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从“霍金”到“雷锋”

　　——寻找最合适的人选。

　　探测器计划确定后不久，于维民便找上了维德，和其他人不同，身为PIA的高层，他知道阶梯计划的许多内幕。

　　“需要我找人来帮忙吗？”于维民说，“我指的是探测器的事，听说你们遇到点儿麻烦。”

　　“你如果能把霍金找来，自然最好不过了。”维德看着于维民的眼睛，对方眼中平静无恙。

　　“霍金？霍金都病成那样了，你还不放过他？”于维民以一种调侃的语气回应着，脸上却没有丝毫微笑，只有凝重。

　　“至少，”维德用手指指自己的头，“——他脑子好用。”

　　于维民的脸色愈发严肃了，语气也冷的吓人：“这必须得自愿才行！”

　　“那就要看你的能力了。”维德双脚用力，把自己蹬离了桌子，然后右手一指门口，对于维民说，“你可以去了。”

　　于维民怔了怔，默默点点头，转身离去。

　　“于先生，去过拜占庭吗？”于维民快要出门时，背后传来维德的声音。

　　“拜占庭？欧洲巴尔干半岛上的那个？”于维民眉头一皱，嘴角有些抽搐，显然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不过那表情瞬间就消失了，他说话时没有转身，“没去过，也不想去。”

　　“你是合格的。”维德说。

　　合格？什么合格？拜占庭式的保密，还是“脑子好用”？

　　后者让于维民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不知道维德所指为何，但他直觉到，这家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于是脚下不停，迅速离开了维德的办公室。

　　在瓦季姆遇害之后，于维民再次回想起维德的这句话，终于明白过来，那是一句双关语，兼有称赞和威慑：

　　在保密方面，你的素养合格，我很满意，所以，如果找不到“霍金”，就轮到你的脑子来“合格”了。

　　“我是PIA的专职官员，隶属于PDC，”病房外，于维民向医生出示了证件，“因公务需要，我希望能拜见一下里面的病人。”

　　医生看了证件一眼，打开了重症监护室的玻璃门，轻声叮嘱道：“病人急需修养，请不要过度惊扰。”

　　“谢谢！”于维民对着医生深深一鞠躬，后者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了玻璃门。

　　监护室里只有一个病人，病人的身体已经枯槁，躺在病床上就像一具干尸，他是躺着的，但世人都知道，就算他能坐起来，那瘦弱的脖子也早已无力支撑起头部，无力支撑起那颗深邃的大脑，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经萎缩，只有那颗顽强的大脑，依旧闪烁着洞彻宇宙真理的智慧。

　　——霍金。

　　于维民静静地站在病床前，许久没有说话。

　　于维民知道，此刻，三体人正通过智子看着这一切，他们看得很认真。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亚洲大陆上，PIA的另一位副局长，来自英国的本杰明，正在参观哈萨克斯坦的拜科努尔发射场。以前因为冷战铁幕的关系，身为英国情报部门成员的他无缘到此，现在，为了筹备阶梯计划，他终于能亲临此地，不禁有些儿感慨，当然，表面上他还是一脸平静。

　　中亚大草原的景象映在他眼中，像一幕凝固的历史：这里曾是世界上发射运载火箭次数最多的地方，站在发射塔高高的支架上，远眺地平线，本杰明仿佛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升空。

　　“就要开始试射了，现在，我们需要退场。”本杰明身旁，发射场的一位总指挥提醒道。

　　“哦，好的，这就走。”本杰明回应着，转身准备下去，这时，他无意中发现，下面一个工人提着铁桶，正在攀登发射架。

　　本杰明跟着那位总指挥，沿着发射架长长的之字折梯，缓缓走下去。这里原先配有垂直电梯，苏联解体后，经费不足，就渐渐废弃了，只剩下这个之字折梯还能用，当然，攀爬起来挺费事。折梯很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排通过，路遇那位向上攀来的工人时，本杰明本能将身体侧向一边，给对方让开路。

