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变弯的唐刀

　　“她在里面等你。”带路的联络人在巨树顶端“叶子”前停下了脚步，转身，示意白艾思进去。

　　她？联络人对智子的称呼让白艾思犹豫了一下，他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地方隐隐有些触动，于是定定神，缓步走向“叶子”，那是智子的别墅。

　　“别来无恙，白君。”智子跪坐在别墅门前，向着进来的白艾思，遥遥一鞠躬。

　　“别来无恙，智——田军香子女士。”白艾思话说了一半急忙改口，“不好意思，我还是不习惯称呼你的本名，抱歉。”说完，回以智子一个深深的鞠躬。

　　白艾思知道外交礼节的重要性，眼下，三体人虽然已经撤离，但他们如果丧心病狂，想要毁灭地球的话，也不是办不到，至少，那六颗水滴就是无敌利器，它们现在展开大屠杀的话，地球人根本无法防御。现在，自己根本不知道三体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最好还是谨慎行事，免得造成上次献刀那样的后果，追悔莫及。

　　智子微微一笑，说：“没关系的，白君，时光荏苒，物是人非，我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田军香子了……”

　　白艾思一怔，随即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以为智子是指此刻它的操控者已经不是原来那些母星三体人，有“撇开过去、放眼未来”之意；却不知，智子此番话还有另一层含义：当年那个对白艾思的一身汉服颇有感触、对白艾思的莫名关心心生好感的“田军香子012”号矩阵智慧，早已消亡。

　　“那么，请随我来吧。”智子看到白艾思点头，便起身，将白艾思引入院内。

　　院内依旧是东方古韵的小桥流水，前面引路的依旧是那个温婉柔美的和服女子，待客依旧是“和敬清寂”的茶道，什么都没变，一切都像是昔日的重复。

　　“这次找我来，有什么事吗？”白艾思喝了口茶，问。

　　“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永远的……”智子说，“在离开之前，我要替故人交还一件东西。”她起身，从刀架上取下那把倭刀，回到白艾思面上，双手递上。

　　白艾思没有接刀——听到智子说要“交还一件东西”时，他就猜到了对方要干什么——他冷冷地看着智子：“你用它杀了人……”

　　白艾思看过智子在救济物品发放现场刀劈活人的录像，血淋淋，她站在食物堆上，滴血的刀尖指着下方瑟瑟发抖的人群，大声喊出那句“人类自由堕落的时代结束了！从今天起，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重拾集体主义时代的精神！”那景象，深深烙在白艾思脑子里。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田军香子了。”智子幽幽地说，似乎叹了口气。

　　“这把刀杀了人……”白艾思的语气温和下来，但还是没有接刀。他当初献刀，本是一种威慑，结果那刀却变了模样，成为杀人工具、成为一种讽刺。

　　智子是个可怕的对手。他已经知道，大移民期间，智子杀的人其实远不及治安军杀的多，但治安军毕竟都是受智子领导，那些被害人其实也是因智子而死。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眼前这个智子机器人居心叵测。

　　“不会再有杀戮了……”智子深深一鞠躬，倭刀恭敬递上，“这把刀也不会再划伤白君的手。”

　　白艾思左手下意识地缩了回来，没有动。

　　“这是当年那个田军香子的遗愿。”智子说，“请你收下。”

　　“她？”白艾思想起当年的情形，来了气，“她不是喜欢用刀砍人吗？干脆连我也一块儿砍了算了！”

　　“三体世界确实有杀你的计划，”智子说，“是田军香子救了你。”

　　“什么？”白艾思以为自己听错了。

　　“早在维民找上你之前，我们就已经注意到了你，”智子说，“在危险地球人的名单上，像你这类有洞察天赋的科学家原本是首要目标，但田军香子动用智子权限修改了该名单，导致后来的三体人将目标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当初我们一直认为她这样做是出于某种战略考虑，现在看来，她其实是想保全你。”

　　白艾思一惊。

　　“还有一点，”智子说，“威慑和平结束时，用刀砍人的那个田军香子，其实已经不是你见到的那个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艾思怔怔地问，“不是同一个机器人吗？”

　　“操控者不一样。”

　　“不一样？”白艾思问，“前后是不同的操控者？你们是被一群三体人操控的吗？”

　　“很抱歉，”智子摇摇头，“这个事关三体文明的安危，我无可奉告。”她顿了顿，说，“你见到的那个田军香子，留下来的，只有这把改造后的刀了——她这么做，只是不想让你再划伤手，可惜没来得及向你解释清楚……现在，我替她还给你。”

　　白艾思心中一动，想起那个温婉的女子，犹豫几下，还是缓缓地接过了刀。刀身上还带着智子机器人的体温，恍惚中，白艾思仿佛又看到了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那眼神，像夜色缓缓吞没了晚霞。

