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堕落中的永生
——“关我屁事！”
十六年后。
白斌觉得，来找他的这四个人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两名警察和两名军人，如果那两个军人是武警还算正常，但这是两名陆军军官。
白斌第一眼就对来找他的警察没有好感。其实那名穿警服的年轻人还行，举止很有礼貌，但那位便衣就让人讨厌了。这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穿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浑身烟味，说话粗声大嗓，是最令白斌反感的那类人。
于是，他本能地将那人挡在了门外，一双躲在绿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对方。
“白斌?”便衣夹克用一种职业的生硬语气问道，他觉出自己不受欢迎，说话时，喷出了一口浓烟。
白斌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点点头。
便衣夹克向同事一摆头，后者出示了警官证。
“白斌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我犯什么错了吗？”突如其来的传讯让白斌不知所措，他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刚一说话，吸入的浓烟就让他一阵咳嗽，前两天的肺炎还没痊愈。
“你慌啥，我说你犯错了吗？怕成这样。”便衣不耐烦地说，再次喷出烟雾，“只是有些事情要问问你。”
“咳——咳——”白斌捂着嘴强忍咳嗽，“——待会儿再说行吗？咳——我现在不方便出去……”
“嘿，你看你这人！”便衣的嗓门高了上去，唾沫星子溅在白斌的眼镜上，“连警方的传讯都推三阻四，这叫什么态度，你身为著名学者，总该对公众安全负责吧？”
这一吵，惊动了邻居们，许多人都过来看热闹。
“史队，快把烟灭了吧。”年轻警官提醒便衣男，“你一上午烟就没停，连我都快呛晕了。”
另外两位军官也扭过脸看着便衣男。
白斌吭吭的咳嗽声和那三双眼睛的注视，让便衣男握着香烟的右手无所适从，他凑到嘴边深吸一口，将剩下的半支烟燃尽，然后转身一弹手指，烟蒂准确地落进了楼道角落的垃圾桶里。
“是这样的，白斌先生。”趁着便衣夹克抽烟的工夫，一位军官插话了，“我们遇到一个非常棘手的案子，急需社会各界提供相关线索，据我们所知，您很有可能是重要的证人之一，所以才过来找您。”
“我，证人？”白斌从咳嗽中恢复过来，疑惑地问。
“车已经来了，正在外面等你。”便衣夹克说话时，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车——”
“车是军方的，不是警车。”年轻警官见白斌神色不对，急忙补话，说完，瞅了便衣一眼。
“白斌先生，这件事情背景较复杂，现在还不方便公开。”一位军官不安地看了看四周，“您是不是——”
白斌会意：“好吧，我去换件衣服，就跟你们走。”
车就停在楼下，挂着军方的牌照，白斌坐进去，发现玻璃很厚，应该是防弹的。
“你们可以出发了。”一位军官拉开车门，对司机说，然后，两人又说了几句行程、地点之类的安排。
这时，白斌透过车门的开口，看到不远处那个便衣正和年轻警官凑在一起看着一张打印纸，另一个军官则正在用电话向上级报告着情况。
“史队，下一个，该去找谁？”白斌听到那个年轻警官在问，显然，那张打印纸是个名单。
“这个——汪淼。”只见便衣用手一指打印纸，然后，抽出一根香烟，点上，深吸一口，说了句“真他奶奶的麻烦！”便恨恨地把那包香烟塞进裤袋里。
下一秒，便衣敏锐地发现白斌正在看着他，于是，笑笑，吐出一口烟，对白斌遥遥一招手：“回见！”
白斌没想到自己转眼间就被对方察觉，不禁有些尴尬，他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
那便衣不简单。
他那粗鲁的外表下，隐藏着一双犀利的眼睛。
三小时后
记录员：白斌先生，几天前，你在良湘加速器的主控大厅里，和研究员杨东有过一段对话？
白斌（努力回忆着）：应该是有过……哦，对，有过。
记录员：还记得对话的内容吗？
白斌：好像是关于生命改造地球环境的一些话题，以及“上帝是否存在”。
