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从“霍金”到“雷锋”

　　执行阶梯计划的全过程，PIA里发生的所有这一切，智子都如实记录了下来，当时，三体人最感到困惑的是：PIA的于维民和加莱两个副局长，为什么能在“未经总局长维德许可”的前提下“擅自行动”？

　　当捕获云天明大脑以后，在交流过程中，三体人为了交代清楚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把这些画面都播放给了那颗大脑，一同表达的，还有他们的困惑，他们诚恳地向“云天明”请教其中的奥秘。在三体人看来，云天明本人就是阶梯计划的直接受害者，那颗大脑一定痛恨阶梯计划，也就一定会自愿揭秘其中诡诈。

　　正是通过观看这些记录，云天明才领悟了“双层隐喻和二维隐喻”的暗语编码方式，并将其用在了那三个童话故事中。后世参与童话解译工作的那位PIA的情报专家，曾由衷赞叹该暗语编码系统的精妙，在他看来，云天明以一个外行人的身份，创造了一个只有顶尖情报人员呕心沥血才能发明的密码系统！

　　其实，他根本没有想到，这套密码的原创者，不是外人，而是他们PIA的第一代领导人，托马斯·维德。

　　那个“阴险残忍的冷血动物”。

　　危机纪元7年（2015） “阶梯计划”实行，云天明大脑被送入太空，后偏离航向失踪。一同失踪的，还有那些经过航天部门精心筛选的种子，这个结果很不理想，但不管怎样，一切总算开始了。

　　按照阶梯计划的相关部署，程心也按部就班地进入冬眠，密封舱关闭后，她下意识地努力入睡，希望尽早摆脱这个梦魇般的残酷世界，随着冬眠舱内温度的迅速下降，她的意识也渐渐模糊，外面的世界变得像一个迷离的幻境。

　　她第一次送种子去时，被维德恶狠狠地捉弄了一回，后来得知探测器已经搭载上种子时，欣慰之余，她却不由得开始疑惑：考虑到宇宙辐射的影响，那些种子显然都是经过抗辐射处理的特殊种子，但育种是个非常复杂的过程，需要经过许多道工序的筛选，历时漫长，如果阶梯计划是从一开始就育种，那么，它实际上是准备让地球人在外太空长期生活，再结合那个必须达到的速度指标——百分之一光速，很显然，该计划并不是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它极有可能是为了另一个目的而实施……

　　带着众多的疑惑和猜测，程心进入了冬眠，她的思念沉入冰冷的时间长河，慢慢凝固，等待着被重新唤醒的那一刻。

　　“什么时候唤醒她？”监视屏前的于维民松了一口气，扭头问身后的维德，PIA成员的冬眠和唤醒，是要由他这个人事协调副局长处理的。阶梯计划已经告一段落，不过，接下来的善后工作还有很多，必须一一处理。

　　“事关计划的时候，再叫醒她。”维德紧盯着右手的雪茄，说，“别的时候，都让她睡着，直到五号回信。”

　　“可……”于维民说，“我们已经失去了五号。”

　　“以后能找到的，”维德说话时眼睛扫了一眼天花板，似乎看到了什么，“不是吗？”

　　——原来是这样！

　　于维民心里明白了，但他仍感觉不保险，“有那个必要吗？”

　　维德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呢？”

　　于维民惊讶地看着维德，只见对方脸上挂着冰水似的微笑，就像一个面壁者。

　　跟随丁仪几年后，白艾思研究生毕业了，毕业论文属于夸克转换领域，白艾思原本想写维度塌缩，丁仪说：“那个太丑陋了，还是留到你博士毕业时再去蹂躏吧，现在先写写唯美的，夸克转换模型，这个不需要那些畸形的数学工具。”

　　白艾思照做了，在这篇论文里，他用一种独特的数学模型，重新解释了6类夸克粒子间的亲疏关系，这工作已经远远超出硕士研究生的能力范畴，大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最后题目定下来，叫《社会生态系统》，显得不伦不类，但身为导师的丁仪对此颇为认同：“如果那些顽皮的夸克们想要抱团，那么，必须结成类似生态系统一样的社会结构，才能稳定下来。”