　　“刀已经弯了，可是依旧锋利，”智子说，“请保护好你们自己。”

　　第二天，程心也收到了智子的邀请。

　　智子的邀请函上写得很简略，她说没别的意思，只是朋友好久没见，去叙叙旧。

　　智子这次同时邀请了三个人：罗辑、程心，还有维德（注：此人被地球方面以“尚在服刑为由”，剥夺了赴约资格）。前面两位都曾经是负责威慑三体世界的执剑人，后一位，则是长期以来一直对三体世界搞情报刺探的PIA的创始人，从身份上说，这些人更像是三体人的对手，而不是朋友。这让人怀疑，智子此举可能不是什么请客，而是道别。

　　联合国和舰队国际很重视这次会见。现在，亲眼见证了三体世界毁灭，黑暗森林原理被最终证实，地球人被吓得瑟瑟发抖，无助地祈求着救世主的出现。全社会的这种茫然等待的状态十分危险，人类群体就像海滩上脆弱的沙堡，随时可能在风中崩溃。上层希望两位前执剑人能够从智子那里带回一些稳定人心的信息（外界评估，这很可能是上层坚决排除维德这位前PIA局长的重要原因——那人虽然是搞情报的，但是太黑暗了，让他赴约、掌握舆论导向的话，只会让事态更严重），在为这次会见举行的PDC紧急会议上，甚至有人暗示即使得不到这种信息，也可以编出一些模棱两可的来。

　　发出暗示的是一个来自中国的女官员，据说还是某个大地产商的夫人，这个女官员像古代那些善于摆出亲民姿态的政客一样，一上来就紧紧握住程心的双手，激动地说：“你是好样的！你代表了我们太阳系人类的人格尊严和精神风貌！在当前这种形势下，能带给我们人类希望的，不是智子，而是你，是你！不管智子说了些什么，你都务必要把未来的希望给人们带回来……”她说话时紧盯着程心的眼睛，就像死刑犯看到了一张赦免令。

　　“可是，”程心犹豫了，下意识地想缩回自己的手，“请恕我直言，我看不到希望在哪儿……”

　　“不，你只要去相信就行了，”那位女官员紧紧扣住程心试图缩回去的手，望着程心的眼神愈发企盼，“如果你有盼头了，大家也会有盼头的，所以，请把你的希望给我们，”她强调道，“幸福生活、安居乐业的……希望。”

　　“安居乐业吗……”程心想起传言中这位女官员的身份，终于读懂了她的眼神，心中不由得生出鄙夷，但与此同时，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广场前抱过的那个婴儿，还有那位称呼自己“圣母”的母亲，周围那群称呼自己为“圣母”的善良的人，这世上，还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急需安定生活的普通人啊……想到这里，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再度被触动了，她默默地点点头，同意了。

　　女官员见状大喜，给程心送来一个猛烈得几乎窒息的拥抱。

　　对方很热情，但从那个拥抱里，程心没有感到丝毫的温暖，她只闻到那女人身上的一股浓重的香水味儿——香奈儿5号，法国制造，号称是世界上最名贵的香水。

　　那一刻，她想起了智子的刀。

　　智子好久不用刀了，六年前宇宙广播启动后，智子就从公众的视野中消失了，即使偶尔露面也面无表情，只成为三体世界的传声筒。有人据此推测，以前控制智子机器人的是三体世界的一台超级电脑，宇宙广播启动后，该电脑忙于监测黑森打击，顾不上管这边了，智子便“丢了魂”。程心从知情人那里了解到，智子现在一直待在那幢空中的木制小别墅中，可能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待机状态。

　　在悬挂智子别墅的树枝上，程心见到了罗辑。大移民期间，罗辑一直和抵抗运动在一起，他没有参加或指挥过任何行动，但一直是抵抗战士们的精神领袖。从已经公开的记录上看，当时，治安军和水滴都在疯狂地搜索并欲消灭他，但不知道他是如何隐蔽的，即使是智子都找不到他的行踪。现在，程心见到的罗辑仍是那副挺拔冷峻的样子，除了在风中飘拂的须发更白了一些，七年的时光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痕迹。他没有说话，但向程心致意时露出的微笑让她感到很温暖。罗辑让程心想起了弗雷斯，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但都带来了公元世纪某种山一般强大的东西，让程心在这陌生的新纪元有一种依靠。还有维德，那个差点杀了她的像狼一般邪恶凶狠的公元男人，她对他既恨又怕，但在他身上，她居然也感到一种依靠，这感觉真的很奇怪，她隐隐约约觉察到，罗辑和维德，两个人身上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他们都是——守护者，是的，守护者，地球世界的忠实守护者——程心细细比较许久，终于得出一个令自己感到惊讶的结论。

　　智子在别墅门前迎接他们，她又穿上了华美的和服，圆发髻上插着鲜花。那个穿迷彩服的凶悍忍者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变回了一个如花丛中的清泉一般的女人。