记录员：你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谈起这些个话题的？
白斌（明显有些紧张）：这个很重要吗？
记录员：哦，不，您不必为自己擅自动用巨型计算机“玩游戏”的违规操作担心，本次记录不涉及那次渎职，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们那次谈话的详细过程。
白斌（不安）：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过错？
记录员：严格意义上，不能算你的过错，但确实和你有关：在那次谈话之后，杨东就自尽了。
白斌（惊讶地站起来）：什么！她……她死了？
记录员：你冷静些，我们现在只想知道有哪些因素导致了杨东研究员的死亡。
白斌（冷静下来）：她的死和我无关。
（缓缓坐下）：我只和谈过那一次，我也没有对她进行死亡暗示。
记录员：我们需要更多细节。
白斌：可不可以保留一些私人的话题？
记录员：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自杀案件，它背后牵扯到许多复杂的因素，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白斌：因为，这是高级知识分子之死？
记录员：比这要复杂，杨东的自杀不是个案，最近在世界各地，有许多和杨东同样的高级知识分子都选择了自杀，警方怀疑这是有组织的跨国犯罪集团所为，所以，这次的调查是全球性的，你只是众多接受调查对象里面的一个。
白斌（有些惊讶）：好吧，我一定配合调查……
……
公元2006年，广州
厨房酱油又没了，他得出去再买一瓶。
出门，左转，五十米，“每日佳”超市；二楼，食品，调料类，“度娘”牌老抽。
很熟悉的购物流程了，大老远，他就看见了货架上的那一排酱油瓶。
——度娘老抽。
这号称是世界上最好的酱油，尝过那滋味的人都感觉回味悠长，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正像广告词里说的——“度娘老抽，让你无语！”
家里还在等，他付了款，捧着老抽，速速回家去。
不料，半道被一个记者缠住了：“请问你对于艳照门很黄很暴力的东西，是什么看法？”
无聊的问题……
“国人已经堕落了”他心里这样想着，摇摇头，一声不响。
他急于脱身，可对方就是不让走，非要先回答问题——人家记者看到他方才的神情，以为会有长篇大论，正眼巴巴地等待着呢，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家失望——几番解释不成，一气之下，他脱口而出：“关我屌事，我出来买酱油的！”
记者愣住。
他扬长而去。
到家了。
家里来了客人，父子二人，儿子才三五岁，至于那位父亲，戴着绿框眼镜，很面生，但见面第一句话就让他彻底僵住了：
“刘超，这么多年来，你过得还好吗？”
然后，对方伸出手来：“我是白斌，89年一别，已经好久不见了。”
厨房开始正在准备午饭，老抽的余香在客厅里弥漫开来，宾主之间也打开了话匣子。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他怔怔的，还没回过神来，89以来，他一直刻意忘记过去，“刘超”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人叫过了。
“我有一些线索……”绿眼镜含糊地敷衍说道，随即话锋一转，“我来是想问你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咱们的同学范玉为在天安门广场挡了坦克后，来找过你，是吧？”
“你真的是自己来的，不是受人派遣？”刘超不禁开始警觉。
“放心，真的是自己来的，你看，我都带儿子过来了。”绿眼镜说，“我总不至于带着儿子来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吧？”
刘超这才注意到那个小男孩，白白胖胖，挺可爱。
绿眼镜一呼唤，那小男孩就跑了过来。
“叫刘叔叔。”绿眼镜对孩子说，用手一指刘超。
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说：“刘叔叔好！”
“嘿——，真乖！”刘超欣喜地捏捏孩子的脸蛋，“叫什么名字？”
“白艾思。”孩子回答。
“艾草的艾，思是思想那个思。”绿眼镜补充道。