　　“Thank you!”工人感谢道，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

　　“客气了，”本杰明闻到一股浓重的油漆味儿，他看了看工人拎着的铁桶，发现封口边沿有鲜红色的油漆痕迹。

　　怎么，这里还有油漆工？

　　走下折梯后，本杰明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回头，好奇地向发射架上望去。

　　只见那个工人已经攀上折梯顶部，卸下升降绳梯，开始往火箭上涂抹红色油漆。

　　“这是——”本杰明指着那个工人，不解地问总指挥。

　　“哦，这是一项传统。”总指挥说，“从前苏联时代就开始了，每次发射火箭前，都要经过这个仪式。这次的火箭发射是国际合作，为确保安全，我们特意恢复这项传统，还把当年负责在火箭外壳上涂写油漆文字的这位俄罗斯人给请了回来。”

　　“这样在火箭外壳上涂抹油漆，不会影响发射？”本杰明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油漆都是易燃易爆品，眼前的油漆工正在火箭灰白色的外壳上涂出的一道道亮红色条纹，在他看来，就像无数道渗血的伤口，触目惊心。

　　“相比之下，爆炸的危险更值得担忧。”总指挥面色凝重地说，“您可能不知道，以前，有一次发射时，这个仪式被忽略了，结果，火箭点火时发生了惨烈的大爆炸，现场人员无一生还……”

　　“那，这上面将要写的是什么？”前苏联航天发射历来故障频频，本杰明不想去深究这项滑稽传统的渊源，就换了个问题，“一句咒语？”

　　“您看看就知道了。”总指挥说。

　　不多时，油漆工涂写完毕，升起绳梯，收拾工具，沿着折梯慢慢下来。

　　本杰明认出了那个俄语单词，看样子是一个苏联女人的名字：

　　——“塔尼娅”

　　也许，——这还是某个女神的名字吧。

　　“有这个必要吗？”本杰明说，“我原以为，在贯彻了唯物主义精神的苏联科学界，不会有这类宗教性质的祈祷仪式。”

　　“祈祷一下总是好的，”总指挥笑了笑，说，“航天发射不确定因素太多，在把你们的东西送到三体人那里之前，这里的人谁也不想意外身亡，呵呵……”

　　本杰明没有笑，而是陷入了沉思。方才，总指挥无意中的这个玩笑，使他心里暗暗打了个激灵，他知道，阶梯计划送出去的，不是某个东西，而是一个人！而那个人，很可能不是活的……

　　本杰明叹了口气，再次望向火箭。

　　夕阳下，那个鲜红的“塔尼娅”字样，宛如死神的唇印。

　　“霍金恐怕来不了。”回到PIA，于维民平静地对维德说。

　　拜访霍金是他的最后一站，之前，他已经去找过了很多人，他去各国情报部门找到航天专业的人员，也去各国的航天部门寻找经受过情报方面训练的人员。但是很可惜，几乎找不到兼具这两种素养的人，就是有，现在也全部集中到了PIA里。

　　“我们只能用自己人了。”说话时，于维民特意在“自己人”三个字上咬了重音，其实他很清楚，就算不去刻意暗示，维德这个老狐狸也能猜出来自己的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于先生应该是来自中国吧？”维德问道。

　　“是的。”于维民回答，心里却开始嘀咕：这都什么这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PIA需要你们的雷锋精神。”维德淡淡地说。

　　“什么？”于维民心里咯噔一下，语气开始颤抖，“可……现在已经是文明社会了……”

　　“呵呵，”维德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雷锋不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吗？PIA不需要他们全身心地奉献，只要他们肯拿出某一部分来就行。”

　　于维民却笑不出来，他只感觉到浓重的血腥味儿。和那个国家的普通民众不同，他身为情报人员，知晓很多重大历史人物和事件的内幕，他知道“雷锋精神”的真实含义，这种真实含义，也正是维德刚才讲话的目的。

　　维德已经开始向自己暗示他下一步的计划，而且，暗示得很具体。

　　于维民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发抖，但身为负责人事协调工作的副局长，他只能遵行。

　　那计划，实在是太狠毒了……

　　此时，四光年外的三体母星世界，最高统帅通过智子屏幕看到了这一幕，不解地问身旁的分析官：“这两个地球虫子讨论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分析官发出了幽蓝的思维波：“据超级计算机samsong的分析，方才这段对话历时200地球秒，其中共涉及28个意向，牵扯到5074个近似关联意向，它们之间经过排列组合，可以推演出82356845个各不相同的方案。”