　　“欢迎，欢迎。本该到府上拜访，可那样就不能用茶道来招待了，请多多见凉，真的很高兴见到你们。”智子鞠躬，说着程心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时一样的话，声音也一样柔细。她引着两人走过竹林中的庭院，走过淙淙清泉上的的小木桥，进入那个大亭子似的客厅。然后，三人在榻榻米上坐下。

　　智子摆开茶道，时间在宁静中流逝，任窗外的蓝天上云卷云舒。看着智子轻柔飘逸的动作，程心百感交集：她(他们?它们?)本来是能够成功的，且每一次都几乎成功了，但人类每一次都凭借顽强、狡诈和机遇挽回了败局。三个世纪的漫漫征程，最后只能落得母星家园在火海中陨灭。

　　智子早在四年前就知道了三体世界毁灭的消息。在三天前毁灭的光信号传到地球后，她曾对国际社会发表了一个简短的讲话，只是简单地通报了灾难的过程，对灾难的起因——人类两艘飞船所启动的引力波宇宙广播——没有作任何评价，更没有谴责。人们有理由怀疑，四年前在四光年外的三体行星上控制这个机器人的那些三体人已经葬身火海，现在她的控制者可能身处三体舰队的飞船。智子讲话时的表情和声音都很平静，这种平静不是之前仅仅充当传声筒时的呆滞，而是控制者灵魂和精神的真实体现，显示出面对毁灭时人类无法企及的高贵和尊严。面对这个母星世界已经毁灭的文明，所有人都感到从未有过的敬畏。

　　智子缓缓地描述了三星世界大火葬的过程，描述很简略，很多关键细节都有意删除了，尽管这样，还是让程心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恐惧。

　　“有多少人逃离了?”程心轻轻地问。

　　“加上已经远航的舰队，不到千分之一。”智子回答的声音更轻，她仍专心于茶道，没有抬头。此时控制这个机器人的，是三体第二舰队的智子，失去了矩阵二号这个防火墙，三体人和地球人交流时分外小心，生怕被套出什么情报来。

　　程心有很多的话想说，女人对女人的话，但她是人类的一员，如今与智子隔着的那道沟壑已无法跨越。想到这里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提出上层授意她问的问题。于是，便有了下面这段对后来的历史进程产生重要影响的“茶道谈话”。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程心问，这是目前所有地球人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

　　“不能确定，打击随时都会到来，但按照概率，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可能长达一两个世纪，就像你们上一次进行的试验那样。”智子看了罗辑一眼，后者正襟危坐，不动声色。

　　“可是……”

　　“三体世界与太阳系的情况不同。首先，被广播的是三体星系的坐标，如果由此觉察到地球文明的存在，就要查阅近三个世纪前双方首次通信的资料；肯定会被查阅的，但查阅和决定发起打击同时发生的概率比较小；肯定会发生，但需要时间。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从远距离观察，三体星系看起来比太阳系更危险。”智子这段话说得很慢，中间还出现好几次停顿，后人分析，这段话应该是第二舰队上好几个三体科学家各自观点的综合。

　　程心吃惊地看了罗辑一眼，后者仍不动声色，她问：“为什么?”

　　智子坚决地摇摇头：“这永远不能告诉你们。”

　　慢雾航迹这东西绝对不能说！——第二舰队的三体人光速航行的事情极为敏感，这是它们最大的安全庇护——没有什么能够追上第二舰队。但如果不慎将相关线索泄露给了狡猾的地球人，他们受到启发后，很快也会研发出光速飞船，那时，很难预料地球人中的极端复仇主义者们会做出什么事情，他们中不乏天才人物，比如，那个赠送唐刀的白艾思，还有那个组织的“一号”，两人连“分子机器”这类同归于尽的毁灭性武器都敢用！假如让这类人掌握了光速飞船技术，到时候，第二舰队被追上并被毁灭，也不是不可能。

　　程心当时是不知道这内情的，她使谈话回到预定的轨道上来：“已有的两次打击都是用光粒摧毁恒星，这是普遍的打击方式吗?未来对太阳系的打击也会是这样的吗?”

　　“黑暗森林打击都有两个相同的特点：一、随意的；二、经济的。”智子缓缓地说出了这段话，不用说，这又是第二舰队科学家们集体智慧的结晶，其中还包括三体母星毁灭的惨痛教训。

　　“请解释一下。”

　　“这不是正规的星际战争，只是顺手消除可能的威胁。所谓随意的，是说坐标被发布是唯一的打击依据，不会对目标进行近距离直接探测，只是发动打击，因为对超级文明来说，近距离探测比打击成本更高；所谓经济的，是指只进行最低成本的打击，用微小低廉的发射物诱发目标星系中的毁灭能量。”智子的这些话，则多半是猜测了。

　　“诱发恒星的能量吗?”

