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堕落中的永生
“切断了，中国人没法再窃听，现在只剩下这条跳频秘密通道。”通讯联络员凯恩说。
“通讯资料都删除掉！”
“删除了。”
“硬件也破坏掉！”
“可是头儿，”凯恩说，“待会儿可能还有一些命令会传来……”
“命令个屁！”汤姆愤愤地说，“很快，全世界都会知道美国侦察机非法入侵了中国领空，外交冲突已经不可避免，五角大楼现在正承受着来自白宫的怒气，哪还顾得上我们！眼下，我们已经进入中国的专属经济区，再联系，被捕捉到信号，就成为间谍行为的直接证据，只会引火烧身！没准儿，现在这两架歼8都已经改造成临时的电子侦察机，它们正在监听！”
凯恩不说话了。
“破坏掉！没指望了！”汤姆再次强调，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看惯了上层的狡猾市侩。
正在这时，通讯器中却传来了命令：“EP-3，你们的通讯器破坏掉了吗？收到请回话，然后立刻毁掉通讯器！”
汤姆呆住了。
“EP-3，你们的通讯器破坏掉了吗？收到请回话，然后立刻毁掉通讯器！”声音再次传出。
“我们收到了，这就破坏。”汤姆惊讶之余，忍不住有点儿感动，同时也开始担心那些狡猾市侩的上层人物，“还是关心关心你们自己吧，再发信号就会被中国人截听的。”
“我们会尝试外交解决，你们都是美利坚的英雄，祝你们旅途愉快。”声音说完，通讯就断了。
“谢谢！”大副说，此时，一向沉默的他反而显得最机灵。
“我们，是美利坚的英雄……”也许是方才通讯器传来的那段不乏幽默感的结束语起了作用，机长汤姆有些激动，于是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默念道，“上帝保佑美利坚！”
到达目的地时，汤姆心里已经平静了许多。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迫降并不在意，他相信祖国会来拯救他，于是，干脆把全部的精力都用于观察对方如何使自己迫降。他发现，对方一架僚机突然转向，以无与伦比的技巧，准确地撞上了EP-3的左翼引擎螺旋桨，并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力度，在撞毁左翼1号引擎的同时保留了左翼的完整结构，从而保全了EP-3的滑翔能力。
这样，EP-3少了一台引擎，因为动力不足，无法再自主飞行，也只能滑翔迫降了。
“这个驾驶员一定是位王牌飞行员，这一招他一定练了很久。”汤姆这样想着，驾驶已经失去攀高能力的EP-3，无可奈何地向中国海南岛的陵水机场滑翔而去。
——与其落进海里被人捞起来，还不如自己主动入瓮。
当时，包括他在内，机上的所有的人都相信，秘密跳频通讯频道里传来的那最后三句话来自美国总部。
其实不是这样。
北京方面在第一时间发表声明：2001年4月1日，美国海军的一架EP-3电子侦察机入侵中国领空，并在海南岛东南70海里处中国专属经济区上空“突然撞击”中国军方的歼8战斗机，导致中方一架歼8坠毁，EP-3机体亦受损，然后，该EP-3侦察机“强行降落”于中国海南的陵水机场。中方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承诺不会伤害机上人员，但对此次非法入侵事件表示强烈谴责。
于此同时，北京秘密派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专家团，乘专机直达陵水机场，去拜会这位“不速之客”。
在中方公开发表声明前，美国方面一直在试图和那架被劫持的EP-3建立联系，可是通讯老被阻断，就连秘密通道也无法接通，好不容易联系上了，传回的是一串加密数据。军方如获至宝，以为是EP-3机组人员传回的机密情报，于是解译出来，投影到了指挥大厅的大屏幕上：
北京欢迎你！
——YWM
“这一局，我们已经输了。”中情局里，杰森垂头丧气地对维德说。
“是嘛，”维德嘴上说着话，双眼透过烟雾，细细端详着杰森的表情，“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杰森抬头看看维德，只见对方神情冰冷严肃，仅有的一丝笑容也没有丝毫温暖，唯一的例外是那双闪着光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饥渴的观察欲望，仿佛正在欣赏一场极为精彩的演出。
“总统希望你们能查明那三个字母的含义，”杰森说着，皱起了眉头，维德的眼神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现在形势对我们不利，总统的处境极为被动……要快，我们急需查出这个陷阱的内幕，好制定对策，那三个字母是唯一可用的线索!”
