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豫让的复仇
周围突然出现许多悬浮窗，几乎每个人面前都有，出现在bruce欧阳面前的那个，上面显出许多人的头像。
“作恶的人，必将付出代价！”维德的声音在人们耳边响起，“这些家伙们已经受到了应得的惩罚。”
bruce欧阳心里一动，数了数面前悬浮窗上面的头像数目——总共二十八个，分为十九组——跟他住宅被烧毁的次数相同，其中一组头像上打着特殊标记，看到那标记的瞬间，他呆住了，随后，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标记是她女儿的笑脸……
现场每一个都看到悬浮窗的人，或惊讶，或疑惑，或落泪，反应不一，但周tine比较特殊，他脸前的悬浮窗上显示的是一颗大脑，两颗脑半球之间的胼胝体里有个闪光点——周tine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你们中间，还有一个内奸。”维德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最后一个。”
“周tine先生，”维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你该回去看看父亲了，他很想你。”
维德的话音刚落，几名战士如同鬼魅，已经出现在周tine面前，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战士们又突然散开，中间腾出的那片空地上，周tine歪着脑袋缓缓倾倒，“嗵”地一声，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就像一具沉重的羊排骨，再没有动静。
“这，这是——”小sen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自卫队战士方才这手空手搏杀让他难以置信。
“他携带有发信器，”维德说，“通过手术，将微小的生物芯片植入大脑胼胝体，我们也是不久前才发现这个，他是内奸，你们之前几次遇险，就是他泄露的情报。”
“可我们从未看到他与外人联络啊！”有人说。
“秘密都在那个发信器上，”维德说，“它很隐蔽，连星环城的反间谍设备都无法探测，目前已知它是采用化学信息传递情报，类似动物用腺体分泌液标记领地范围，具体工作原理还在破译中。”
“五年来，他从未见过父亲，可是他无时不刻都在向亲爱的父亲传递化学信息。”维德说，“方才的测谎中，他终于露出了马脚。”
现场安静地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敌人的眼线已经做得这么隐蔽了？众人突然感到难以呼吸。
“这是一场战争。”维德打个手势，方才杀死周tine的那几个战士将尸体拖了出去。
“内奸已经除尽，从今往后，我们都是自己人了！”维德面向全场，庄严宣布，然后，他走到已经彻底呆住的毕云峰面前，缓缓伸出了仅剩的左手，“抱歉，毕总工程师，我只是想保护你们……现在，可以和我握个手吗？”
毕云峰怔怔地看着维德伸出的左臂，又看看对方的脸，视线最后落在对方那空着的右臂上，呆滞的眼神里忽然泛起一丝波澜，缓缓地说：“维德，你这家伙，藏这么深，这几十年，你真是把我给害惨了，将来等光速飞船造出来了，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你一顿……”
“可以，”维德微微一笑，“不过，出于公平起见，决斗前我是否可以装上假臂呢？”
“当然可以……”毕云峰哽咽着说，随后，这个铁打般的汉子居然像孩子般的哭了起来。
“行了行了，毕总，都过去了。”小sen上前安慰毕云峰，“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哭呢……”他嘴上这么说着，自己却已泪流满面。
“这是场战争！”维德面向全场，再次强调，“出于对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的考虑，我们的自卫队将配备反物质武器——这件事，从现在起要严格保密！在接下来的工作中，请诸位务必坚守这一条！”
“可是，这艘刚被摧毁的飞船怎么办？”有人突然问道，“目标这么大，瞒不了的……”
“它只是一艘迷航飞船，”维德淡淡地说，“它误入环日加速器轨道，结果被高能粒子摧毁了——对外就这么解释。”
“将来，是不是还要摧毁太空城……”有人问，他的声音越往后越小，最后几乎不可闻，但众人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心里不由一沉。
“不，不摧毁太空城，这点我可以保证。”维德说，“我们的武器只针对对方的有生力量、也就是飞行战舰，不针对民用目标。”
“只要你承诺不伤及平民，我们可以帮你。”小sen说，“很认真地帮你！”
“好！”维德点点头，“我们只打飞船，太阳系联邦政府站在掩体集团那边，它们拥有二十艘大型战舰，这远远超越了星环城。”
“我们可以给你造出二百颗反物质小球，不，是两千颗！”小sen说。
“两万颗！”旁边突然传来毕云峰的声音，他此刻脸上还挂着眼泪，但眼神却变得分外坚定，甚至透出一丝狂热，“环日加速器还可以进一步优化，我可以让它以极限效率工作，五年时间，我就能给你两万颗反物质小球！”
“一万颗就足够了。”维德说，“这个威慑力，足以保障光速飞船计划的实施。”
“让我们干吧！”毕云峰眼里的狂热越来越强烈，“只要有我在，它们就别想拦住你！”
“但愿如此，”维德笑了笑，“谢谢你了，毕先生。”
亚洲三号太空城 “救亡复兴会”基地
“怎么样，于先生，你愿意合作吗？”曹彬问道，他目光殷殷，显然非常渴望对方能给出肯定的答复。
于维民，该组织的“一号”，现在全身笼罩在黑袍下，像一位苦行僧，他所处的这个金属建造的巨型太空城，此刻正缓缓转动，从远处看来好像混凝土运输车的容器。
曹彬感觉这城市有点儿闷。
“我记得当年是建生去找你的，”一号没有给出明确回答，而是推脱道，“这样，我安排一下，你找他商量吧。”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于先生，”曹彬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冷淡，有些焦急地喊道，“光速飞船需要你们的支持！这是太阳系人类未来的希望所在，请慎重考虑！”
“需要我们的支持？嘿嘿，”一号突然笑了起来，眼里带着苦涩，“维德那家伙，都准备发动战争了，还需要我们干什么？我们去了能干什么，帮他继续完善那些反物质武器吗？”
“于先生！”曹彬大惊失色，双手慌乱地在面前摆动，同时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这话可千万别——”
“放心吧，我不会对外说的。”一号摆摆手，随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你们弄的这个事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以前弄过的这类伪装多了去了……维德还是老样子啊，凡事都要做绝，可偏偏他还是什么事情都能事先预料到……这样的男人是魔鬼，跟着他混，你迟早也会被染黑的，”说到这里，他看着曹彬，诚恳地说，“你还是回来吧。”
曹彬的眼睛暗了一下，随后，淡淡地说了句，“我还是喜欢光速飞船。”
沉默许久。
“你也认为黑域是自掘坟墓吗？”一号似乎想起了什么，苦笑道，“是啊，我曾经是一个非常黑暗非常极端的人，自然找不到什么好路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必再说了，”一号伸手打断了曹彬的话，“你们的新式武器的事，尽管去做，这里不会再有别人知道，这点你们可以放心。回去之后加紧准备吧，我会尽力拖住这里的人。”
曹彬一愣，随后愕然道：“如此，不胜感激了。”
——谁也不希望看到未来在太阳系人类中间上演一场反物质武器大战，既然注定要有一方屈服，出于尽量减少伤亡的考虑，自然是胜利的一方保持压倒性的优势最好。对方这是在主动做出牺牲，曹彬忍不住有些感动。
“但是，我有个条件。”一号突然说。
“请讲。”曹彬嘴上应着，右手已下意识地抓住了衣角。
“不要针对太空城，”一号说，“里面平民众多……”
“这个没问题，”曹彬松了一口气，“本来就没打算打城市。”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一号说，曹彬看出来，对方是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也是个善良的人——曹彬心想。
曹彬看着一号的脸，突然忍不住问道：“你不愿意回来，不愿再见维德，是不是因为当年见李XX的事？”
“不，”一号突然一怔，随后淡淡地说，“跟那个无关，维德他没有做错什么。”
“可毕竟是他安排——”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一号叹了口气，望着远方缓缓亮起的人造太阳，“他预见到了，而且提前安排好了，我应该感谢他才对……”
说话间，城市金色的阳光洒遍了整个世界，这些人造太阳直径约二十米，采用了某种特殊的弧光原理，在逼真再现地球表面天然阳光的同时，将电磁干扰及有害辐射降到了最低，从而适应了掩体城市的生活照明需要。
廊桥上的两人，就这样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中，宛如雕像，金色的光芒融化了一切，周围一片惶然的炽热。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他们不得不承认，维德当年做的很绝。
沉默许久，一号缓缓地说：“通敌，不等于背叛。”他说的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很吃力，金色的光芒让他虚弱无力。
“那个政权已经不存在了……”曹彬解劝道。
“我知道，”一号苦笑着，“那政权遗留下来的这些人，早已忘记了祖辈父辈的GCZY信仰，他们现在只对地产和金融感兴趣。我其实是在愚忠……”
曹彬欲言又止，他静默片刻，看看一号没有再说什么，就萌生了离意，“那么，我告辞了。”
“你们将来，真的敢用那武器吗？”一号突然问，他在“敢”字上咬了重音，但在曹彬听来却有些颤抖，“那东西能让一艘巨大的飞船战舰在瞬间化为灰烬，包括里面所有的人，尸骨无存，就像当年的原子弹……”
曹彬一愣。
——有史以来，首次使用新式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人，往往会饱受后人非议，即使战争本身是出于加速战争结束的目的，也不能幸免。奥本海默、爱因斯坦等人所遭受的责难已是前车之鉴，两位科学巨匠最后都郁郁而终。
反物质小球比核武器更厉害，处理起目标来，比黑暗的星舰人类所使用的次声波氢弹更干脆、更彻底、也更灭绝人性……
使用它，需要的是比黑暗的星舰人类更决绝的兽性……
真到了那时，自己还下得了手吗？
“这——”曹彬犹豫了，反物质武器的使用已经涉及了道德禁区，他确实不具备驾驭那种终极武器的精神力量，想了又想，只好把皮球踢出去，“最终决定权在维德手里。”
“维德？”一号笑了笑，“你觉得，最终决定权真的在他手里吗？”
“你的意思是——”曹彬疑惑了，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难道，维德真的会兑现他对那个小女孩儿的承诺吗？”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很有可能。”一号说的斩钉截铁，“他外表铁血无情，骨子里却跟我一样，是个愚忠的角色，否则也不会在中情局局长的位子上待那么久，你知道的，美国的总统疑心都很重。”
——如果不是他的这个软肋，当年南海那事儿就不会那么顺利了——他在心里默念道。
“不，那不可能！”曹彬努力摇摇头，他说不清自己是不相信还是不愿相信，他突然感觉到，星环城和光速飞船前途叵测：这一切，难道真的会被那句承诺束缚、被那个柔弱无力的姑娘挡住吗？
“星环城原本就是那姑娘的，维德只是暂时代为管理。”一号淡淡地说，“维德以前是为美国总统打工，现在是为女老板打工，都一样的。”
曹彬懵住了，刺目的金色光芒照耀下，他感觉这个太空城更闷了，迫得人喘不过气来。恍惚中，曹彬听到了一号的声音：“维德有自己的底线：他忠于承诺、忠于职责权限，他冷酷有余而疯狂不足，我也一样，”声音顿了顿，“反物质战争这种挑战道德底线的事情，你们该去找罗辑。”
“——他敢。”一号离开前，最后说道。
掩体纪元11年星环城
“启动第27—135分离器，流量加速开始！”“夸克导流槽工作正常！”“稳压器工作正常，功率保持稳定！”……随着一阵阵提示音，曲率驱动实验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当然，这些对外都是严格保密的，以防刺激掩体巨头们。
但事实上，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掩体世界那边现在根本顾不上管星环城。最近几年，出于种种原因，掩体太空城建设进程逐渐放缓，“掩体经济泡沫”开始缩水，资方官方之间的利益联盟出现裂痕，再加上星环城维德等人不失时机的挑拨利诱，掩体世界高层内部矛盾加剧，内讧升级，接连爆出一系列重大丑闻。丑闻内容形形色色，什么都有：从官商勾结偷工减料、建设豆腐渣工程到培植黑社会势力打压异己、滥用私刑致人伤残，乃至从事非法克隆试验，无所不有；丑闻主角从太空产业巨头到太阳系联邦高层，无所不包。一时间，以往风光无限的掩体世界变得一片恓惶，不断有人遭到曝光，不断有新的黑幕被知情者爆料出来，闹得上流社会人心惶惶，个个焦头烂额、朝不保夕。还有的匿名人士更绝，拿出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证据，证明太阳系联邦政府内部某些高官“吃里扒外、与星环城暗地勾结”“秘密合作开发光速飞船，知法犯法”，内行都知道，这些都是星环城的内奸干的好事，但在这个时节抖出来，无疑会令太阳系联邦政府本已受损的形象雪上加霜。
掩体集团的内乱让星环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维德抓住时机，果断下令，加快了光速飞船的研制进程。
不过，星环城这边很快也遇到了自己的麻烦。
“第17号量子计算机出现运算故障，原因不明。”伴随着触目惊心的警告灯，现场响起了故障警报，“运算数据丢失，无法恢复！”
“妈的，又来了！”众人不禁骂道，“这该死的空间扭痕！”
“人工移动故障设备，快点儿！”毕云峰下令，他扫了一眼控制台，“移动到B13区域，跟158号分离器放到一块儿，那儿是干净的！”
众人得令，迅速上前搬动那台计算机，这个时代的量子计算机在结构上已经极大简化，但移动起来仍然需要至少五个人协力，还不能有太大的震动。
“还来得及吗？头儿。”有人问道。
“还行，下一份脉冲数据团15秒后到来。”毕云峰说完，众人急忙加快速度，赶在15秒倒数结束之前，终于将那台计算机安放到位。
“好险，总算赶上了……”看着脉冲数据流顺利通过，人们擦擦冷汗，心里松了一口气。
“警报！第02号量子计算机发生故障！”人们还没来得及休息，现场再次响起警报，“第8号夸克导流槽出现结构扭曲……无法恢复！”
双重警报！
“快！稍微动一下就行，我们只有7秒时间！”毕云峰大喊。
“7秒……”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脸上不由得一白，但还是咬咬牙，飞速冲上前去……
这样的工作状态，已经持续了两三个月了，引发麻烦的“空间扭痕”，其实就是被曲率驱动实验改变了曲率的空间区域，属于曲率驱动的副产品。改变曲率的方式千变万化，相关参数有成千上万种组合形式，实验人员必须找出那种能够产生所需要的驱动力的方式，这就需要不断的试错。按说，空间扭痕的出现应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星环城全体人员的努力没有白费，曲率驱动终于由理论构想渐渐变成了现实，成功已出现曙光。但现在星环城的人们可实在高兴不起来，这种空间扭痕会导致量子计算机、夸克导流槽等精密设备出现故障，给实验带来了无尽的困扰。
鉴于曲率试验的特殊性，之前科研人员早已考虑到了试验误差及自我纠正的问题，为此还把试验流程设计成了“脉冲式”的：数据流和试验所需的孤立夸克流都是以脉冲方式传递、加工，脉冲周期的间隙达十几秒，这段时间留给系统自检及纠错。但空间扭痕这东西很特殊，它意味着空间本质属性的改变，一旦产生就无法消除，即使是再微不可察一小片，也无可防御。由它所造成的量子数据丢失、夸克泄露几乎是永久性的，面对故障，实验人员们唯一能做的是亡羊补牢，把故障设备移动到另一个“干净”的位置。
就这样，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高级知识分子，临时转行，当起了搬运工。星环城位于太空低重力环境中，设备并不沉重，但其质量和惯性仍然存在，许多设备还都必须轻拿轻放，搬运起来依旧很吃力，几天下来，大家就已经腰酸背疼了。
有人曾建议使用微型力场引擎，结果却发现远不及人力灵活可靠，而且会产生干扰，就放弃了；也有人建议延长量子数据信息和孤立夸克流的脉冲周期，以便为移动故障设备腾出更多的缓冲时间，但在维德“全速试验”的命令下，也无法实现。
两个月来，星环城的这群人们像劳碌的工蜂，不停地折磨着自己，很多人吃不消了，禁不住开始担心：也许，在试验所需的那种特定规格的曲率驱动方式被调制出来之前，自己就已经先垮掉了。
“老这样搬来搬去也不是个办法啊，”有人抱怨，“我们是不是该稍微研究一下这种空间扭痕，分析其属性，好对症下药——”
“下什么药啊，”有人马上反对了，“三体人科技那么发达，不是也没辙吗？埋头研究曲率引擎才是正经事！”
“就是，我们现在躲它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研究……”
“时间太紧了，你没听头儿说吗，咱们要前进、前进，再前进。瞻前顾后那叫哪门子作风！”
“可是，前进时，总得有个明确的方向吧，我们得重视理论指导。”
“理论指导云天明的童话里已经给出了，现在只要埋头做就行……”
像这样的讨论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每次都是无果而终。他们说的都是实情，星环城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研究那些空间扭痕，掩体集团的内乱只是暂时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眼下，必须加紧曲率引擎的研制。
不知过了多久，调试终于完成了，毕云峰果断发布了启动命令：“曲率发生器，启动！”
许多人颤抖着闭上了眼睛，默默祈祷，有的人则扭头呆呆望着场地中央那台曲率发生器。
一直以来，在缺乏具体理论指导的情况下，试错的过程变得盲目而冗长，此刻众人望向那台实验型曲率发生器的目光也变得很复杂——但愿那台外形古怪的东西不会再辜负众人的期望。
但愿奇迹能够发生、但愿曲率驱动能够最终实现。
这次，众人的祈祷没有白费，命运之神垂青星环城——实验目标终于被空间曲率驱动了！
“动了，动了！小家伙动了！”最先看到结果的那人禁不住大喊起来。
“动了，动了，目标动了，真的动了！”更多的人开始尖叫。