　　智子点点头，“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是这样。”

　　“有可能防御吗?”

　　防御？——智子微笑着摇摇头，像对一个孩子解释她的幼稚，“整个宇宙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我们在黑暗森林中就是一只拴在树顶上的小鸟，被聚光灯照亮，打击可能来自任何方向。”与醉生梦死的母星不同，三体第二舰队上都是异端，这些人深知黑暗森林的不可预知，直到现在，三体人甚至连那次打击的光粒究竟是来自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楚，至于事后观测到的那条星际尘埃航迹，其开始形成时，光粒早已经击中恒星——这是一种匪夷所思的现象，光粒先击中恒星，然后才形成了轨迹，三体人无法破译这种现象，但他们能确定一点：那条轨迹，是假的。

　　“从两次打击的性质来看，应该是有被动防御的可能，三体世界星系也有飞船幸存。”程心说，她并不是不死心，而是在努力争取那一线希望，安居乐业的希望。

　　“请相信我，人类绝对无法在打击中幸存。逃亡吧。”智子坦诚地说。这些是真话，第二舰队上的三体人通过悬浮窗，都亲眼目睹了母星的毁灭，打击到来时，一切都无法挽回。单以三体母星遭受的打击来说，量子态入侵、动能窃取、质子衰变、漩涡创面……这些都是无法解释的谜题，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应对，逃亡是唯一选择。

　　“星际逃亡，我们能逃离的人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那总比全军覆没强。”

　　从我们的价值观来说，未必，比如，向我发出暗示的那位PDC女官员，还有众多像她一样的所谓上流人士，他们宁肯选择后者。程心暗想，但没有说出口。

　　“我们不要再谈这些，好吗?请不要再提问题，我能告诉你们的就是上面那些了，我是请两位朋友来喝茶的。”智子说，对两人鞠躬后，把两碗碧绿的茶分别递给他们。

　　程心还有许多预定的问题没有问，她接过茶时很紧张，但她知道再问也没有用了。

　　到目前为止一言不发的罗辑仍很从容，而他对茶道显然更内行些，左手托着茶碗，右手把碗转了三圈才开始喝。他喝得很慢，让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直到窗外的云雾染上了夕阳的金色，他的茶才喝完，然后他慢慢放下碗，说出了第一句话：“我也不能再问了吗?”

　　罗辑在三体世界的威望早就在智子身上得到了显现。从一开始程心就注意到，与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温和友善不同，智子对罗辑充满了敬畏，只要她面对罗辑，这敬畏就会从目光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她总是同罗辑保持着比程心更远的距离，对罗辑鞠躬时也更慢更深一些。

　　此时，遥远太空深处，第二舰队上的三体人们已经慌作一团：“是罗辑！停机！赶紧停机，不要让智子再说话了！我们需要讨论一下是否答复，这个地球人太危险！”

　　负责操控智子的是几个飞船AI，它们收到命令，立刻启动了智子停机程序。于是，在地球上，听到罗辑的话后，智子机器人又深深鞠一个躬，说了句：“请等一下。”然后便垂眼静坐，陷入了“沉思”。

　　随即，第二舰队里，无数的悬浮窗开始架起一道道思维波霓虹。

　　“怎么办？”D发出绿色的思维波，“要不要答复？”

　　“我觉得可以试着回答一下。”有人说，“他现在已经不是执剑人了。”

　　“不，这个人太危险。”“野心”号的舰长“无家可归之心灵隔膜者027号”说，“他每次看似愚蠢的行为，背后都藏有厉害的杀招儿：第一次，在坟墓前准备开枪自杀，原来是要启动最终威慑；第二次，主动前往巴布亚新几内亚，自投罗网，原来是准备用这种方式逼迫治安军造反，使我们失去对地球的控制。不论是不是执剑人，他一直都是危险的敌人。”

　　“可他也帮过我们啊，”“洛克人”号战舰的大副“哀伤之冰冻流浪者1832号”说，“他曾告诫我们不要去地球，结果，我们没听……”

　　“他那只是一种恐吓，吓唬人的！”“谁知道呢，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他当时那句话的本意是什么。”“如果我们听了他的话，母星就不会这么快毁灭了。”……“眷恋之悲戚难耐者123号”“无家可归之母星眷恋者028号”“流亡主义之暗行者035号”，许多人开始争吵，这些奇怪而冗长的名字是母星毁灭后才有的，当时，在一片悲痛的思维波共鸣场中，三体人纷纷找到了自己的姓氏，接下来，它们有了自己的第二代名字。这种名字不是三体人最初那种枯燥的编号，也不是第一代名字那种对地球文化的照搬和模仿，而是融合了三体文化和地球文化的精髓，将“机械编号”与“个性象征”融合，每一个名字，都包含了三个部分：姓氏、字号、编号。其中，姓氏代表的是政治立场，字号代表的是人生态度，最后的编号，则象征名字所有者在该群体中的地位。以后，每一代三体人的生殖过程中，各自的思想观点也会被后代们随机分割继承，姓氏也就得以沿袭。这是真正属于三体人的名字。

