宣传着，并成为了你们维护自身特权的理论工具！如果说之前你们还是无心之失，现在，可就是货真价实的招摇撞骗了！所以，他们恨！痛恨！他们心底酝酿着一座座火山，而我和我的理论，只不过是为这些火山的爆发提供了一个契机，为人们内心深处那只魔鬼的苏醒提供了一个理由，这就像上流社会的假面舞会一样，只要戴上了面具，大家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干那些想干却没胆干的事情。”

　　“所以，你看，我并没有做什么。”李XX摊开双手，微微一笑，“所谓精神控制，不过是一出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把戏，只要找到了那个面具，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变相怪杰。”

　　于维民不得不对李XX刮目相看，他发觉，这人真的是大师——一个洞悉人性阴暗面的大师。

　　“说起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李XX似乎觉察到了于维民的思绪，“你的职业，让你很擅长替自己洗脱负罪感。你们这群红色贵族，就是戴着共产主义的面具，在自欺欺人中生活，心安理得地干了许多昧良心的事情。”

　　“你就这么反感共产主义？”

　　“你不反感吗？”李XX嘿嘿一笑，“难道，你真的和那些先人一样，信仰它？”

　　于维民沉思许久，坦诚地说，“当年那些积极投身红色革命的人，不见得都是信仰那个学说，他们中间不乏有知识有文化的理性主义者，像陈云，是一个真正的经济学家，他一眼就能看穿那个——谎言，但他还是选择了入伙，因为他相信只有共产主义这个诱人的谎言才能最大限度地凝聚国人力量、实现民族的独立和富强。真正团结起那批人的，不是信仰，也不是什么偏执的精神病态，而是对外国侵略者的刻骨仇恨，对社会现实的强烈不满！”

　　“现在也是这样，”李XX点点头，“我的那些说教根本不靠谱，你很难让理智正常的人相信它们。那些人信，不是因为他们缺少科学知识，而是因为整个社会太缺少公平和正义；不是他们太偏执于天国迷梦，而是现实环境太让人绝望！”

　　于维民默默地注视李XX许久，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情确实有不公平的地方，可现在，人类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各阶层的人总该团结一致吧？”

　　“不，你又错了，于先生。”李XX说，“我的那些信徒，归根到底只是一些善良的人，并不喜欢无理取闹，他们的仇恨源于你们的欺骗，他们的偏执源于现实的苦难，他们追求的只是一个公平。社会的不公平，是赋予我的组织强大生命力的源泉，可是现在，外星人要来了，全人类都要灭亡了，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彻底公平局面！灭亡面前，人人平等，于是，仇恨和偏执也就消失了。所以，你看，”李XX摊开双手，一脸真诚，“我正在失去对信徒的号召力，我的组织正在解体——因为成员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公平即将到来，他们已经不再需要我的指引了……”

　　于维民仔细端详李XX许久，冷笑一声，“原来所谓的李大师，只不过是个小人——你利用了不明真相的下层群众。”

　　“不！我和我的组织只是民意的一个载体，是民意利用了我！”李XX愤愤地说，“你很清楚，你们打压我的组织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它爱搞一些伪科学、或是骗人钱财，而是因为它太大、大得让你们感到了不安！那些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其中的猫腻：你们如果真的是代表民意的话，根本没必要害怕群众组织的壮大，你们这种不安，正曝光了自己的底细，你们心虚，你们害怕群众组织起来，因为群众一旦组织起来后，就会觉醒。于先生，你身为国家的保安，应该很清楚，只要一个组织大到一定规模，自然会产生政治诉求，到时候，就算首脑不下命令，在中国的社会环境里，他们也会自发去‘那里’闹事……”

　　“但你和你的理论毕竟给他们提供了闹事的理由！”于维民说，“也给了他们‘胜利’的信念。”

　　“不，”李XX纠正道，“你说反了，于先生——是他们的存在，给我提供了编造理论、创立组织的土壤！正是他们，给了我闹事的理由，还有成功的信念！不把这个国家搅个天翻地覆，我不会罢休！”

　　“李先生，”于维民忍不住问道，“你——爱国吗？”

　　“爱，怎么就不爱国了？”李XX故作惊讶地说，“当然爱！——只是，我爱的是民众，而不是你们……”

　　回去的路上，依旧一片漆黑，恍惚中，于维民的耳边一直回响着两句话：

　　“但你和你的理论毕竟给他们提供了闹事的理由，也给了他们‘胜利’的信念。”

　　“你说反了，于先生——是他们的存在，给我提供了编造理论、创立组织的土壤！正是他们，给了我闹事的理由，还有成功的信念！”