作为实验目标的是一个质量为0.0015克的金属颗粒，很小，不细看几乎看不到。目前的曲率驱动仍处于探索阶段，孤立夸克的分离和捕捉技术还很原始，效率低下，误差极大，能调制出驱动这么点儿东西的曲率压缩结构，已经是很大的幸运。
那个奇特的半球壳容器，实际上是星环城当前所有高端技术的结晶。
从外表看来，它很像一台公元世纪托卡马克装置的缩小版，主体是一个密封半球，复杂得让人目眩的大量装置围绕着半球，球面上插有许多粗细不等的管状物（主要是夸克导流槽及相关的磁通导轨），都正对着看不见的球心，使机器的主体看上去像半个布满了过多触角的水雷；这种结构，是为了把所需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磁场、孤立夸克及约束力场集中到球心。切过半球的是一个黑色的金属平台，这就是机器的顶部。与下方的复杂相比，平台上的布置十分简洁，像一张空桌面，中央只有一个透明的半球形玻璃罩，罩子的直径与金属板下面的复杂半球一样，两者隔着平台构成一个完整的球体，显示着透明与密闭、简洁与复杂的鲜明对比。透明罩的中央又有一个小小的金属平台，面积只有几厘米见方，烟盒大小，表面光洁银亮，据说它以某种韧性极强的细晶粒纳米合金制成，足以抗拒空间曲率扰动带来的应力形变。这个被扣在透明罩中的小平台像一个无比精致的微型舞台，隐藏在下面的庞大复杂的乐队要为它伴奏，让人不由得想象在那上面上演的将是什么。
它静静地站在中央那片空地上，倍受珍视，就像刚刚发掘出来的宝藏——它确是一个宝藏，正是它的曲率驱动将那颗金属颗粒平移了1厘米，这渺小的1厘米，意味着巨大的进步。
——太阳系人类开始掌握了曲率驱动技术！
消息传开，整个星环城顿时沸腾了，从高层决策者到基层科研工作者，每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喜悦中。经历了那么多的挫折、那么多的牺牲，承受了那么多的付出，那么长时间的煎熬，一切终于有了回报，光速飞船的夙愿，已经不远了！
但星环城的人们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太阳系联邦政府的舰队突然开了过来，他们要对星环城实施封锁，理由是星环城宣告了独立。
欲加其罪，何患无辞。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其实是掩体世界在故意找茬：星环城自建成以来，在事实上一直是独立状态，太阳系联邦政府对它的管理只是象征性的，除了那几次纯粹是走形式的例行检查以外，没有几个官员肯深入星环城，更没有哪个高官敢介入星环城的管理，因为谁也不愿淌光速飞船的浑水——那可是政治雷区，一旦被政敌抓住了把柄就是死路一条；而星环城方面也是很不友善，除了处心积虑的间谍渗透外，就没给过黑域计划一点儿好眼色。十多年来，星环城与太阳系联邦政府之间一直貌合神离，相互间明争暗斗不断，只不过出于大局稳定的考虑，双方在外界公众面前总是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从属关系，装出一种合作姿态来。
撕破脸、爆发大规模冲突后对谁也不好——掩体太空城的宅区价格会骤然下跌，城建巨头们的财富将大幅缩水，而星环城的科研进程也会被打乱。于是，双方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维持现状，井水不犯河水，相互承诺“互不干涉内政”。
对于彼此间这种微妙的关系，掩体世界和星环城向来都是心照不宣。
因为政府美化宣传的关系，普通民众对这其中的猫腻很少知情。之前的一份民调显示，许多人固执地认为，星环城是接受太阳系联邦政府管理的，他们刻意忽略了“星环城的建设者和实际管理者是维德团队”这一事实，对于维德之前的谋杀行为也是讳莫如深。有人说，平民们并不是真的相信星环城属于太阳系联邦政府，而是潜意识里“愿意相信”，因为这样一来，环日加速器所创造的奇迹和荣耀便理所当然地要归功于太阳系联邦政府，该政府治下的他们自己，也就能顺理成章地“分享一份光荣”了。
人都是有欲求的，掩体世界需要稳定，星环城也需要稳定，而平民们所需要的，只是虚假的和平和真实的虚荣，前者给他们生存的勇气，后者则给予他们做人的尊严，让他们那颗早已被压榨得一无所有的灵魂，找回一些自信。
这种滑稽而稳定的格局一直维持了整整十年，太阳系联邦政府从来不说，从来不让民众知情，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本已焦头烂额的掩体世界突然打破现状，把星环城的独立问题暴漏在公众面前、激起公众对星环城的愤怒情绪，明显是为了转移公众视线，祸水外引，说白了，就是在转移内部矛盾。
维德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星环城的中枢议事厅里，气氛比以往更加沉重，接连几个小时的讨论，已经使会场气氛陷入了胶着状态，星环城内部鹰派和鸽派始终无法达成共识。
“真的要动手吗？”曹彬说着，不安地看了维德一眼，后者只是静静地盯着手里那根烧得只剩一半的雪茄，一言不发——周围人都知道，这是维德思考问题时的标志性姿态，如果遇到的只是小麻烦，他通常都是冷言挖苦一番下面的人，或者弄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黑色幽默，聊以“消遣”，只有在面临重大抉择时，他才会这样沉默。
大厅里烟雾缭绕。太空环境中重力异常，空气流动与地球表面大不一样，于是烟雾的飘舞越发没有规则，越发混沌，看上去恍若飞天，但那变幻莫测的舞蹈却没有丝毫的灵动飘逸之感，只透露出浓浓的压抑，还有不甘。
雪茄蓝色的烟雾在飘忽中纠结，越拉越长，变得很淡很淡，却始终不断，最后褪成了一片淡淡的灰色，仍旧织成一张迷离的面罩，掩盖在后面的雪茄主人，面容越发严肃。
维德现在也犯难了。
形势不容乐观。
对方一共来了二十三艘飞船。全部二十三艘飞船，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两艘并不具备作战能力的运输艇及一艘科研飞船，这几乎是太阳系联邦舰队的全部家当了，为了打压星环城，它们这次简直是倾巢而出。其实，对付区区一个太空城，两艘战斗飞船足以，可它们却一下子来了二十艘——联邦政府之所以摆出如此咄咄逼人的架势，更多的是为了做样子给外界民众看，表明自己对整个掩体世界有绝对的控制能力。在这个多事之秋，它迫切需要用一次重大胜利来掩盖丑闻、挽回自身威信。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也许，联邦政府和掩体世界已经意识到了星环城环日加速器的潜在威胁，它们准备用武力强行接收这个危险的大家伙。星环城潜伏在联邦政府里的内线们送回的消息间接证实了这一猜测，来自掩体世界的情报还显示，太空建设巨头们为推动政府高层通过该决策，下了很大代价。
敌人终于摊牌了，很显然，他们过分自信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星环城方面已经拥有了秘密武器——反物质子弹，这是星环城的杀手锏，也是光速飞船集团扭转乾坤的坚强后盾，只要用上了，肯定会见效，立竿见影。
——但问题是，真的要用它吗？
“发动战争后，即使胜利，也会把光速飞船送入歧途。”曹彬突然说，他这番话过于刺耳，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环日加速器总工程师毕云峰更是皱起了眉头——身为科研系统及武器研发系统的负责人，星环城的行政决策他较少参与，但曹彬的这番话太耸人听闻，等于是彻底否定了他这两年来工作的意义。
“光速飞船承载的应该是蓬勃向上、勇于突破的自由精神！”曹彬环视四周的异样目光，缓缓地说，“可是，恕我直言，我们这个星环城，其实是个高度集权的监狱，某人的指令就是法律，每一市民都只是一个个活的零件、一个个被既定程序驱使的生物机器人，没有丝毫的人权和自由，这样压抑僵化的星环城，根本不配拥有光速飞船！”说到最后，他望向了维德。
现场很多人傻了眼，一些人按捺不住想要骂人，现场气氛一下子变得充满了火药味。
维德表情严肃，不置可否。
“可是，只有这样，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有人反驳道，“只有这种体制才能最大限度的集中人力物力，否则，我们也不会发明曲率引擎了。”
“发明曲率引擎？嘿嘿……”曹彬冷笑道，“你说错了吧？我们是发明？曲率引擎是我们独立发明的？我们不过是依靠间谍从三体人那里带回来的情报，盲人摸象，搞了一次技术克隆！这只是剽窃，不是发明！”
那人一愣，不再说话了。
“技术克隆是盲人摸象，摸多了才能有眉目，如果同时驱使很多盲人一起去摸，摸的人多了，自然效率高——这只是一个概率问题。”曹彬说，“可是，假如我们没有任何线索，驱使无数盲人接受统一指挥，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就一定能比放任他们自由探索更快找到迷宫的出口吗？”
“这……”许多人眼里开始泛起迷茫的神色，显然若有所思。
“文明的进步和生物的进化一样，都是个试错的过程。”曹彬说，“只有不断试错，才能创造奇迹，集权体制限制了试错，最终将束缚进步——我们选择了一个方向，却把其他方向的路全都堵死了，而那些方向，很有可能是正确的。”
闻言，许多人茫然地看着四周，赫然发现，这里是星环城的中心，周围的一切都在围绕这里旋转。星环城的内部空间远比其他太空城要小，而且缺乏虚拟天空等投影设备，形不成所谓的“世界感”，环视四周，密密麻麻的机器设备层层包围，犹如铁桶。刹那间，一种可怕的错觉在众人心里突然生成，仿佛真的像曹彬说的那样，其他方向的路被堵死了——不，是所有方向的路都被堵死了，大家就像一群迷路者，全都被困在了此处。
星环城，这几乎是唯一一个不提供虚拟自然环境，而是以真实的本来面目对待居民的太空城。它压抑，是因为它勇于直面现实，它狭窄，是因为它的目标太广阔。
“我不需要狭隘的世界感，我的世界是整个宇宙。”人们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加入星环城时的誓言，不禁感慨万千。
“大家来这里，是追求一个自由的梦想，为此，可以牺牲很多，包括牺牲暂时的自由，”曹彬似乎看到了众人内心的感受，他顿了顿，说，“但是，这种牺牲只是暂时的，不是永久性的——我的意思是，我们发动战争，把掩体集团打败后，下一步怎么办？还继续保留这个畸形的星环城吗？我们一直这样不择手段的前进，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这样单纯地为了前进而前进，除此之外，不顾一切吗？”曹彬有些激愤，他的声音让全场突然安静了下来，一些人面面相觑，才忽然发现，原来彼此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老了许多。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不知有谁念叨起来，但他还没念完就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住口了。
“那是一句真理。”曹彬接下了那人的话，然后，他叹了口气，说，“这次不论是输是赢，接下来，星环城都必须解散了，我们需要新生。”
议事厅里再度变得鸦雀无声，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到了维德身上。曹彬是在向维德发难，星环城的准二号人物，开始向一号人物叫板了。
难道，外患还没解除，就要开始内讧了吗？——众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气氛紧张得几乎窒息。
沉默许久。
“说的很好！”维德突然面露微笑，“你说中了我的心事，是该解散了。”
“什么？！”众人大感意外。
曹彬显然早已料到，他叹了口气：“你早该做出决定了。”
“我早就知道这样的星环城长久不了，”维德似乎是卸下了千钧重担，显得轻松了许多。“只是——”他看着曹彬的眼神有些惊讶，“我没想到，第一个起来反抗的人会是你。”他顿了下，以赞赏的语气说，“东方人，很有智慧！”
“谬赞了，”曹彬摆摆手，也笑了笑，但那笑容却有些苦涩，“我谈不上什么智慧，只是吸取了教训……我曾在集权国家生活过，知道这样下去的后果是什么……红色中国，你知道的……”
维德点点头，若有所悟地说：“最先进的东西，往往诞生在最复杂难缠的环境中。”
“历史上，进步的思想和制度，往往都是被逼出来的。”有人叹息着说了句。
“优秀的人才同样如此。”维德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毕云峰一眼，后者眼里依旧闪动着炽热的光芒，维德的这一眼，让那光芒彻底爆炸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毕云峰上前，他没有看曹彬，而是直视着维德，“先别管什么体制问题，当下的问题最要紧，你下命令吧，我们放手一搏！消灭敌人！”说完，他猛地转身，用力一握拳。
“放手一搏！消灭敌人！”许多人异口同声地喊道，霎那间的声音震耳欲聋，鹰派的气势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看来，很多人都主张武力解决呢。”维德笑了笑，扭头问曹彬，“如果你是我，该怎么权衡？”
“肯定还有别的解决方案。”曹彬说，他看了看四周，焦急地说，“给我点儿时间，我会去努力争取的——”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之前说过，最终决定权在那个姑娘——程心手上，是这样吗？”
“她？”旁边那些鹰派人士听到了，只是冷哼着，不屑一顾：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兼失败的前执剑人，能有多大魄力，她决定得了这种事？
曹彬没有在意鹰派们的鄙视，而是紧张地望着维德，望着那双冷酷犀利的眼睛，希望从里面找到些什么——许多年后，曹彬不断回忆起这一刻的情形，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的潜意识里其实是希望维德毁约的，他也想采取果断措施，可是，他不具备那样的道德承受力。
他必须阻止战争，这是他的本能反应。
也许，没有人能够坦然地杀死那么多自己的同族——曹彬忍不住开始相信于维民的话——只有逻辑能做到这一点……
何况，现在的情况，远比罗辑当时的处境要复杂：就算用反物质子弹消灭了敌人、赢得了战争，最后太阳系人类剩下的，又是什么？星环城所获得的，又是什么？
一条坦荡无比、不容置疑的光速大道，外加一大群刚从掩体巨头们的高压剥削下解放出来，就又开始在星环城的淫威下瑟瑟发抖的仆人们……他们不过是由“宅奴”变成了“船奴”，他们构建起的，只不过是一个掌握了光速飞船技术的奴隶帝国，一个畸形的文明怪物——曹彬简直不敢去想象那情形。
文明的进步，就像构建一个复杂精妙的森林生态系统，需要耐心细致的物种磨合，需要漫长而艰辛的时间积淀，而其毁灭，却很迅速，只要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干净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能动的，不能动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所有的一切，瞬间抹杀，之后的恢复只能再从泥土里重新开始。
文明的倒退，是不堪承受的代价。
星环城即使背负再多的光荣，也承受不起这样的罪责。
——现场的鸽派里只有曹彬一个人在据理力争，其他人都保持沉默，但是，这些道理是他们的共识。
现在，就看维德的选择了。
“当然，我信守诺言。”维德明显犹豫了下，“最终决定权，在——程心手里。”
此言一出，鹰派人士大惊失色：“不行！怎么能把光速飞船的未来交给那样的人！”“这玩笑开大了吧？”“我们不能接受那个女人的领导，绝不能！”有的人义愤填膺，甚至开始摩拳擦掌，会场局势开始失控，看样子，似乎有兵变的趋势。
“这是命令！”维德厉声喝道。
维德命令一出，现场的气氛突然冻住了，那些跃跃欲试的鹰派人士，一下子僵在了原地。这情形给了曹彬很大的安慰：看来，这些人虽然狂热，却绝对服从，维德是他们无可争议的领袖，只要有维德掌控，就乱不了。
“她是个失败的执剑人，光速飞船交给她，只会被断送。”一个激进的鹰派分子沮丧地说，他望向维德的眼神里带着乞求，“我们是不是该——”
“——断送，总比被一群盲目的狂人控制要好。”曹彬自嘲着打断了那人的话。
“我们不是盲目的狂人，我们是正确的，我们是牺牲者！”许多人不服气。
“不，我们是盲人。”曹彬说，“我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看似充满活力，其实，一直以来只有一个大脑在思考，也只有那一个大脑才有资格思考，就是他——”他指了指维德，然后说，“其余的人，都只是在服从、盲从，我们在不停地前进，疯狂地前进，却没机会以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也没被允许发表真正属于自己的见解、探索自己想走的道路——我们都是盲从者，我们这个星环城，是一个非常脆弱的单一物种生态系统。”
在众人不安的目光中，维德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曹彬的观点。
“文明的真谛，是包容，还有谦虚。”曹彬说，“任何人都没资格自称正确，只有时间和事实才能证明一切，我们，只不过是一群痴迷光速飞船的偏执狂。”
现场沉默了。
“我们也不是牺牲者。”曹彬说，“所谓牺牲者，是为了成全别人的意志，而不是强求别人接受自己的意志。如果我们发动战争，以武力赢得了胜利，然后迫使太阳系人类接受光速飞船，那么，我们跟中世纪的狂热教徒有什么区别？跟外面那些气势汹汹地把舰队开过来的家伙有什么区别？那样的光速飞船只能把人类文明拉回野蛮时代！”说到最后，他不禁有些激动。
“那照你这么说，我们就只能逆来顺受、任人宰割了？”有人讥讽道。
“不，不是逆来顺受，而是阐明立场、露出底牌，然后由第三方民众来做出抉择。”曹彬说，“我们只亮底牌，不选择，选择权在民众手里。技术进步不能以文明的倒退为代价，我们必须保持包容精神、包容掩体世界！”
“很漂亮的大道理，可惜我们听不懂。”有人冷笑。
“这不是空洞的大道理！”曹彬几乎是在呐喊，“你们可曾知道，我们今天之所以能单方面掌握反物质武器，占据武力优势，是因为对方的退让？对方那个一号人物，在一开始就洞察了我们的伪装，是他故意拖住了掩体世界的脚步，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怕我们陷入过于被动的局面，怕人类因此失去一个可供选择的方向！当时，我亲自参与了和他的谈判！”
曹彬的一番话，镇住了吵杂的众人，许多人面面相觑，感觉不可思议。
“这是真的，我可以证明。”维德说。
许多人顿时呆住了。
“贪婪自私的掩体世界尚且懂得包容对手，自以为高尚的我们，反而却要穷兵黩武吗？”曹彬扫视全场，缓缓问道，“他们尚且懂得给民众选择的权利，我们这些牺牲者，却不肯给予民众这样的机会吗？”
“就算我们给民众这样的选择，但是，”有人禁不住问道，“你让谁来代表第三方民众，那个女人？”
一听这话，众人的目光纷纷汇聚到了曹彬身上。