　　论文答辩会上，丁仪力挺自己的爱徒，其他答辩教授对此毫无办法，再想起丁仪那篇介绍宏原子的《西瓜的N种切法》，让人不由得感慨这对师徒对理论物理学的戏谑态度。

　　也许，所谓天才，在科研中都是本着一种游戏的心态吧。

　　在场的十几位专家都是摇头叹气，哭笑不得。

　　“知道吗，我现在是把你当成另一个自己！”丁仪踩着坎坷的田垄快步前行，对白艾思说，“我看出来了，你跟我一样！刚才那些老头子们都给气坏了，哈哈哈……”

　　“是是……”白艾思尴尬地回应着，脚下不敢停，步履蹒跚地跟着丁仪。论文答辩刚刚结束，丁仪就兴冲冲地把他拉到郊区这块田野里来散步。此处远离市区，空气清新润泽，有一股泥土的芬芳，抬头眺望，青灰色的远山在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然若一排匍匐前进的小动物，颇为可爱。只是，挑这种地方散步，脚下就要吃力许多了。

　　“高兴吗，艾思？”丁仪扭头问白艾思。

　　“嗯，高兴……”白艾思敷衍了一句，随后问道，“可您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这里是农田啊，不适合散步。”

　　“是这样的，”丁仪说，“去年，我独自散步，无意中来到这里，结果遇到了一个人。”

　　“谁？”

　　“不认识，那是一个种地的农民，”丁仪说，“我和他吵了一架。”

　　白艾思忍住笑，不动声色地问：“你们之间有什么好吵的？又没有共同话题……”

　　这几年下来，他早已习惯了导师的怪异行为。

　　“他说我踩坏了他的地。”丁仪向前快走几步，站定，指指脚下，“就是这块儿。”

　　“哦，那您道个歉，说‘我不是故意的’不就成了嘛。”白艾思看看导师站的地方，那只是一块很普通的田地。

　　“我道歉了，”丁仪说，“然后，我随口问了句‘你怎么能一眼就看出这是你的地？’，他就跟我急了。”

　　“那种场合下，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呢，”白艾思摇摇头说，“他当然要跟你急了，种地的，谁还不认识自己的地！”

　　“那你说，他是怎么认出来的？”丁仪说，“我记得很清楚，他可是大老远就冲我喊起来了，嗓门很大，态度很凶。”

　　“嗨，肯定是有记号呗……”白艾思随口说着，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却呆住了。

　　——这里是一大块平坦的耕地，被分成无数小块儿，每一块儿都有各自的主人，但它们之间几乎没有区别，都是些四方四正的矩形，整齐地排列着，田地之间的界限就是那些“界垄”，略略高出田垄，近处分辨得出来，远看就很模糊了，而且其分布没有明显的规律，不能作为标志。再有就是那些田间小路，蜿蜒曲折，就像人身上的血管一样，外形清晰流畅，很好分辨，眼下，就有个穿着一身灰白色服装的人正沿着小路远远走来，就像——白艾思下意识地想到一个名词——白细胞在血管里运动。

　　离道路近的田地自然可以拿道路作为识别标记，但是，那些远离道路的地块，怎么分辨？

　　白艾思注意到，导师丁仪所站的那块儿地，其实离道路还很远，从远处看，道路根本不能作为识别标记。

　　白艾思的学究精神上来了，他大脑飞速运转，仔细寻摸了很多东西，最终还是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得向丁仪求教：“怎么识别的？我还真猜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一直都在纳闷……”丁仪看看四周，又向远处望了望，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为什么？”

　　“因为，”丁仪一指那个远远走来的人，说，“那个人来了。”

　　白艾思按丁仪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白细胞”已经快要走到眼前，那人生得虎背熊腰，五大三粗，面孔黝黑黝黑的，长满了络腮胡，就像历史小说《三国演义》里的张飞。

　　“这是谁？”白艾思不解地问丁仪，他直觉来者不是科研界人士。

　　“上次跟我吵时，他穿的就是这身衣服，”丁仪说，“我记得很清楚。”

　　来者一路冲过来，走到近前时，脸上开始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是你啊！”他用手指着丁仪，嗓门大得惊人，“我说咋看得这么眼熟，原来去年那个人就是你！”

　　坏了，被认出来了……

　　白艾思怕事态闹大，就挺身上前，准备替导师道歉，但黑脸大汉一把推开了他：“闪开，没你的事儿！”

　　大汉这一推，就让白艾思一个趔趄，几乎摔倒，这庄稼汉的力气，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比。

　　“有话好好说！”白艾思稳住脚跟，回头忙去拉大汉，“别冲动，消消火，消消火！”