　　“不管怎样，他都对我们提出过正确的告诫。”第二舰队的旗舰“欧米伽”号上，舰长“叛逆的精神控制者003号”说话了，“平心而论，地球那种安逸的环境确实很危险，因为它会腐化我们的进取精神，地球人的女性化就是个例证----若没有安逸的环境，单凭我们的宣传诱导，是绝对不会达到那种程度的！”

　　“同意！类比我们的母星人，贪图安逸，人造恒纪元，结果却是毁灭！”D说，“轨道环下的母星人，其实和女性化的地球人没有区别。”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天文执政官也插了句，他很固执，到现在仍然没有名字，“是苦难，播下了黑暗种子；是冒险，赐予了伴星人新生。这个地球人若真的是看懂了这个道理才发出的告诫，那么，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智者！一个值得敬重的强者！”

　　“与强者交锋，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强，成长就是要勇于迎接挑战。”有人也引用了来自地球世界的一句名言，这人是第二舰队“谜团”号飞船的舰长“果敢之领头人031号”，“我们应该尝试回答他的问题！”

　　“反对，这样太危险了！”“我们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在耍阴谋！”“这样跟他交流，万一被他套出了关键情报，我们就危险了！”…….众人嘈杂不已。

　　看到反对声音还是很多，支持对话的这派也不得不做出妥协：“这样吧，你们可以给这个地球人加许多限制，并预先向他说明，如何？”

　　反对派想了想，陆续同意了：“他只能提一个问题，不能再多了！”“话题也要限制，不能提太敏感的。”“限制话题的提法不礼貌，这个罗辑毕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而且还对我们发出过告诫。”“那，我们不限问题，只限制智子的答案，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对，就限制智子只能做三种回答：肯定、否定或不知道。”“对，就这样。”

　　“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反对派们想了想，没有再补充，于是，方案正式通过，与罗辑的交流开始了。

　　在地球上，随着智子指令的发布，智子机器人抬起头来，对罗辑郑重地说，“您只能提一个问题，我只能做肯定、否定或不知通三种回答。”

　　罗辑把茶碗慢慢放下，但智子又抬起手阻止他说话：“这是出于我的世界对您的尊敬。我说出的答案肯定是真实的，即使这个答案可能对三体世界有害，但只能有一个问题，我也只能做三种简单的回答，请您在提问前慎重考虑。”这些话，是那些支持对话的三体人特别要求加上的说明。

　　程心担忧地看着罗辑，后者却几乎没有停顿，果断地说：“我考虑好了，下面是我的问题：如果从宇宙尺度的远距离观察，三体世界显现出某种危险特征，那么，是否存在某种安全特征，或者叫安全声明，可以向宇宙表明一个文明是安全的，不会对其他世界构成任何威胁，进而避免黑暗森林打击?地球文明有办法向宇宙发出这样的安全声明吗?”

　　对这个问题，智子迟迟不回答，又垂下双眼沉思，遥远的三体第二舰队上，又一次，架起了一道道思维波霓虹。

　　对于三体第二舰队来说，这个问题其实不算难，早在伴星基地时，就有不止一个“黑暗种子”提出过“慢雾屏障”的构想，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展，“黑域”理论已经初步成型。但罗辑这个问题的提法，却让第二舰队的三体人们再一次体会到了罗辑可怕的那一面：他凭直觉，把“危险特征”与“安全声明”联系到了一起，“危险”与“安全”原本是截然对立的两种事物，但在这个东方人的思维中，却总是相伴相生、相辅相成，好像磁铁的两极。

　　而这个罗辑也总是把“危险”与“安全”转换得圆滑自如，他每次看似最危险的时候，实际上却是最安全的：当他命悬一线、在自己的坟墓前准备开枪自杀时，三体人其实是绝对不能让他死的，两个世界绝对不能让他死，他实际上是享有绝对安全承诺；当他孤身赴险、前往巴布亚新几内亚时，智子和治安军其实是绝对不会去抓他、甚至根本不会“发现”他，他享有绝对的安全保障。

　　借用地球人的话说，这叫做“相生相克，物极必反”，这是一种可怕的地球智慧，来自地球人所谓的“东方”，这个人的行事风格，也遵循着那个东方世界的古老原则：智者乐水，柔若无物，以一种无害的姿态伪装自己，慢慢地接近目标，一步步铺展计划，直到最后一刻，才突然露出杀手锏，将对手置于死地！这个罗辑每一个看似无心的举动中，都可能蕴含着惊天的计谋，每一个貌似无用的行为下，都可能蛰伏着绝地反击的力量。他从不主动伤人，甚至还很关心别人，但在那温和的外表下，却积蕴着毁灭一切的防卫力量。