“不用查了，”维德用一只脚蹬着桌腿，把自己慢慢推离了会议桌，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那是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是谁？”杰森的瞳孔迅速缩小，他直觉，这个中国人就是该陷阱的主要策划者，找到这个人，查清他的底牌，就有希望抓住与中国进行下一轮博弈的契机。
甚至挽回败局！
维德盯着杰森，就像看着一个抓紧稻草的落水者，欣赏了几秒钟后，满意地抽走了那根救命稻草，“不知道。”
“什么？”杰森呆住了，“你不是说，那是一个中国人的名字吗？”
“可是中国有整整1200000000人，使用着30000多个汉字，”维德脸上带着冰水似的微笑，仿佛是在讨论一件与自己的工作毫无关系的事情，“那三个字母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名的简称：岳武穆、渔网妹、要我命……这里面的排列组合方式近乎无穷，我又怎么能知道它指的是哪一个？”
“你——”杰森真想冲上去给维德两拳，但他忍住了，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几个词，“很棒的分析！”
维德点点头：“谢谢，你可以去向总统汇报了。”
杰森站着，默默地看了维德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去。
——杰森现在终于发现，这位中情局高人其实是个心理变态：他有欣赏别人痛苦的病态嗜好。
真不明白，这种人怎么能进中情局？
杰森愤愤地往外走去。
“还有一个办法：炸掉EP-3！”杰森就要走出门口时，背后传来了维德的声音。
杰森回头，惊愕地看着对方。
“派蛙人去。”维德又一次露出了冰水似的微笑。
杰森想了好大一会儿，才解开维德给出的答案。
这是一招奇兵，也是一着妙棋。
南海名义上是中国领海，可事实上中国根本不具备完全控制该地区的实力，进入90年代，随着石油资源的日渐枯竭，这片号称“东亚波斯湾”的富饶海域吸引了全世界贪婪的目光，越南、菲律宾、印尼、文莱……所有邻近国家都巧编借口，试图进来分一杯羹——当然，它们背后有同一个支持者，美国，冷战结束以后，中国马上成为了它的下一个目标。当年海域划分的历史遗留问题和如今的国际政治斗争纠结在一起，使得南海问题变得分外复杂，大部分地区在事实上成为国际海域，各国的渔船、商船及各种不明用途的“科考船”“测量船”经常性的在此出没，中国驻防海军迫于力量不足，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习以为常。如果要投放蛙人，只需出动小型的民用运输船即可，不会被当成重点目标对待，而且中国海军对此种非法入侵已经麻痹大意，运输船可以进入距离海南岛70海里区域，在中国的专属经济区外投放，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深入到距海南岛仅有30海里的海域，在这个距离上，训练有素的蛙人完全可以凭借动力汽艇甚至冲浪帆登陆海南岛。
再说那架EP-3，它已经失去飞行能力，就目前形势来看，中国出于运输安全和日后向美方归还飞机的考虑，应该还将它停留在陵水机场，蛙人登陆后寻找它不会太难。只要能成功炸毁EP-3，那么，证据销毁了，中国方面就再没有办法指责美军的间谍行为，华盛顿便能洗脱罪名、一举扭转外交劣势，甚至还可以借机反咬北京一口，称其“非法扣留美国24名游客”。
想到这里，杰森大喜过望，赶忙回去布置。
已经晚了。
情报部门很快送来消息：中国海军大规模出动了，开始在海南岛附近海域展开地毯式搜索，中国方面对此的解释是“我们要搜救飞行员王伟”，官方发言人还隐晦地表示，“搜救工作”可能会持续数日之久，“搜救人员”动用了目前最先进的探测仪器，采用“声、光、电”、“海、空、潜”组合的立体式全方位搜索，确保不遗漏“任何可疑目标”。
“看来对方早有准备。”烟雾缭绕的中情局办公室里，杰森无奈地对维德说，“他们计划得很周密，把我们所有的应对方案都考虑进去了。所以，我们还是撤了吧？”
见维德不说话，杰森以为自己说的还不够具体，便接着说：“中国人已经预料到我们会派蛙人秘密登陆搞破坏，所以才弄出这么大的动作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搜救，而是封锁！全方位的严密封锁！”
维德点点头：“然后呢？”
“我们只能暂停蛙人计划。”
“不，”维德的脸阴沉了下来，“蛙人计划不能停。”
“不能停，那还能怎么办？监控那么严，蛙人去了只是自投罗网。”
“蛙人过不去，就派别的东西过去。”维德的声音越发阴冷。
“什么也过不去，没有路了。”
“没有路，就闯开一条路！”维德双手攀着桌子边缘，猛地大声咆哮，就像一座突然爆发的火山，“我们不能停止！只能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杰森一直以为维德是个阴沉的人，此刻突然看到维德像野兽般发狂，不禁给吓了一大跳，他定了定神，小声地问对方：“那……你准备……派谁去开路？”
“派小朋友去。”维德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小朋友？”
“你肯定以为，在中国海军的强大封锁面前，我们特工部门什么也做不到，其实不是这样。”维德微微一笑，然后对着门外高喊一声，“你们都进来！”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后，走进来十几个年轻的姑娘，杰森一开始以为这些姑娘都是女蛙人，随即发现她们不是，尽管她们有着和蛙人一样的冷峻坚毅神情，形体特征却明显不符，看起来皮白面净，应该是常年生活在岸上的。杰森注意到，这些姑娘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保温桶似的容器，容器用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揭开。”维德对其中一个姑娘示意。
姑娘依言揭去容器上的盖布，杰森看到，那容器原来是一个封闭式的鸟笼，里面装着一只白色的鸽子。
“这是——”杰森看得一头雾水。