　　“这是大事！”大汉说，一把拨开白艾思的手，“我有话要问他！”

　　白艾思被大汉撩开，无奈地站在旁边，以一种祈求的眼神看着导师丁仪：求求您，说句软话吧……

　　丁仪依旧淡定地看着大汉，一副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

　　大汉没有动手，而是静静地盯着丁仪，看了又看，嘴里还念叨着：“像，真像……简直就是一个人！”然后，他猛地伸出双手抓紧丁仪的手，兴奋地大喊：“哈哈，丁仪！你就是丁仪！对不对？”

　　白艾思惊讶地张大了嘴。

　　PDC举行了另一场听证会，各常任理事国代表听取PIA关于阶梯计划的最后总结报告。正像维德在会前所预料的，那些代表们对探测器偏离轨道并不太在意，他们在意的是那百分之一光速的速度。对此，维德代表PIA做了详尽的技术说明，并且在报告结尾处加上了一句耐人寻味的结束语——“事实证明，真正限制速度的不是技术，而是投入。”

　　整个冗长的报告过程中，代表们一直萎靡不振，就算有几个勉强打起精神的，旁人也一眼就能看出是在伪装，直到报告中提起那个百分之一光速的速度时，他们才不约而同地振作起来，就像一群充好电的四驱车。

　　维德的报告一结束，复杂繁琐的论证过程马上就开始了。

　　首先发言的是日本代表，该国多年来一直渴望大国地位，这个梦想最终在PDC里成为现实，于是，他们表态时总是冲在最前，带有典型的政治暴发户特点：“也就是说，我们目前唯一可用的推进方式就是光压推进？”

　　“对，唯一的，”维德点点头，“而且实践证明，这也是可行的。”

　　“也就是说，”日本代表的英文里夹着浓重的日语腔，“如果日后还想再达到这个速度，我们现在就必须制造更多的核弹？”

　　“对，而且要大当量的。”维德说，“越多越好。”

　　“有具体的技术指标吗？”有人问。

　　“据计算，光压推进的效率和核弹当量成正比，”维德说，“所以，从效率角度考虑，每颗当量最好能达到两亿吨级以上，数量嘛，至少要500万颗。当然，如果能造出更多来，自然再好不过了，核弹越多，送走的东西就越多。”

　　“天，又是一个雷迪亚兹……”会场响起一片嘘声，但这次，没有哄笑，代表们都很认真，他们心里清楚，这其实是一个生与死的问题，人类的火种能否保存，就在此一举了。

　　“这样一来，前期投入和最终效应就太不成比例了。”英国代表耸耸肩，摊开了双手，“耗费巨大的物力财力，只为了送出那一片片羽毛？关键是——”他伸出一根手指，很不绅士地挨个儿指过各位代表，“——送谁的羽毛？”

　　“到时候，技术进步了，一颗核弹的光压可以同时驱动好几片，你们都有份儿，”维德环视四周，似乎看到了所有人，又似乎什么人也没看到，他关注的只是远方，“那时，航线你们还可以自定……我相信诸位和我一样，都已经看到未来。”

　　会场里开始响起嘁嘁喳喳的讨论声，显然各国代表们已经开始私下酝酿彼此的方案。

　　“静一静，静一静！”轮值主席伽尔宁用木槌猛敲桌面，使会场安静下来，“PDC作为一个集体，有自己的纪律，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方案，而不是各自为战！请PIA的维德先生再把话说得明白些！”

　　于是，众人的眼光重新汇聚到了维德身上。

　　“我说的已经够明白了，主席先生，”维德认真地说，“还要送很多个，哪儿的都要送。”

　　“然后呢？”

　　“我需要海量核弹。”

　　伽尔宁摇了摇头：“一个雷迪亚兹已经够我们受的了，您也曾从事情报工作，应该知道核工业绝对是个劳民伤财的产业，真按您这个计划搞下去，不用三体人来进攻，我们自己就会灭亡，PDC现有的组织能力根本撑不到后续发射的那一天。”

　　“主席先生，事实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中国代表插话道，“阶梯计划的意义不正在于此吗？正像电影《2012》里那样，我们现在需要壮士断腕的魄力。”

　　“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让谁登船？”伽尔宁望着中国代表，“你赞同古希腊克里斯提尼的陶片放逐法吗？”

　　中国代表眉头一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冰着脸说：“各国有各国的国情，送哪些人去，这是我国的内政，你们无权干涉吧？”