　　“分析结果很丰富，”统帅说，“可我需要的是最有可能的那1个——也就是他们的真实计划。”

　　分析官沉默了。

　　“samsong怎么分析的？”统帅问道。

　　“可以从中筛选出589746个方案，”分析官说完，顿了一下，“但无法进一步确认了，samsong已经达到极限。”

　　“进入超频运算！”统帅命令道。

　　“现在已经是极限超频了，”分析官的思维波转为暗红色，“再提升功率，soul芯片会烧毁的。”

　　一听这话，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怎么办？统帅？”过了好久，负责监控的智子工程师问道，“这样下去，我们就是有再多的智子也是徒劳，因为根本没有足够的运算能力去处理海量情报数据。”

　　“事实证明，我们一直被这些地球虫子蒙在鼓里。”文化执政官说，“我甚至觉得，不应该叫他们虫子，他们太狡猾了。”

　　文化执政官的话让众人的思维波都黯淡了下去。

　　“我们需要更强大的计算机！”人群里亮起一片蓝光，“搭配更强大的芯片！”

　　这时，一个暗红色的思维波闪烁着，那片蓝光很快消散了：“不掌握地球人大脑的思维规律，再强的计算机也无法破壁。”

　　“那，接下来把研究方向转入生化脑领域？”有人提议，“那样，我们以生化脑制生化脑，也许能成功。”

　　“不！就算掌握了地球人大脑的思维规律，也无法破壁！”科学执政官说，“我们此前尝试用生化技术，人工制造地球生化脑，也都失败了：那样造出来的大脑虽然有生理功能，但因为缺少相应的教育培训，在谋略水平上只是一个白痴。事实证明，地球人的谋略智慧是后天社会化产物，而非先天生理属性，我们三体世界没有地球那样的环境氛围，自然培养不出来懂谋略的大脑。”

　　听了这些话，众人渐渐开始清醒了些。

　　“简而言之一句话，”科学执政官总结道，“我们的科技能凭空制造出生化脑的硬件，但我们缺少使生化脑产生谋略的软件，借用地球人比喻他们电脑的一个词来形容，我们制造的生化脑只是一台‘裸机’，根本不能用。除非我们能俘获一个地球人并迫使他为我们服务，否则，”他用触肢指指智子屏幕，“我们永远无法识破这些地球人的真实思想。”

　　智子屏幕前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如果ETO还在就好了，当初真不该抛弃他们……”统帅沉默许久，终于发出了黯淡的思维波。

　　“可是，ETO那些人太不可靠，”工业执政官说，“所以我们才研制这台超级计算机……”

　　“这东西是个哗众取宠的废物，把它砸了！”统帅冷冷地指指samsong，说，“所有参与研制的人，统统有罪！”

　　现场立刻有一大批三体人被吓住了——他们都是参与samsong工程的技术人员。

　　军事执政官发布了脱水的命令，于是，一队卫兵上前，把那几个人拖了下去。

　　“以后不要再弄这种无聊的计算机，”统帅说，“记住，我们需要的是一颗真正的大脑、一颗会思考的地球人大脑……”

　　三体人对地球的情报工作毫无进展，而地球的阶梯计划却依旧在不择手段地前进着。

　　几经曲折，探测器方案最终确定下来：只送大脑。

　　在一个阴霾的下午，PIA总部大楼里，负责后勤保障的副局长本杰明，轻轻推开了一扇房门，随即身形一闪，麻利地进入屋内。

　　这是PIA一位工作人员的卧室。

　　阶梯计划的人选是个极度敏感、却又无法回避的难题，最近PDC有三个常任理事国通过了安乐死法，让人看到了一线希望。但本杰明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与其大海捞针、在众多绝症患者中寻找兼具那两种素质的人，不如，倒过来……