“如你所见，”维德走到姑娘身前，“我们有十几位优秀的饲养员，”他从姑娘手里接过了鸟笼，“她们每人带给我们一个小朋友，一个有着洁白羽毛、会飞的小朋友。”
“这是——信鸽？”杰森问。
“不，它们不是信鸽。”维德说，“这些小朋友都是些很普通的鸽子，跟一般的野生鸽子没什么区别，一样需要吃食、喝水、休息，一样会飞、会被老鹰捕食。唯一不同的是，它们都携带着sars病毒。”
“sars？”杰森先是一愣，随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老天！你指的是——”
维德点点头说：“它们会去中国。”
杰森惊呆了。
“人类基因组计划本来就是一个生化武器研发工程。”交出鸟笼的姑娘自豪地说，“测序工作完成后，我们立刻针对性地研发病毒武器，为的就是掌握这种毁灭性的力量。现在，这些小朋友携带的是最新型的第六代冠状病毒。”
这时，维德手里那只看似普通的鸽子让杰森浑身发冷。他首先担心的是那个全封闭的鸟笼是否可靠，稍有缝隙，病毒通过空气传播出来，就会引发一场世界性的大瘟疫。他又看看那站成一排的十几个姑娘，她们分明是十几位死亡天使，每一个人都可以在瞬间决定全球60亿人的未来。
“该病毒致病率不高，但传染性极强，几乎是爆炸性的。”维德语气阴冷，像墓穴吹来的寒风，“中国人口稠密，疫情传播起来更快，只要投放到广东广西地区，海南与大陆的联系便会被疫情切断，到那时，岛上民众出于对疫情蔓延的恐慌，自会发生大规模外逃，于是，南海地区一片混乱，中国海军的立体封锁网不攻自破，我们的蛙人也就有机会了……”说着，他将鸟笼交回姑娘手中，“我们不希望出现瘟疫，我们只是希望中国海军在南海的封锁出现漏洞，好让我们的蛙人进入海南岛。”
杰森吓出了一身冷汗，双手也不停地发抖，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真不该来向维德求助。
“这就是我下一步的计划，”维德站在那一排姑娘前面，对杰森摊开双手，“用他们中国人的话说，这叫——混水摸鱼。”
“你疯了吗！这样乱来，可是会引发世界大战的！”杰森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他惊恐地尖叫道，“绝不能送鸽子去！”
维德露出了魔鬼般的笑容：“那就要看总统的意思了。”
杰森带着一身冷汗回去向总统报告了。
总统最终还是没有批准维德的方案，而且，鉴于维德个人品质的危险性，为了防止他给美国外交制造麻烦，白宫一纸命令将其调到了美国国土安全局，担任副局长，只负责国内安全，不再处理涉外事务。
和当时的很多人一样，丁仪并不知道大国之间这类勾心斗角的内幕，许多年后回忆起来时，他也只感觉到当时的国际关系显得非常滑稽：大国们不再炫耀自身实力有多强大，而是拼命地装熊样儿，一个劲儿地证明自己很无能。
以一向最牛的美国为例，该国一架新型隐形战斗机，在空袭南斯拉夫时，竟然被上世纪60年代的老式导弹给砸了下来；然后，美国从本土起飞一架更先进的B-2隐形轰炸机，长途跋涉几千公里，中途还进行了空中加油，到达南斯拉夫上空时，居然看错了目标，对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扔了下去……最后，总统不得不为此道歉，弄得很狼狈。更可笑的是，丁仪从电视上看到，3枚导弹从不同角度击中大使馆后的结局，仅仅是轰塌了大使馆的一堵墙，外加在屋顶上砸了个窟窿。
“那叫什么轰炸？”丁仪看到新闻时的第一反应不是为同胞遇难悲伤，而是惊讶，“这东西也配叫导弹？飞机飞那么高，扔3颗铅球下来也比这效果好吧？”
而他的原籍国——中国，似乎也强不到哪里去（林云牺牲后不久，丁仪自愿放弃中国国籍，和爱因斯坦一样，成为一名无国籍的“世界公民”）。记得有一次，中国新研制的歼8战斗机，在南海上空，居然被美国一架老旧的电子侦察机给撞毁了，歼8当场被撞成两截，飞行员被迫跳伞，而对方那架侦察机却只是受了轻伤，甚至还能安全降落到海南的机场。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战斗机撞不过侦察机。”丁仪听到这个消息时，摇摇头，不敢相信。
“老师，您不懂，这叫空中蔡国庆，中看不中用。唉……”他的一位学生语气里交织着失望和愤懑。
丁仪没去问那个学生“空中蔡国庆”是指什么，是歼8还是某一系列的国产战斗机？他对军事不感兴趣，而更关注的是飞行员的搜救工作，于是，坚持看了那几天的新闻联播。
结果，他又一次惊讶了：庞大的南海舰队全体出动，连续两周的拉网式密集搜索，最后居然一无所获，飞行员“失踪”了。他听学生说过，战斗机绝对都是高档配置，飞行员弹射跳伞后，降落伞上携带的电子装置能自动发出求助信号，飞行服的气密性保温性都很好，能起救生圈作用，其颜色在海水中极为醒目，甚至还有驱鲨效果。可就是这么先进的配置，居然也在庞大的南海舰队眼皮底下“失踪”了，难道，南海舰队就这点儿能耐？
丁仪不相信“误炸”，也不相信“失踪”，他知道，这类示弱举动背后一定隐藏着许多猫腻。
只是，国际关系的诡诈险恶，绝不是他这样的科学家所能测度。
每次回忆起这些往事，丁仪就忍不住感慨：还是物理学好啊，简洁、优美，没有阴谋和欺骗——
——如果没有智子就好了……
成为世界公民后，丁仪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世界各国的大学里演讲。自从发现宏原子以来，他凭借自己在基础物理学方面的巨大贡献和独特的个人魅力，成为又一个爱因斯坦式的全民偶像，每到一地，都会受到人们的热烈欢迎，包括在中国也是这样——这点连丁仪本人都感到惊讶，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对那些改变国籍者总是羡慕嫉妒恨。
“科学是没有国界的。”诺奖委员会的一位资深顾问曾对他说，“当你放弃国籍后，你个人的成就便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全世界的财富，于是，任何国籍的人都能无差别的接纳你。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人类的博爱精神才能够体现出来。”
“也许这就是答案吧？”丁仪想，他想起了林云，感觉，自己失去国籍后，就不会再走上她那样的偏执道路，也就能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自然的美了。