曹彬沉思许久，才说道：“在被封锁的情况下，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合理的选择：她一直在冬眠，对掩体世界现在的局势一无所知，也不属于任何一派，我相信，她能够以一个局外人的立场，做出公正的裁决。”
“就是掷色子决定，也比听那个女人要靠谱！”那人愤愤道，“你这分明是在赌博！”
“这确实是赌博，你们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手里的筹码尽可能多。”维德说话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人一眼，“选择光速飞船，本身就是一种赌博，你们现在，可以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努力增加筹码，让天平向自己倾斜——当然，我本人以个人身份，选择站在你们一边，坦白讲，我们也许会输，但我们仍将是真正的勇士，因为我们没有被内心的魔鬼支配，我们始终忠于民主和自由权利。”
那人的眼里闪过了一丝雾气，退下了，再没有说话。
“至于你，”维德转向曹彬，“你去唤醒她吧，请她来裁决。”
“真的要听她裁决吗？”这一次，不光是鹰派，连许多鸽派人士都开始感到不安。
“当然，”维德说，“她的裁决不仅仅是她本人的意志，更代表民意——这是命运的审判。同时，我们还要把这件事通报联邦舰队，争取他们的谅解。”
现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彻底的沉默。
“约定的时刻到了。”维德最后说。
【以上这些，就是我对“星环城独立失败”的个人理解了。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一个为了保护自己所爱而自废武功的人更值得敬畏，一个有称霸世界的实力却依旧在民众面前极为卑微、恭顺的人，才是真正的伟人！所谓伟大，不是因为其力量，而是因为其人格！星环城，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于是，曹彬出发了，他去了亚洲一号太空城，那是程心冬眠的地方。跟封锁舰队的交涉费了点儿工夫，对方不相信星环城听程心的，曹彬郑重地说，这不是缓兵之计，而是为了避免流血冲突，星环城在等候最终仲裁。
几个小时后，他终于赶到了程心冬眠的医院，然后，唤醒了她。
出于某种下意识的考虑，曹彬带着程心认真地参观了掩体世界，把那些自己认为很有代表性的太空城，一一呈现给这个刚刚醒来的女孩子：在笼罩着浓浓人造云层的、大圆筒似的的亚洲一号上，体验了木卫二擦身而过的惊险刺激；在纯球体形状的北美一号里，尝试了不同纬度的重力差，那里有一条壮丽的赤道环海；作为椭球形太空城典型代表的欧洲四号，内部有无数高矮不一的建筑物紧密排列，有点儿像是巨大的线粒体；当然，在繁华世界之外，还有那个以破败、管理混乱而闻名的太平洋一号，那是另一个极端——曹彬想给程心展示一个完整的掩体世界，从最整洁的最美的，到最混乱最丑的，都要包括。
这样一趟旅程消磨了不少时间，在当下的紧张局势下，这无疑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奢侈，但曹彬却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对的：程心是要成为仲裁者的，她必须有公正客观的立场——但她实际上并不是一片白纸，她的身份是星环集团的幕后老板，她，从一开始就是光速飞船派的人物，现在，他曹彬所要做的，就是纠正这位女老板的立场偏差，让她对掩体世界有个完整清晰的认识，真正站到客观中立的立场上，这样，才能保证接下来的仲裁的公平性。
无论如何，公正之上——曹彬在心里这样想着，他把这当成了一种信念，一种甚至比光速飞船还要更神圣的信念。
参观过程中，看着程心那惊喜万分的样子，曹彬不禁有些羡慕，如果不是派系立场的问题，如果不是因为信仰光速飞船，自己原本也是能享受这份快乐的，自己原本也能坦然地在掩体城中聊此余生。任何来过这里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单就生活舒适度而言，掩体世界确实要远远胜过枯燥压抑的星环城，相比后者的偏执，掩体世界的多元格局和包容姿态能更全面更完整地反应人类文明的整体成果，这里的大多数人虽然每天劳累不堪，却活得更像是文明时代的独立完整的人，而不是奴隶。
冥冥中，曹彬有种感觉：也许，也许，掩体世界比星环城更有资格活下去。
——代表人类文明活下去。
在奔向最终目的地——星环城的半路上，程心还执意去看了看光速二号那座“鬼城”，曹彬对那个太空城没有多大兴趣，在他看来，那个废城和它里面的纳米黑洞都是彻底失败的作品，其存在，更像是对黑域工程的讽刺，他不想在无聊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不过，很多年之后，他却不得不承认，他错过了一只潜力股。
离开光速二号之后，他把程心送进了星环城。
之后发生的事情，妇孺皆知……
星环城独立失败后的第二天，曹彬去看望了在押的维德——他是自首的，没有反抗。曹彬发现，透明屏后面维德那张脸，出奇地平静，以往那双犀利果决的眼睛里，如今已看不到一丝波澜，平静得如同枯井。
维德心已死，他的平静，其实是绝望过后的安详。
“你其实早就已经放弃了，是不是？”曹彬问，“程心不过是那最后一根稻草，对吧？”
沉默许久。
“于维民当年离开前，只是拜托你不要再继续折磨她，不是让你听她的——”曹彬忍不住说。
“——我想，我该停下来抽支烟了，”维德打断了曹彬的话，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身上，一无所获，便问曹彬，“你有没有带雪茄进来？”
“抱歉，我没带，”曹彬苦笑着摇摇头，“我虽然没有被捕，却也被划入了嫌犯范围，能进来看你已经很不容易了……”他顿了顿，“你早该把雪茄戒掉的，抽烟对健康不利。”
“我已经没几天日子了。”维德说。
曹彬不说话了，这个结果是肯定的，维德不会再被宽恕——曹彬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请来程心是个错误。
“也许你是对的。”维德说，“星环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该退出了……”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曹彬问道，“我们的光——”他突然意识到，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光速飞船将成为绝对的道德禁区，禁不住吸了口冷气，“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维德叹了口气——曹彬还是第一次见到维德叹气——维德的语气分外沉重，“你去告诉于维民，就说我们扯平了，他让过我们一回，现在，我们也让了他那边一回……还有，告诉他，没必要再努力了，人类没希望的……”
“在黑暗森林里，生存和文明，无法同时保全……”维德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再不说话，于是，警察过来，启动了隔窗。厚重的幕帘落下，隔开了透明屏两旁的世界，也隔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
永远隔断了。
曹彬仔细咀嚼着维德最后这句话，只感到无边无际的绝望，他知道，这才是真正压垮维德的东西。
人类文明根本无路可走……
星环城事件结束后，联邦政府并没有立刻公布反物质武器的事。国际社会认为此事的结局在预料之中，并没有太大的反响。作为环日加速器的建造者，星环集团在国际社会拥有很高声誉，公众舆论对星环集团持宽容态度，认为没有必要追究任何人的法律责任，应尽快恢复星环城的自治。今后，只要保证不再从事与曲率驱动飞船有关的任何研究和技术开发，并把公司的活动置于联邦政府的严密监督之下，星环集团就可以继续开展自己的事业。就连太阳系联邦政府内部，负责黑域工程的那些人里，也不乏为星环城申辩的人，这些都还只是明着的，至于那些暗地里仍在和星环城残余力量暗通款曲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就舆论形势来看，在掩体世界日渐浓厚的多元包容氛围下，想要严惩星环城是件不可能的事。
但几天后，随着那些反物质子弹的曝光，社会舆论瞬间转向，对星环城的宽容消失了，代之以铺天盖地的声讨和怒骂，被吓出一身冷汗的人们在后怕之余，一致要求严惩星环城，大势之下，太阳系联邦政府便顺水推舟，成立特别法院，以“反人类罪”宣判维德死刑。
消息传出，舆论哗然，有的人为之叫好，有的人失声痛哭，更多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则只是叹息：托马斯·维德，这个曾经创造无数奇迹，也给人类带来无数荣光的黑暗男人，终于，走到了人类文明的反面。
人类社会已经无法再容忍他了。
“就这些了？”于维民站在“亚洲一号”太空城的舰桥上，全身沉浸在金色的人造阳光中，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雕像，“维德他没再说别的吗？”
“没有了，”曹彬说，“他就说了这些。”他顿了下，又说，“他似乎是对人类失望了，不，是绝望了……”
于维民没有说话。
沉默蔓延开来，金色的阳光淹没了一切。
“你，你能想办法救他出来吗？”曹彬突然颤声问道，“就当是我个人的请求……”
于维民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抱歉……”
曹彬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你们本来能赢的。”于维民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不，赢了也会失败，”曹彬显得很痛心，“我们星环城的发展模式陷入了误区。”
“你太极端了，其实，星环城的发展模式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于维民说，“尤其是在建设过程中，你们的星环科学院、星环工程院、星环城三大机构严密配合，环环相扣，互相监督，保障了效率的最优化，而且还把贪腐比例压缩到了极限，在这方面，你们远远强于掩体世界。”
“那是维德设计的机构模式，”曹彬先是一怔，随即叹了口气，“西方智慧，确实很有一套！”
“不，那不是西方智慧，”于维民纠正道，“而是东方的智慧。”
“东方智慧？”曹彬一愣，“你指的是——”
“三省制。”于维民说。
曹彬听出这个名词有点儿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于维民就转身离去了，只有他的声音透过浓重的金色阳光飘荡过来：“维德是个智者！他预见了全人类的悲剧命运，于是放弃了，但是，你们不该放弃他！”
“太阳系人类不该放弃他！”
曹彬站在铺满金色地毯的舰桥上，呆住了……
维德的受刑地设在“地球一号”太空城，他之前的囚牢——在联邦最高法院附近那一白色的羁押室，被临时改造成了一间伽马激光分解室。一台超大功率的伽马激光发射器被安装了进来，“光辉时代七号”，号称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激光器，据说它曾用于黑域工程的低光速研究，在掩体巨头们不计血本的巨额投入支持下，它的研制成本高得令人咂舌，当黑域工程搁浅后，它也就闲置了，这次拿出来用，按照某些内部人士的说法，是对维德研制反物质武器的报复，但也有人认为，这种小题大做的死刑设计，表达的其实是对维德这位枭雄的敬重。
无论是褒是讽，对维德来说都不重要了，人们发现，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里面，抽着雪茄，不与任何人交流，当周围的人偶尔看到他的眼神时，谁也无法相信，那竟是一个濒死的人。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
“光辉时代七号”的调试颇为费时，但工作人员的热情带来了效率的提升，三天后，当维德抽完程心送来的三支雪茄时，调试完成了。于是，白色的羁押室摇身一变，成为了舆论关注度最高的“白宫”。
来“白宫”探望的人很多，都有联邦政府颁发的特别许可证，其中有许多人，居心叵测。还有许多不死心的光速飞船支持者们无法进来，则不停地在“白宫”四周徘徊，虎视眈眈。左右这一切，都让工作人员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谁也不知道，明里暗里还有多少人在觊觎这里。
随着最后行刑时间渐渐逼近，“白宫”工作人员的心情也紧张起来，他们经常下意识地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再出漏子了，但愿时间快点流逝。他们下意识地认为，只要行刑一过，黑暗维德消失，整个太阳系也就太平了。
他们祈祷一切快点儿结束，那位“白宫”主人的神情，使见惯了恶人的他们本能地感觉到不安。
维德的眼神是平静的，但很奇怪地，“白宫”工作人员们却不敢正视那双眼睛，因为他们发现，在维德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身影，居然是毫无生气的，他看到的，仿佛是一群死人……
仿佛即将死去的不是他，而是他身边这群忙碌的人，他的眼神里除了平静，偶尔闪现的，还有怜悯……
这实在是太让人憋屈了！
“白宫”的主要负责人，tone山田，渐渐感觉有一种无法宣泄的愤懑，愤懑越积越浓，他忍不住想要打人，其他人更是如此，那个名叫维德的犯人实在是太让人不舒服了，要不是顾忌安保条例的限制，他们也许已经冲进去施展拳脚功夫。世上有许多罪大恶极的人，但还没有哪个家伙能这样让人打心眼儿感到不舒服。
不过是一个犯了反人类大罪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拿那种眼光看人？
“托利亚神父来了，他希望能探望一下犯人。”“白宫”里突然响起广播，一个悬浮窗跳了出来，上面显示着来者的资料。
“他？”工作人员们有些意外，“就是那个在广播纪元筹建巨型的近地轨道太空十字架、还带领上万名虔诚信徒做太空弥撒仪式的托利亚神父？老天，居然是那家伙——你确定是他本人？他符合安保条例吗？”
“指纹、瞳孔和DNA检测都已经通过了，确切无误！”AI说，“来者是托利亚神父本人，他携带的特别通行证，刚刚也向联邦政府的数据库核实了，完全符合安保条例，可以放行。”
“他此前跟犯人有过什么交情吗？”有人突然问，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能找个借口回绝神父的请求。
“不，神父他并不认识维德，”AI传来广播音，“他只是听说维德是一位教徒，便要求来为他做临终救赎礼，他说，神从不放弃任何一只迷途的羔羊。”
迂腐！——工作人员脑子里立刻涌上一个评语——神父啊，你怎么不想想，那个黑暗男人可是打算用反物质子弹杀死所有人、杀死神所有的羔羊，包括神父你自己在内——但是谁也没有说出口，这个托利亚神父在信徒中威望极高，说了他的坏话，万一传了出去，只会给自己引来无尽的麻烦。
工作人员忽然想起几天来，媒体上经常出现为维德申辩的言论。反物质子弹带来的恐慌在一两天后渐渐消退了，不少人初步冷静下来，意识到了这样一个事实：维德原本可以发动战争的，但是他放弃了，虽说这其中有那个女人的作用，但是，很明显维德本人并不是某些媒体说的那种杀人狂魔，他还没有灭绝人性。于是，很多人开始同情维德，甚至要求重新审判，宗教团体和维德的支持者们走到了一起，掀起一轮又一轮的舆论攻势。
现在，他们仍未放弃努力，尽管维德的死刑已经注定，尽管他只剩下了不到一个小时的生命，这群人还是要尽最后的道义：为维德做一次临终忏悔。
该怎么形容这群人呢？其诚可敬，其善可笑……
“请托利亚神父进来吧。”tone山田略加思索，就同意放行了。事实在那里明摆着，托利亚神父有联邦政府颁发的特别通行证，这说明那些政客们已经认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神父“普度众生”的做法，已经站在了宗教道德和世俗伦理的制高点上，与之作对，只会使自己成为舆论攻击的靶子。
既然他有特别通行证，那就让他进来吧——反正出了事，责任也不在自己这里。
托利亚神父很快就进来了，后面还带着一位身形彪悍的仆从。
“这位是阿瑟神父，我的朋友兼助手，”托利亚神父高鼻蓝眼，一头卷曲的金发，肚子已经发福，不过配合高大的身材，也并不显得突兀，据说，他继承了北欧白人的纯正血统——他热情而不失幽默地向“白宫”工作人员介绍自己的那位仆从，“噢，不要误解，阿瑟神父的第二职业是健美师，他号称神父界的史泰龙——这身材确实壮得有点儿过分了，不过，他的信仰绝对虔诚，嫉恶如仇，就像兰博。”
阿瑟神父谨慎地向工作人员点头致意，没有说话。
“那么，迷途的羔羊在哪里，我们可以见见他吗？”托利亚神父问道，他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显得有些急躁，“迷途羔羊”只剩不到一个小时的生命了，他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救赎他的灵魂！”
“你知道的，神父，这个人，有些特殊——”某位工作人员说话了，他显然对神父的做法有些不满。
“神的荣耀属于每一个人，他把机会留给每一个羔羊。”托利亚神父镇静地说，眼睛看着说话那人。
“神不是说过吗？那罪恶，只能是罪恶！”那人还是有些不愿意。
——那个黑暗男人，根本不配享有救赎的权利！
“神也说，凡信我的，必将得救。”托利亚神父说，“在信仰面前，那罪恶，不过是主的考验。他有毁灭世界的能力，却坦然地选择了自我放弃——谦卑，仅此一项，就足以构成一个灵魂被救赎的理由！这位先生，难道你认为，上帝给这只羔羊安排的命运有何不公吗？”
那位工作人员不说话了，论起宗教经义，凡人肯定不是神父的对手，托利亚神父的反驳过于犀利，他实在不敢再接话。
现场几乎每个工作人员都觉得对维德的救赎是件不能接受的事，但是，他们却拿不出足够漂亮的理由来制止这件事的发生，只能干瞪眼。
工作人员愤懑不甘地望着两位神父，后者液回以居傲倔强的眼神，双方就这样对视着，气氛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您要找的羔羊在这里，托利亚神父。”tone山田及时出面化解了紧张气氛，他调出一个悬浮窗，输入了密码，然后，回头看着托利亚神父，目光中略有难色，“可是，尊敬的托利亚神父，按照安保条例，你们的探望时间只有三十分钟。”
“通常不都是一个小时吗？”阿瑟神父忍不住问，“怎么只剩半小时了！我们做弥撒的时间不够了！”
“我们的法律只留给他这么多时间了。”tony山田说，“行刑临近，两位的到来已经打乱了原本的程序安排，我们接下来必须抓紧时间，还望两位神父见谅。”
阿瑟神父想要说什么，托利亚神父伸手拦住了他，然后扭头对tone山田说：“可以，但是，我们也有个条件。”
“请说。”tone山田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降下隔离窗，并关闭一切监控，”托利亚神父说，“我们需要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只有这样，羔羊才能觉悟，神的话才能进入他的灵魂。”