　　——这样更稳妥些。

　　本杰明已经选好目标，今天就是个好日子，屋主人去PDC开会了，不在家。

　　屋里的摆设很多，本杰明虽是第一次来，却对此早已烂熟于心，他小心地绕过那些暗线机关，来到床前，轻轻拿起枕头。

　　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

　　上面是屋主人的妻子和女儿，妻子小屋主人十一岁，是一个漂亮的芭蕾舞演员，最大的梦想是成为像乌兰诺娃那样的舞蹈家，女儿可爱得让人心碎，今年还不满两岁，跟妈妈一样，从小热爱芭蕾舞，准备去莫斯科卡列尼娜幼儿园就读，再过10天，小姑娘的生日就到了，屋主人答应了女儿要送她一件非常特别的礼物……

　　本杰明脑海中浮现出这些资料，然后，叹了口气，用带着塑胶手套的左手拿起照片，右手则打开鞋跟上的铅质暗匣，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支精致的软刷。

　　本杰明显得有些紧张，他知道软刷上蘸的东西是什么：

　　氯化钴溶液，一种很常见的化学溶液，造啤酒时还用它做泡沫稳定剂。该溶液无色无味，浸润性强，只要涂到照片背面，很快就会渗透进相纸内层，从外表看不出任何痕迹。

　　只是，软刷上的这种氯化钴溶液是特制的，里面的钴，用的不是普通的钴元素，而是钴的一种放射性同位素，钴-60。医学上，钴-60被用于治疗癌症，应用对象都是些重症晚期患者，当然，健康人是不能用的，用了，就会致癌。

　　致癌，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之所以选择这张照片，是因为，这是屋主人的软肋。情报人员都有自己的软肋，那是唯一一个不设防的角落，就像练气功的人都有“罩门”一样，现在，屋主人这个性命攸关的罩门，就握在本杰明的手里。

　　本杰明将左手中的照片反过来，使其背面朝上，右手的软刷，就停在照片上方一厘米的高度，软刷毛缝中的液体，还在折射着晶莹的光芒。

　　一厘米，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本杰明犹豫了一下，似乎难以下定决心。

　　“嘀嘀……嘀嘀……”

　　正在这时，左手腕上的手表突然开始鸣叫，本杰明大惊，手中的东西差点儿滑脱。他定了定神，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紧软刷，用剩下的三根手指缓缓拨开袖口，看了下手表上的一个微型数据窗。

　　读数120！

　　本杰明谨慎地将右手的软刷放回暗匣，他注意到，这过程中，左手腕上的手表一直在鸣叫。

　　再看，那个数值降至76。

　　“还是在危险水平线以上！”本杰明心里暗叫一声，他意识到，除了软刷，屋里还有另一个放射源。

　　本杰明左手腕上的那只手表，其实是一台经过改装的微型盖革计数器，专门用于测量核辐射计量。长年的特工生活，培养了他随时保持警惕的本能，凭借一身不下于詹姆斯·邦德的装备，他可以在第一时间觉察到任何危险。现在，手表告诉他，此刻，自己所处的位置，放射性辐射超标。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蘸有放射溶液的软刷已经放入了铅质暗匣，其放射性已基本被屏蔽，那另一个放射源在哪？

　　本杰明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最后，视线停在了左手的照片上。

　　他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本杰明将照片交给右手，左腕手表探测孔对准照片，以不同距离进一步检测，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照片就是另一个放射源！这照片已经被人用某种放射性物质给“处理”过了，辐射剂量极为精准，恰在致癌临界，其手法之高明，还在自己之上！

　　本杰明紧张地看看四周，感觉自己像一只处于显微镜下的虫子，一举一动都在别人关注之下。他麻利地将照片放回原处，然后退出了瓦季姆的卧室。

　　已经有人提前动手了，是谁？谁能有这种手段？

　　难道是……

　　——本杰明慌乱的心绪渐渐稳定下来，他决定去找维德探探底。

　　当本杰明走进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时，维德和往常一样，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烟头，看到有人进来，才抬起头看着对方。

　　本杰明也静静地看着维德。

　　两个老特务互相对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啊，”沉默好久，本杰明才吐出一句英式开场白，然后，含糊地问道：“你去看过他了？”说完，他紧紧盯着维德的眼睛，就像一位老练的西伯利亚熬鹰人。

　　“是啊，”维德脸上露出冰冷的微笑，“于维民愿意帮我去找霍金。”

　　果然是这样！

　　本杰明心里明白了，但他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就试探地问道：“你就不怕霍金患上脑癌？”