对这些事，许多年后的历史书里是这些写的：当时，在智子的严密封锁下，人类的基础物理学实际上已经走到尽头，丁仪成为世界公民，纯粹是醉心于科研的随性而为，却在无意中满足了人们对博爱精神的意淫，为绝望中的全人类带来最后一次大狂欢。就像中世纪的中国，死刑犯在刽子手面前大口喝下壮行酒一样，全人类在临死前终于痛快了一回。
危机纪元20年的一个夏天，丁仪应邀在中国北方某大学演讲，上半场结束后的间歇时间，他在校方安排的临时休息室准备下半场的材料，这时，门外响起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不好意思，丁老师，打扰一下，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丁仪闻声望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样子刚20岁出头。
“嗯，问吧。”
丁仪敷衍地应了一声，便继续埋头于案上的资料堆。这么多年的演讲下来，他已经厌倦了回答听众的问题，这倒不是他没耐心，而是听众的理论水平实在太差劲，根本没法儿交流。人类对物理学的忽视由来已久，危机纪元以来，情况进一步恶化，首先，智子的封锁加剧了物理学人才的流失——道理在那儿明摆着，物理学已死，继续从事这个领域的研究只是空耗生命。于是，选择物理学作为将来学习方向的年轻人也锐减，自从2005年的国际物理学年以来，物理学、尤其是基础物理学的后备军逐年缩水，在被称为“智子封锁重灾区”的高能物理领域，甚至出现了人才断层，有人开玩笑说，2005年不是国际物理学年，而是“国际物理学衰亡年”。
人类的物理学已经不再是抽象科研，而是专注于实用性的领域，变成一门肤浅的实用技术。以丁仪为代表的理论科学家，则成为民众心目中绝对的神秘人物，被当成中世纪的预言师一样对待。
这种环境下，丁仪渐渐感觉自己的演讲不是学术演讲，而更像是一场明星秀，观众来到现场来听演讲只是为了看看丁仪，而不在意丁仪讲的是什么，这种演讲在激发民众对物理学的兴趣、发掘和培养物理学后继人才方面起不到应有的作用。所以，他很早以前便拒绝给听众签名了（于是，那些有丁仪亲笔签名的演讲会入场券，很快成为珍贵的收藏品，有的甚至还进入了拍卖品市场），而且也很少回答听众的问题，在他看来，那些蹩脚的提问简直是对物理学的侮辱。
这次，因为对方是年轻人，看样子还是个学生，丁仪多少还有些好感，便允许他提问了，他想，自己手边这么多文件资料，一边整理一边回答就行了，反正又是那些看似诚恳、实则白痴的提问，用小脑就能答上来。
但是，年轻人第一句话，就让他的小脑和大脑同时僵住了。
“丁老师，”年轻人问道，“如何才能确定，我们的宇宙空间是不是处在维度塌缩的边缘？”
周围一片寂静，恍惚中，只有年轻人问话的余音还在隐隐作响。
见丁仪许久不说话，年轻人以为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这所大学的在校学生，像这种等次的学校，能见到大师级人物的机会极少，此次丁仪前来，简直就是轰动性的新闻，得知这个消息时，他高兴得几乎失控，连续好几天失眠——终于有和大科学家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了！
可惜，几天之内，演讲现场的门票被炒成了天文数字，他买不起，进不了现场，只好在演讲间隙偷偷跟着丁仪过来，希望能找到一次交流机会。
屋里，丁教授依旧在案前凝神思考，一声不响。——丁老师顾不上回答吧？
看来，自己真的问的不是时候，丁大师和自己不是一类人。
年轻人叹了口气，沮丧地转身离去。
“等等！”看到年轻人黯然离去的背影，丁仪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叫住对方，“再说一遍！你把刚才那个问题再说一遍！”
年轻人闻言，转过身：“——您现在有空吗？”
“有空！”丁仪说，“你可不可以再把刚才那个问题重复一遍？”
“哦，好的！”年轻人双眼里放出了欣喜的光芒，“我想知道，我们的世界是不是快要发生维度塌缩了？”
丁仪静静地看着年轻人，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对维度塌缩了解了多少？”
“我只知道，在M理论中，它是真空衰变的一种特殊形式。”
“呵呵，”丁仪笑了笑，“年轻人，真空衰变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为什么偏偏瞅准了最难懂的这个呢？”说着，他伸手拿起了自己的烟斗，开始往里面填烟丝，嘴里也不停地念叨着，“维度塌缩看似直观，实际上却涉及到许多极为复杂的空间矢量变换方程组，几乎是不可解的……你有思路吗？”
“我受一个人的启发，觉得从能阶角度考虑是一个正确的方向。”年轻人说。
丁仪填烟丝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惊讶地望着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丁仪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理论物理学方面有着远远超越其年龄的深邃思想，丁仪感觉自己挖到了一个宝，说话时眼里放出光来，“我说——你愿意以后跟着我干吗？”
“跟着您干？做什么？”年轻人显然有点儿天然痴，还弄不明白丁仪的意思。
“呵呵，”丁仪微笑着点点头，显然对年轻人的傻气并不介意，甚至还很欣赏，仿佛这就是物理学人才的本色标签，“就是跟着我做研究——当我的研究生，怎么样？”
年轻人张大了嘴，好久没说出话来。
“怎么样？愿意吗？”丁仪笑了笑，再次问道。
“真的——是我吗？”年轻人食指指指自己，“我可是大学都还没毕业啊！”
“这已经足够了，”丁仪摆摆手，意思是不要紧，“爱因斯坦都没上过完整的大学，不照样成为大科学家？现在，因为智子的阻挠，大学里实际上已经学不到什么新的物理理论，全都是些几十年前的古董玩意儿，你要真上完大学，肯定会变傻！”
“那……”年轻人犹豫着，“我就这样跟您走？”
“对，等这演讲一结束，你就跟我走！”丁仪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忙说，“对了，在收你为徒之前，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哦，不好意思，”年轻人憨厚地一笑，说，“我叫白艾思。”