　　“别忘了阶梯计划是国际合作项目。”法国代表提醒道。

　　“国际合作？”中国代表轻蔑地一笑，“以我国目前的航天实力，独立完成后续发射任务也游刃有余，不劳烦诸位。”

　　“但PDC考虑的是人类整体的利益。”伽尔宁说，“在这场危机面前，我们需要关注人类社会真正的精英，贵国身为PDC的常务成员国，更应该遵守这个最高准则。”

　　“你这话什么意思？”中国代表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们希望以后送出去的是一群勤勉、克制、有真才实学的人，”美国代表笑呵呵地说，“而不是好吃懒做的官僚，——这类人去了，会被三体人当成油虫脱水烧掉的。”

　　美国代表的话激起了会场里的一阵哄笑。

　　“也就是说，你们一定要干涉我国的人选问题？”中国代表的脸色愈发阴沉。

　　伽尔宁缓缓地点点头：“请以大局为重。”

　　中国代表阴着脸沉默许久，突然撇嘴一笑，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一句：“那就谁也别送了！”他猛地站起来，以一种义正辞严的口吻慷慨陈词：“我国政府早就声明：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逃亡主义！而现在，这个神圣的场合，在这个代表全人类的地方，一小撮西方国家代表居然丧心病狂地鼓吹抛弃绝大多数人类同胞独自偷生，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投机主义，是无耻的犯罪！我国政府强烈谴责PDC的这种行为，并将对此坚决抵制！这是犯罪！犯罪！”他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把文件扔得四处飞扬，几小时后，新闻联播里出现了这段经过精心剪辑的画面，该国民众看了，齐声叫好：“咱国不愧为负责任的大国，太有正义感了！”

　　“你——”听完中国代表的陈词，伽尔宁惊讶地张大了嘴，他没想到中国代表会突然翻脸，他一直以为在那个崇尚集体主义的国家里，官员、至少高级官员应该不缺乏牺牲精神和大局意识。

　　会场也是一片哗然。中国代表猝起发难，公然违背PIA听证会必须使用暗语的惯例，直揭阶梯计划的真相，无疑将使本就已经陷入穷途末路的人类更加绝望。此事要是张扬出去，舆论再一炒作，民众群情激奋，就真不可收场了。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维德最先反应过来，他面不改色地说：“抱歉，我听不懂中国代表在说什么，我提醒诸位，现在是在对阶梯计划进行最后总结，请你们不要把无关的话题牵扯进来。”

　　“哼！”中国代表冷哼一声，“你说这是无关话题？”

　　“对，无关话题！”维德双眼直视着中国代表，像两个黑洞洞的枪口，“您很清楚乱说话的后果是什么，一旦引起社会混乱，对贵国的损害其实是最大的，据我所知，贵国每年的维稳费用居全球之首，您该不会想让那天文数字的投入打水漂吧？”

　　在维德慑人目光的注视下，中国代表不得不坐回自己的位子。

　　“我们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线希望。”伽尔宁见局势缓和，松了一口气，“PDC是一个整体，请大家牢记这一点……”

　　“我说，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还知道我叫丁仪？”酒桌上，丁仪喝得醉醺醺，说话时舌头也不利索了。这回，黑脸大汉没有跟他再吵，而是一把拉住他，说撞上了贵客，非要请他们师徒二人去家里喝酒，盛情难却之下，两人便从了。

　　黑脸大汉喝得脸色也开始泛红，他腆着脸说：“看电视知道的，那天新闻上说外星人弄的那个什么子杀了人，去采访你，你说不是，那个什么子的太小，杀不了人。当时，我儿子看见你了就大喊，这个是大科学家，叫丁仪！”

　　“连您儿子都认识丁老师？”白艾思有些惊讶，他没喝多少，所以还很清醒。

　　“上网看的呗，”黑脸大汉说，“我那孩子平时就爱看些神啊鬼啊修仙打架之类的东西，从来不用心学习，这回居然认出了科学家！——我当时就来了兴趣。”

　　“可是我往电视里仔细一瞅，嘿——”黑脸大汉接着说，“这不是那天在地里跟我吵架那家伙嘛！然后我就跟儿子说这不是科学家，是个没事儿四处闲逛的怪人，我儿子非说是，还跟我较了老半天劲儿，我就记住了。我当时就跟儿子说，小子，下回这人要是再来咱地里，爹就给你拽回来瞧瞧！让你小子开开眼！哈哈……”