　　三体人无法窥测地球人的思维，但是他们总结出了地球人中不同人群各自的基本行为模式，他们发现，这罗辑，其实是一个典型的所谓“东方人”，性格外柔内刚，就像东方那种古老的钱币。

　　至于另一个让三体人同样敬畏的对手，维德，在三体人绘制的《地球人性格模型表》里，则属于典型的“西方人”，性格与前者则正好相反，是外刚内柔，总是展现出一种勇往直前的形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凶狠、阴险、残忍、蔑视人性，果决地完成了一些列常人无法承受、甚至根本无法想象的高难度任务，但在其人格深处，支撑其完成这一切的根本动力，却是一种厚重的所谓“责任感”和“荣誉感”，他对全人类有着深切的关注，他深知地球人前途命运的艰险，深知自己肩上的使命之艰巨，为了完成该使命，他不计代价，甘愿牺牲灵魂，先下地狱，让自己变成魔鬼。第二舰队的一位舰长就曾这样评价维德：“这人和我们三体人一样，眼里没有个体，只有种族全体，为了全体，任何个体都可以被他以任何一种方式牺牲掉，包括他自己。”这个维德，和罗辑一样，很好地融合了“刚”与“柔”，所以，才具备了那种让三体人敬畏的力量，那种可怕的“韧”性。

　　在三体人看来，假如让维德继任了执剑人，甚至比罗辑更可怕。罗辑至少还带有东方人的克制和忍让的品质，不到最后关头，不到迫不得已，不会铤而走险；但维德绝不会给三体人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他是个冲锋者，一旦执剑，他就会像狂热的骑士一般，招招致命，步步紧逼，毫不妥协，他的计划严谨精准，他的行为果断凌厉，没有任何困难能挡住他，没有任何障碍能迟滞他，他会重新唤醒整个人类社会对三体人的敌视，把威慑和平引向不归路，甚至会用暴力手段迫使已经远航的三体舰队通通自毁、以绝后患----三体人相信，维德一定早就识破了三体世界的欺骗，所以，他肯定会采取果断的报复措施。

　　假如维德执剑成功了，那将是三体人的噩梦；假如罗辑和维德合作了，东方人的智慧与西方人的魄力结合在一起，那更是三体人的灾难……第二舰队上的三体人不由得开始庆幸，幸好维德没有来，来这里的只有一个罗辑。

　　如果说维德是一个冲锋者，罗辑则是守势的：他只问如何发表安全声明、把太阳系保护起来，而没有问如何走出去。给罗辑一个明确的回答，让他主导人类未来的探索方向，将来的地球人肯定会是“黑域”结局，那样，对三体人也就无害了。

　　谬论比无知离真理更远，诱导地球人走向一个保守自闭的自毁方向，总比放任他们在无知中盲目探索要强，因为盲目探索的试错过程，很有可能会找到正确的方向。

　　就让他们执迷于“安全声明”吧！那样的地球人是安全的。

　　第二舰队上的三体人下定了决心。

　　地球上，在程心的感觉中，等待智子答复的这段时间长得惊人，每过一秒，她的信心就减退一分，最后她几乎肯定智子的回答是没有或不知道。但智子突然用明澈的双眼直视罗辑——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敢于正视过他——她回答了一个字，语气斩钉截铁:“有”

　　“怎么做?!”程心脱口而出。

　　智子把目光从罗辑身上移开，摇摇头，慢慢地给他们添上茶，“再没有什么能告诉你们的了，真的没有了，永远没有了。”

　　----我们已经回答了问题，能不能在探寻这个答案时看到毁灭与生机的并存，然后在无尽的黑暗中抓住那一线光明，进而走向新生，就看你们地球人的造化了……

　　“茶道谈话”给在等待中乞讨希望的人们伸出的无数双手里放上了一点儿东西：有可能向宇宙发布避免黑暗森林打击的安全声明。

　　三体人以为他们通过那个简短的答复，将地球人引向了一个“安全”的方向----对人对己都安全，但本质上却是一种自毁；可他们没想到，后来，维德真的和罗辑合作了，东方人的哲学智慧和西方人的果敢魄力完美融合在一起，真的在无尽黑暗中抓住了那一线光明，把太阳系人类的种子送上了新生。

　　那是人类的黑暗种子，真正的黑暗种子，比星舰人类更黑暗，没有人会猜到，“星环二号”“星环三号”那两艘无人光速飞船上，承载的究竟是什么……

　　等罗辑和程心再次收到智子的茶道邀请时，智子机器人的控制方换成了第一舰队，这是三体人的两支远航舰队相互间达成的协议：第一、第二舰队任何一方都有一次独立操纵智子机器人与地球人会话的机会，届时，一方的智子享有主导权，另一方只负责监督。