　　“他不会的，”维德身体前倾，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我们的医疗手段，完全能够确认有没有癌症、是哪一种癌症。”

　　本杰明盯着维德的眼睛，微微一笑。

　　——全都明白了，已经不需要再去确认什么。

　　本杰明知道，在PIA，于维民负责的是人事协调工作，说白了，就是为任务寻找合适的人才，不论是健康人还是某些特殊类型的病人、残疾人，甚至怪胎，任务需要什么人，他就得去找什么人，茫茫人海，总能找到合适的。

　　当然，如果实在找不到，而时间很充裕的话，也可以努力“培养”几个出来。

　　“PIA里人才济济，”维德再次仰靠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脑后，显得很慵懒，“但是，我们需要自己的雷锋。”

　　和于维民一样，本杰明听到那个名字时也是浑身一震，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这个暗示实在是太具体了！

　　1964年10月16日，中国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震惊整个世界。当时，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最感到惊讶的，不是中国掌握了核爆技术，而是中国如何掌握了相应的核辐射防护技术。要知道，制造原子弹用的是超高浓度的铀块，其放射性之强，绝对是致命的，就算不爆炸，也是一个无可置疑的死神。即使是在科技水平稳居世界第一的美国，在严密的防护措施下，原子弹运输工作也一直被视为死亡之旅，几乎没人敢接。再看中国，西北地区那个核试验基地，极为偏僻，没有铁路直达，只能采用公路运输，那么，中国如何在保障司机人身安全的前提下把那些高浓度铀块运到那里呢？

　　很多年后，西方国家不得不承认，中国是一个充满奇迹的地方。

　　中国没有核辐射防护技术，但中国有雷锋！

　　新中国的第一颗原子弹，是雷锋同志以生命为代价，运送到罗布泊的。那个其貌不扬的卡车司机，为人诚恳踏实，有着极高的政治觉悟，领导找他做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谈话后，他便毅然接受了那个注定死亡的运输任务。1962年，是雷锋接受这个任务的那一年，也是官方资料中雷锋“因公逝世”的那一年，其实，雷锋当时只是神秘失踪了，两年后，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的前夕，他才在军方的秘密医院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被这个普通青年的伟大牺牲精神所感动，中国当时的最高领导人亲笔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

　　这些事最终还是被CIA的人知道了，于是，举世震惊。从那时起，在特工界的词典里，“雷锋”代表的不再是助人为乐、勤俭节约，而是自我牺牲，精确点儿说，是自愿受核辐射致死。

　　……

　　“PIA需要自己的雷锋。”维德说着，眼睛注视着本杰明，“必须有一个，不管是谁。”

　　这是一种警告：如果泄密，瓦季姆逃脱以后，下一个“雷锋”，就轮到你了。

　　本杰明默默点点头，离开了那间办公室。他知道，维德说到做到，绝不手软，他还知道，以维德的心计，绝不会只准备一个“雷锋”。本杰明不敢去想象，PIA现在已经有多少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雷锋”，那些“雷锋”里，是不是也有他自己？

　　“接下来，我得去和于维民谈谈了……”本杰明心里这样筹划着。

　　此时，四光年外的三体星上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要不要用智子提醒那个名叫瓦季姆的地球虫子？”智子屏幕前，一个三体人问道。

　　“他可是地球虫子里最狡猾的那一类，”有人反对了，“跟他交流太危险了！”

　　PIA的人两次对同一张照片作放射性处理，这个事件引起了三体人的好奇，经过十几个三体时的缜密分析，他们终于发觉，那几个地球虫子不是在玩什么“室内藏豆”游戏，而是在进行一场谋杀，在地球世界里，那属于犯罪行为，是要被严惩的。

　　目前虽然还搞不清楚PIA内部这场谋杀的真实意图，但其最终目的，针对的肯定是三体世界。

　　于是，在场的三体人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地球虫子实在是太阴险了。

　　“要不，我们把这件事公诸于众？”有人提议，“这样，虫子们的阴谋就暴露了，这几个讨厌的家伙也会受到严惩！”