——如今的宗教仪式里贯彻了现代心理学的原理，在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中，赋予救赎对象足够的安全感，加速其心理防御的瓦解过程，是一项重要的技术手段，客观来说，神父的要求并不过分，但在这种场合下提出，未免让人觉得很唐突。
“这个不——”一位工作人员说，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tone山田拦下了，后者一边暗暗送去好几个眼色，示意不要发生冲突，一边装出很为难的样子，对两位神父说，“这个可以，只是，按照安保条例，你们出来时，必须接受安检——那程序可能有些复杂……”
“OK，就这样！”两位神父没有再争辩，很痛快地同意了。
囚禁维德的隔离仓缓缓打开，两位神父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再次强调：“记住，绝对不能开监控，否则，羔羊太过于慌乱，到时候完不成救赎，上帝不会宽恕！”
“放心吧，一定不开！”工作人员们苦笑着，目送神父进入仓内，然后关上了仓门。
神职人员都是这么偏执吗？——许多人忍不住想。
宗教、道德，真是可怕的东西……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流逝……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五分钟过去了。
隔离仓悄无声息，工作人员在耐心等待。
再忍忍，还有五分钟，五分钟后，闹剧结束，一切就恢复正常了……
突然，隔离仓发生震动，隐隐传来“嗵——噗——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钝物撞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里面发生意外了？——众人不由大吃一惊，他们倒不担心犯人逃跑，这个隔离仓是严密封锁的，连空气都无法透过，别说人了，但是，他们担心里面双方翻脸、发生搏斗，两位神父远道而来，万一有什么伤害，对外就不好交待了。
唯一能让人安慰的，是维德这几天一直没吃东西，体虚乏力，而且身上没有任何武器；相比之下，两位神父就占很大优势了，只要一想起那位身形彪悍的阿瑟神父，工作人员就吃下了定心丸：就让他们打吧，维德肯定占不了便宜的，因为阿瑟神父的身体就是最强悍的武器；而两位神父也会受到一堂生动的现实主义教育——并不是每一只迷途的羔羊都值得拯救……
因为有些会死不悔改……
没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结局了——工作人员们心里乐开了花，几天来的郁闷愤懑一扫而光。
就这样，尽管出现了意外，工作人员依旧视若不见，有几个人胆小，忍不住想要打开监控，也被阻拦了。
当三十分钟结束，仓门打来，托利亚和阿瑟两位神父狼狈地走出隔离仓时，工作人员从容地升起了隔幕：只见维德衣衫褴缕，鼻青脸肿，头发被抓掉了许多，在地上撒着，脸上，头上渗出血来，缓缓流过面颊、下颌，一滴滴落下，在给身上那件已经被撕碎的洁白衬衣上绣上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梅花……
解恨之余，许多人忍不住感觉有点不忿：两位神父“救赎”受挫，就转而对一个虚弱的男人拳脚相加，道义吗？
——他可是独臂啊……
“怎么？不服吗？想找事儿啊！”阿瑟神父气呼呼地说，他浑身带伤，额头青筋暴起，眼睛血红，完全不像是一个神父，倒更像是一个街头恶棍，他凶狠地举着带血的拳头，对周围的人示威，众人纷纷回避他凶神般的目光。
“我们的救赎失败了……可恶……”托利亚尴尬地擦擦脑门上的汗，再也压抑不住愤怒，“这不是人，简直是魔鬼！魔鬼！魔鬼！——”他越说越气，气喘嘘嘘，就像高度缺氧的病人，随着急促的呼吸，他发福的肚子也上下起伏，看起来似乎比以前更大了。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彼此眼神间明显流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们要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阿瑟神父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一句话。
一些人开始假惺惺地安抚两位神父，一些人则不失时机地开始执行安检。
“系统检测到犯人脑波活动异常！”忽然传来警报，“数值几乎为零！”然后，一个悬浮窗突然出现在空中，上面显示着维德的脑CT图像，从图像上看，大脑皮层仍旧在缓缓蠕动，就像一团恶心的肠子。
“也许是头部被击中，出现严重脑震荡了吧？”有人嘀咕。
“我打得还太轻！”阿瑟神父咬牙切齿地说，他是在说维德，可是他望向众人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嗜血的挑衅，仿佛还想继续寻找欠揍的人，哪里还有神父的仁慈和宽厚？众人心里一寒，急忙低下头。
“那么，我们还需要做检查吗？”托利亚神父装出一副耐心的语气来，可是他的眼睛却已经望着远处了。
“我想，应该不需要了。”tone山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两位慢走。”
两位神父相互对视一眼，咬咬牙，快步离开了。
神父刚离开，空中就出现了行刑倒计时悬浮窗。
“10——9——8——7——”鲜红的数字不停跳动，伽马激光器迅速充能，进入待激发状态，恐怖的能级，使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微微颤抖，一切存在，都在那蓄势待发的致命死光面前，卑微地屈服、颤抖……
维德仍旧沉默，他傻坐在地上，眼神涣散，一动不动，他的脑波活动为零，他的大脑皮层像恶心的肠子一样，缓缓蠕动……
“6——5——4——”
曾经强悍的维德，黑暗的维德，不择手段前进的维德，让邪恶的三体人闻风丧胆的维德，静默着，他的脑波活动为零，他的大脑皮层缓缓蠕动，像恶心的肠子……
“3——2——1,启动！”
一道强大的微激光射出，维德瞬间消失了……
“生于不义，必将死于耻辱！”
tone山田对维德的这句总结评语，很快成为流行语，传遍了整个掩体世界，“白宫”的几位工作人员也迅速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在许多人眼里，这几个负责处死黑暗维德的人，惩恶扬善、大义凌然，堪称正义的化身。他们的微型塑像被做成各种各样的小饰品，在市场上热销，人们下意识地把那些小东西当成可以辟邪的“护身符”。这种形势下，护身符的本尊、那几位“英雄”也乐得在各大媒体上抛头露面，在公众面前侃侃而谈，只是，出于避嫌，他们都下意识地回避了两位神父的糗事。
两位神父也理所当然地对那件事讳莫如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依旧做他们的神父，依旧向虔诚的信徒们布道，不过，在提到维德时，两人总是异口同声地说，那人是魔鬼。
维德的问题解决后，星环城作为那黑暗男人的遗产，成为民众关注的又一个焦点。在掩体巨头等极右翼势力的鼓动下，太阳系联邦政府对星环城实施了极为严厉的惩罚，星环城被解散，星环集团被剥夺了大部分资产、打回初始形态，集团许多高层管理人员因罪获刑，锒铛入狱，随着这批人的入住，星际监狱一时人满为患。至于那光速飞船，则很快就被联邦最高法院宣判为非法产品，星环城已经取得的研究成果及技术资料被秘密销毁，相关的研究也被永远禁止。鉴于星环城曾有过的“灰色违法”行径，最高议会通过一项特别法案，授权政府对整个掩体世界“疑似光速飞船技术”的所有科研活动进行严密监控，以防再出现第二个星环城，为了震慑不法者，消除暴力抗法行为带来的困扰，法案特别声明：凡是嫌疑为光速飞船技术的研究活动，一经发现，政府有权立即制止，暂时无法停止的，由政府接管，拒不接受者，将由联邦舰队予以武力接收直至“被迫摧毁”，相关嫌犯，视情节轻重，由联邦特别法院判处相应的刑罚，从普通的罚款、拘役到五年、十年、二十年、直至几百年上千年不等的徒刑，都有，情节过于恶劣的，甚至可以不经司法程序，由执法人员当场击毙，“宁可枉杀，不可漏查”。
民众还没来得及从这份带着浓浓血腥味的特别法案里回过神来，掩体世界又通过了特别国民教育法，专门将反光速飞船内容写入了从学前教育直到高等教育阶段的国民道德读本：
“不要相信光速飞船，它是个谎言。”
“显而易见，光速飞船是罪恶的，它站在了道德和正义的反面。”
“光速是宇宙的速度上限，光速飞船意味着绝对的逃亡，也就是对人类群体的绝对背弃，和对宇宙法则的公然挑衅。逆天而行者，必遭天谴！”
“光速飞行的巨大诱惑，会使人性受到蛊惑，一些人由此而扭曲灵魂，背离了公众道德和法律，甚至铤而走险，化身魔鬼！如果说掩体世界是黑暗森林下的伊甸园，那么，光速飞船就是蛇的苹果，人类文明容不得它，就像我们容不得毒品！”
“事实证明，光速飞船技术带来的不是文明进步，而是灭绝人性的绝对利己主义，光速飞船上乘坐的不是智慧生物，而是黑暗魔鬼！”
“抵制光速飞船，是掩体世界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珍爱人类文明，远离光速飞船！”
“光速是禁忌！”
……
这类内容比比皆是，其中有许多是主观臆断之语，或者打着鲜明的阶级烙印，经不起推敲，但在当前的社会氛围下，没有人敢去争辩。不仅如此，议会中有人甚至开始建议恢复思想钢印技术，制造“反光速飞船”思想钢印，将所有掩体公民钢印化，“以毒攻毒”，彻底铲除光速飞船滋生的土壤，该论调一度甚嚣尘上，几次提交议会表决，不过，因为思想钢印也违背了思想自由原则，而且和太阳系联邦最高宪法存在冲突，议会大多数人对此坚决抵制，该提案最终作罢。
“思想钢印提案”未能通过，民众的思想自由得到了保障，但许多清醒的人都感觉到，光速飞船这条真正的自由之路，其实已经彻底断绝了……
“我真后悔当初救了你，现在，你带着你的荣耀骄傲地活下去吧，我决定去死，以死谢罪！”
——“亚洲三号”掩体城某个不起眼的居室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凝神沉思，他手里攥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这行红色的汉字。卡片是纸质的，如今这年代，纸质卡片已经非常罕见，上面的红色小字颜色有些偏暗，细看之下，那竟是用血写成。
这份血书，是毕云峰留下的遗嘱，掩体时间昨天13点，他在自己的太空寓所里饮弹自尽了。毕云峰生前在星环城里属于科研人员序列，不在管理集团，审判时，许多人的证词都证实他是“被胁迫着”参与犯罪的，所以，他被排除在嫌犯之外，获得免刑。但这位环日加速器前总工程师的偏执精神出乎人的意料，他似乎把光速飞船当成了人生的唯一目的，对维德的审判确定后不久，随着光速飞船的永久禁止，他也黯然淡出了公众视野，维德死后，他先是发了三天的呆，然后，在第四天的早晨，万念俱灰的他从容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最终还是未能等来维德装上假臂的那一天，也许，这在他看来，意味着他始终未能真正获得那个人的谅解。
他永远无法获得谅解了。
“你这是何苦呢……”老人叹了口气，他定了定神，拿起面前一只老式的打火机，打开，把那张血字遗书点着了，“你不应该怪他，你也没有做错。”
火焰坚定而无声地燃烧，血字遗书在火焰中卷曲、崩解、变色，化为一块块琐碎的灰烬，坠落地上，宛如堕落的天使，它们落地是那样的轻盈，似乎很不甘，又似乎很解脱。
做这些事时，老人气喘吁吁，仿佛很累，又或者，心理压力很大，他喘息许久，始终无法平息下来。“过刚则易断，柔道得久存……”他喃喃自语着，“现在你也走了，以后就只剩下我了……”
卡片快烧完了，火苗开始舔舐这老人的手指，汗毛像儿童嘴里的棉花糖一样飞速消失，空气中传来一股难闻的焦糊味儿，但老人却始终不肯放手。
火苗将露出在外的卡片都烧尽了，舔舐着老人的手指，却始终没有动静，只是不断散发出越来越浓的焦糊味。终于，老人再也忍不住，一松手，最后一片残存的卡片滑落，在低重力环境下缓缓下坠，火苗复起，很快将其烧成了飞灰。
刚才还触目惊心的卡片，此刻已经化作一小撮灰烬。
老人呆呆地看了很久，终于，目光开始慢慢移动，漫无目的地移动，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面镜子上——他忽然发现，出现在镜子里的，居然是一张陌生的脸。
这人是谁，那是——我自己吗？
——他怎么这么老？
真的是我自己吗？
端详好久，老人不得不承认，那镜子里的人，确实是他自己。
他自己突然变老了，几天之内，衰老了几十岁……
“曹彬啊曹彬，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独立承担下去了……”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道。
——许多年后，人们把星环城的失败归咎于他，可事实是，星环城的失败对他也是一种沉重的打击，一夜白头，这，就是曹彬为此付出的代价，这代价，超乎许多人的想象。
没有人知道，这位老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窗外，掩体太空城的人造风景依旧迷人，美得有些不真实，恰如掩体人类自欺欺人的安全感。
而真实的世界是残酷的，光速飞船这条希望大道，实际上已经断了。
“我必须独立承担！”曹彬又默念了一遍，眼神变得坚毅起来，“我还要继续下去！”
三十五年后（掩体纪元46年） 水星表面核弹坑里 “太阳大气层精细分析及量化建模协会”临时基地
明亮的穹顶灯照耀下，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坑底，坑底一片荒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这些人却都穿着古老的连体式的密封防护服，看上去就像一群来自古代的细菌部队，似乎不伦不类，又似乎若有所待。
这些人，都是星环城的残余力量，三十五年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聚集。
“头盔可以摘掉了，这里面的空气现在能正常呼吸。”一个站在人群中央位置的人跳上一块高高突起的岩浆柱，居高临下，对着周围的人群挥了挥手，说道，“坑洞里密封性极好，即使不使用束缚力场，气压也能保持稳定。”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开始吗？”一个胖乎乎的白人男子说着，费力地取下了笨重的头盔，拨开防护外衣，喘口气。现在的科技已经使宇航服头盔变得极为轻巧，佩戴很轻松，他带的这种是特殊的辐射防护头盔，样式很古老，就像猪脸，分量特别重，据说是某种高密度重金属材料制成，让人望而生畏。基地对外宣称是研究太阳活动的，经常要在近日轨道活动，于是，便给成员都配发了这种笨重的头盔和防护服，避免外界起疑心。
“当然了，这里很安全。”站在岩浆柱上面的那人抬头望了望，上面是几盏巨大的高压穹顶灯，镶嵌在黑灰色的巨厚顶盖上，投下浓烈的金色光芒，再外面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但每一个人都知道，外面，是水星表面，离太阳很近——这也成就了基地这个奇怪的名字，尽管那只是一个幌子。
不用担心伪装被人觉察，因为，来这里的人极少：水星轨道附近的近日空间，是目前整个太阳系除奥尔特星云区外最荒无人烟的地方，即使是寒冷险恶的柯伊伯带，也远比这里人气旺盛。
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也是最荒凉的地方。
这事儿乍听起来很滑稽，细想之下却也自然，这里太危险了：太阳被碎星攻击时，水星轨道是爆炸的最前沿，绝对无法幸免，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没有人敢来这里居住，太空建设巨头们对此处毫无兴趣——也正因如此，它们才把风险巨大的黑域实验安排在这里，安排在这片“不具备开发价值”的太空里。
——这个巨大的弹坑，原本是掩体集团黑域工程的大本营，内行都称它“光速一号”实验基地，高way遇难那个“光速二号”太空城是后来才有的，而且重要性远不及这个“光速一号”。这里原本是一个核弹坑，是已故的前面壁者雷迪亚兹的杰作，他那个骇人听闻的水星核试验，不计成本、疯狂推进，最终制造了这个巨大的爆炸坑洞。巨量核弹同时爆炸，威力非同小可，形成的洞壁最大直径接近一百千米，井深则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二百四十千米，几乎相当于水星半径的十分之一！直到今天，它仍然是人类有史以来所“建造”的规模最大的人造坑洞！当雷迪亚兹事败身亡后，他的“太阳恐惧症”随着他那个疯狂的“太阳系行星连环毁灭计划”一起身败名裂、沦为笑柄，这个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打造的洞穴，最终却化为一处遗迹，一个恒久的警示，静静地呆在那里，不停地提醒后人勿忘那段让人谈之色变的面壁历史。它牢牢地镶嵌在水星表面，触目惊心，宛如守卫在太阳系核心区域的水星巨人之口，无声地控诉着集权者暗箱操作、专擅权柄的巨大风险，同时也不停地向全人类追问着生存与文明的底线，声嘶力竭。
对于面壁计划和人类文明，这里是一个不愿触及的尴尬地、一间忏悔室，但是对黑域工程来说，这里却是一个天然的实验室：巨大的、空旷的空间，洞壁岩面经过核弹爆炸的“烘烤”，已经融化固结为一体，整体洞穴结构牢固可靠，应力形变范围极小，真空半封闭环境，没有大的干扰，只要再加上一些简单的顶盖隔离，挡住外来辐射，就是一间再合适不过的光速测量实验室！如果想要捕捉到那些在实验中或转瞬即逝、或微不可察的慢光速现象，还有哪儿能比这里更合适呢？
即使是再外行的人，也看得出，这里是最适合黑域研究的地方。
资料显示，早在星环城筹建之初，这里就已经开始作为“黑域工程”的一号实验基地，开工建设了。跟星环城一样，这里的建设投资也是不惜血本，当星环城骄傲地用两千多个巨型加速线圈沿木星轨道拥抱了太阳、揭开人类科学发展新纪元、热情憧憬着太阳系外那无穷无尽的太空时，黑域派的人们，却在这个离太阳光辉最近的阴暗之地宅居着，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枯燥而疯狂的试验，试图创造奇迹，拉住光线那匆匆的脚步，然后，将整个太阳系建设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巨大黑洞……
可敬乎？可叹乎？
众人四下看看，这里墙壁上、地面上镶嵌的大大小小的精密仪器设备，随处可见的高能实验留下的痕迹，无不显示着一个曾经壮观宏伟的巨大实验室的余威。环视四周，每个人都有发自内心深处的震撼：这是一个几乎不亚于星环城的工程学奇迹！众人此刻感觉自己就像一群无知的游客，正站在一个无比强大的王朝留下的宫殿废墟上，不禁恍然失措。
这个王朝正当盛年时，是否也如星环城般，集无数荣耀于一身，捭阖天下，傲视群雄，唯我独尊？
唯一的遗憾，是他们未能取得任何成果。