　　果真是这样吗？

　　中国同事们都站在PIA大门外迎接于维民的返回，他们并不清楚队长此行的具体安排，但出于职业习惯，都直觉到要发生大事，一同站在那里的还有维德，他亲手替于维民摘下了头盔——这个魔鬼还是第一次表现出对他人的关心。

　　于维民一时还不能睁眼，于是，一群人回到了楼里的会议室，又坐回了那间光线昏暗的大厅，在这里，于维民终于能安全地睁开双眼了。

　　“有时候，我真不能理解你们中国人的做法。”维德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表情，话语间甚至还带着一丝讽刺，“不过，我非常欣赏你的勇气，按贵国的国情，你这可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我是在尽力挽救我的团队。”于维民努力让双眼适应周围的光亮环境，紧紧盯着维德的双眼，恳切地说，“他们都是好样的，答应我，不要放弃他们。”

　　“可我的职权有限。”维德说。

　　“头儿，出事了！”副官建生匆匆打断两人的话，“情况恐怕很不妙。”

　　“他们把消息散布出来了？”于维民问。

　　副官建生一愣，脸上表情转眼间转变了好几次，由困惑到震惊、由震惊到气愤，最后变成了焦急：“怎么……难道……你……队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怎会……”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散布出来的具体都是什么消息？”于维民问。

　　“就是那消息，”维德说，“还是视频文件，证据确凿。”

　　于维民点点头，看来，正像自己预料的那样，对方偷偷录像了。

　　“不是录像，”维德似乎看到了于维民的心事，说，“他们弄的是视频直播，在线的。据目前掌握的数据显示，方才，互联网上大约有5300多个幸运的人目睹了那一时刻。”

　　于维民略感惊讶，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数字：5300人，

　　——足够了，这些人，足够形成庞大的目击证人群了。接下来，随着那个视频文件的传播，受众群还会爆炸性地扩大，那个消息的骇人程度，足以支配今后很长一段时期的舆论风向，并使阶梯计划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发生质的变化。

　　事情已经发生，一切都无法再逆转。

　　“你准备怎么办？”维德问，周围的中国同事们也都把目光投向了于维民，他们中的很多人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都知道，于维民队长这次恐怕凶多吉少了。

　　“……我？”于维民怔了好久，神情木然地回复道，“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局长先生，有句话，你恐怕说错了。”

　　“哪句话？”

　　“你说我见了那个人就再也回不去了。”于维民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你错了，我还能回去。”

　　——强制召回……

　　几个小时后，PIA中国分队就接到了北京打来的一个加急电话，电话那头的上司严厉地斥责“某个人”的“极不负责任、极端幼稚的行为”，声称“必须严惩！”，并要求：中国分队立即停止一切活动，原地待命，队长于维民就地解职，马上回国！

　　“艾思，你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办公室里，丁仪好奇地问白艾思。

　　那天在郊外邂逅黑脸大汉，谈到那年的大学生后，白艾思就再没能继续说下去，甚至变得神情恍惚起来，丁仪看到情形不对，就给黑脸大汉留下了联系方式，带着白艾思怏怏地回到了学校。最近几天，他看白艾思状态好转，就把他叫了过来一问究竟。

　　“对，我知道。”白艾思点点头。

　　“谁？”

　　“就是那个启发我的人，‘过冷蒸汽’说的原作者。”白艾思说。

　　“是他？”丁仪一惊，忙道，“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是，”白艾思叹了口气，“但在死之前，他做了很多事。”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丁仪忍不住问道。

　　“抱歉，老师，您还是别问了……”白艾思的表情变得很不安，“我真的……不想再提那些事……”

　　“好吧，我不问了，唉——”丁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社会上的事情，太复杂，我搞不来……不过艾思，我当初看你是个很单纯的孩子，应该不会跟这种事搅到一块儿去吧？”

　　“我是在逃避……”白艾思说，“或者说，我和父亲都是在逃避，我们不想再面对那些事，所以才刻意在一些别的事情上耗费精力，父亲鼓励我学习物理学，正是为了从小培养、好让我长大后远离政治，踏踏实实地做个良民。”

　　丁仪愣住了。

　　行李并不多，草草收拾一下，就已准备停当。于维民最后回顾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然后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许久没有吐出。

　　一切都结束了……

　　当他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苦涩，有的，只是决然：

　　现在，可以离开了。

　　伴随着一个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于维民缓步离去。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于维民看看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出于直觉，他还是认真地按下了“接听”键。

　　“你好，是我。”手机里传出了熟悉的中文口音。

　　李XX！

　　于维民立刻认出了那个声音，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以一种冰冷的语气问道：“告诉我，为什么？”

　　“我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这样一来，你们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你这是在报复！”于维民斥责道。

　　“假如你方才跟我说的都是你们的真实意图，那么，这确实是报复。”手机里传来李XX的声音，那语气听起来并不得意，却有些疲倦，“也许，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真希望，父亲在天之灵能为此感到欣慰。”