　　“上次的事儿，我替老师向您道歉了。”白艾思起身一个鞠躬。

　　黑脸大汉赶忙站起来：“哎呀，可使不得！那次是我不对，惊了上头来的大人物……”

　　丁仪一听这话，低着头“嘿嘿嘿”地笑起来，把黑脸大汉给弄晕了。

　　一旁的白艾思忙替黑脸大汉解围：“您别介意，丁老师就这样，小孩子脾气，一向爱跟人抬杠，却从不上心。”

　　“是啊是啊，”黑脸大汉一脸崇敬，“诶呀，科学家就是不简单啊，不跟我们平头百姓一般见识……”

　　“嗨，都一样，”丁仪忍住笑，抬头看着黑脸大汉，“我们也是普通人，也会有自己的小脾气，还有烦心事。”

　　“你们还能有什么烦心事？”黑脸大汉先是好奇，随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难道是——外星人那事儿？”

　　“对，就是那破事儿。”丁仪点点头。

　　“外星人啥也没弄啊，”黑脸大汉惊讶了，“就像电视上说的，不过是送来两个看都看不见的小球球，就是你说的那个杀不了人的东西，叫那个什么子来着——”

　　白艾思解释说：“智子。”

　　“哦，对！智子！”黑脸大汉说，“能有啥用？你不是说它不能杀人啊。”

　　“唉，这个三言两语说不清啊，”丁仪挺直身子，从衣兜里掏出烟斗，又找出烟袋，开始慢慢地填烟丝，“你不知道，那两个看都看不见的小球球，不会要咱们的命，可是却能断了咱们所有子孙后代的前途啊……有火儿吗？”

　　“有，有！”黑脸大汉忙起身去找火柴，从丁仪话里的“子孙后代”一词，他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丁老师，您又破戒了。”黑脸大汉走后，白艾思皱起了眉头，“医生早就嘱咐过——”

　　“是啊，戒了，”丁仪填烟丝的手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面向白艾思，满脸堆起讨好的笑容，“我说，艾思啊，一口，我就抽一口！”他伸出食指，“一口就行了，可以吧？”

　　白艾思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师，您对烟斗的依赖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源自心理因素——您现在还处在唇欲期。”

　　“哦，是嘛，”丁仪一看白艾思没有明确反对，忙把烟斗含进嘴里，好像生怕对方反悔似地，他咬着烟斗，边习惯性地去口袋里摸火柴，边随口问道，“那个——唇欲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现在还跟吃奶的婴儿一样，老喜欢在嘴里含着东西。”白艾思紧盯着丁仪的烟斗，“尤其是在遇到棘手的问题时，许多男人都会发生人格退行，变得像婴儿一样，他们依恋奶嘴，便把一些替代物含在嘴里，比如：香烟、烟斗。”

　　“这些说法该不会是你杜撰的吧？”丁仪笑眯眯地望着白艾思，他这个徒弟有着物理学家的单纯，有时，却也会冒出许多顽皮和打趣，为师徒关系增加多样元素。

　　“是真的，”白艾思一脸严肃，“不信，您可以去查查，我没有开玩笑。”

　　丁仪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抽烟是一种人格退行，是心理不成熟的表现，”白艾思接着说，“身为学界泰斗，您应该拿出直面智子迷障的勇气来。”

　　“这——”丁仪咬着烟斗，显得无所适从。

　　“火儿来了！”黑脸大汉兴冲冲地进来，手里捧着一盒火柴，他取出一根，“哧”地划着，递到丁仪面前。

　　丁仪尴尬地站在那里，看看殷勤的黑脸大汉，再看看表情严肃的白艾思，笑笑，取下了烟斗：“呵呵，不用了。”

　　“啊？”黑脸大汉呆住了，“这，又不抽了？”

　　“医生让戒了。”白艾思说，“是丁老师毅力不足……”

　　“是这样啊，”黑脸大汉收起火柴，憨厚地一笑，“是啊，医生说的对，抽烟这玩意儿没啥好处，抽多了咳嗽，还头疼，我们老百姓抽就抽了，没啥，你们科学家脑袋精贵，抽烟就真不好了。”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妈！——”一个少年喊着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书包。

　　“喊啥喊，你妈买菜去了。”黑脸大汉说，然后指指丁仪和白艾思，得意地说，“小子，你看，爹把人给你带来了。”