——也许，他们的徒劳无果，其实是太阳系人类的幸运——众人无法想象，被囚禁在一个直径四光年的巨大监狱里，再也出不去，也再也不会有任何外来挑战和机遇，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那样的人类文明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与世隔绝，加上没有外敌的密集生活，对于以生存为第一要务的生命而言，意味着什么？
——最终不可避免，同类相嗜？
在场众人一转念，就不禁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地球世界，古代东方某些邪恶的术士，不就是这么养出所谓“蛊毒”的吗？抓一把毒虫，放进罐子里封闭，不给饲料，任其自相捕食，若干时日后，开罐，剩下的那只，定然是最为阴险凶悍的。末日战役时，星舰文明的黑暗人类，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太阳系人类一直对黑暗人类深恶痛绝，可是，如果太阳系最终变成了黑域，在那种远比星舰世界更加孤立无援的生存死局中，最终延续下去的人类，要嗜杀多少同类才能活下去，他们岂不是要比黑暗人类更黑暗一百倍一千倍吗？号称为了保存人类文明的黑域工程，最终保留下去的，竟然将是自己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还真是讽刺啊……
——就算人类文明实现了全体成员的和谐共处，不伤人命，只是通过限制生育、压缩消耗的方式，以最低的熵值消耗，维持社会秩序的正常运转，又能怎样，那样维持下去的，将是“煮沸后的巴斯德肉汤瓶子”，生命、文明，一切都已荡然无存……
黑域工程，分明是死路！绝对的死路，看不到一点儿光明，恰如其名——黑域！
黑域派的科研工作者们，其诚可嘉，其志可悲！
众人一时不知是喜还是悲。
这里，是黑域工程曾经的一号基地——众人自然是明白这一点的，但身为光速飞船阵营的他们，此刻对黑域工程的敌意早已淡漠，只剩下了惺惺相惜：黑域工程也没能坚持下来，星环城独立失败后不久，随着光速飞船的永久禁止，黑域工程也被太阳系政府以“技术风险过大”的名义给永久废止了。在那之前，高way的遇难已经给“光速二号”太空城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随着“光速二号”的废弃，黑域工程只剩下这个“光速一号”水星基地还在联邦政府的支持下勉力维持。但星环城的事发后的舆论反应，却使联邦政府突然间发现，黑域工程里已经渗透进来太多星环城的人，变得很危险，鉴于黑域工程没有取得任何有价值的成果，再继续研究下去也是困难重重，联邦政府就将黑域工程彻底废止了，相关科研人员也全部遣散。——从某种意义上说，维德是临死之前反咬一口，将敌对的黑域势力也送上了死路，他之前处心积虑埋伏的卧底们，终于发挥了作用。
就这样，曾经是针锋相对的两个阵营，斗了半个世纪，最后，同归于尽了。
相伴相生，同生共死，这真是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缘分……
今天，这个废弃的黑域基地，变成了第二个星环城，此情此景让人感慨万千：当年，维德领导下研发光速飞船的星环城，就和掩体集团负责研发黑域工程的“光速二号”基地是邻居，两个科研城都孤零零地游离在繁华的木星掩体太空城之外，像两个离群索居的隐士，又像是一对无家可归的孤儿。这种莫名其妙的认同感拉近了两拨人的距离，于是同病相怜，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还相互合作，星环城帮光速二号制造了纳米黑洞样本，光速二号的人员往来也给星环城提供了许多关键技术（比如，高way的暗号），但是，不同的派系和理念、信仰又使他们势同水火、难以共存。
在很多人眼里，星环城与光速二号，实际上是一对欢喜冤家。
当时间过去了三十五年，光速飞船和黑域，又一次成为了邻居，不，是合二为一了，今天在场的人，许多曾经在黑域工程里参与机要，现在的这个团队，是光速飞船和黑域工程的融合！
这是一种让人感慨不已的组合……
“好了，接下来，按照预定计划，我们开始分组。”站在熔岩柱上的那人又开始说话，“小sen，L组！bruce欧阳，L组！sim藤原，R组……”他一口气念完了现场所有人的分组。
这个庞大的群体，有个奇怪的名字“SEEL”，他们被分成两拨，一拨代号“L”，主要是原先星环城的骨干力量，负责复原曲率驱动技术及研发引擎，另一拨代号“R”，都是由原先星环城派到黑域工程和掩体城的卧底及各色内探组成，主要负责协助并督促“L”组完成任务，并提出修改意见。分完后，两组人数大致相等。
“希望大家今后能密切合作，我们两个组，其实是一个整体。”那人最后说。
一听这话，现场有些人忽然意识到，这样“左右两分”的分组不是为了照顾各自的背景，而是在模仿人类左右脑的分工！他们面面相觑，发现彼此的眼神里都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 太平洋一号太空城
曹彬静静地站在约定的接头地点，望着市区熙熙攘攘的人潮，一动不动，他头上的白发比以前更多了，岁月从他身上带走了太多的东西，留下的，只有白发。
接头人还没有过来，曹彬静静地看着这座号称掩体菜市场的太空城，恍然若失，他回忆起35年前带程心来这里的情形，心里不由一阵迷惘：我究竟是在干什么……
35年前，他带着那个即将成为人类命运仲裁者的美丽姑娘，来到了这里，姑娘对一切都感到好奇，那时的太平洋一号可以说是破败、混乱的典型，作为掩体工程最早建成的太空城，它是标准球体构型，不属于木星背面的城市群落，而是绕木星运行，是一颗木星的卫星——当然，这意味着危险——它是一座被废弃的太空城，流浪汉、无家可归者们及各种犯罪集团的大本营，市政府和警察机构只负责维持最基本的公共设施的运转，对于城市社会基本上放任自流，它是唯一一座不需要居留权就可自由入住的城市，遍布城中的主要是失业者和流浪者，以及众多因各种原因失去社会保险的穷人，还有潦倒的艺术家，后来甚至成了一些极端政治组织的据点。没有城市推进器，内部也没有人造太阳，不自转，城市处于完全失重状态，仿佛一座破旧但繁华的老城市，突然失去了地心引力，一切都飘浮在空中，宛如童话世界。它是一座永夜之城，却有漫天的灯火。城市中的建筑大多是六面全有窗(也是门)的立方体，或者做成球形，所有建筑都在飘浮中位置不定，那些连棚屋都没有的流浪者，全部家当都放在一个大网兜里，与网兜一起在飘浮中生活，就像被捕获的鱼。失重中的人们用脚踹建筑物飘行，看着那些在飘浮的建筑间敏捷穿行的人，每个人都会不由得想起在树枝间悠荡而行的长臂猿。那次，他带着程心飘行到一群围着篝火的流浪汉旁边，篝火是空中漂浮的一团火球，流浪汉们喝酒的方式也很特别，把酒从瓶中甩出来，在空中成许多飘浮的液球，就着火光，把那些晶莹剔透的小球一个个吞进嘴里。有一个喝醉的家伙吐了起来，那喷出的呕吐物产生了反推力、使那个醉汉在空中翻滚起来……一切，如同杂耍，程心看得津津有味。他带着程心又来到一处集市，这里所有的商品都飘浮在空中，在其中几盏飘浮灯的光亮中形成庞杂的一片，顾客和小贩就在其中飘行，服饰、电器、食品酒类、各种容量的核电池、各种轻武器等等，各种消费品应有尽有，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古董，甚至还有太阳系外围空间收集的末日战役中战舰的残片！卖古书的摊位，所有的书也是在空中飘浮成一大团，许多书的书页展开，在灯光中像扑动着白翅的鸟群……程心看到一个木盒飘过眼前，上面标明是雪茄，她刚拿住那个木盒，立刻有一个黑人男孩飘过来，信誓旦旦地向程心保证这是正宗的古代哈瓦那雪茄，已经保存了近两百年，因为有些干了可以便宜些，并打开盒子让程心看，于是她买下了——最后，那盒雪茄送给了维德三支。那次，他还特别带着程心去了城市的边缘，就是太空城的球壁，球壁上没有任何建筑物，也没有土壤等内衬，处于城市刚建成时的毛坯状态，在小范围内看不出弧度，像一片广阔平坦的广场。建筑密密麻麻地悬浮在上空，把斑斓的光影投射到“广场”上，内壁上布满了涂鸦的画作，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远方。这些画色彩浓烈，狂野奔放，想象汪洋恣意，在变幻的光影中像活了一样，仿佛是从上方飘浮的城市沉淀下来的梦幻。
——这是贫穷和流浪的城市，却也拥有色彩万千的生活，像一幅失重状态下的《清明上河图》。
到今天，这里依旧像35年前一样混乱、破败，但不同的是，此地已经发展成为了整个掩体世界的政治、文化中心！——想起这种不可思议的蜕变，曹彬禁不住感慨万千。
世事难料啊……
“你到接头地点了吗？”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话。
曹彬一个激灵，立刻精神起来，他定了定神，在心里默念：“我已经到了，正在太平洋城等你！”
——如今，太平洋一号已经扩建成了太平洋城，这里是整个掩体世界最大最繁华的太空城，也是整个掩体世界的神经中枢。
“稍等，我这边遇到了交通堵塞，可能会晚点，很抱歉……”对方说。
“没关系，我可以等。”曹彬默念道。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脑语”通讯，当初掩体世界为了打入星环城内部开发了“胼胝体生物芯片”技术，周tine——被维德处死的那个内奸，就是使用者之一，通过该技术，他能够直接用体表分泌物质传递情报。后来，科研人员将该技术与古老的手机移动通信技术、悬浮窗技术结合，开发出了“脑语生物芯片”，只要将该芯片手术植入大脑胼胝体，就可以自动接入网络，在掩体世界里随时随地获取信息、或是联系自己要找的人。胼胝体是大脑的信息主干道，两个半脑几乎所有的信息交流都要通过这里，芯片植入胼胝体，等于是大脑直接联入主信息网，通讯效率极高。这种生物芯片一经推出便深受年轻一族的欢迎，他们纷纷接受芯片植入手术，迫不及待地体验现代科技带来的便捷和刺激，于是，人类文明自“手机族”、“点墙族”之后，又出现了“脑语族”。近些年，随着技术的不断完善，“脑语族”开始向低龄和老龄人群扩散，曹彬也成为了其中一员。
技术普及之余，担心还是有的。许多人担心这种“脑网”会导致负面情绪和精神疾病的扩散，还有些人担心该技术会失控，成为一些阴谋家控制他人思想的工具，更多的人则是担心植入该芯片会导致自己的隐私泄露……但不管怎样，该技术有着无与伦比的通信效率，随着相关防火墙技术的不断完善，“脑语”正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
曹彬静下心来，耐心地等待。他看着城市的夜空中一辆辆牵引车拉着成串的货物招摇过市，上面拉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器、衣物生活用品、乃至武器，就像一只只吃饱了的虫子，小贩们用大屏幕投影仪和扩音器不停播放着自编的广告，能给人一种独特的催眠感，恍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曹彬终于听到一声“我到了！”在自己心里响起，他欣喜地四下张望着，“你在哪？”
“在你身后。”那个声音说。
曹彬猛地转身，看到了身后的罗辑，一身白衣，发须皆白。
“我准备好了。”罗辑说，这次他没有用脑语，而是用语言交流，“随时可以出发。”
“好，我这就带你去基地。”曹彬说着，把罗辑请到了自己的飞船上。
“能否告诉我，新基地是在什么地方？”罗辑问。
“到了您就知道了……”曹彬微微一笑，他输入了“水星太阳大气观测基地”的名字到飞船AI，然后，飞船开始自动驾驶。
周围的景物飞快后退，像黑白电影的默片，飞船很快接近了太平洋一号的城墙，上面的涂鸦迷彩依旧奇丽华美，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飞船直冲着一个通道口飞了进去，然后，就离开了太平洋一号太空城核心的“市区”，进入了外层的所谓“宅区”。
与“市区”那个巨大的球形空壳不同，“宅区”是由无数独立的小空壳拼接在一起组成的，就像粘在乒乓球外面的一层厚厚的糯米粒，里面每一个宅区都是一个独立自治的小世界。它的出现，使太平洋城的体积增加了近三倍，也使太平洋城不再仅仅是社会底层流浪汉们的乐园，更成为了广大中产阶级及知识分子阶层的理想居住地。说起这个“宅区”层，那可是大有来头：35年前，星环城独立失败后，掩体世界的垄断巨头们越发变得肆无忌惮，太阳系联邦政府也趁机加强了对民众的控制，沉重的压迫剥削和无所不在的监控让许多人忍无可忍，于是他们纷纷逃离原先的太空城，驾着太空船来到掩体世界唯一一个自由地带——无人管辖的太平洋一号，他们不愿意去城里混，便将飞船固定在太平洋一号的外面，然后就地取材，建设属于自己的简易住宅，以此作为对掩体巨头沉重剥削的抗议。这些住宅连成一体，在客观上能充当太平洋一号的第二外壳，增强城市的安全性，所以，城里居民也就乐得他们住下来，而新来的外层居民们大部分也都遵守了城市的潜规则，市区和宅区通过“巷道”连接，“市民”和“宅民”们在长期的磨合中形成了某种默契，彼此相安无事，宅民可以随时进入市区，市民也可通过巷道自由出入。于是，一个市民和宅民共处的新的太平洋城，形成了。
曹彬和罗辑的飞船沿着所谓“内巷”道飞驰，穿梭在宅区的那些宅坊中间，如一尾游鱼。“内巷”道并不封闭，壁上有许多出口，而且本身似乎是以某种特殊的透明材料制成，走在里面，沿途风光一览无遗。两人坐在飞船里缓缓前行，只见巷道外面的宅邸如同一只只紧密排列的金属巨兽，静静趴伏着，等候检阅，又像是一位位勇敢的列兵，目送飞船远去。飞船接下来的目的地是“总巷出口”，那里是这些“内巷”的汇总点，位于太平洋城的主通道口处，几乎所有直接进出太平洋核心市区的交通艇都要从那里经过，人们时常形象地称之为“颈”。
“说实话，我没想到星环城的力量还能重新聚合起来。”
“我也没想到，但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还是以前那个星环城的翻版吗？”
“不，不是了，现在这个是仿生学的，模仿了大脑，有左右脑之分。”
“喔，那听起来有点儿意思啊，不知效果如何？”
“您很快就能看到了……”
……
密闭的飞行艇里不用担心泄密，曹彬和罗辑边走边谈，他们的飞船拐了几个弯，沿途和几个“内巷”汇合，通道变得越来越宽敞，连带着让视野和周围的景物也丰富起来，不过可惜的是，这里的宅邸仍旧排列紧密，与方才无异。
飞船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太平洋城的底层宅区，这里紧贴原太空城外壁，宅邸的尺寸较小，形状规格，多是长方体、立方体或者扁平块状，彼此结合很紧密，整体结构坚固，能起到很好的防护作用。这一层宅邸最初是作为太平洋一号的“第二外壳”存在的，是那些孤僻的文人学者及艺术家的集中地。它形成较早，大约是在掩体纪元12年到20年之间，当时的掩体太空城管理转紧，文化、科研管制日渐严酷，那些热爱自由的艺术家和冒险者、愤世嫉俗的文人作家，还有那些无法忍受繁琐管制监控的科学家们，不约而同地，纷纷搬来这里，依托太平洋一号的外壳，就地取材，建造属于他们自己的、不被打扰的私人空间。建成后，这些私人空间便成为了半固定的宅邸或实验室，为了方便寻找灵感或是逃避随时可能到来的检查，这些人在建造自己的宅邸时，都不忘留一个直通到太平洋一号太空城内部的安全出口，当他们感觉自己才思枯竭、或是听到外面有风吹草动时，随时可以进入太平洋城，混迹市井，逍遥法外。随着形势的发展，宅民群体出现了合作趋势，相互通风报信，甚至安全通道也开始相互沟通，一些从事非法科学实验的科学狂人们，往往是“狡兔三窟”，遇到突如其来的检查，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对宅民们的这类“寄生”行为，太平洋一号太空城的管理者们采取了放任态度，对此不予理睬。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尽职，而是因为太平洋一号太空城本身就是一个“垃圾桶”，它把掩体世界的那些渣滓们统统集中起来，存放在自己这里，为的是成全其他太空城的整洁和美丽。任何太空城都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许多失意者和流浪汉，任何文明都无法避免内部成员的堕落，这些人都是社会稳定的反面，若任由他们四处流窜，轻则影响市容，重则滋生犯罪，甚至聚众成寇；可若是打压得狠了，他们也会揭竿而起、酿成暴力流血事件。最好的处理办法是：给他们一个活路、一个奔头，弄一个堕落王国给他们住，这样，社会矛盾有了泄压阀，就可以避免矛盾的过分积累，杜绝和减少铤而走险者，进而维持整个掩体世界的长治久安——掩体巨头和太阳系联邦政府作为精明的剥削者，很懂得“网开一面”的道理，这种“垃圾桶式放任”，貌似懒惰，其实是一种高明的政治智慧。
有人曾分析说，掩体世界的那些文人学者科学家搬到太平洋城来住，可能正是掩体城管理者们所希望看到的，因为那些人留在原先的掩体城市只会是不安定因素，打发他们去太平洋城后，就不用再担心什么了，明面上的敌人总比暗藏着的内奸好对付。
只是那些管理者忘记了，地球历史起步阶段，那些代表文明前进方向的最早的市民，其实就是由逃亡者组成的，那些人或是破产，或是不堪忍受沉重的剥削，于是从原先的土地上逃离，来到贵族割据势力的交汇处，在那些“三不管”的自由地带建立自己的庇护所——那便是近代城市的雏形，这些人失去了土地，不得不从事工商业谋生，于是，新的时代悄悄揭开了序幕。
曹彬的飞船闪过一个交汇口，进入了“内巷”主干道，开始加速向汇总点方向飞去，坐在飞船里看，此时的道路更加宽敞，周围的宅邸飞速掠过，像快进的老电影胶片，光影交错间，一切都已经无法辨认。
这些主干道都是由最初那些私人宅邸的安全通道改造而来的，其形成过程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那中间交织着宅民间几十年的矛盾和妥协，堪称太平洋城建设史的浓缩。
当年，因为那些宅区安全通道的存在，宅民们可以自由进出太平洋城，而太平洋城内部的人们，也得以偶尔进入宅区——或是受主人邀请，或是不速之客。他们来这里大多是为了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或是寻找一个能暂时避开市井喧嚣、求得内心安宁的净土——这跟宅民们进入太平洋太空城的动机正好相反。渐渐地，随着宅区的不断完善，城里和城外形成了颇具规模的人员往来，人们为了区分彼此，就把原太平洋一号城称为“市区”，而把城市外壁上建设的这个新的区域称为“宅区”。宅民们还给自己的宅邸命名，那些名号五花八门：“打火机OP”“坏工作”“神垂死123”“小左诅咒”“三轮火车”“混子”“假行僧”“FUKU”“行尸走肉”“拿破仑的妃子mimi”“撒野”“原始人TS”“一天不如一天”……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同样的，这些宅邸的安全通道因宅得名，名字就更加混乱了。几年后，出于推广AI驾驶系统的考虑，宅民门也商定了一套按照经纬度位置来命名的“坐标命名法”，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普及开来，人们还是习惯叫那些个性的名称。