　　“感到欣慰？嘿嘿……”于维民冷笑道，“应该是为你感到耻辱吧？”

　　“不，你不了解我的父亲。”李XX说，“我从小在他的看护下长大，弥留之际，也是我守候在他的病床前，我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你们红色政权从他身上夺走了太多东西，我现在，只不过是向你们讨回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你盯着一己之私，鼠目寸光，忘记了民族大义！更背叛了全人类！”

　　“不，我是在替信徒们争取公平，替无数个像我父亲那样含恨逝去的父亲们讨回公道！如今这个丑陋不堪的人类世界，根本不值得我去效忠，它不值得任何人为之效忠——你自己同样也没必要忠于它。”

　　一听这话，于维民反而平静了下来：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己根本没必要和这家伙争论。他定了定神，淡淡地问道：“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继续扩大事态？”

　　“于先生，关于这方面，本人实在无可奉告。”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来电话？”

　　“只是来给你送别，”电话里的声音愈加疲倦，“谢谢你见面时的坦诚，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于维民愤懑道，“曝光谈话内容、把我架到火上烤，这就是你对我的坦诚的回馈？这就是你的良知？”

　　“对此我很抱歉，”电话里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安，“你很坦诚，我这么做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你背后的党和政府，很抱歉让你受到了连累。”

　　“党和政府也一直都很坦诚，”于维民说，“只要您同意合作，我们可以向全世界公开承诺，接您回国，您真的还能回去，我们都是中国人，真的没必要再这样敌对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先生？”于维民见对方许久不回复，以为已经挂断。

　　“唉——”电话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没那个可能的，于先生，你得承认，只有肯为过去负责的人，才有资格承诺未来，而你的那个组织，早在许多年以前就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

　　对方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于维民收起手机，表情木然，心里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阶梯计划有救了。

　　他很清楚，要想掩饰一个已经曝光的黑暗计划，就得抛出一个更黑暗更恶毒的计划，用它引开众人的注意力，然后再无中生有，李代桃僵……

　　他抬头看着纽约的夜空，灯光浮华之上，永夜黑如墨。

　　这黑暗，才是世界的真相吧？

　　他感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最近几天，丁仪所在的学校里，舆论沸腾，师生们就网上疯传的“见面门”事件议论纷纷。一开始，丁仪曾怀疑这是谣传，直到新闻上播出PIA中国代表团领队于维民被紧急召回国内的消息时，他才确信那不是空穴来风。

　　在网上，“见面门”视频文件很快全面禁播，但其影响已不可挽回，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几天之内，众人的态度经历了3次大的转折：首先，“震惊”，国家情报部门的高官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私下里秘密会见敌对势力头目并表露合作意向，举国震惊、举世瞠目；其次，“猜测”，究竟是什么样处境，迫使远在大洋彼岸的于维民出此下策、走上了一条自毁前程的绝路呢？这里面是否纠缠着中央高层不为人知的惨烈内斗？是不是一次玉石俱焚的抗争，是不是预示着新一轮的大规模政治洗牌即将到来……种种猜测伴随着争吵，不断升温，很快就超越了之前的阶梯计划泄密事件，成为坊间的第一新闻。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两人数次谈及“阶梯计划”，便开始把两者联系起来，于是，人们很快发现，阶梯计划的本质，原来不是之前那个甚嚣尘上的卑劣无耻的“逃亡计划”，而是一个“残忍、却很伟大”的“染色计划”——它是要牺牲一批精神病患者、换取全人类的生存。就这样，在某种不知名的强大力量的支配下，众人的态度不约而同地转入了第三个阶段——“沉默”，大家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万马齐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变化还是有的，最明显的，就是各种媒体上“关爱精神疾病患者及心理障碍人群”的公益广告迅速增多，一跃超过了环保节能广告和亲情广告，许多市场调查公司的报告都显示，群众反映这类广告“最能激起他们内心的共鸣”。整个社会对精神病人的关注空前提高，“脑残”“智障”这类污蔑性的词语被禁用，代之以“神异人士”，公交车上纷纷开辟出独立的隔音格子间作为精神病人专座，高级餐厅、宾馆设立精神病人雅间，就连香烟盒上的禁烟广告，也换成了“请不要在精神病人面前抽烟，以免烟雾中有害物质刺激加重他们（她们）的病情。”

　　许多年后，世界卫生组织（WHO）的一项统计资料显示，当时，全球各地兴建了一大批现代化的精神病医院和疗养院，原有的精神病医院也纷纷改建、扩建，但遗憾的是，人类在精神疾病治疗、尤其是重度精神疾病治疗上的研究却一直停滞不前，甚至还出现了倒退。唯一取得长足进步的是心理疏导，即帮助人们从心理亚健康状态中恢复的心理辅导技术，资料显示，心里疏导术的进步，和当时人们对自身心理健康状况的空前重视有密切关系。