“艾思……爱思，哀思？”刘超默念这个名字，“这么伤感，是你给取的？”
“嗯，”绿眼镜点点头，“人不能太健忘，——你懂的。”
“原来是这样……”往事涌上心头，刘超有些感慨，“我对不住范玉为啊，是我害了他。”
“我也一样，”绿眼镜说，“在关键时刻没拉他一把。”
沉默好一阵子。
“后来，玉为都跟你说了些什么？”绿眼镜问。
“无机分子机器。”刘超俯下身，捂着脸，显然那份回忆很沉重，“玉为给扔进了坦克里。”
“什么？世上居然真的有那东西？”
“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那——那坦克后来怎么样了，被分子机器给‘格式化’了？”
刘超缓缓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没有，他跟我说，他用衣服包裹着盒子，很安全，不怕撞。”
“……没想到，世上真的有那东西。”
“唉，谁知道呢，他说是赵教授研制出来的，叫六合氧，能疯狂自我复制。”
“可是，从理论上说，这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这违背了人择原理和增熵原理。”绿眼镜说，“要自我复制，首先必须从外界获取足够的能量。或者——”他扶了一下眼镜，又调整了几下，似乎戴得不是很舒服，“——预先储存一些能量。”
“玉为也这样认为，”刘超抬起头，话锋一转，“不过，他还给出了一种可能的解释，那是一个例外。”
“喔，他怎么解释的？”绿眼镜凑了过来，显然对此很感兴趣。
“他假设，我们的世界是一团过冷蒸汽，只是因为缺少凝结核，才没有塌缩，一直维持现状。”刘超说得很流利，可见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而分子机器就是凝结核，但这种凝结核不是来自系统外部，而是内部滋生的，玉为把它称为——内生型凝结核。”
“可纯净的过冷蒸汽里无法自发形成凝结核，”绿眼镜说，“正因为这样，它才会降温到凝点以下而不凝结，成为过冷蒸汽。也就是说，所谓内生型凝结核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对这团过冷蒸汽加压呢？”刘超说着，扭头看着对方。
绿眼镜惊愕了，他知道，不同压力条件下，过冷蒸汽内部的物理属性会发生极大改变。改变压力虽然不一定能制造出凝结核，却会对蒸汽分子所处的微观环境产生巨大影响，甚至迫使其改变形状。
“我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也许，这是一个破解的思路。”刘超说，“——压差效应，我们一直在用过冷蒸汽作比，其实，宇宙构建的复杂远超我们的想象，并不是一个粗浅的压差效应就能比拟，但我们如果把这种压差效应放大到宇宙尺度上，就会发现破解分子机器现象的那一线希望。”
“你是说——能阶效应？”
刘超点点头：“对，就是它！”
绿眼镜不说话了，他兴奋地搓着手，像是发现了埋藏已久的宝藏。
他想起来，美国科学家冉·阿让在其著作《可怕的对称》里，为了解释基础物理学中的宇称守恒规律，并阐述宇称破缺的发生机制，提出了“宇宙能阶”学说，该学说认为，我们的宇宙像一颗在曲线轨道上滚动的弹子球，有许多能级，在不同的能级上，构成我们宇宙的物理结构会有很大差别，而我们的“弹子球”宇宙总是要停留在相对稳定的低位能级，也就是曲线轨道的“谷底”。当轨道为标准的“M”型时，宇称完整，典型的事例为电磁力；若轨道为“升M”或“降M”时，宇称发生破缺，典型事例为核力（强核力和弱核力明显不对称）；若轨道为单调增（减）函数时，宇称就崩溃了，如：热力学，低温有绝对零度，但高温却不封顶。
冉·阿让的能阶理论原本只是一个抽象而空洞的基础理论，没啥大的用处，但用以解释分子机器时，它却变得不可或缺：
只要宇宙的能阶轨道发生改变，造成局部宇称崩溃，让化学价守恒从稳定的“M”曲线变成单调增（减）函数，那么，就像热力学第二定律描述的增熵原则一样，整个世界会疯狂地向某一特定化学价位看齐，直至毁灭，而代表那种特定化合价的分子，就是恐怖性的分子机器！——绿眼镜后悔自己没早点儿想到这些。
“只是，用能阶效应解释分子机器时，必然要涉及超自然力。”刘超说，“显然，要改变宇宙能级，必须动用超自然——至少是远超现代科技水平的技术，这恐怕就不是我们所能讨论的了。”
“确实，我们的讨论也就到此为止了。”绿眼镜说，“不过你的观点很有启发意义，嘿嘿……我当初怎么没想到这些呢？”