丁仪点点头，记下来，然后又问了白艾思所在班级，说：“我待会儿就去找你们校领导，把你要走，以后你就跟我好好学吧，哈哈……”多年来的积郁消散开去，丁仪感觉心情无比舒畅，不禁开怀大笑起来，“我丁仪后继有人了！哈哈！”
这时，白艾思的脸色却突然变了，显得有些不安。
丁仪看到了，就停止了大笑，疑惑地问：“怎么，艾思，你还有什么心事吗？”
白艾思犹豫了一下，问：“真的……什么都要跟您学吗？”
“嗯……基本上算是吧，你悟性很好，”丁仪说，“不过你现在的功底还差得远，所以，得继续跟我学，好好学！爱因斯坦已经死了，可我丁仪还活着！以后我就是你的榜样了，哈哈！艾思，好好学吧！哈哈哈——”
“那……”白艾思好不容易找到个说话的机会，诺诺地问了句，“那……我需要……放弃国籍吗？”
“送鸽子”事件之后，维德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白宫将此人调任国土安全局副局长，是明升暗降，杰森知道，哪怕仅仅是出于对美国自身安全的考虑，这样做也是必须的。情报部门的办事方法有其特殊性，许多问题处理起来可以采用非常规手段，在那种环境里呆久了，维德没准儿哪天就会真的捅出什么大篓子，万一到时候鸽子不是送到中国，而是在美国放出，就真麻烦了。
跟无法无天的CIA比起来，国土安全局绝对是个窝囊透顶的部门，前者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而后者处理的都是国内事务，所以必须考虑种种法律问题。在国土安全局，做起事儿来规矩繁多，程序严苛，还有无数的媒体、机构都在睁大眼睛监督着，时刻准备挑刺儿，一有机会便拼命责难，于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总是战战兢兢地忙碌着，干起活儿来如履薄冰。
“那里是个适合他的地方！”总统签署调令时，引用了一句名言：“人类文明的最高成就，不是炫目的科技成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说，而是成功的把野兽关进了笼子里。”
笼子里的野兽是无害的。
“这个魔头最近几年一定过得很痛苦吧？”杰森这样想着，把手里的箱子放下，敲开了维德办公室的大门。
在杰森的预想中，处于繁琐规则束缚下的维德一定会像困兽般焦躁不安、并因为长期的精神煎熬而变得形容枯槁；但当他真的见到维德时，却发现这头魔鬼保养得非常好，容光焕发，看起来甚至比几年前还年轻了许多。
唯一的区别是，这家伙抽的雪茄味道更烈了。
“请坐。”见到来者，维德不动声色的说了句，同时伸手指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后，杰森才发现这间办公室出奇的整洁，几乎看不到任何办公迹象。
“上次一别，好几年不见了。”杰森放好箱子，开始寒暄，“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刻，你呢？”
维德一言不发，静静坐着，只有雪茄的味道不断弥散开来。
杰森感觉有些尴尬，便切入了正题：“我这次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维德回答时，嘴角开始漾起一丝微笑。
杰森吃了一惊。
“都已经收拾好了，”维德脸上洋溢这冰水似的微笑，“随时可以赴任。”
“难道你已经——”杰森更加惊讶了，右手下意识地捏紧了那张新签的特别调令，“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从看到维德第一眼时，他就知道，这个人没有改变，他的野心和理想，他的阴险，还有许许多多杰森从来不知道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改变，繁文缛节的束缚，监督机构的挑剔，只是让他变得更加老练，更洞悉微妙复杂的利害关系。正因如此，他那份看似贸然递上的报告，获得了众多成员国的一致青睐，以至于PDC投票表决那个机构的首脑时，他能以绝对多数票毫无争议地当选。
“PIA需要我。”维德淡淡地说。
杰森呆住了。
“那里更适合我。”维德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杰森一眼。
杰森不由得有些紧张，他本能地把那份特别调令举起来，递过去：“行星防御理事会(PDC)已经决定成立‘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简称PIA，是直接以三体舰队和母星为侦察目标的情报机构。现已任命你为该局局长，按程序，你现在可以选择一座独立的办公楼作为总部，PDC建议新建一个，地址就选在——”
“不用新建了，”维德挥手打断了杰森，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地图，摊开，对着上面某个位置一指，“这个就行！”
杰森凑过去一看，那是纽约市的城区建筑详图，维德指着其中一幢建筑物，上面已经事先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个位置距离联合国总部大厦很近，便于和PDC沟通，”杰森分析着，眉头很快皱了起来，“但是，这是一幢建于18世纪末的旧楼，结构结实厚重，像是一大块花岗岩，施工改造很困难，无法再添加附属设施，现代化的电子信息设备就用不上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维德说着，眼睛望着杰森。
那眼神里的意思却是——“这个重要吗？”
杰森在那一瞬间明白了维德的意思。
——人类再先进的保密仪器和设备，在智子面前都是儿戏，情报部门的信息设备越先进，情报网越通畅，智子获取情报也就越便捷，所以，缺少先进的电子信息设备，对于PIA来说其实是件好事。
“这个家伙，都已经开始工作了！”——杰森心里这样想着，定了定神，试探地问：“怎么才能避免这个问题？”
——怎样才能尽量避免泄密？
维德嘴里嘟哝两声，吐出一个地名：“拜占庭。”