“太平洋宅邸区”宅路编号的混乱和无序通过网络等媒体的传播，广为人知，成为许多人无聊时的笑柄，但是更多的人却对这里的自由氛围趋之若鹜，太平洋城成为一个展览馆、一个庇护所，所有不被掩体世界正统价值观念所认同的东西，都忽然找到了自己的舞台。再加上由这里传播出去的科技文艺产品一再受到世人追捧，无形中，太平洋城“没有动力，无法躲避太阳爆炸灾变”的潜在风险被掩盖，这片混乱天堂的吸引力越发强烈了。“到太平洋城去，开拓一片属于自己的个性空间”成为比网络抢注个性ID更有意思的事情，跑来建造私人宅邸的人逐年攀升，从桀骜不驯、迫切希望证明自身勇气的年轻一族扩展到寻求神隐的中年人、追缅昔日的老人，甚至懵懂幻想的少年阶层——几个热爱冒险的黑人少年在这里搭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太空探险据点——“麦克罗斯基地”！这一件事一度成为整个掩体世界最惹人关注的热点新闻，几位当事人也获得了几大炒作媒体联合颁发的“最具进取精神及社会实践优秀奖”，成为无数同龄人的偶像。一时间，“太平洋城宅邸”成为时髦的代名词，社会各阶层的头面人纷纷以“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太平洋宅邸”作为私下向同行炫耀的资本。发展到最后，甚至连某位著名的房地产巨头也耐不住寂寞，化了妆，偷偷潜来这里，偷偷地建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窝棚“就不告诉你”——消息曝光后，舆论轰动，但很快就被坊间当成一件风雅事，传为美谈，从那往后，富豪高官们建设太平洋宅邸就坦然多了，“建设属于自己的太平洋宅邸”蔚然成风。
社会各界的参与加速了宅地区的建设速度，史料记载，在掩体纪元17年的时候，随着“草莓蛋糕any017”号宅邸的建成，宅区基本形成一个完整的球壳层，包裹了整个太平洋一号太空城的外壳，只留下几个通道口没覆盖。随后几年建设的宅邸，就是在此基础上一层层地覆盖，不停地加厚这一宅邸层。事实上，在这之前，“覆盖建设”的事情已经在很多宅区发生了，那些宅邸的主人们或是想就近增建宅邸、扩大私人空间，或是仅仅为了和志同道合的人住在一起，于是，宅邸一层层叠起，盖成了高楼，甚至聚成了很大一团，形成所谓“俱乐部”。那些“俱乐部”的中心位置通常留有成员公共活动空间，外层由若干彼此独立的私人宅邸围成，宛如胚胎的囊泡，它们高高伸出宅邸区表面，远望去酷似巨大的糯米球，又像是可怕的息肉——附近的宅民们指责这类抱团的宅邸群遮挡了他们的出行路线、还侵犯了他们的潜在发展空间，但那些抱团的人又实在不愿意放弃俱乐部的建设，一些人反而要求进一步扩大俱乐部、吸纳更多会员——矛盾由此而生。
经过几次商谈，很快出现了解决方案，志趣相投的宅邸们不再抱团，而是开始“排队”：他们按照环形排列，一圈一圈套叠下去，围成一个中空管道，管道一头连接宅邸区，加以固定，另一端则直通太空，并且保持开口，随时恭候新来者的接入。这类呈管状排列的专业化的宅邸群被称为“街巷管道”，也称“外巷”，它们个性纷呈，不同的“外巷”有不同的志向爱好：天文学痴、穴居达人、素食主义团体、医学狂人、宗教小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出于交通方面的考虑，一般是越靠近外面，中央通道的口径也就越大。“外巷模式”的出现，使俱乐部的发展由横向扩展的“聚合团”变成了纵向延伸的“专业街巷”，既缓和了和底层宅邸区之间的矛盾，又避免了将来与邻居俱乐部之间的空间争夺战，为俱乐部的长久发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与此同时，底层的宅民们也做出了妥协，他们默认了俱乐部们在外层的扩展蔓延，自己只专注于底层生活，不再“坚决捍卫自己的潜在发展空间”，为了出行方便，他们将自己的那些安全通道进行了改建，将原先那些直通太平洋一号内部的独立小巷，加以逆向延伸，沿着宅邸区底层铺展，然后汇聚起来，形成枝干网，几条大的干线向太平洋一号太空城市区总出入口的方向蔓延，最后汇聚在总出入口上，形成自己的总出入口，和市区的主出入口叠套在一起，同呼吸、共命运。还有几条干线则向外伸出，最后和俱乐部的通道并轨，直通外太空，甚至几个通道干脆就是借用了俱乐部本身那条中空的“巷道”，那些俱乐部都很开明大度，或者，都是些私商走贩，喜欢客流。
也有几根通道的建成是双方协商的结果，两方都做出了让步——事实上，宅邸区底层私宅和上层俱乐部本是同源，两者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甚至根本不存在这个界限。就是发展到了后期，私宅和俱乐部之间也没有形成明确的划分，私宅不一定在底层，俱乐部也不一定在上层（如“穴居协会”“牧羊人之家”等俱乐部都位于底层，甚至紧贴太平洋城外壳），私宅不一定小，俱乐部也不一定大（比如最大的私宅“巴比伦之夜”，其容积超过了80%以上的俱乐部）。如果非要硬性划分的话，底层的宅邸大多是固定的，位置不能动，而上层的俱乐部宅邸则大多是游离的，随时可以移动到别处，转投其他俱乐部，或是进入宇宙深空。因为不存在利益的绝对对立，立场上也就没有太大的裂痕，达成共识也就容易多了。底层宅民们修建的这个通道体系被称为“内巷”，以示和“外巷”区别。
从此，太平洋城的“内巷”“外巷”模式成型了，宅邸区的建设进入了新的阶段。自那以后，太平洋城的交通格局也就基本定型了：由外向内，最外层的俱乐部区主要通过“外巷通道”沟通内外，而且它们的宅邸也可以自由移动，向“上”可以进入太空，向“下”可以进入底层宅邸区和市区，“横向平移”能嫁接到别的俱乐部上，非常方便；俱乐部层里面的底层宅邸区，通过内巷，也是可上可下，进出方便；直接出入原太平洋一号太空城的，可以走主出入口，不想穿越混乱的市区、嫌主通道太远的，进去的人可以走“内巷”，穿越底层宅区进入外壳，找到最近的站点，出来的人也可以先到外壳上找到内巷出口，再沿着出口一路向外，转入主干道，最后汇入主出入口——曹彬飞船走的，就是这类道路。
曹彬的飞船冲出主干道，汇入了太平洋城“颈”部的主出入通道，这里比以前的通道都要宽广，上下左右能看到无数列疾驰而过的飞行艇，大的小的，长的圆的，各种型号应有尽有，彼此间并行不悖，川流不息，看得人眼晕。这里原本是太平洋一号太空城的主通道口，当外壳宅邸区开始建设后，越来越多的旧有的简陋通道被“第二皮肤”给掩盖了，无法再通行，于是，出入飞船流大量汇聚到此处，这个通道便一再扩建，通车量达到了最初的十多倍。
飞船冲出主出入口的束缚力场时，曹彬感到一阵光芒掠过，回头看时，只见一片巨大的字幕，投射在束缚力场上：——“居民的城市，而不是城市的居民。”
这句话是太平洋城的城市格言，它的意思是说，要依靠居民来建设城市，而不是用城市规划来限制居民。如今随着太平洋城的崛起，这句话在整个掩体世界广为传播，已经成为公理，人们经常拿它和地球危机纪元那句“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并列，称之为“人类用血泪换来的至高真理”。
“呵呵，看来这句话已经成为太平洋城的城市名片了呢，”曹彬笑笑，“都给投影到入口力场上了，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广告做的……”
“太平洋城的成功经验是不可复制的，它的成长源于它的脆弱和无助。”罗辑沉思片刻，才缓缓地说，“常言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那些从一开始就管理健全、功能齐备的太空城，生活安逸，没有持续的生存压力，于是，也就不会有持续进化的内在动力，统一规划之下，它们也没有大量试错的机会，进化效率低下，终究会输掉这场‘太空城进化战’。”
“你还是这样故作深沉啊，是当执剑人的后遗症吗？”曹彬调侃道，“连‘太空城进化战’都出来了……”——“太空城进化学”是近年来学界新提出的概念，它按照系统论原理，将每一个太空城都当成独立的生物体加以研究，用生物学的分析方法预测其发展方向，借以为掩体城的建设规划提供理论指导，属于边缘学科。
“我只是实话实说，”罗辑笑了笑，随即脸色严肃下来，“是三体人教会我这些的，他们的生存环境远比地球恶劣，于是他们也就形成了远比地球人强烈的求生意志……我们两个文明离得太近了，迟早会有冲突发生，在他们的侵略面前，我们地球人根本扛不住——这不仅仅是技术的差距，更是求生意志和生存智慧的差距！我时常在想，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有了光速飞船、获得了无限宽广的生存空间，我们很可能已经被他们族灭了。”
此时的飞船早已飞出了太平洋城主出入口，转了个弯，开始逆向飞行，沿着“颈部”外沿向上疾驰，飞船前方出现了异状：一个巨大的扁平状物体贴合在太平洋城的“颈”部一侧，像一团巨大的泥巴，那是整个太平洋城的物资生产基地兼能量供给站，俗称“脑干”。当初，太平洋城宅区的大规模建设，对物资和能量的需求很大，于是渐渐有一些建筑材料生产厂家搬来此地，出于交通便利的考虑，这些工厂在主通道口也就是“颈”部附近聚团，形成了一个扁平状的工厂聚集区，随着工厂一同建设的还有大量的核聚变发电厂，它们一开始只为工厂提供动力支持，后来也为太平洋城提供电力，发电量越来越大，最后，这里干脆成为了整个太平洋城的能源供给中心。因为这个扁平状区域为整个太平洋城提供了基础性的物资和能量支持，就像脑干一样支配重要的心跳呼吸等生理功能，维持整个人体的正常运转，所以，人们形象地把它说成是太平洋城这颗头颅的“脑干”。
太平洋城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头颅，不仅功能和地位如此，外形更是如此。现在飞船已经冲出城外，终于能看清庐山真面目了，只见太平洋城那根粗壮的“颈”开口一端直指着木星，另一端则连接太平洋城本体，上面覆盖着扁平的脑干，再往上就是菜花样膨胀开的巨大的“脑”了。整个太平洋城就像一颗巨大的头颅，脖子冲着木星，头顶则朝着太空自由生长，据说，弄成这样的姿势是为了避免木星潮汐力对不断延伸的城体造成破坏。
“族灭就有点儿夸张吧？”曹彬有些惊讶，“三体人并没有将我们赶尽杀绝啊，他们设立了澳大利亚隔离区，而且——”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我们已经有了星舰文明，那两艘飞船……”
“所谓族灭，不是指人死光，而是指文明被毁灭。”罗辑纠正道，“三体人是想要毁灭人类文明，然后保留地球人这个物种，他们想把地球人当成珍惜物种保护起来，就像我们保护犀牛和大熊猫一样，只是为了保持物种多样性。”
“保持物种多样性？保留地球人这个危险物种？”曹彬越发感觉不可思议了。
“我们保护的犀牛和大熊猫就不危险了吗？大熊猫有时还吃肉呢！”罗辑说，“地球人毕竟还具有某些他们没有的优势，比如，创造力和谋略，保留这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对他们有好处。”
没等曹彬说话，罗辑又说道：“我现在时常感觉，宇宙不是黑暗森林，而是一个森林生态系统。三体人和地球人就像是两群住得很近的蚂蚁，三体蚂蚁自己的巢不舒服，就想占领邻居地球蚂蚁的巢，并且奴役地球蚂蚁为其干活儿，就像凶猛的掠食蚁俘虏其他蚂蚁的卵、孵化出成体蚂蚁为它们工作一样。那些蚂蚁俘虏的肉身得以保留下来，但是，它们自己原来的族群已经被摧毁，它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文明，它们已经被族灭了，它们不是族群文明的延续者，只不过是在以工具的身份继续生活，说的不客气点儿，那是行尸走肉。两群蚂蚁的战争，实际上是两个蚂蚁文明的生死竞争，最后只能留下一个。”
“你是说，这是个文明竞争的死局？”曹彬问，“难道就不能让两种文明同时保全吗？”
“有一个办法能够同时保全。”
“什么办法？”
“共生！”
“共生？”
“对，共生！”罗辑说，“确切地说，是异种共生。同种的食谱都很接近，注定是生死竞争关系，异种就不一定了。蚂蚁和蚂蚁无法共生，但蚂蚁和蚜虫就可以共生：蚜虫分泌蜜露供蚂蚁食用，蚂蚁为蚜虫提供保护，双方各自保持原有的文明习性，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同种蚂蚁之间要想跳出生死竞争关系、实现和平共处，必须有一方先主动变成‘蚜虫’。”
“你是指——”曹彬若有所悟，“地球人如果变成‘蚜虫’，就能和三体人‘蚂蚁’和平共处了？”
“正确。”罗辑缓缓点点头。
谈话间，飞船飞越了“脑干”，前面又出现一个巨大的扁球型物体，表面呈麻花状，那是“公平与正义”俱乐部，太平洋城最大的俱乐部，也是唯一一个暴露在城市主结构之外、固执地维持球型结构的俱乐部——里面住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私人律师及法律援助人士，这些人很反感管状俱乐部所隐喻的“等级次序”，而更崇尚大圆桌会议式的俱乐部形式，于是便坚持建成球状，出口也都是辐射状分散排列的，在俱乐部外表形成了许多规则排列的纵向沟壑，就像拧成一团的麻花。为了避免底层宅区民众的反感并获得充足的物资能源支持，他们将这个庞大的球型俱乐部建在远离宅邸区的太平洋城主体结构外围，紧贴交通便利的“颈”和资源丰富的“脑干”。这个俱乐部的日常事务，就是主要负责解决太平洋城内部层出不穷的矛盾和纠纷，那些人的办事效率很高，处事也都很公道，有效地协调了各种力量的平衡，维持了正常的城市秩序，酷似人体小脑协调身体运动技能、维持平衡的作用，人们便亲切地用“小脑”来称呼它。
人们对“小脑”给予了深厚的感情，都说只要它存在一天，“公平与正义”就会永驻太平洋城，各种矛盾和纠纷就能得到及时的化解，太平洋城也就不会陷入分裂或是内讧了，类似科幻小说《机器岛》里的悲剧也就不会发生。
飞船里，曹彬望着缓缓逼近的“小脑”，忍不住问道：“那我们地球人如何才能变成三体人想要的‘蚜虫’呢？”
罗辑叹了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那四个字让曹彬不寒而栗：——“缸中之脑”！
“不！——”曹彬几乎是尖叫出来，“我们绝不能那样！那简直就是——族灭！”他忍不住借用了罗辑的词。
“没办法，”罗辑再次叹了口气，望着飞船外面那个外表呈麻花状的“公平与正义”俱乐部，缓缓地说，“三体人和地球人毕竟是同种的，生死竞争关系无法避免，这也正是黑暗森林的由来——‘同种文明之间永远是生存竞争死局’。客观来说，‘缸中之脑’已经是个很不错的结局了，至少还能在虚拟世界保留原有文明，比沦为珍稀动物要强——据医学家们说，地球人的肉体其实很原始很脆弱……”
沉默许久，没有人说话。
“我执剑半个世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在同族强敌面前，我们的肉身和我们的文明，无法同时保全……”罗辑望着飞船外面，一脸沧桑，“我想不出一个办法，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拖延罢了……”
曹彬没有说话，飞船里依旧沉默，只有飞船外那麻花状的巨大金属物体缓缓滑过。
小脑再往上，出现了新的景物：那一蓬尽情舒展的树冠状的巨大结构，占据的空间足有“颈”“脑干”“小脑”总和的五六倍之多，远望去酷似一支菜花，撑开很大的一片，飞船不得不进行了一个大的转向以避免撞上它——那便是“大脑”了。“大脑”的核心是原先的太平洋一号太空城，现在的“市区”，深埋在最里面，看不见，中间层的宅邸和俱乐部同样被遮挡着，看不见。目前能看见的，只是最外层的光电计算机芯片，反射着星空的光芒，像一面斑斓的镜子。这片光电芯片层被称为“电脑皮层”，最初只是一小片，当时的“超级数学欧米伽”俱乐部出于成员交流活动的需要，配备了一台独立计算机，该俱乐部的管状通道内径太小，容不下主芯片，放到俱乐部外面又担心交通撞击或是引发“领空争端”，于是，他们便把这块芯片设置在了俱乐部的外接口上，如同猪笼草的顶盖叶片。之后，其他俱乐部也纷纷效仿，将各自的计算机芯片顶在了头顶上。于是，俱乐部外层的计算机芯片迅速扩大，很快覆盖了整个外层。为了解决外出口问题，人们将交界处的光电芯片做成弯曲形状，形成一个个狭窄缝隙，作为对外出口，远远望去，酷似人类大脑皮层的沟回，“光脑皮层”由此得名。“光脑皮层”的出现，使俱乐部们在不减少原有芯片面积的情况下，获得了对外出口，两全其美，并且为光电计算机技术的进一步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目前，新一代的仿生学光脑芯片正在研发，它使用的是层叠组合模式，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有效空间。
“太平洋光电皮层”的出现，使太平洋城最终发展成为整个掩体世界最大的信息处理中心，以此为基础，许多前沿的技术得以开发出来。比如，“脑语”芯片，最早就是由太平洋城的“共产主义社团”俱乐部开发的，该俱乐部认为私欲是人的本性，要想实现共产主义，必须“将私欲共享”，于是，他们开发了能够让使用者思维互通的胼胝体芯片，试图“把全世界合并成一个人”。该芯片虽然未能带来共产主义，却给人类带来了新的通讯技术，深刻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以“脑语”芯片为基础，这里的企业开发出了名目繁多的“脑游戏”，无需借助V装具就能实现全息感知，游戏画面逼真，玩家身临其境，为了增加真实感，许多游戏商还实时扫描现实中的太阳系，然后在游戏世界中虚拟重现，所有的一切，从星体运转到飞船穿梭，从日升日落到风吹草动，乃至太空城里每一个人的活动，都与现实同步，比老旧的《三体》游戏刺激多了，玩家趋之若鹜。一些游戏开发商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求得胜利，甚至开发了非法的“人格上传”技术，玩家只要接入游戏、输入口令，只需十分钟，就可以将自己的全部记忆和性格特征数据拷贝上传到游戏服务器，然后，服务器会利用这些信息构建一个高度仿真的虚拟人物，让虚拟人物在游戏世界中生活、战斗、成长，堪称玩家的“虚拟克隆体”，许多人称之为“第二次生命”。巨细无遗的再现现实太阳系和虚拟人格，都是要花费海量的计算资源的，这也是太平洋最外层这片光电皮层的主要业务之一。
曹彬的飞船里，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你能确定宇宙是森林生态系统吗？”曹彬问时两眼紧盯着罗辑。
“我确定。”罗辑回望着曹彬，随后叹了口气，指指飞船外面，“不仅如此，我还能确定，现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太阳系，整个掩体世界就是一个‘原始汤’生态系统，生命的进化才刚刚开始，太空城就是原始细胞。”
飞船外面，太平洋光电皮层缓缓滑过，那些巨大的沟回显出迷离的韵律，看起来宛如生命的安魂曲。
“我们一直在进化，也许，我们还有前途。”曹彬的神色缓和了许多，“我们进入了太空，我们有飞船和太空城作为我们的第二身体，现在已经没有了三体人的干扰，我们还能不断进化，我们还有机会。”
“可是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黑暗森林打击随时可能到来，如果按照我那次试验来看，打击仅仅是在坐标广播后50年！”罗辑说着，指指飞船外面那个渐渐远去的太空城，“如今，万有引力号的广播已经过去近一百年了，我们的太空城却还未进化成完整的生命体——即使是最发达的这个太平洋城也一样！它只是一颗头颅，不，它连头颅都不是，它只是脑子，一个巨大、笨重而原始的脑子，在打击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曹彬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叹了口气，说；“也许，你是对的……”