“你说什么？”刘超有些奇怪地看着绿眼镜，“当初？”
“孩子，到一边去。”绿眼镜让男孩去一边玩，然后缓缓地摘下了眼镜。
眼镜后面，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刘超这才觉察，刚才，就是这幅宽大的绿框眼镜遮挡了对方的面容，也蒙蔽了自己的视觉，让自己误以为这人就是老同学白斌，他想起了老电影《佐罗》：当初，他以为仅仅靠一个眼罩是无法遮挡面容的，主人公佐罗带着眼罩就能骗过那么多人，只是文艺作品里的虚构，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这种事情是真的，而且一直在生活中发生着！
再想下去，来者能有这样的胆识和技巧，肯定不会是普通人。
“你到底是谁？”刘超厉声问。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陌生人微微一笑，示意刘超去开门。
刘超盯着陌生人瞅了几眼，又看看门口方向，回头，更加不安地看着陌生人。
陌生人再次微笑着，示意开门。
刘超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到门口，一把拉开——
门外站着一群身着特殊制服的军人，刘超心中一惊，猛地回头，发现屋里转眼间已经满是人，这些人和门外的人一样，都穿着同样的制服，已经按不同的位置站定，控制了所有出口。
“你们是——”刘超显得很紧张，他不认识这种制服，但那些人表情严肃，举止干练，而且这么多人突然涌进屋里，居然连一点儿声响都没有，显然个个身手不凡。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从哪里进来的。
“国安局。”陌生人出示了证件，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刘超先生，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刘超闻言，呆了一会儿，然后，他将双手手腕靠在一起，缓缓举到了胸前。
所谓“国安局”，全称是“国家安全局”，传闻中，那是一个类似于美国FBI的情报组织，专门负责关系国家安全的重大事务，一般不会跟寻常老百姓有什么联系，所以，大家也都是在传言中听到过有这样一个神秘部门，谁也没有亲见。
今天，他刘超终于见识到了。
现在只能束手就擒了——他很清楚，在这群人面前，任何反抗或逃跑的企图都是徒劳的。
“呵呵，不必。”陌生人站起来，将刘超并着的双手压了下去，意思是不用戴手铐，“我们这趟是请你去的，不是押送。”
刘超顺从地放下了双手。
不戴就不戴吧，反正他也跑不掉的。
他知道，这些人绝对有这个自信。
“别担心，这次找您，跟89年那些陈年烂帐没关系。”陌生人站起来，把嘴凑到刘超耳边，“我们只是想向你请教一下‘过冷蒸汽’的事情。”
“刘叔叔，您要去哪儿？”正在这时，年幼的白艾思看到屋内情形，好奇地跑了过来。
一位制服战士试图拦住孩子，方才假扮白斌的陌生人摆摆手，让他放行。
于是，白艾思一直跑到了刘超脚下。
“刘叔叔，您要去哪儿？”白艾思拉着刘超的裤脚问。
刘超没动，假扮白斌的陌生人俯下身去，回答：“刘叔叔要和我们回去聊天。”
白艾思眨眨眼睛，天真地问：“聊什么？”
“过——冷——蒸——汽。”假扮者一字一顿地说，此刻，他就像一名耐心的幼儿园教师。
“那是什么？”
“是我们的世界啊，”假扮者扭过头看着刘超，“你刘叔叔说了，我们的世界就是一团‘过——冷——蒸——汽’。”
“为什么？”白艾思显然正处在好奇的年龄。
“这个嘛——”假扮者显然有点儿为难，于是推脱道，“这个，就要问你刘叔叔了——哎，现在可不能问，刘叔叔很忙。要不这样吧，艾思，等你以后长大了，再回来问刘叔叔，好不好？”
白艾思想了想，点点头，同意了。
“嗳——真乖！”假扮者高兴地摸摸白艾思的头，站起身来。
“那我现在可以让爸爸带我回家了吗？”白艾思问。
“可以啊，”假扮者高兴地说着，对一个战士打了个眼色，“就像我们说的那样，拜访完刘叔叔，就回家！”
那个战士走过来，拉着白艾思回到了父亲身边。
当时，懵懂的白艾思并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记住了一句话“我们的世界是一团过冷蒸汽”，后来，这句话改变了他人生的方向，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对可怕的二向箔，他终于明白了“过冷蒸汽宇宙”的确切含义。