　　“谁？”少年往这边只看了一眼，就惊讶地张大了嘴，“你是——丁大师？！”他一个箭步冲过来，紧紧地抓住丁仪的手，“哈哈，丁大师，我可算见到您本人了！”

　　“这就是我儿子，”黑脸大汉笑着向丁仪介绍道，然后转头纠正儿子的话，“丁仪是科学家，要叫丁老师，不是丁大师。”

　　“都一样的！”少年兴奋异常，“在网上最火的那部小说里，就是丁大师！丁仪大师！有史以来战斗力最强的科学家！”

　　“那小说叫什么名字？”白艾思不禁有些好奇。

　　“《三体狂魔之异界修真记》！”少年回答时带着一脸的自豪，“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科幻小说，启点网排行第一，点击率超过百万，我一直在追贴！……怎么，你没看过？”少年看着白艾思，眼里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白艾思语塞了。

　　少年顾不上理会白艾思了，他扭头盯着丁仪，眼里快要冒出火来：“丁大师，告诉我，您的宏力研究到第几重了？”

　　“宏力？”丁仪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宏力？”

　　“就是宏原子核超能力啊！”少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忘了，这可是您的独门秘技啊！小说里说，您是宏原子之父，掌握了来自异界的强大能力——多重量子分身，是地球科学界对抗邪恶的三体狂魔的中流砥柱。”

　　“那小说里这么描写科学家的吗？”丁仪皱起了眉头，“说实话，我可没那本事。”

　　“怎么会啊，”少年不相信，“小说里说您还会宏霸气，宏火球术，无形无嗅，能伤人于千里之外——”

　　白艾思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打断少年，给换了个话题：“小伙子，你现在上几年级？”

　　“他今年刚升初二，”黑脸大汉回答道，“初中二年级。”

　　“初二？”

　　少年点点头。

　　“学习压力大吗？”白艾思见那少年点头时眼光仍然不肯离开“丁大师”，生怕他再问那些问题，就一口气接着问了下去。

　　“压力倒不大，”黑脸大汉说话了，“就是书费不便宜。”

　　“很贵？”丁仪听了黑脸大汉的话，再看看眼前的少年，不禁开始好奇：能把未成年人教育成眼前这般脑残的教科书，到底是什么价位？他忍不住问道，“多少钱？”

　　“老贵了！一本政治，一本英语，两本书就要一千多块，天价！”黑脸大汉无奈地摇摇头，“我上学那会儿，一本书才几块钱，最多也就十几块，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你们没去教育局里反应吗？”丁仪说话时眼睛看着少年，“天价课本，这可是明目张胆的乱收费了，小伙子。”

　　少年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嗨，他哪有这心思啊！”黑脸大汉说，“他不想读书，正巴不得书费再高些，好早早退学呢。唉，”他叹了口气，“告到教育局就管用了？我听人说，就是教育局那帮人给下边学校出的这馊主意，能告响？”

　　“那就去找司法机关！”丁仪有些气愤，“这可是严重违法行为！”

　　白艾思在社会经验方面显然要比自己的导师更成熟，他想了想说：“现在的公检法机关和政府行政系统的都是一家人，他们彼此间相互抱团，官官相护，法律途径很可能也走不通。”

　　“那该怎么办？”丁仪问。

　　“唉，闹也没用的，”黑脸大汉长叹一口气，说，“瞎过吧，反正也快到头了。”

　　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丁仪和白艾思不知道黑脸大汉说的“快到头了”是指什么，儿子初中毕业还是世界末日。

　　也许两者都有吧？

　　饭后，丁仪师徒和黑脸大汉一家三口去散步，顺便醒醒酒。丁仪特意要求再去上回吵架的地方，他对黑脸大汉说：“到了那里，我有个问题还得请教你。”黑脸大汉一听这个，脸上乐开了花：“啧啧，大科学家都向俺请教问题，回去一定要好好显摆显摆，寒碜寒碜隔壁那个斜眼瘸腿的吴老三！哈哈哈……”他狂笑不已，直到老婆在背后狠狠地拧了他一下，这才“唉幺”一声，乖乖地去前面带路。

　　看到这情景，白艾思偷偷地笑了笑，真是一物降一物啊，这黑脸大汉看似凶狠，内心却是个老顽童，这么大了还跟自己儿子较劲儿，而那位外表温和贤惠的女主人，倒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呢。