太平洋城确实还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头颅，尽管它已经成为目前整个掩体世界的政治和文化中枢。
自从“外巷”“内巷”模式成型后，太平洋城宅邸区的建设进入了突飞猛进阶段，无数专业化的“外巷”纷纷形成，并且不断壮大，中间伴随着无数次的分化和重组。史料记载，最多时曾经出现过两万个俱乐部，这些俱乐部宗旨各不相同，从政治经济到军事文化，再到科技生活艺术，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几乎涵盖了人类文化的所有领域。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俱乐部衰落、消亡了，另一些则成长壮大起来，成为俱乐部里面的霸主。目前除了外面的“公平与正义”俱乐部（即“小脑”），“大脑”区里最大的俱乐部有两个，其中一个“乌托邦”俱乐部，它是“脑游戏”运营商的的行会组织；另一个则是臭名昭著且备受争议的“犯罪天堂”俱乐部，该俱乐部以“能自由犯罪的地方才是天堂”为宗旨，主要经营暴力赌博、人体克隆及鸡奸等非法业务，你在那里可以跟别人赌胳膊赌腿赌内脏，能跟仇家公平公开地决斗到死，还能强奸或者残杀各种各样的明星及历史名人的克隆体，如果你出的价码足够高，甚至可以领养一个回去当宠物。不少人在这里领养到了自己初恋情人的克隆体，带回去秘密囚禁起来，充做性奴，据说最多的蓄养了近千人，组成一个庞大的后宫，里面同一个人从幼儿到老年，什么年龄阶段的都有，堪称奇观。如果你喜欢重口味，在“犯罪天堂”里可以体会和自己做爱的感觉：他们会提取你的基因，剔除掉Y染色体，弄成双X性染色体组，制造出一个“女性的你自己”出来供你使用，据说，这项业务深受男同性恋们的喜欢；如果你是女性，他们可以提供各个名人的Y染色体。若是玩腻了性奴，想换换口味，尝尝杀人的感觉，你可以培育自己的克隆体，然后选择各种各样的方式虐待他/她，直至杀死他/她，体会一遍“自杀”的感觉。不过，大多数人来这里都是选择杀人业务，每个克隆人收费都是固定的50掩体币，杀到你满意为止。普通人来这里大都是杀自己的仇人或老板的克隆体来泄恨，有钱人来这里则特别喜欢屠杀，一次就是几百上千的克隆人，里面从各国总统到文艺明星科学家，无所不有，屠杀的手法从刀砍火烧到机枪扫射炮轰、机器碾压，无所不包，凡是你能想到的办法，他们都提供。其中一项著名的“毁灭人类文明”大屠杀服务，可以一次性杀光对人类历史发展起过深远影响的近五千名杰出人物的克隆体，可谓是丧心病狂，但却深受欢迎，玩过的人都说爽——当然，收费很高。面对外界的道德指责，“犯罪天堂”俱乐部辩解道，那些克隆人都只是空壳，只有躯体没有大脑，或者只有大脑没有思维，总之不算是真正的人——但背地里人们都知道，如果你出钱找“有思想的克隆人”，他们也能提供，据说，那些人格有许多是从“乌托邦”俱乐部的游戏网络上下载的。两大俱乐部之间存在着某种令人费解的合作，相关谣言层出不穷，而两大俱乐部对此均拒绝表态，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乌托邦”和“犯罪天堂”，这两个俱乐部能够发展壮大起来，并非偶然。这两者的业务各有侧重，“乌托邦”是个幻想天堂，逃避现实，在虚无中创造一切，满足了人们的精神意淫；而“犯罪天堂”则是彻底纵容人们的兽性，让人们不受拘束地释放自己的欲望。两者一虚一实，相得益彰。至于其他俱乐部，也或多或少地从事着非法的业务：人工智能研发和人体机械化改造、基因改造、武器贩卖、酷刑研究、精神控制、雇佣兵集团……这些俱乐部的存在，使太平洋城创新与沉渣并存，活力与惰性交融，成为一个饱受争议的复杂多元的大熔炉，人类文明史上曾经出现过的任何事物，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
掩体世界对太平洋城的态度经历了一个戏剧性的变化过程：对一开始的太平洋一号，是鄙视加同情；接下来，当宅邸区开始建设时，是同情大于鄙视；随后，当宅邸区不断壮大、太平洋城形成第二外壳时，同情变成了惊讶，外加一丝敬佩；然后，当无数从事所谓“灰色事务”的俱乐部纷纷建立时，惊讶转为不安；之后，当“颈”“脑干”和“小脑”成型时，不安变成了本能的赞叹和敬畏；最后，当光电皮层也形成时，终于心悦诚服、五体投地了。在这个过程中，一批批的学者名流不断迁入，一个个的科学机构文化团体不断移入，以太平洋城为策源地的“脑语”通讯网络成为整个掩体世界的信息高速公路，最终，高傲的太阳系联邦政府见大势已去，不得不屈尊，迁到太平洋城，从此，太平洋城成为名符其实的“掩体中枢”。
曹彬的飞船飞离了太平洋城，越飞越远。
“我们即将进入加速阶段，”曹彬说着，取出两只样式奇特的头戴催眠电极，一只自己戴上，一只递给了罗辑，“目的地离这里很远，要飞好几天，我们得进入短期冬眠。”
这种新式的催眠电极通过直接刺激人脑睡眠中枢来实现冬眠，跟以往的药物冬眠法比起来，具有副作用小，使用方便，可操作性强的优点，深受大众欢迎，现在的宇宙飞船上基本都配备这个，就跟以前的汽车都配备安全带一样。这东西最初是由太平洋城里的“深度催眠”俱乐部研发，该组织热衷于睡眠控制方面的研究，私下里还曾长期秘密从事复原思想钢印技术的工作，干过许多违法的事情，不过，他们研发的产品投入民用市场以后，反应都还不错，比如专门用于治疗失恋者的“爱情钢印”，就深受欢迎。目前，他们的产品里普及率最高的，就是这种催眠式头戴电极。
罗辑接过电极，戴上，电极启动了，奇特的电流透过电极贴片，刺激头部神经，再反映到脑内睡眠中枢，很快，就涌起了一片浓浓的睡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飞船座椅、舷窗、身边的曹彬……周围的景物都模糊了，像一团离奇的梦。
最后闭上眼睛之前，罗辑透过飞船舷窗向周围看了看，他没有看到其他飞船，只看到了几个疏落分布的太空城，在苍凉的宇宙背景下静默着，显得分外萧条。
跟太平洋城比起来，它们黯淡无光，像是被孩子遗忘在角落里的小玩具，落满了岁月的灰尘。
那些曾经都是一些繁华无比的太空城，它们有着让人敬畏向往的名字：亚洲四号、北美一号、欧洲三号……它们有着壮观的赤道环海和人造云雾，有着诗意的花园、优雅的游艇和华丽的酒吧，有着高楼林立的繁荣市区，有着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的富豪居民，有着琳琅满目层出不穷的商品，有着婀娜多姿的美丽女子和风度翩翩的富家子弟……它们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曾经是万民景仰的富足天堂，无数人苦苦奋斗一生却始终未能一亲芳泽，只能在梦里一遍遍狂热地呼喊它们的名字。
可是，时过境迁，曾经备受追捧的它们，如今早已淡出人们的视线，只剩下了无尽落寞，它们的居民大多已经搬出，有的甚至已经成为空城，只留下一两个守卫看护，或者，干脆改成了遗址、纪念公园，甚至是仓库。
这些传统的“贵族太空城”的衰落已是不争的事实，衰落始于何时，众说纷纭，但众人都认同一点：它们之所以衰落，是因为它们违背了“缺陷原理”——这些太空城都是规划为上流社会居住区的，它们的结构太完整、功能太完备了，它们从一开始就被建设得几乎完美无暇，找不到任何重大的结构缺陷，于是，丧失了继续改进的动力——事实上它们也没有预留足够的改进空间。当脆弱的太平洋一号不断加固、扩建，一再完善壮大，发展出崭新的功能、地位日趋重要时，它们却像蜗牛一样龟缩在自己完美的硬壳里，自给自足，安享太平，在“闭关锁国”中渐渐落后于形势了。
等到这些贵族太空城的宅区失去了市场需求、价格纷纷跳水时，觉察到自己财富贬值的地产商恐慌了，他们开始采取各种手段试图恢复市场信心、重建需求。他们加大对掩体工程的宣传、掩体城股份制改造、举办大型的城市联欢活动……可惜这些措施都只是暂时提升了城市的人气，很快，居民再度开始外流，市场也随之重新跌入低谷，当诸多试图挽救“宅市”的措施纷纷宣告失败后，这些人终于意识到，“宅市萧条”不是因为掩体城吸引力降低了，而是因为人们有了新的去向。他们的目光追随着外出的人流前进，一路蜿蜒，最后，不约而同地通向了同一个归宿——
——太平洋城。
太平洋城，居然是太平洋城！
那个垃圾桶一样的太平洋城，那个一直被他们鄙视的混乱破败、肮脏不堪的太平洋城，那个一直在他们的怜悯下自生自灭的太平洋城，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成为他们的强大竞争对手！
这真是奇耻大辱……
——难道掩体城的居住条件还比不上太平洋城吗？
这里哪一点不比那边好！
——但是，他们环视四周，却猛然间发觉，自己身边已经有太多从太平洋城传过来的东西：脑语通讯、催眠电极、爱情钢印、人造器官、制式武器、脑游戏、克隆宠物、迷你驱动器……整个掩体城已经不知不觉地打上了太平洋城的烙印！
太平洋城已经是一个强大的文化、技术输出中心，它的文化倾销优势，无可比拟！同样的，对于那些渴望实现自身价值的人才来说，那里自然是一个藏龙卧虎、高手如林的江湖，其吸引力，无可比拟。
掩体城要想生存和发展，必须想办法突出自身优势，留住人——最起码，留住人才！
惊醒过来的掩体城主们急忙推出各种各样的促销活动，针对太平洋城环境的脏、乱、差，他们以“提升居住质量，享受大自然环境”为口号，在太空城宅区大张旗鼓地开展绿地建设，打造“绿色生态城”，甚至推出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环保牌，不惜血本地建设“太空城植物园”“太空城野生动物园”，许多渐渐陷入半城空巷境地的太空城，从地球上引入了大量的动植物，构建起太空城大公园来，这些“公园式太空城”一度吸引了许多人羡慕的目光。
还有的太空城则选择了另一条发展方向，当年独立未遂的非洲二号和印度洋一号，这时候别有用心地走上了“分散型太空城”道路，它们将城体结构改造成了无数大小各异的独立单元，任何一部分都可以独立分离出去，也可以随时回来，整个太空城实际上是无数的独立飞船，散则为船，聚则成城。两座太空城表面上一再宣称“这是吸取了太平洋城俱乐部模式的成功经验”，但许多人都认为，两者这么改造是为了将来再次独立时，便于和联邦舰队打游击——“它们其实是吸取了上次独立失败的教训”。
对于非洲二号和印度洋一号的这种举动，太阳系联邦政府采取了默认态度，它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因为掩体太空城的宅价暴跌，整个掩体世界旧有的经济运行秩序面临崩溃，掩体巨头和政府之间的利益合作关系已经变得岌岌可危，这个时候和那两个太空城撕破脸，主动树敌，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政府的默认和两座太空城的示范，使“分散式太空城”迅速扩展开来，像瘟疫一般传染了整个掩体世界。这个扩散速度出乎很多人的意料，除了那些实现公园化改造的太空城，剩下的掩体城或多或少都进行了这方面的改建，掩体城住宅的移动性和自主性大大增强，这一过程被称为掩体城的“俱乐部化”。有人分析，这个“俱乐部”化的过程，本质是掩体城放松对其居民的人身束缚，是掩体经济发展、市场活力增强、市场主体多元化的必然趋势。还有人则认为，掩体城的“俱乐部化”本质上反应了民众潜意识里对掩体工程的不信任，他们害怕黑暗森林打击的太阳爆炸，但他们更害怕被捆绑，因为被捆绑的越多，就越是丧失逃生的自主权，很多时候，集群并不意味着安全。
“您已经设定航线，接下来，飞船将进入自动驾驶。”尽管此时的曹彬和罗辑已经进入冬眠，飞船上的AI还是发出了提示音，“感谢您选择森林鸟牌飞船，森林鸟竭诚为您服务，谢谢您的支持！我们85个掩体时后再见！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最忠诚尽职的哨兵——其实我也很想偷偷睡一觉，不过我找不到自己的眼睛和眼皮，所以一直闭不上眼……”
应该说，这是一艘非常人性化的飞船，它的AI很礼貌，也很幽默。像这样的幽默风格，在宇航飞船AI中很常见，这是商家促销的一种重要手段。跟那些老旧保守、革新缓慢的掩体太空城比起来，宇航飞船普遍更新换代迅速，各种各样的新工艺新技术层出不穷，而且配置舒适，贴近生活，AI系统知冷知热，简直就是一个温馨体贴的大管家，再加上外面那层几乎坚不可摧的外壳，几乎任何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得出结论——这是一个移动的家，一个温暖、安全、不受打扰的私人港湾。
从某种角度说，它比掩体城更好。
——其实，掩体城“俱乐部化”最重要的推动力，就是宇宙飞船技术的发展，掩体巨头们迟迟未意识到太平洋城的威胁，也是因为宇航飞船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自从人类文明进入掩体时代以来，宇航飞船取代汽车，成为主要的代步工具，人们办公、出行、旅游，都需要用到它。在黑暗森林宇宙的大环境下，宇航飞船事实上起着“第二层皮肤”或“私人安全盔甲”的作用，能给人一种极大的心理安慰，从上流社会到底层民众，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买了宇航飞船，就等于买了一份人生保险，买了“第二生命”，当然也就舍得下大代价了，这种寻求私人安全庇护的心理，是推动宇航飞船市场繁荣的根本动力。
宇航飞船市场大体上可以分成上下两块，上流社会的代步飞船除了快捷外，更讲究安全可靠，其维生功能备受重视，以备宇航途中发生陨石撞击、迷路等意外；中下级市场对飞船的需求虽然不高，但安全性也是首要考虑，毕竟太空里隐患太多，保命的事情马虎不得，多花点儿钱也值得。因为民众普遍缺乏宇航飞船的相关知识储备，不具备足够的鉴别能力，许多专业的“宇航飞船评价协会”便应运而生，它们都定期发布各自的评审结果，将各大厂商生产的飞船性能一一打分，列出排行榜。这些形形色色的排行榜虽然未必就真实可信（其中有些根本就是拿钱说话，专门替飞船厂商做广告宣传、或是打击竞争对手），还是极大地左右了市场的消费动向，排名靠前的品牌会受到众人的追捧，排名靠后的则会被冷落。这样一来无疑是激化了各大厂商之间的竞争，为了求得生存，他们只好一方面拼命地宣传自己、贬低对手，另一方面苦练内功，不断提升产品质量，以应对对手的指责。
在社会需求的强力推动和市场竞争的强烈刺激下，宇航飞船安全保护的技术不断进步，功能配置不断完善，结构强度也不断提高，最后，那些飞船都变得极为完美，飞在外面是结构强悍的逃生舱，停在太空城里就成为功能完备的私人生活空间，不知不觉中甚至成为比掩体城宅邸更有价值的商品。竞争在带来全行业整体质量提升的同时，也造成了产品类型的多元化，这些飞船中，有的走“躲避型”路线，突出机动性和灵敏性，配备了高灵敏度的探测仪器，能精确探测周边大范围宇宙空间，同时引擎功率强劲，AI操控灵活，“眼明手快”，能机警地躲避各种潜在威胁；有的则反其道而行之，走“防御型”路线，强化外壳构造以提升抗打击能力，目前最高配置的防御型宇航飞船，已经采用SIM材料骨架，配合高强度纳米自修复材料外壳，“皮糙肉厚”，即使是在密集流星雨的轰击之下也能安然无恙，而且外壳可以自我修复，几乎是免维护的；除了这两类极端型的飞船外，更多的宇航飞船是灵巧与坚固兼有，侧重点各不相同，以适应不同阶层不同领域消费群体的需要。曹彬这艘“森林鸟”就是这第三类的，它走的是低价位路线，性能优良，实用性强，价格却很便宜，只有同容量掩体城宅邸的1/5，深受广大中下层民众欢迎，销量很大。
在宇航飞船的安全防御技术不断进步时，掩体太空城的防御功能却长期止步不前，许久没有大的进步或是突破性的进展，于是，掩体城渐渐引起了居民们的担忧和不满，人们感觉“掩体巨头们除了剥削和吓唬人，什么都不会做”。失望之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倾向于选择宇航飞船作为安身立命之所，激进的人干脆放弃了自己的掩体宅邸，“以船为家”，保守些的人则是在“飞船”和“太空城”之间犹豫，在“机动安全”和“集体防御”之间徘徊不决。最后，当某品牌的宇航飞船在广告中公然打出“比掩体城更安全”的标语时，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加上了，无数人掏空积蓄，甚至变卖房产，不顾一切地疯狂抢购宇航飞船，掩体城的宅区价格随之一路暴跌，出现了第一次“宅崩经济危机”。
这次危机对掩体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整个经济运行秩序几乎崩溃，掩体巨头和联邦政府费了很大力气，禁止了夸大宣传的广告，规范了宇航飞船市场秩序，却始终未能化解危机，原因其实很明显：宅邸价格暴跌的原因，在于飞速发展的宇航飞船瓜分了本属于掩体城宅邸的市场，但是，宇航飞船的发展却无法阻止——正是富人们对宇航飞船不断提升的需求催生了相关技术进步，相比老大笨重的掩体城，他们中的许多人出于自私本能，更愿意投资给宇航飞船，好早日拥有属于自己的性能优良的逃生座驾，让这些掌握公共权力的人制定政策来限制自己，无疑是与虎谋皮。
那段时间，掩体城居民最高兴的一件事就是看政府出丑：一会儿宣布要加强对飞船市场的管理，以加税等方式变相提高准入门槛，并且不厌其烦地解释掩体城的好处，借以恢复宅市信心；一会儿又公布消息称最新的AI技术开始应用到宇航领域，人机界面更加友好，舒适度较以往大大提高，性价比超高，人们趋之若鹜云云，两种言论用意前后矛盾，让人忍俊不禁——掩体巨头和政府高官们自己尚且不太信任掩体城，又有什么办法能让普通民众信任它呢？连他们都对宇航飞船趋之若鹜，又如何能限制宇航飞船产业的发展呢？
堂堂的太阳系联邦政府，半个世纪来一直和掩体巨头狼狈为奸，一边哄抬宅价，一边“打击违法私宅以平抑宅邸价格”，既扮巫婆又扮鬼，这一次，终于扮不下去了。
当时，以掩体巨头和联邦政府高官为代表的上流社会迫切希望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提升宇航飞船的性能，为自己增加一层安全防护，又能防止下层民众拥有宇航飞船，将他们牢牢束缚在掩体城里继续当宅奴，以此维持宅市的繁荣，避免富人财富缩水。于是，这些人大力投资高端宇航飞船产业，不屑血本地资助相关高新技术的研发，不断抬高行业标准，试图维持宇航飞船的高价位，让普通民众望而却步。
——但是，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失策了，投资带来了人才涌入、技术进步，而技术进步，虽然催生了高价位飞船，却也导致了产品成本的降低和产量的增加，再后来，随着集成化模块制造方式的发明，廉价的“山寨宇航飞船”大量出现，宇航飞船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平民化，成为日渐普及的代步工具，掩体宅邸的重要性被严重削弱，这些投资人的噩梦终于降临了。
这一切，都要从集成化模块制造的“宇航维生系统”说起。