　　一听这话，其他人纷纷附和，几天来，他们的光脑被那几个地球虫子的哑谜暗号给耍得团团转，早已不堪重负。

　　“地球虫子的探测器计划已经确定要送大脑了，”军事执政官说，“如果他们谋杀这个家伙，是为了把他的脑子送上探测器呢？这不正是我们需要的吗？”

　　此言一出，其他三体人都陷入了沉思，他们发觉，很有这种可能。

　　“动用超级计算机分析。”统帅发布了命令。

　　中央计算机高速运转，很快给出了分析结果：那个地球虫子死后被取脑的可能性在90%以上！

　　现场的众人咀嚼着那个数据：90%，这几乎等于破壁阀值了，也就是说，取脑是确定的。

　　“不要提醒，也不要公布，让他得绝症！”统帅做出了最终决定，“我们需要一颗地球人大脑，这个是最合格的！”

　　“是！”负责监控的三体人说，“智子将对此保持沉默！”

　　“联络第一舰队，”统帅吩咐道，“命令他们派出先遣飞船，准备截获地球人的探测器！”

　　“是！”通讯员领命，调出一个悬浮窗，开始激活与第一舰队联络的量子通讯频道。

　　“地球虫子要送礼物过来了，”统帅说话时，调整光感凸，让视线焦点落在远处，那里，上回烧死samsong设计人员的火刑柱还在静静矗立，火刑柱下堆放着samsong的残骸，——统帅发出了金黄色的思维波，“一个很棒的礼物！”

　　从接过医生递来的化验单的那一刻起，瓦季姆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最终还是要献出大脑。

　　驾驶黑色奔驰S3冲上汉密尔顿大道后，他打开车窗疾驰，任凭纽约的寒风吹在脸上，风声呼啸，如同死神无情的嘲讽。

　　恍惚中，几天前的那一幕，渐渐浮上心头：

　　（“我在逃避责任。”）

　　“什么责任?”

　　（“我是阶梯计划的最合适人选。”）

　　“可你是一个健康人。”

　　（“是的，但我还是在逃避。”）

　　“有人向你暗示过什么吗?”

　　（“没有，但我还是在逃避。我三年前才结婚，女儿才一岁多，妻子和女儿对我很重要。我不怕死，可真不想让她们看到我那样连死都不如……”）

　　“可你根本就没这个责任，无论是PIA还是你的政府，都没有命令你承担这个使命，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命令。”

　　（“是，我只是想对你说说……我毕竟是最合适的人。”）

　　“瓦季姆，人类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对人类的爱是从对一个一个人的爱开始的，首先负起对你爱的人的责任，这没什么错，为这个自责才荒唐呢！”

　　——耳边响起和那个东方女孩的对话，瓦季姆苦笑一声：人，不能抗拒自己的命运。

　　“谢谢你的安慰，程心，你是配得到那个礼物的。我也真想送她们一颗星星。”瓦季姆默念着，不禁心头一热，眼眶湿润了，然后就感觉视线开始模糊，公路两边，汉密尔顿大桥的那些拉索像钢丝绞索一样，缓缓套来……

　　“注意驾驶！你的视网膜血管很脆弱！”就在视野渐渐模糊的时候，一行闪亮的小字突然出现在眼前。

　　三体人？！

　　瓦季姆大惊失色，不会错的，眼前这些闪亮的小字，是智子打在视网膜上产生的！

　　他本能地一打方向盘，猛踩刹车，同时快速地眨眼睛，希望挤出泪水、好看清道路。

　　但视野依旧模糊，他还没来得及去揉眼睛，视野中那片红色的波浪就突然泛起，瞬间淹没了一切……

　　伴随一阵尖利的刹车声，奔驰车失控了，它飞速撞向路边的护栏！

　　“别这样，你的大脑对我们很重要！”智子飞速地在瓦季姆的视网膜上打出一行文字，可惜已经晚了，瓦季姆的视网膜已经出血，丧失了视觉功能，看不到智子信息，失控的奔驰车冲出汉密尔顿大桥的桥栏，一头扎进了哈雷姆河……

　　冰冷的河水如同死神的绶带，缓缓摆动，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出事前，车窗是开着的，河水灌进车内，整车很快便沉底了。”于维民向维德报告，“水流较急，加上河底淤泥干扰，打捞工作花费了一天时间。——浸水时间已经过长了。”