　　白艾思静静地看着女主人，突然开始发呆：她很像自己的一个同学。

　　——李璇。

　　回忆如潮水般涌起，白艾思心里顿时感到无边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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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璇，为什么？”

　　“我们不合适。”女孩低着头，并没有看自己这里。

　　“就因为我考上了研究生，你便要离开？”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不是这样的……”女孩抬起了头，但眼神却是那样陌生，“因为……我们不是一类人，艾思，我们都有自己的方向，不能强求……”

　　“你不是一直都说，跟我在一起很开心吗？”呼吸有些困难，似乎喘不上气来。

　　“艾思，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为什么……”嗡嗡声越来越大，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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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突然被绊了下，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白艾思这才摇摇头，努力把回忆从脑海中挤出去。

　　“呐，前面就是了！”带路的黑脸大汉突然停下来，指着远处的一个位置比划着，“从这里看，垄行斜向右下、右边紧挨横垄地的那块儿，就是我的地了。”

　　白艾思定了定神，顺着黑脸大汉指的方向望去，很快就找到了那块儿地。现在刚到暮春时节，冬小麦刚从冬眠里复苏，田间空旷，所以垄线非常清晰，但不知为什么，这里每一块地的垄线走向都不尽相同，远远望去，整个田野是一片由无数块方格细纹碎布随机拼凑起来的桌布，每块碎布的纹路走向都不一样，正因为彼此的纹路走向各不相同，从这里望去，黑脸大汉田地的浅绿色调就和周围的田地明显区别开来了。

　　“怎么样，一眼就能认出来吧？”黑脸大汉说。

　　一听这话，白艾思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向自己导师看去，结果发现丁仪也在看着自己，眼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若有所悟。

　　“就快到了，能告诉我要问什么吗？”黑脸大汉有些急不可耐。

　　“不用了，”丁仪笑笑，扭头对黑脸大汉说，“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什么？这……”黑脸大汉看看丁仪和白艾思，再看看妻儿，一头雾水。

　　“哦，是这样的。”白艾思看到黑脸大汉和她妻子脸上的困惑，忙解释道，“丁老师一直想知道大叔您是如何一眼认出自己的地，刚才，您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

　　“你是说，”黑脸大汉说话时显得很吃力，“——认地？”

　　“对，就是认地。”丁仪说，“上回我就问你这个，结果还吵了一顿。”他岔开手指向前平伸，“垄线，就是答案！”

　　“就这个？”黑脸大汉目瞪口呆。

　　原来是垄线的事。

　　丁仪和白艾思之前一直没注意到那些垄线，在二人看来，那只是一些很普通的线条，此刻，经黑脸大汉这么一说，他们才发现，原来从远处望去，垄线的倾角不同竟会造成田块之间的巨大差异，以至于色调都发生了变化！

　　黑脸大汉对丁仪的问题感到很意外，他觉得大科学家不应该问这么简单的问题，简单得甚至让他没资格去向邻居炫耀。

　　但丁仪、白艾思不一样，出于职业敏感，他们都意识到了那个答案的象征寓意。

　　“它们像什么？”丁仪笑眯眯地看着白艾思。

　　“如果我没猜错，”白艾思微笑着回答，“您指的是弦论吧？”

　　丁仪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说的是啥东西？”一旁的黑脸大汉见到丁仪师徒对话，困惑地问道。

　　“哦，这是一种很难懂的理论，”白艾思说，“它说咱们的世界是由无数根非常小的琴弦组成，不同的弦发出不同的声音，于是就有了世间万物，”他伸手一指前方，“这就好比，你们这里每一块地的田垄走向都不一样，于是主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自己的。”

　　“这理论很厉害？”黑脸大汉问，似乎是抓到了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

　　“非常厉害，”丁仪插话道，“至少，这是我们地球人目前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了，我们已经知道，整个世界都是有垄线的，这种认识水平已经很接近世界的本质了。”

　　“哦，是这样啊。”黑脸大汉一听这话，又绽开了笑容。

　　“那，跟外星人比呢？”那位看玄幻的少年突然问道，“小说上说，地球人的洞察之力已经超越外星人了，这是真的吗？”

　　“这……”丁仪语塞，不知该从何说起。

　　白艾思想起了智子，就说：“其实，外星人比我们强，它们能够自己去划垄线。”

　　“划垄线？”少年努力咀嚼这个词，发现它并没在小说里出现过，也难怪，这个词太土了，一点儿不给力，哪像是一种强大的神力？

　　“不，它们可能还达不到划垄线的水平。”丁仪略作思索，说道，“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来看，三体人还不够标准。”