可惜，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很多时候，自然界也好，人类社会也好，事情的真相总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更复杂，也更残酷。
更早些时候，公元1999年3月27日 美国弗吉尼亚州 费尔费克斯县麦克林区 兰格利小区 CIA总部
“这怎么可能！F-117居然被萨姆导弹击落了？”国防部专员杰森手里捏着一份资料，急匆匆地推开了欧洲小组办公室的大门。
那种导弹是前苏联在60年代研制的，身为新一代的隐形战机，F-117居然被那种古董货给打下来，这简直就是种莫大的耻辱！杰森甚至怀疑，这份情报是中情局那帮人搞的恶作剧。
“你来晚了。”秘书处主任艾克见到来者，一指旁边的空椅子，示意杰森坐下。
“谢谢！”杰森双眼扫过四周，迅速地审视了一下屋里的形势。
屋里挤满了人，CIA欧洲小组组长托马斯·维德冷冰冰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手里的雪茄，一言不发，任凭手下争个不停：
“能否排除飞机本身故障的原因？也许这只是一次偶然事故。”
“你的意思是，我们再派一架过去？这是个鲁莽的决定，我们不能拿驾驶员的生命开玩笑！”
“可以改派B-2过去。”
“这就更荒唐了，你知道的，B-2的保密级别不允许——”
“可是F-117的残骸会泄露很多关于隐形技术的秘密，巴尔干人采取相应措施加强空防后，B-2已经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
“F-117的隐形设计并非完美无缺！”维德冷冷地插了一句，说话时，头也不抬。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众人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过了会儿，讨论再度升温：
“南联盟用的难道是——多角扫描雷达？”一位技术人员吃力地说。
“如果是那样的话，因为侧方、后方雷达反射面较大，F-117确实会被发现。”另一位军方技术人员点点头，“该机的隐身性能主要体现在正面，侧后方则有很大的回噪，是可以被雷达捕捉到的。”
那么——众人都明白了下面的事情：F-117的优势全在于“隐形”二字，只要用多角扫描雷达捕捉到信号，在雷达指引下，即使是落后的俄制萨姆-3地空导弹也可以轻易地将它击落。
如果真是这样，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变成了——谁给南斯拉夫人提供了此项技术支持？
“现在，除了我们，谁还会掌握这项技术？”
“快查查相关记录！看看哪些国家曾有过研发类似技术的迹象！”
一位与会人员闻讯，立刻在一台电脑终端前工作起来，不一会儿，结果出来了：“首要嫌疑对象：俄罗斯，前苏联曾经进行过相关研究，后因为经费不足，项目被永久废止，所以，继承其衣钵的俄罗斯不可能拥有此项技术；其次，英国、法国，两国与我们有长期军事合作协定，曾表露过研发迹象，但据确切情报，尚未取得实质性进展，而且同是北约成员，在巴尔干问题上与我方利益一致，可以排除在外；剩下的，是亚洲……亚洲？”
“亚洲能有谁？”
“能排除亚洲国家吗？”
“恐怕不能了，”一位情报员站了起来，“根据我们的监控，在空袭开始前的第3天，一架运输机降落在了贝尔格莱德机场，从飞机上下来一群黄皮肤的人，还有一台奇怪的机器。”
这时，维德听着情报员的报告，嘴边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众人都沉默了：黄皮肤——是亚洲人，亚洲国家里，日本是盟国，可以排除；印度、伊朗没这技术实力，也可以排除，那么，就剩下了唯一一个可能——中国。
“能证明是那个国家吗？”有人问道，“有没有相关佐证？”
“刚才，我们的全球情报网提供了新线索，空袭期间，在印度洋上有一艘不明国籍的渔船不停发出奇怪频率的电磁信号，同时，大西洋上，中国的‘远望号’科考船的信号频率与之吻合，还有一个相同的信号源是在黑海一带，但位置不固定。”
“总共3个分端，够了，”一位专家点点头，认真地说，“但是还必须要有一台中枢处理器，这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多角扫描雷达系统。”