这个地名让杰森困惑了好久，和上回的反语明示不同，这次维德扔来的是一个密实线团，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慢慢解开。
这也正是维德给出的答案——“拜占庭式阴谋”的典型特征：它总是以只字片言的窃窃私语，以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手势，涵盖难以想象的海量意向，编织起一个巨大的罗网，就如同一个致命病毒DNA链上的关键基因片段，言简意赅，却又残忍冷峻。
放眼人类历史，也只有那个地方曾出过这种东西。
拜占庭，阴谋之国，从公元395年到1461年，整整一千多年里，那个国家的政变和叛乱从未中断，其间，皇族内部的流血和复仇更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旷日持久的黑暗洗礼，使“拜占庭式阴谋”作为一个文化标签，彻底融入了那个古老的名字里，枕边腋下，肘间胞弟，沙场宴庭，无处不是滋生阴谋的土壤，阴谋诡计浸透了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丝空气、每一缕流水，周围人每一个看似平常的眼神，都附带着居心叵测的欲望，每一个看似无心的举动，都有可能掩藏着惊天的内幕。
正因如此，那里成为了西方世界所有野心家和优秀情报人员心目中永恒的圣地。
咀嚼好久，杰森终于读懂了那个地名的含义。
——只有拜占庭阴谋式的窃窃私语，才能最大限度地摆脱对语言交流的依赖，以最小的信息量、最模糊的词语，表达最深刻最隐晦的含义。也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骗过智子，骗过三体人。
人类历史上最肮脏卑劣的诡计，在此处，将成为对抗智子的最完美的艺术。
所以，无需太多现代化电子设备了，只要一栋结实厚重、如中世纪城堡般严密的大楼，让一群人能躲在里面悄悄说话，就够了。
当然，指导思想确立以后，有没有那样的办公场所，其实并不重要。但有那样一个地方的话，就能给置身其中的工作人员以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他们的性格，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进入角色。
这正是维德此举的高明之处。
杰森很奇怪地发现，几天来，自己那颗因为三体人的智子而惶恐不安的心，居然在维德这里找到了安慰。维德是魔鬼，没错，但此刻，这个魔鬼化作了对抗三体人的一柄利剑，开始为保护地球文明而战。
杰森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箱子几乎是空的，里面只放着一幅油画，他解释道：“这是前总统XXX先生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维德看到油画，眼里刹那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该油画的主题是一把古典样式的剑，带着金色的护腕，剑锋雪亮，握在一只套着青铜盔甲的手中，这只手只画到小臂；这只握着剑的手正从蓝色的水面上捞起一个花冠，花冠由红、白、黄三色的鲜花编成。这幅画的色调，华丽明艳，但隐藏着一种不祥的诡异，杰森一早便注意到，花冠的白花上有明显的血迹。
——《女神之死》，这就是那幅画的名字。
杰森还知道，所谓“女神”，其实是潘多拉，从当初接下这幅画时，他就一直搞不懂画的涵义是什么。
不过，对面的维德却显得有些激动，杰森还是第一次看到维德这样情绪化，只见这个魔鬼式的男人双手颤抖着接过了画，嘴里的话语同样颤抖：“替我谢谢他，顺便转告一声，骑士一定会握紧手里的宝剑……”
维德最后这句话让杰森有些不安，他隐约感觉到，野兽已经出笼，如果说这几年的磨砺让维德学会了克制和伪装，那么，这幅诡异的油画则是重新撩起了他那压抑已久的兽性，很可能，再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挡这个男人的前进了。
PIA的总部设在一幢很旧的六层小楼里，按说这个建筑的规模并不小，不过，在纽约林立的钢筋水泥巨兽里，它只能算小孩子，一点儿也不起眼。这给每一个新到这里的人一种错觉，似乎PDC对这个机构并不怎么重视。
瓦季姆看看周围那坚实厚重的砖石墙面，明白了自己身边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堆刚刚拆封的办公设备——这个建筑太旧也太笨重，要安装电气化设备实在太困难，以致于原先的居住者根本就没动过这个念头，直到PIA落户这里时，相关的设备才匆匆运来。
瓦季姆实在想不明白，纽约作为一个寸土寸金的现代化大都市，怎么会容纳这样一个不合群的古董建筑在这里？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自己作为技术规划中心主任，在这个地方办公的话，就必须想办法尽快安装这些设备，否则，任何工作都难以开展，这正是技术规划与情报工作的区别。
方才，瓦季姆去询问维德局长，能不能找些人手来帮忙，得到的回复是“你的航天技术助力马上就来”，瓦季姆说我需要的是能装设备的工人，不是学者。维德沉默一会儿，说“在PIA，任何人都得从零做起，你我都一样……”
瓦季姆听出了维德语气里的无奈，摇摇头，满腹牢骚地回到了自己的那堆设备中间。
“Hello，I'm here.”耳边突然响起了说话声，瓦季姆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位年轻的东方姑娘。
看样子，这姑娘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说话时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一看就是个新手。姑娘还没开始自我介绍，瓦季姆就已经猜到了她的岗位：如果不出意外，她应该是PDC安排给自己的航天技术助理。
再一问，果然是这样。
瓦季姆眉头皱了起来，眼前这姑娘明显是个雏儿，根本干不了什么活儿。据说，这样的“航天技术助理”还有好几个，他们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些人都会陆续前来报到。