　　这下子，少年也晕了，他看看丁仪，再看看白艾思，怔怔地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够，还是不够？”

　　丁仪看看少年懵懂的眼神，犹豫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唉，这是个问题。”

　　——终究还是绕不过微观研究啊……

　　智子把一切都锁死了。

　　恍惚中，周围的景物似乎开始扭曲变形，整个世界崩解为无数根震动的琴弦，世间万象，如梦如幻。

　　隐隐约约地，周围似乎有几根特别诡异的弦，那是三体人发来的智子，它们忽隐忽现，若即若离，以一种奇特的震动频率干扰着其他弦，于是，一切都模糊了，万物永远地将真实面目遮掩了起来，变得不再可知。

　　智子之锁，空若无物，却又牢不可破。这，就是三体人的力量，科技势差，永远都是无法补救的战略失衡……

　　丁仪站在田埂上，环顾四周，怅然若失，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稍后，也许出于科学家的本能，三体人的战略威胁在丁仪头脑中渐渐淡去，一个很终极的问题却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假如弦论真的揭示了世界的本质，那么，它们最初的震动如何开始？又为何一直延续至今？假如基本粒子的性状差异能像田垄一般简洁，那么，任意改变基本粒子的性状是否也变得可能？是否，整个世界已经被这样改变过了？或者，正在被这样改变着？

　　广袤的宇宙，难道真的只是一堆各式各样的“声音”？

　　“我们的世界里有无数振动的弦，就像是一场盛大的交响乐，这原本是多么美妙的艺术享受！”抽象的思考让丁仪开始疲倦，酒精作用下，他整个人早已失去了以往的乐观和自信，“但我们不知道指挥家是谁！我们都是瞎子，一直在盲听！”

　　“不要紧，等音乐会结束时，他会上台致谢的，”白艾思劝慰道，“那时，我们就能听出他的声音是谁了。”

　　“你觉得咱们人类能撑到音乐会结束？”丁仪扭头看着自己的爱徒，眼光中却露出许多伤感。身为理论物理学爱好者，他本能地对一些很终极的问题特别感兴趣，物理学的空灵之美能让他忘记现实的不堪，但眼下，他开始动摇了，物理学已死，死得像林云一样飘逸，却给他留下了难以承受的精神重负，他有些恨物理学，甚至怀疑，自己把白艾思带到理论物理学这条路上，会是一场悲哀。

　　这孩子，会成为下一个杨冬吗？

　　白艾思似乎被丁仪的神情触动了，他眼里闪过许多不安，支支吾吾地说：“应该没问题吧……”

　　“你确定？”

　　丁仪投过来的眼光中依旧满是期待，他在期待白艾思给出明确的答案——哪怕只是一个善意的安慰；但白艾思似乎不敢面对这个问题，他犹豫许久，把它转投给了黑脸大汉：“大叔，您觉得呢？”

　　“恐怕等不到了，”黑脸大汉这回似乎是听懂了二人的谈话，回答道，“几十年前我就听人说过，咱们的世界是一盆结不了冰的纯净水，再冷也结不了冰，不过只要扔一粒沙子进去，就一下子全冻上了，——就差那一粒沙子。”

　　大汉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似乎突然冻结了，丁仪和白艾思瞬间变得目瞪口呆，酒劲也醒了。

　　“你是说‘过冷凝结’？”白艾思吃力地问道，黑脸大汉的这番话让他倍感惊讶，同样惊讶的还有丁仪，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是听人说？是谁，是谁跟你说的？！”

　　“这，这很重要吗？”丁仪师徒二人的反应让黑脸大汉感觉有些意外，他努力回忆着，“哦，应该……都是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记得那是在以前刚开放没几年的时候，当时我还正上学，有天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大学生，说是从城里过来，要住几天，然后，他给我讲了一些事情，就像讲故事一样。”

　　“过冷凝结——就是结不了冰的纯净水的事，就是他跟您说的？”白艾思的语气开始颤抖，“那您仔细想想，看还记不记得是哪一年的事？”

　　“这个——”大汉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那一年’。”说着，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难道是……八九年？”白艾思双眼紧紧盯着大汉的脸。

　　黑脸大汉轻轻点点头。

　　白艾思不说话了。

《三体第二舰队覆灭记》 作者：性号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