一听此言，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情报员刚才提到的，贝尔格莱德机场的那台“奇怪的机器”。
如果不出意外，那就是中枢处理器！
“只要摧毁那个中枢，其他3个分端也就废了。”一位军官说，“关键是，我们得找出它藏在哪里。”
这时，一个情报员闯了过来：“抱歉打扰一下，先生，这是您要的照片。”
情报员递给维德一个信封。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众人关注的焦点都集中在那个信封上。
维德打开信封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微微一笑，对着杰森一招手：“专员先生，来看看吧，这就是您想要的结果。”
杰森闻言上前，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装的是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的地层扫描照片，上面有一个奇怪的图形，被人附加了醒目的标示。
——那是一个地下掩体。
杰森意识到，现在可以肯定，雷达中枢和飞机残骸都在里面！
他素闻中情局这位分组长的干练，此番亲见，心里犹感惊讶。
“目标在地下60米位置，”维德冷冷地说，“你们需要动用钻地导弹了。”
“谢谢！”杰森说完，转身离去。
在他就要出门时，背后又传来维德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大，但在一片安静中，听得很清晰：“派B-2去。”
“好的，”杰森转身，对维德点点头，举举手里的信封，“您的意见，我会一并向上层转达。”
两天后，深夜，美国本土的洛克希德空军基地，一架B-2隐形轰炸机携带着3枚刚刚调试完毕的“深度爆炸”精确制导炸弹，趁着夜色腾空而起，飞向几千公里外的巴尔干半岛。
杰森专员在红外摄像机里注视着B-2离去，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但与此同时，另一团愁云却开始浮起。他意识到，这次秘密轰炸任务之后，美中两国之间马上就要爆发一场激烈的外交冲突，到时候，他们这个隶属于国防部的“空军情报联络处”可能会背上“误报坐标”的罪名，就有的忙了……
“维德，你真是个魔鬼！”他心里暗暗地骂道。
一个月后，中国西部某空军机场
一架军用运输机缓缓停稳。
按照惯例，全副武装的哨兵们早已各就各位，控制了飞机附近所有的重要位置。
来接机的人并不多，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整个机场笼罩着一层悲凉的气氛。
舱门打开，下来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这些人看似普通，但从他们矫健整齐的步伐上，不难看出都是军医。随后，尾舱门打开，一队担架车被推了出来，总共12辆，上面都蒙着白布。
在空袭中遇难的，并不仅仅是新闻里说的那几个“大使馆工作人员”。
担架上这些也是，只是，没报道。
或者，不能报道。
这些人都是为援助巴尔干兄弟而牺牲的国际主义战士，共和国最优秀的儿女。他们，才是此次“误炸”事件的首要目标，他们，才是真正的遇难者。
脱帽，鸣枪。
一片肃穆，没有哭声，但所有人心里都在落泪。
“饶——不——了——你们！”一位穿西装的男子低声说完，握紧了拳头，随即，一股鲜血从他掌心冒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张金属片，那是机组人员交给他的来自爆炸现场的导弹尾片，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Say hello to Chinese fiends !——from the euro-team of CIA.”
“这是世界上最安全也最无聊的旅行！”机长汤姆愤愤地对副驾驶员发着牢骚，“吉米，这趟回去了准备干什么？要不要去夏威夷好好过一个夏天？”
“哇呕——”吉米作出了夸张的表情，“当初他们为什么不选你当我们的头儿——你可真慷慨。”
“五角大楼那帮老头子只会坐在那里发号施令，”一位年轻的小伙子接过话头，眨着眼睛说，“忘记了他们也曾经是个人。”
“那他们以为自己现在是什么？”
“他们是——”年轻的小伙子挤挤眼睛，“——木乃伊！”