想到这里，瓦季姆忍不住开始抱怨。
以前在外交部的工作经验告诉他，出于维护国家利益的需要，大国之间免不了勾心斗角，即使在结盟的时候也是同床异梦，尽盟约义务前还要讨价还价，这些他都理解；只是，他不能理解为何事到如今，在共同的敌人三体人面前，PDC那几个常任理事国还是要相互扯皮。他实在不理解那些国家的代表们都是怎么想的，有那些在会上斗嘴的工夫，还不如多拨些经费，把这里设备都给提前安装好，或者，派人来之前先考核一下，少派几个这样的新手过来。PIA要对付的是外星人，还有可怕的智子，这也许是人类有史以来最艰巨的情报工作了，派新手来这里，只会帮倒忙。
对面的姑娘听着瓦季姆的抱怨，表情开始变得沮丧起来。
这时，瓦季姆意识到自己那些抱怨的话不礼貌，于是改口安慰对方：“不必失望，万事开头难，但坚持下去就会有成果。如果这个机构以后创造了历史——”瓦季姆顿了顿，“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虽然不一定是好的历史——那我们俩是最先到来的人。”
一听这话，姑娘脸上愁云散去，变得高兴起来，她愉快地向瓦季姆伸出了右手：“瓦季姆主任，我叫程心，来自中国，很高兴见到您！”
瓦季姆礼貌地和程心握了下手。
“您以前都是干什么的，瓦季姆主任？”程心的右手刚收回去，就好奇地问。
瓦季姆一怔。
——这是个忌讳的问题，在情报部门，“不询问同事的背景履历”是基本的从业守则。
“果然是个新手啊……”瓦季姆心里这样想着，却又不好意思回绝对方的礼貌问候，便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上世纪曾经参加过失败的前苏联“暴风雪”号航天飞机的设计，后来担任过某型货运飞船的副总设计师，再后来的资历，因为涉及国家机密，他含糊其辞，说在外交部干过两年，然后就到“某个部门”（程心事后猜测可能是KGB）从事“我们现在这类工作”。
末了，他善意地告诉程心：“对后面来的同事，最好不要打听他们的工作经历，要知道，我们这个部门，有些特殊，很多人都是从各国的情报部门过来的，出于职业习惯，大家总是本能地想把自己保护好，这种情况下，打听别人过去是不礼貌的……”
程心听了，会意地点点头，但她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提问很唐突，不由得开始尴尬。
“局长也来了，他的办公室在楼上，”瓦季姆看到了程心的窘态，一想到这个姑娘以后要在自己手下干活儿，便找个借口替她解了围，“你去见见他吧，但别耽误他太多的时间。”
维德紧盯着手里的烟头，听到脚步声，只扫了来者一眼，便失望地继续研究烟头去了。
——是个新手。
“局长您好，我叫程心，是新来的航天技术助理，以前曾经在……”对方开始自我介绍了，语气非常诚恳，维德从中感受到了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心里感到一丝安慰：下属们有热情、有进取心，总是件好事。
“我对情报工作不熟悉，很多地方都还不懂，以后的工作中，请您多多指教！”对方最后总结道。
多多指教？
维德慢慢抬起了头。
——像她这样的新手，还能有多大前途？
——多多指教……
那就，——先试试她的器量？
维德打定主意，一个测试方案在头脑中迅速成型。
“你会把你妈卖给妓院吗?”维德问，同时注意观察对方的表情。
——对面姑娘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然后，惊恐地一个劲儿摇头。
“她还差得很远……”维德立刻做出了判断，他失望地挥挥夹雪茄的手说：“谢谢，忙你的事儿去吧。”
两天后，PIA第一次全体会议上，维德向大家介绍了那三个副局长：本杰明、加莱、于维民，三人分别来自英国、法国和中国。维德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于维民，那个人西装革履，看起来彬彬有礼，而且身形匀称，不像该国通常的官员那样发福，可见在生活上很有节制，尽管其发言依然带着那个国家官员特有的僚气，亦可以归为职业习惯，无大碍。维德发现，当自己以置身事外的心态观察时，于维民那看似普通的外表下，居然显现出许多微妙的迹象。
善于伪装自己，这是所有情报人员的本性，维德相信，和于维民一样，其余两位副局长也都是些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所以，身为局长的他宁愿置身事外，以一种冷笑和挑衅的心态看着这三个伙伴。
他自信自己能玩得过他们。
许多年后，于维民回忆起来当时的情形，叹了口气，对周围人说，维德在自己讲话时的表现，以国内的标准来看，的确是极不礼貌，但是反过来想，外国人不像国人讲究繁文缛节，行为举止全是率性而为，维德那种表现，正说明了我发言的空洞无聊。
“我们几个说那么多，也比不上他最后那一句话来得实际。”于维民最后说。他知道，在PIA不比国内，很多事情，不能套用国内的规矩，维德能高傲，自有其资本。
还好，除了那件事以外，维德对这位来自中国的同事还是很敬重的。但于维民并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他心里很清楚，维德这份敬重针对的不是中国的“强大国力”，而是中国那种远远超越自身国力的情报能力。
新中国第一代领导集体中的二号人物，周，就是一位出色的情报人员，代号“伍豪”。当年在白色恐怖时期，党员们为求自保，纷纷退党，导致党组织的规模急剧缩水，面临瓦解险境，危急时刻，周领导的除奸队以恐怖手段遏制了党组织的溃散，挽救了党；内战时期，周领导的地下情报组，为战胜国民党立下了汗马功劳；建国后，百废待兴，周又以外交部长的身份为掩饰，活跃于世界舞台上，通过遍布全球的情报网，为新中国搜罗回一大批急需的专业技术人员，其中不乏李四光、华罗庚、吴阶平这样的学界巨擘，甚至连邓稼先这样的“两弹元勋”，都是由独具慧眼的“伍豪”从西方国家那里给挖回来的。最恐怖的是，就连美国航空界的学术领军人物、仅以一人之力就使美国整个航空业由螺旋桨时代跨越至喷气式时代的著名华裔科学家钱学森，居然也被他给“请”了回来，成为中国导弹航天事业的奠基人。要知道，这可是以和平方式从敌国挖来国宝级人物，在这件事上，“伍豪”表现出的专业素养之高，连举世公认的“全能总统”——普京都自愧不如。