　　不过，相比第二舰队黑暗种子们的勇于尝试，第一舰队的三体人显然更谨慎，面对曾经把他们逼入绝境的执剑人，他们操纵下的智子机器人只是默默地重复了那套早已刻入其AI核心的茶道程序，没有多说一句话，只在最后时刻才传达了云天明的见面意愿----这也是第一舰队那次茶道交流的唯一目的，于是很多人猜测，云天明已经在三体第一舰队里获得很高的地位，很有可能，智子特意安排那个弗雷迪来照料程心、屡次阻止程心自杀，就是云天明授意的。

　　只是，云天明这种做法是出于昔日旧情还是别的什么考虑，人们就不知道了。后来，在解读三个童话的过程中，人们意识到，对于云天明来说，假如他真的是蓄谋已久要传递情报，那么，为了使“见面讲故事”的计划得以顺利实现，保留程心就很有必要了。

　　爱情，是最好的伪装。

　　广播纪元8年 关塔那摩监狱

　　这一天同往常一样，狱墙上的铁丝网依旧触目惊心，高高的岗楼上，持枪的**仍旧在严密监控，这里是关塔那摩，全世界最著名的监狱，关押的，都是些重犯要犯。

　　不多时，沉重的狱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名上身着洁白衬衣、下身笔挺长裤的白人男子从门缝后从容走出，他的衬衣很漂亮，可惜，右手袖管是空着的。

　　----维德。

　　得益于众多要害人物的积极斡旋，身为杀人犯的他，获得减刑，提前释放了。关塔那摩监狱能从危机纪元一直延续至今，与其本身的“定位不清”和所享有的“治外法权”密不可分----这为官方暗地里搞小动作提供了方便，特别适用于关押那些比较麻烦的人，比如，像维德这样，谋杀执剑人候选者未遂的情报官员。

　　外面早有一群人在迎接，“疯狂火枪手”杰克、“红剪刀医生”施内特、“3K律师”彼得洛维奇、“插花艺人”川次久美子、“狼博士”乔治、还有杜邦家族的现任族长、号称“吸血银行家”的杰夫*杜邦、PDC的特派专员……人数众多，且每一个都不是善与之辈。

　　在维德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服刑期，和这些人及其背后组织的照应分不开。凭借庞大的关系网，维德在监狱里有内应有外援，地位堪舆狱长比肩，不过，他却极为认真地遵守监狱的各项规章制度，老老实实地接受“劳动改造”，过着跟普通囚犯一样的服刑生活。监狱迁到澳大利亚的查尔维尔后，和世界其他地方迁来的监狱合并了，于是很自然的，囚犯间的派系火并开始发生。几个据称是大毒枭的无期囚犯不听旁人的善意劝告，主动招惹维德和他的狱中同伙儿，结果，当天夜里，这些人就都神秘失踪了。两天后在放风小广场被人发现时，都绑在担架床上，蒙着白单子，等人们揭开单子后，发现这些人无一例外，双腿的肉都被很仔细的剔除干净，只剩下线团般密密麻麻的血管网还在缓缓蠕动，宛如东亚人参的根系。下手的人显然手艺高超，只剔除皮肤和肌肉组织，而完整地保留了受害人双腿原有的血管系统，这是一种残忍到极致的酷刑艺术，手术过程中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受害人依然活着，但嘴被黑胶带牢牢粘着，喊不出声，当胶带被撕下来后，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些人嘴里的舌头已经被切成鱼鳞状薄片，因为失血坏死，切片颜色已经变得暗红发紫，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下手者将其造型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花……

　　人们看到那些白单子的一角，无一例外地，都画着一把带血的医用剪刀，旁边还画着一支樱花，那图案，触目惊心，几个知道图案寓意的犯人看了立刻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从那时起，再也没有人敢招惹维德等人。

　　关塔那摩的气候潮湿得让人难以忍耐，几分钟后，维德便和那群人匆匆离开了。他要前往哈瓦那，那里有距离这里最近的智子屏蔽室。

　　在那间充满静电气味的密闭牢笼里，听完云天明童话的完整版本后，维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这是我们的密码系统，他果然还是学会了，好样的。”

　　“那接下来……”负责讲述故事的毕云峰小心地说着，不安地看了一眼维德的断臂，面有愧色。

　　“光速飞船。”维德淡淡地说，似乎并没有看到毕云峰的不安。

　　毕云峰惊讶地望着维德，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就破译了童话的信息，霎那间，智子屏蔽室带来的不适感也仿佛消失了。