　　尽管不断有专家指出“三体人神经系统的物质结构很可能和我们地球人有质的不同，所以，它们患上地球人这些精神疾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染色说”还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取代了“逃亡说”，成为PIA阶梯计划妇孺皆知、却都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正因如此，阶梯计划面临的压力少了许多，负责实施该计划的PIA甚至开始收到许多匿名捐款，其中不乏出手阔绰者，动辄上亿美金，但越是这样的捐赠者，对自己的姓名越是讳莫如深。

　　没有抵制，没有抗议，阶梯计划稳步推进，全世界一片祥和——那些精神病患者和重度心理障碍者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感觉自己住的房子（病房）越来越漂亮了，放风的机会越来越多了，主动和自己聊天的人也越来越多……而在那些心智健全的人里，也没有几个人肯站出来替这群无辜的人说话。

　　在这命运抉择的十字路口，人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弱势群体：他们不在非洲，不在第三世界，不在贫穷落后地区，也不在什么灾区，他们就在你我身边；他们不是饥饿的黑人、不是凄惨的穷人、灾民，也不是愤世嫉俗的穆斯林，他们，是真正的弱势群体……

　　整个世界一片祥和……

　　“哗啦”一声，沉重的铁门打开了，于维民感觉到身后的押送者在推自己，但他没有动，而是扭头看着门口挂着的牌子：

　　——“中科院低温医疗技术研究所”

　　怎么是这里？

　　上级几经斟酌，最后决定下来，对他的处理是“静态疗养”，一开始，他以为是软禁，但看到这个牌子时，他明白了，自己既然已经给押来这个地方，接下来，恐怕是要被强制冬眠了。

　　“请吧，于先生。”前面一位大校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姿势极为礼貌，但脸上的表情却满是鄙夷。

　　于维民瞬间就读懂了对方那种表情的含义，他知道，此刻自己身上已经永远地打上了罪恶的烙印，自己已成为罪人，背负着政治和道德的双重十字架，而后者，更为沉重。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如芒在背，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于维民很清楚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他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真的面对这一切时，却还是感觉灵魂在颤抖。

　　古语讲，“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放眼望去，目前，整个社会的人道关怀似乎空前良好。可是，现在社会上群众对精神病患者们的尊重，与其说是在感激他们即将作出的牺牲，不如说是为了抵消自己内心的愧疚，就像穆斯林在屠宰牲口前举行的祈祷仪式，只是为了消除自己的负罪感——可是，现在那些精神病人不是待宰的牲口，而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们原本是最无助最善良、也需要社会给予真诚关怀的一群人，眼下，这些诵经的人，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凭什么自己可以生存，而那些“神异人士”就得做出牺牲？难道就因为他们无力保护自己、活着也是种受罪？就因为他们都是人类群体中的“残次品”，所以就得为保障“成品”们的生存而牺牲？是谁赋予人类这种肆意蹂躏同类的权力的？于维民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无力：一个连自己的同类都出卖的物种，能算得上是文明种族吗？这样的种族，有资格生存下去吗？

　　“如今这个丑陋不堪的人类世界，根本不值得我去效忠，它不值得任何人为之效忠——你自己同样也没必要忠于它。”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时，意识深处突然响起李XX的声音。

　　他心里立刻本能地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复：“不，我依然终于人类社会，哪怕是要先下无间地狱！”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说现在这一切伪善举动的根源都在于人性本恶，那么，自己作为“染色计划”的炮制者，无可争议的，就是伊甸园里那条诱惑了亚当和夏娃的蛇，是罪魁祸首……

　　内心一阵剧痛，于维民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惊慌中，他睁开了眼，却感觉外面的光亮太刺眼，难以直视，周围一片天旋地转，这时有人伸手过来扶住自己，原本温暖有力的手掌在他的感觉中，却是可怕的铁箍，他感觉自己被无数个这样的铁箍牢牢锁住，他想呼喊，却仿佛听到四周有细碎的簌簌声淹没了一切，那是无数个精神病患者被取出的大脑，沉浸在特殊的器皿里，缓缓抽搐……

　　其中有一个，还是自己的父亲，那位年轻时战功卓著、却在晚年不幸患上严重精神疾病的老人……

　　——儿啊，你不是曾宣誓要忠于祖国忠于党，忠于正义和人类的进步事业吗？出卖人类中最脆弱无助、最需要照顾的那一批人，这，就是身为堂堂七尺男儿的你所履行的承诺？

　　“不！这不是真的……求您宽恕我！父亲……”于维民挣扎着说完这句话，再也坚持不住，晕倒在地上。

　　这两天，丁仪开始变得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