因为周的存在，新中国的情报工作起点很高，建国之初，在这方面就是当之无愧的超级大国，而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情报工作，也从没有给周丢过脸，基本上一直呈上升发展之势。前几年，中国和美国之间爆发了几场激烈的情报战，在冲突中，美国为首的北约不得不重新评估中国在谍报方面的实力，此次，华盛顿提议中国方面出人担任PIA第一副局长时，也是全票通过。
于维民担任的第一副局长，名义上主要负责人事方面的协调工作，但因为PIA人员成分极为复杂，人事协调工作必须得处理好方方面面的关系，会牵扯到几乎所有的日常事务安排，所以，这实际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常务副局长。
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维德就宣布了发射探测器的计划。
和会场许多人的惊讶反应不同，瓦季姆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在他看来，PIA这个机构的成立，本身就意味着人类在对三体世界的情报战中会有大动作，别说发射探测器，就是送一个人过去也不稀奇。计划本身是否可行已经不重要了，眼下最关键的是该探测器的具体技术指标，这将是他领导的技术规划中心接下来的主要任务。
“有具体指标吗?”他不动声色地问。
“我已经就这个设想与各常任理事国代表私下协商过，但没有在PDC会议上正式提出。”局长维德开始交底，“就目前我所知道的，各常任理事国对一个指标最感兴趣，这是他们同意投入的不可妥协的死条件：让探测器达到百分之一的光速。其他指标各国说法不一，但都是可以在正式会议上协商的。”
瓦季姆对维德的说服能力大感惊讶，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原委，方才，维德特意强调了那个速度：
——百分之一光速。
和三体舰队赶来的速度相等，至少不比对方慢，也就是说，这样做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想要……
瓦季姆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这绝对是一个具有深远战略意义的安排！
“就是说，如果考虑加速阶段，但不考虑减速，探测器将在两到三个世纪到达奥尔特星云，并在那里接触和探测已开始减速的三体舰队？”一位来自NASA的顾问说，“似乎应该是未来做的事。”
听完这位技术顾问的话，瓦季姆先是一愣，随后心里苦笑一声：“又是一个书呆子啊……”，他无奈地望向维德，希望局长不要介意自己这些下属的外行。
维德显然早已意料到了这种情况，敷衍着：“未来的技术进步现在已成为不确定的事情，如果人类在太空中一直是蜗牛的速度，那我们就应该尽早开始爬。”
瓦季姆注意到，维德用了“人类在太空中”、“尽早开始”、“爬”这几个暗示语。
可那位技术顾问显然还没意识到该计划的深层动机，思维仍旧停留在技术细节上：“可是按照人类现在的宇航速度，到达奥尔特星云需要两三万年时间，如果现在发射探测器，可能四百年后敌方舰队到达时还没有飞出家门口。”
“所以说光速的百分之一是一个必须达到的指标。”维德认真地说完，看了技术顾问一眼。
他已经再次暗示对方了。
“把目前的宇航速度提高一百倍？”对方已经被本职工作彻底禁锢了头脑，还在执迷不悟，“别说飞船或探测器就是发动机喷口喷出的工质的速度都比那个速度低几个数量级。按照动量原理，要使飞船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喷出的工质要首先超过那个速度，进一步使加速的时间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工质的速度就要大大超出光速的百分之一，这在目前绝对做不到。我们也不可能期待短期内的技术突破，所以这个设想从基本原理上讲不可能。”
维德没耐心再继续解释下去了，他坚定地用拳头一砸桌子，“别忘了我们有资源！”他用吼声遏制了那个技术顾问的喋喋不休，像野兽一样咆哮着，“以前航天只是一个边缘化的事业，现在进入主流了，所以我们有以前难以想象的巨大资源可以动用！我们用资源改变原理，把巨大的资源聚焦在那个小小的东西上，用野蛮的力量把它推进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这一吼，不光是那个技术顾问，连瓦季姆都被吓住了，和前者不同，他更多的是对战略计划泄密的担心。
瓦季姆觉察到，维德话里像“航天……进入主流”、“把巨大的资源聚焦在那个小小的东西上”这类用语讲得过于直白，如果三体人一直用智子监视这里，那么，他们很可能会觉察到这段话里的弦外之音。
出于恐慌，瓦季姆本能地四下看了看。
然而，他马上便后悔了——如果这里已经被智子监控，那么，自己的这种本能的慌乱，无疑比刚才那个技术顾问愚蠢的提问更容易泄露计划的秘密：三体人可能对人类社会的技术人员不屑一顾，但对像自己这样的情报人员，绝对是重点照顾的，刚才自己那无心的举动，很可能已经被记录在案，以便日后详细研究。
“不好！”瓦季姆心里暗叫一声，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构思掩饰方案，好弥补自己的过失。
“放心，没有记者和外人。”维德敏锐地察觉到了瓦季姆在看什么，便替他找了个掩饰的借口。
一听这话，瓦季姆心里立刻领悟了。
好高明的招式！
瓦季姆心里大喜，不过他表面上还是装出失态后的歉意，笑着摇摇头，“我不想冒犯您。用资源改变原理这话，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这里讲讲可以，可千万别在PDC会议上说。”
就这样，他顺着维德递来的杆子爬了下去，轻轻松松，就把泄密的隐患消于无形。
——这下，三体人那边就不会起疑心了吧？
瓦季姆这样想着，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对维德的思维敏锐愈发佩服了。
当时，他甚至还对维德产生了一丝感激之情。
《三体第二舰队覆灭记》 作者：性号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