　　智子在本质上，是质子。就地球上的天然环境来说，通常情况下是没有孤立的质子存在的----质子带正电荷，所以，总是要和自由电子结合，变成电中性的氢原子，求得稳定。地球人的智子屏蔽技术，就是基于此项原理而开发：先在一间密封的屋子里注入超浓度的自由电子，然后，施加力场，迫使自由电子作加速混沌运动。这样，该区域便成了智子探测的禁区，借用某位中国籍科学家的话说，只要智子一进入这里，“就像唐僧进了女儿国，处处受扰、步步难行了”。这种干扰智子探测的方式被称为“带电扰动”，是一种最原始的智子屏蔽技术，原理并不复杂，只是干扰智子的探测，而不是截断其量子链接。之前漫长的时间内地球人一直未能掌握该技术，主要是因为没有掌握力场技术，未能使自由电子强悍到对智子运动产生威胁的地步。

　　不过现在，智子屏蔽室超强的静电环境，使许多人感到了不适，像毕云峰就这样，他鼻腔里的麻痒越来越剧烈，终于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这就去联系需要的人……”毕云峰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喷嚏的缘故，他眼里开始闪烁异样的泪光。

　　维德点点头：“你安排一下，我要去见见带回这些童话故事的那个人。”

　　毕云峰一怔，想起自己当年那次告密，他突然意识到，维德安排自己去准备他与程心见面这件事，可能有深意。

　　下去联络时，毕云峰得到消息，程心作为星环集团的法人代表，事务繁忙，通常情况下难以约见，而且，她近期将要参加“掩体计划”的太空试验，恐怕难以抽身。但维德听了毕云峰的汇报后却微微一笑，果断地将见面地点定在了太空，即“掩体计划”试验场，还命令组织上下疏通关节，让组办方将两艘太空艇安排在同一颗岩石掩体的后面，紧挨着。所有这一切都完成得很顺利，对于特务机关来说，这些只是日常事务的难度级别。

　　临行前，维德没有要宇航服，而是穿回了那身标志性的皮夹克----刺杀程心时，他穿的就是那件夹克。毕云峰事后猜测，维德这么做、刻意重现当年的样貌，可能是一种心理攻势，这是一种很隐蔽、也很巧妙的心理暗示，程心就算再宽宏大量、再麻木，也不会对一个曾经试图谋杀自己的人无动于衷，突然见到这个维德时，她潜意识里会这样判断自己的处境：我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屈服、主动合作，要么，像当年那样被这家伙下毒手……

　　这样，通常情况下，当事人总会倾向于选择合作，再加上太空那种孤立无援的环境所造成的心理定势，维德要达到目的便容易得多了。这也正是毕云峰最佩服情报人员的地方：他们总是对细节极为敏锐，而且，擅长利用细节实现目的。

　　最重要的，他们总是从常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招儿，招法又快又狠。

　　不知是不是那身皮夹克的心理战起了作用，从太空回来后，程心很快就同意了合作，并且让出了整个星环集团的支配权！这可是一笔远远超越所有人想象的意外收获，星环集团是当今太空开发领域的龙头老大，技术、资金、管理等诸多方面都已相当成熟，掌握了这个公司，进行光速飞船研发就得到了强大的助力。许多人开始禁不住欢呼，赞叹维德又一次创造了奇迹。

　　可是，当毕云峰向维德祝贺时，他却注意到，维德似乎并不开心，反而眉头紧锁，似乎有心事。

　　“您在担心什么吗？维德先生？”他问。

　　维德似乎没有听到，过了好久，他才说话，但那听起来更像是一句反问：“什么样的青蛙来得及从水里跳出来？”

　　“什么？”毕云峰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他才明白对方说的是“温水青蛙”的典故。

　　当时，他以为维德担心的是黑暗森林打击来得太早，人类剩余的时间不够用。直到星环城独立运动失败后，毕云峰才明白过来，那个黑暗男人的担心不是来自技术方面，而是来自社会道德领域----他担心人类没有足够的魄力去完成这场蜕变。这些都是后话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要先从基础理论做起，”作为一名工程师，毕云峰当时还是从技术的角度提出建议，“要建造一个超大型的加速器，越大越好，智子防护的设计也要配套实施……不管来得及来不及，我们现在都要马上行动起来。”

　　维德静静地看着毕云峰，许久之后，突然叹了口气，说：“那就赶紧去规划一下吧，我们的时间恐怕真的不多了。”

　　“由我来规划？”毕云峰感到自己心跳在加速。

　　“对，由你来规划，”维德点点头，“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真的？”毕云峰想起即将圆梦、建立一个超大型加速器，不由得开始兴奋。

　　“是真的，但是我有一个条件----”维德缓缓地说，“----能级要足够大。”

　　“大到什么程度？”毕云峰小心地问。

　　“能大量制造反物质。”维德补充道，“要宏观可见，不是一星半点儿那种，光速飞船很有可能会需要它们。”

　　“明白！”毕云峰以为维德是要用反物质做光速飞船的能源，痛快地答应了。

《三体第二舰队覆灭记》 作者：性号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