“哈哈哈……”机舱里一阵哄笑。
“好了好了，小伙子们，要开始干活了。”汤姆对这种低级的玩笑不感兴趣，“我们马上开始通讯，注意保持好形象！”
一听这话，机舱内安静了下来。
“报告你们目前的状况。”通话器里传来了声音。
“一切正常，”汤姆回话，“24个人都在。”
“好的，按原定路线飞行。完毕！”
“Yes sir!”汤姆回复时掩饰不住脸上的疲倦，——这又将是一趟无聊的飞行。
汤姆拉动操纵杆，这架EP-3缓缓转向，飞入了南中国海空域。
事实上，没有人能够做到未卜先知。
无聊可能一直伴随着整个旅程，也可能，下一秒就出现意外。
“前方发现不明信号。”雷达员杰克发出了警告，“A类，15级。”
“鸟群？”副驾驶员吉米揶揄道，“中国人真好客啊。”
“好像不是鸟群。”杰克显得很谨慎，“根据波形分析，那应该是……一架民航机。”
“民航？”汤姆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这是一条生僻航线，应该没有民航经过啊。
“继续观察！”他对雷达员下了命令。
汤姆嘴里说着命令，手上的操纵却没变，EP-3继续沿着预订航线，向目标飞去。
就这样，他们错失最佳返航时机，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不明信号源渐渐接近。
杰克终于看穿了那个伪装的信号：“不，那不是民航客机，那是——老天！不好，是战斗机群——两架紧贴在一起结队飞行的战斗机！中国人真是太疯狂了，快转向！回航！”
已经晚了。
两架歼8II以不可思议的超近距离编队呼啸而来，瞬间掠过FP-3，然后分开，掉头，从左右两侧飞速包抄过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动作异常流畅，转眼间已经进入攻击位置。
但奇怪的是，之后，歼8迟迟不发出警告，也没有对EP-3发动任何攻击。
“他们想干什么？”吉米问道，对方似乎没有驱逐EP-3的倾向。
机舱内一片沉默，大家都知道：真打起来，侦察机绝对不是战斗机的对手，问题是，它们为什么不进攻？
它们难道不在意SP-3继续侦测中国海军的电磁信号？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史密斯大副突然冒了一句：“这两架歼8是从哪里飞来的？”
舱内众人都愣住了。
中国现在还没有航母，距离最近的机场也在500公里以外，难道，这两架歼8是从那么远的地方飞过来的？
“情况不妙！”驾驶员汤姆已经从无聊和疲倦中清醒过来，他现在觉出了自己处境的危险，“看这架势，对方是有备而来，这下我们麻烦大了。”
“你是说，他们想要抓活的？”吉米的声音有些颤抖。
汤姆看看主屏幕上的敌我坐标位置，叹了口气，指着屏幕说：“恐怕正是这样。你看，现在他们已经就位了。”
吉米向汤姆指着的地方看去，大吃一惊，原来，就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两架歼8已经一前一后、一上一下，把这架EP-3的所有退路都给堵死了！
吉米一下子瘫坐在机座上：“这下我们回不去了……”
EP-3能肆无忌惮地出入中国南海领空，凭借的就是其出色的电子预警能力，机上各种先进的随机雷达和电子监听设备，使它能在很远的距离上发现中国战机，进而采取主动规避动作。中国没有航母，在南海也没有空军基地，广州军区的空军力量在南海地区鞭长莫及，这里的空防实际上是一片空白。以往，EP-3每次都是大模大样地闯进来，肆意监听中国的国防无线电信号，一旦发现中国战机出动了，便从容地退回到公海，然后扬长而去。EP-3每次旅行，都能把中国的国防电讯摸个门儿清，然后全身而退，顺带还可以玩玩躲猫猫游戏，消遣一下中国人。
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任务了，以至于同行们将其称之为“ABC飞行”。
但这次，EP-3再没有那种惬意。
它已经被那两架歼8“劫持”，从这里，透过对方的座舱玻璃罩，汤姆几乎能看清那两位中国飞行员的面容。
这距离太近了。
飞机在空中飞行时，彼此的距离不能太近，因为太近时相互之间的气流扰动会造成姿势失控，酿成撞机惨剧，所以，飞行员们在驾驶飞机时，总是本能地和其他飞机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这就给“飞机劫机”提供了可能。