　　——瓦季姆的大脑已经缺氧坏死。

　　“这能算是意外吗？”维德把瓦季姆的验尸报告单扔在桌上，问于维民，“怎么是视网膜？”

　　“他看照片的时间太长了。”于维民说，因为紧张，他忘了用暗语。

　　维德没有在意于维民的大意直白，他阴着脸，默不作声。

　　于维民心里也一直在犯嘀咕，下手前，他已经连续观察了瓦季姆好几天，根据瓦季姆每天看照片的时间，使用了极为精准的放射剂量，按说是不会导致视网膜病变的。

　　难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使得瓦季姆每天看照片的时间延长了？

　　维德点燃一支雪茄，冷冷地盯着于维民，依旧一言不发。

　　“不过，按照法医鉴定结果，白血病已是确凿无疑。”于维民说，“我们还有机会，可以另选其他人——”

　　“算了……”维德挥挥夹着雪茄的手，打断于维民的话，“你去忙吧……找正常程序的人。”

　　没有了瓦季姆，阶梯计划的候选人，只好圈定为按照正常程序筛选出的那几位绝症患者。其中，一名来自中国的青年，在屡次测试中，得分都名列前茅，综合素质甚至不亚于专业情报人员！PIA的人员满怀欣喜地将他编为“五号”，取“伍豪”的谐音，意即，希望他能向那位特工界的传奇人物一样，力挽狂澜，挽救地球的命运。

　　失去瓦季姆大脑的遗憾，渐渐地，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给驱散了。

　　于维民心里的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阶梯计划候选人宣誓仪式结束后，因为那场精彩而“逼真”的演说，“五号”被确定为正式候选人之一，维德在PIA的工作会议上亲自宣布了这个结果，一同入选的还有来自美国的乔依娜，入选理由同“五号”，但她的综合素质明显弱于“五号”，PIA的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认为，乔依娜应该被淘汰，“五号”才是最佳人选。

　　会后，来自法国的副局长加莱，私下里找到维德，递上一份文件：“您对这个一定很感兴趣。”

　　维德面无表情地接过文件，翻了翻。

　　那是联合国群星计划的一份“售星记录”，上面写着：

　　DX3906恒星，

　　距离：286.5光年

　　星等：5级 （肉眼可见）

　　……

　　受赠人 程心 国籍 中国 身份证号……

　　购买人（注：应当事人要求，此条目予以保密） 云天明 国籍 中国 身份证号……

　　“柯曼琳给弄来的，她对那个中国姑娘很在意……”加莱说完，耸耸肩，“女人嘛，总是爱相互搞些小动作。”

　　加莱表面上显得很轻松，内心却高兴不起来：眼前这份文件，足以成为PIA工作人员“以权徇私”的直接证据！事关人类命运，程心和那位素质优良得让人惊艳的“五号”，可能都要和阶梯计划说拜拜了。

　　但维德似乎心不在焉，他举着材料，问加莱：“你喜欢放风筝吗？”

　　加莱一愣，疑惑地看看维德的手势，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中国风筝？”

　　“对，中国风筝！”维德点点头，把资料还给加莱，“我好像放不好。”

　　原来是这样！

　　加莱心里全明白了，他接过文件，认真地说：“我会喜欢的。”

　　当天夜里，另一位通过宣誓仪式考验的正式候选人，来自美国的乔依娜，病情突然恶化，凌晨就去世了，“五号”——云天明成为唯一合格者，顺利当选为阶梯计划的使命执行人。

　　——智子记录显示，这其实是加莱干的，他给乔依娜的病房里送去一只鸽子，乔依娜最喜欢鸽子，很开心，但智子扫描的结果显示，那只鸽子携带着肺炎病菌，对于像乔依娜这样的已经彻底丧失免疫功能的晚期艾滋病患者，任何病菌都足以致命。

　　加莱心里很清楚，这起谋杀事件的真正主谋——维德，在发布命令的同时，也隐晦地表达了对自己不能亲自动手的歉意——“我好像放不好”，这个老狐狸是不愿意亲自对本国公民下杀手，所以才拜托外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