用飞机“劫持”飞机，就像是在空中玩一场“推磁铁”的游戏：驾机逼近对方，只要距离足够近了，对方出于对撞机的恐惧，便会本能地选择远离，就像两块磁铁之间的磁斥力一样。如果用两架飞机从不同角度逼近对方，那么，只要操作得足够精巧，就可以迫使对方按自己的意图改变航向——除非他死了心要撞机。
不过，这是一种超高难度的飞行技巧，本质上玩的是一种心理战，风险极高。首先，它要求飞行员对战机姿势的操控精度达到厘米级别，然后以接近撞击的极端危险距离去接近目标，这才有可能迫使对方改变航向；其次，“劫机”过程中，操作稍有不慎，就会弄假成真、同归于尽，所以，它要求飞行员除了技术过硬，还必须具备超强的心理素质。
这两架歼8敢玩这一手，不用说，驾驶员肯定都是这个十几亿人口的大国里最顶尖的王牌飞行员。
再联想到它们飞来时那不可思议的超近距离编队，几乎可以断定，他们之前已经秘密训练了许多次，为的就是练成这种伪装性极强的飞行编队，骗过EP-3的雷达，使之麻痹大意、错过最佳返航时机。
这是个陷阱……
想到这里，机长汤姆的心凉了，事情已经很明朗，根本没必要再向那两架歼8“解释”什么，他直接打开了与后方总部的通讯频道，报告：“五角大楼，我们被劫持了，是空中劫持。”
几分钟内，北美五角大楼里乱作了一团。
“如果中国人拿到了完整的EP-3，会怎样？”杰森忧心冲冲地问，这次，他是作为总统联络特使前来的。
“该机型已经老旧，面临退役，”一位军方技术人员说，他带着厚厚的眼镜，“不过很不幸，我们前不久刚对这批侦察机进行了技术升级，它们现在配备的都是当前最先进的电子侦察设备，还携带着我们太平洋舰队的联络密码。”
“这可不妙，”杰森皱起了眉头，“它现在距离中国本土还有一段距离，如果引擎突然停机，会不会坠毁在大海中？”
“该机具有优良的滑翔性能，”这位技术人员扶了扶眼镜，解释道，“而且气密性也很好，只要外壳无贯穿损伤，落入海中，一般也不会沉下去，而是漂浮在水面上，就像一艘船。”
听着这个描述，杰森头脑中出现了一副滑稽的画面：失去动力的EP-3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24位机组人员分成两队，划着“船”慢慢前行，终于，被一艘真正的海船给救了上来——那是一艘中国军舰。
——泄密已不可避免。
这正是总统最不愿面对的结局。
“那么——”杰森犹豫了一下，说：“——我们现在是否可以让它‘意外坠毁’呢？”
“什么？”众人听了，不由得大吃一惊：那上面可是有24个人！
杰森依旧不动声色，这句话是总统让他转达的。
“这恐怕不好办。”那位带着厚厚眼镜的技术员说，“EP-3上有着灵敏的攻击预警系统，而且还有干扰弹。”
“到时候，中国军方的两架歼8也会起到护航作用。”另一位军方人员说话时手里玩着一支铅笔。
“Fuck!”杰森终于明白过来，忍不住怒吼一声，“我们中计了！”
“我敢打赌，那两架歼8都配备了拦截导弹，必要时，它们甚至会自己去挡飞弹，”玩铅笔的军方人员说，“我们现在唯一的对策，是命令机组人员自己破坏飞机。”
“他们会听话吗？在飞行状态下破坏机体，等于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假如我们的命令是只破坏情报设施，保留飞机的飞行功能，那么，他们会同意的。”军方人员手里的铅笔停了下来，“如果不出意外，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动手了。”
“我们快到了。”大副史密斯看着仪表盘，说，“再有100海里就是海南岛，我们现在位于它的东南方。”
大约三十分钟前，EP-3被两架歼8挟持着转向，奔向了这里。
“离这里最近的机场是哪个？”汤姆问，他知道，迫降的时候快到了。
只是不知道中国人会怎么让EP-3迫降。
“陵水机场。”大副回答，“还有30海里。”
汤姆看看油表，油量剩余还很多。
但歼8恐怕没耐心让EP-3油量耗尽了，汤姆知道，到目的地时，它们会出狠招。身为战斗机的歼8绝对有实力让EP-3趴窝，只是要想尽可能完整地保留机体，还真是一个技术活儿。
不过，从两架歼8的飞行编队和劫机过程来看，它们有这个技巧，EP-3很有可能会被“生擒”，所以，当歼8的飞行员愉快地向EP-3敬礼、打手势时，汤姆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在他看来，那是猎人对猎物的嘲弄。
“通讯切断了吗？”汤姆问其他机组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