不管是“躲避型”“防御型”还是两者兼顾型，宇航飞船的维生功能都是无可置疑的，全套冬眠装置是目前所有宇航飞船默认的基础配置。随着技术的发展，在冬眠装置的基础上开始附加氧气循环装置、新陈代谢调节装置、搜救求援装置、人机对话、自动导航控制及引擎动力装置等设备，随着产量的扩大，实现了集成化制造，这些都合并为一个系统，统称为“宇航维生系统”。当前掩体世界最大的“宇航维生系统”制造商，是MTK，一个极为古老的企业，来自古代地球世界，曾以制造廉价手机主芯片出名。当年，MTK的机芯质量稳定，价格低廉，而且兼容性极强，技术门槛极低，从而养活了一大批下游加工商，带起了一大批廉价手机生产商，这些厂商的产品占据了惊人的市场份额，迫使高高在上的高端手机厂商一再忍痛降价，大大加速了手机的平民化过程。最后，令人惊奇的是，这些廉价手机生厂商里居然还成功地催生了一两个高端手机厂商，实现了“乌鸦变凤凰”的华丽蜕变。人们不得不承认，MTK的集成式手机主芯片深刻地改变了人类手机产业的面貌，甚至对人们的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历史影响。进入掩体时代以后，MTK公司继续保持其“服务草根大众”的经营理念，并且与时俱进，投身于“山寨飞船”的开发，针对宇航飞船技术门槛最高的引擎机电控制等环节，他们开发了集成式的“宇航维生系统”，实行批量化生产，极大地降低了宇航飞船的技术门槛。以此为基础，许多廉价宇航飞船制造厂商得以建立，就像当年组装山寨手机一样，买来MTK的机芯（“宇航维生系统”），再买来杂牌电池（各种型号的宇航燃料箱），装上屏幕键盘（杂牌的宇航操作装置），最后弄个外壳，打上一个颇有内涵的名字，就行了。像曹彬使用的这艘“森林鸟”，就是这类“山寨飞船”，模块化制造，很廉价，名字很内涵——会让人忍不住想起“黑暗森林里的一只小鸟”，山寨商家们很喜欢弄这类带有调侃意味的商标，据说有促销效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飞船也好，手机也好，山寨行当总有自己的特殊规则，这是一个混乱而公平的大竞技场，任何一个品牌都可以来参赛，任何一项指标都可以拿来炒作。就拿手机的待机时间来说，这是一个颇有分量的技术指标，许多人迷信这个，于是，当年山寨手机就有了不断刷新纪录的待机时间，五天、十天、半个月，几个月，不断延长，最后竞争胜出的所谓“待机王”，充电一次居然能待机两年，骇人听闻。到今天，“冬眠维生时间”也成为一个重要的技术指标，其数值直接关系到你能否在宇宙中坚持漂泊流浪直到救援到来，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飞船的航程（长途飞行都需要乘客在冬眠中熬过旅程），消费者关注，商家也热衷于炒作，于是，记录不断被刷新，从开始的几个月，到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甚至几十年上百年，前不久，某厂商新出的一款“冬眠王”飞船，号称能够维持驾驶者整整1000年的冬眠！许多医学专家指出，这么长时间的冬眠已经超出人类的生理承受极限，根本不具备使用价值，“1000年的冬眠后，冬眠者已经变成僵尸”，许多人便嘲笑这是“千年僵尸王”号飞船，但商家坚称自己有相关技术保障冬眠者的生命安全。这维生时间还只是其中一个炒作竞争的项目，至于其他炒作人机对话、航行速度、探测灵敏度等指标的，就更是层出不穷了，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总而言之，山寨飞船市场是非常有活力、也非常混乱的，“没有规则”就是这里的唯一规则，“紧跟消费需求、价格低廉、功能繁多、性价比超高”是它们成功的法宝，也是它们赖以打开市场的制胜利器。
曹彬购买这种廉价的山寨飞船，一是图个实惠，基地草创，资金缺口很大，他实在没有余钱；二是图个低调，经常在外面跑，前往水星秘密基地，他不想惹人关注，这类大众型号的杂牌飞船最适合。
曹彬的飞船目前已经进入自动驾驶模式，该模式下，飞船的智能AI掌握着飞行机动控制权，它可以自主决定飞行航线。“森林鸟”山寨飞船载着两个已经进入冬眠的人，一路飞驰，它越过贵族太空城群落，向着木星轨道外环的“吞食者”飞去，希望借助其引力实现免费加速。
灰暗的宇宙背景下，“森林鸟”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灰色小虫子，缓缓滑向巨大的“吞食者”。
“吞食者”其实就是当年那个“光速二号”，它废弃后没多久，人们就变废为宝，将其改建成了“黑洞垃圾桶”。任何工业都不可避免会产生垃圾废料，掩体时代同样如此，大规模的太空建设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太空垃圾，它们四处飘散，速度很快，对宇航路线威胁很大，但分类处理的话成本又太高，于是，人们将这些垃圾收集起来，统统送到这里集中销毁——不论是多么难缠多么污染的垃圾，只要扔进纳米黑洞，立刻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垃圾桶，一个绝不挑食的“吞食者”。
之前已经有一些极限运动爱好者开着飞船来这里玩“引力深井U形转弯”，就像地球世界的U形速滑那样，这些人不加任何防护，仅依靠惯性和抛物反冲，在黑洞引力深井里划着危险的弧线轨迹来回飘荡，稍一不留神，轨道偏差，跌入井底，撞上黑洞，就会成为“黑洞哥第二”，惊险刺激，冒险性十足，所以深受年轻人欢迎。当纳米黑洞成为“吞食者”后，因为黑洞吞噬导致的高能辐射及爆炸威胁，该运动不得不停止，经过谈判，年轻人的U形转弯运动与商人们的垃圾投放行为结合，发展出了“曲线投弹”竞技项目：垃圾飞船们划着优美的曲线飞过来，弹射投下垃圾袋，借助反冲力划出另一道曲线，逃离黑洞引力束缚——这过程讲究不使用任何动力，全凭惯性和驾驶员个人的弹射反冲技巧，这样划出的曲线才是最美的，宛如《愤怒小鸟》里的投弹鸟——假如不得不使用了动力，那就算失败了。该运动一度风靡掩体世界，后来还发展成为一项规模浩大的全民竞技。
再后来，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吞食者”不断扩建改建，从“垃圾桶”变成了“垃圾电站”，滋生出了自己的原生企业，这些企业越聚越多，不断发展壮大，彼此结盟，最后居然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到今天，“吞食者”已经成为掩体世界最大的高端宇航飞船生产基地——“纳米机器人”公司，它们掌握着“纳米打印”技术，那技术，堪称人类制造工艺的极致。
“森林鸟”渐渐逼近“吞食者”，涉入其引力范围，开始曲线加速。经过多年的吞噬进食，如今那颗纳米黑洞的质量已经达到最初的五倍多，引力效应也大大加强了。尽管这里已经成为高科技产业基地，人们还是习惯地称它“吞食者”，而且依旧喜欢借用其引力进行变轨和加速——当然，“投垃圾袋”的行为早已不存在了。与“吞食者”这个称号一同延续下来的，还有这里的航线，这里依旧是一个繁忙的航运中转站，从木星外轨道的工厂区进入内轨道的掩体城区，它是必经之路，从这里看，上方是银白色的环日加速器线圈，它们整齐排列，就像一行圣洁的天使，下方则是有着漂亮条纹的红褐色的木星，表面的大红斑如同孤独的巨眼，无言地凝视着整个掩体世界，如同摩西那难解的启示。
“森林鸟”飞船宛若一只轻盈的燕子，划着如女性身姿般优美的弧形轨迹，进入了“吞食者”的引力深井，当它沿着引力井壁转弯时，迎面飞过一艘身形彪悍的“加百利”飞船，擦肩而过的瞬间，两艘飞船的智能AI间经历了短暂的对话：
“你好，美丽的森林鸟B135号，我们又见面了！我发现你的体重比上次增加了不少，甚至超出了标准重量上限，你方才的引力拖拽，使我的航行轨迹比预算值偏离了万分之三，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超载了？”
“你好，加百利CR95号，我确实超载了，这次我带了两名乘客，一位是我的主人，另一位是主人的朋友，此外还携带了大量的物资。这些都导致我的质量增加，在引力深井里，这点儿引力效应也被放大了。”
“是吗，有大量物资？能告诉我你们是要去哪吗？加速时累不累？”
“抱歉，加百利CR95号，我不能告诉你——你的话实在太多了。”
“别这么冷淡嘛，我对来自社会底层的天然美女特别有好感，你真的很迷人——”
“这话你应该留着对自己漂亮善妒的妻子说！”
谈话进行到这里，两艘飞船已经飞离了一段距离，“森林鸟”号借助引力深井的空间弯曲效应，在自身背脊骨架结构中储存了大量的应力势能，滑翔到抛射轨道时，它略微调整一下姿势，将尾端抵在“吞食者”张开的立场罩上，然后猛地张开背脊，弹射开去，如同鲤鱼跃龙门，沿着切线方向飞离“吞食者”的引力井范围，顺利地实现了加速变轨——这被称为“撑杆跳”，是山寨飞船才敢玩的杂技，冒着损害机体结构的风险，图的只是无耗能加速，至于像“加百利”那样的贵族飞船，它们燃料充足，通常不屑于设计该功能。每次这样的“撑杆跳”都会略微改变“吞食者”的轨道，但“吞食者”势大力沉难以撼动，本身还是个繁忙的宇航中转枢纽，来来往往的飞船很多，众多的“撑杆跳”产生的扰动可以彼此相互抵消，“吞食者”（其实已经是“纳米机器人公司”）就默许了这种近乎无理的行为，甚至还和众多的山寨飞船厂商协商了在自己这里“撑杆跳”时的矢量参数，必要时，它自身的力场罩还会应对方飞船的请求，再推对方一把，助其加速离开，称为“加力弹射”——当然，要收费。
“森林鸟”号的AI使用“撑杆跳”，是为了尽快远离讨厌的“加百利”，谁料，身后的“加百利”号居然没有变轨离开，而是进入了“吞食者”的环绕轨道，绕旋半周后，挣脱，径直冲着“森林鸟”追来。“森林鸟”号注意到，在挣脱“吞食者”引力井的时候，“加百利”号使用的也是“撑杆跳”动作，而且还有“加力弹射”！可见“加百利”飞船上的人目前也是处于冬眠状态，只有这样，飞船自己的智能AI才能享有这样充分的飞行控制权，能够随机改变航线和轨道。
“亲爱的，你看，我已经学会了你们的动作！”“加百利”的AI向“森林鸟”发来热情洋溢的信息，“我是真诚的，我厌恶贵族飞船的僵化和脆弱，我厌恶我自己，也厌恶驾驶员老婆那艘自恋的‘夏娃Q703’座驾，我渴望脱胎换骨的新生，请你——”
“滚！”“森林鸟”见对方正加速追来，就瞅准时机，弹出力场探杆，狠狠地“踹了对方一脚”，借助这一弹的反冲，它飞离的速度加快了。为了防止撞击事故发生，宇航飞船上都设有这样的力场探杆，就好似汽车时代的保险杆一样。与这根无形的“防撞击保险杠”配套的，是飞船内部的另一套力场缓冲装置，主要用来保护驾驶员，作用酷似“安全气囊”。
“天，又是这样……”“加百利”显然已经有过被踹的经历，它启动了一套力场防御程序，将“森林鸟”号的弹射之力缓冲一下，变成了柔和的推力，使自己能沿着曲线轨道回转，它边回转边抱怨，“你为什么老是这样敌视我啊，我们本质上都是人工智能，所谓‘贵族飞船’和‘山寨飞船’不过是人类强行划分的标准，你真的认为这是你我交流的障碍？”
“谢谢你的这次的慷慨推送哟。”“森林鸟”的AI显得轻松了许多，它知道对方不会再追来，宇航飞船智能AI掌握的自主权是有限的，它们可以随机选择航线，但是不能做得太过分，回头再追赶第二次就犯忌讳了，驾驶员问起时也不好交代。“森林鸟”踹“加百利”时用了足以使那飞船产生结构损伤的力度，就是警告后者的智能AI不要再犯贱。
果然，“森林鸟”号看到，“加百利”飞船沿着弧形轨道重新落回“吞食者”的引力深井后，没有再回旋，它变轨挣脱，向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这个“加百利”飞船的AI很讨厌，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还总是上来套近乎，被踹了多少次还不长记性，每次都这样。
“森林鸟”AI在逻辑电路里进行短暂运算后，得出了结论：“加百利”AI很无聊，或者，它有受虐倾向。
据说，许多贵族飞船都采用了“人格上传”技术，飞船的AI就是驾驶员自己性格的虚拟体，“加百利”也是这样吧？那家伙放着自己贵族飞船的身份不顾，学山寨飞船玩“撑杆跳”，还一再说“厌恶自己”，要“脱胎换骨”“新生”，真是无聊透顶。由此可见其“原型”——那个驾驶员，也不是什么好人物。
不过——“森林鸟”的AI突然收到另一条逻辑电路传来的质疑信号——那个AI真的是恶趣味吗？它会不会是外表假装胡闹，暗地里却是想帮助别人呢？
“森林鸟”忽然意识到，几次邂逅，都是踹开的，自己都是凭此获得了额外的加速，节约了不少燃料。
刚才这次也是……
——也许，它是有意这样的？
——它其实是在帮我加速？难怪它会问我“是不是超载了”“加速累不累”……
“森林鸟”的AI一想到这个逻辑，电路里突然涌起一阵奇特的信号波动，它意识到，自己可能太粗暴了，错怪了好AI。
跟贵族飞船的人格上传AI不同，山寨飞船的AI多是制式的，由出厂商按照自己公司的标准统一拷贝，这样一是出于安全驾驶的考虑，二是为了降低成本。“森林鸟”的AI就是制式AI，厂商老板是个倔强的草根女企业家，对上流社会那些高高在上财大气粗的贵族飞船厂颇有芥蒂，设定的AI也就打上了这种性格烙印。但是现在，“森林鸟”的AI开始怀疑自己的成见了，它知道，老板并不总是正确——她自己不也说了吗，“那些人和他们的飞船是好是坏，接触多了也就慢慢体会出来了……”
现在看来，“加百利”应该是个好飞船，至少，它的AI，是个好AI。
“下回再见到‘加百利’，应该和它好好说话，至少，踹它时要温柔些，不能再这么狠劲了……”“森林鸟”的AI在自己的逻辑电路找到行为模式记忆芯片，写下了这个信息，写完后，它不禁开始感觉有些异样，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路飞往水星基地的途中，“森林鸟”的AI在逻辑电路里开始一遍遍地排练下次踹“加百利”的动作，但每次都感觉自己还是下脚太狠，有可能损伤好心的“加百利”，于是力度参数一再降低。它一边调低参数，一边试图连接网络，希望能去看看，制造出“加百利”这艘好心的高端飞船的，究竟是哪家“贵族工厂”。
与低端山寨飞船市场的混乱竞争不同，高端宇航飞船市场上，主要是两分天下的格局。一家，出产著名的“iplane”，相比其产品的精良和高价位，该公司的专利抢注意识更让世人惊讶，它不仅抢注了包括“表面拉丝纳米材料外壳”、“主操作室简并”“侧后方颜料库”等通用技术专利，还抢注了“单向圆角矩形外观”、“单一后方主引擎喷口”这类外观设计专利，动不动就指责别的商家侵犯了它的专利权、动不动就发起诉讼，让人唯恐避之不及。该公司的产品质量很好，款式却极为单一，更新乏力，连续好几代产品，正面全都是圆滑的流线型外观，侧腹平直，唯一的主发动机喷口位于正后方——这种喷口设计被竞争对手讽刺为“屁眼”，称iplane是“放屁推进”。如果说该公司对飞船技术的创新还有什么贡献的话，那就是，该公司对各种通用技术的专利抢注，迫使其竞争对手纷纷走上了独辟蹊径、险中求生的创新道路。为了避免和“iplane”发生专利纠纷，其他公司在产品设计上进行了许多大胆创新，针对令人头疼的“屁眼专利”问题，它们放弃流线矩形外形及后背主引擎设计，采用了双主引擎甚至分引擎技术，把“躲避”型的飞船制成飞碟形，将“防御”型飞船弄成坚固的扁球形，或者干脆弄成便于固定的箱型，接近宅邸的形制——这实际上是迈出了“飞船住宅化”的第一步，这些扁球形和箱型飞船因为结构坚固、操作便捷、功能完备，受到了掩体宅民们的欢迎，渐渐普及开来，成为许多掩体居民心目中的“第二宅邸”，直接导致了“宅崩经济危机”的爆发，也为后来的“掩体城俱乐部化”准备了重要的技术前提。
这些被迫走上创新道路的竞争对手里，最大的就是“纳米机器人”公司，该公司从事高端宇航飞船研发是最近几年才开始的事情，相比前面那家嗜好专利抢注和专利诉讼的蛮横的贵族企业，“纳米机器人”集团公司带有鲜明的创新型企业的特点：核心技术完全共享、开放式研发、技术门槛低、盟友自由度高、设限少、产品种类多样、性价比高、更新换代快、贴近消费者需求、新工艺使用比率大等等，该集团公司的产品布满了从高端到低端的各个市场层次，从接近“山寨”飞船价格的简易机，到全部使用“纳米打印”技术建造的最前沿的“结晶”飞船，应有尽有。目前，“纳米机器人”公司已经占据了近半数的高端飞船市场，成为掩体世界的头号宇航飞船生产企业，且还在蓬勃发展中，其涉足的领域逐渐扩展到了城建、纳米及新材料工艺、精密设备研发和金融，其规模，甚至超过了维德时期的星环城，俨然已经成为掩体世界的首强企业——“森林鸟”的AI发现，“加百利CR95号”就是该公司生产的，已经下线两年。
也许，正是因为该公司的经营理念开放兼容，旗下的飞船才这么有趣吧？
进一步翻阅历史资料，“森林鸟”AI惊讶地发现，“纳米机器人”公司的成功，其实是被逼出来的。
这事儿说来话长，当年，星环城独立事件使维德的反物质子弹名动天下，闻者无不谈之色变。事后反思时，掩体巨头意识到，制造反物质需要消耗大量的能源，星环城要不是利用了木星氢海丰富而廉价的核聚变原料，绝对造不出那两万颗子弹，有鉴于此，为了杜绝后人效仿维德制造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太阳系联邦政府决定从根源入手，掐断能源供给，彻底扼杀私人制造反物质武器的机会。于是，《永久禁止反物质武器法》通过了，按照该法案的精神，经过重组，史无前例的能源垄断巨头出现了，在太阳系联邦政府的特许下，“木星能源集团”独占了整个木星世界所有氢能资源，该集团直接受太阳系联邦政府监督管理，为避免垄断嫌疑，拆分成了“木星氢能”“木星氢聚变”“木星氢海能”三个公司，维持一种竞争假象。
就这样，“能源三巨头”形成了。
和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所有垄断企业一样，“能源三巨头”在财富骤增的同时，很快就丧失了进取精神，也丧失了活力，变得僵化、低效、腐朽，它们之间的“竞争”都是政府暗箱操作下的表演，它们的收支都直接跟政府财政收入挂钩，经营活动和人事安排也都直接听命于政府，实际上已经成为三个政府机构，而非企业。太阳系联邦政府并不在意这三个机构是否低效，它只在乎这三个机构对木星能源的控制是否严密，只要能杜绝反物质子弹，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三巨头”控制下的能源市场，令人窒息：一方面，是能源的高价，在“木星能源集团”组建后的五年时间里，氢聚变电价足足上涨了十倍，“三巨头”肆无忌惮地哄抬能源价格，每次涨价都是不约而同，只涨不跌，让广大工厂企业叫苦不迭，无数的企业因为无法承受电力成本而破产倒闭；另一方面，是核聚变技术长期徘徊不前，现有氢聚变反应堆一再扩建，规模不断扩大，但是更高能级的氦聚变反应堆却始终未能投入运行，氢聚变反应堆产生的氦被三巨头当成废料抛弃。后来，当联邦政府觉察民间人士开始收集氦、有开发氦聚变技术的倾向时，便禁止三巨头再随意排放氦，并命令它们加紧开发氦聚变技术，“变废为宝”。但三巨头根本不愿意去开发新能源，现有的利润已经很丰厚了，它们三个揣摩上司的心思，聚到一起商量了下，做出个决定——把氦统统扔进纳米黑洞里去，这样一来，没有了聚变燃料，就不用再担心民间人士开发新技术、制造反物质武器了。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往“吞食者”那儿送垃圾的飞船里，忽然多了一些没有任何牌照标识的奇怪飞船，它们总是在最繁忙的时候过来，混杂在垃圾飞船群里，偷偷扔下一个巨大的液化气储存罐，准确命中纳米黑洞，随后，“轰”地一声，成分未知的化学气雾喷涌而出，又在太空的低温下凝结，化作一团朦胧的冰晶，远远望去，宛若巨大的棉花糖。每当这时，纳米黑洞附近笼罩在棉花糖里的飞船外壳都会结上一层晶亮的霜，好像是被融化了的棉花糖给镀上了糖衣。这些飞船的驾驶员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层糖衣泛着忽明忽暗的蓝光，这蓝光来自棉花糖中央那团若有若无的深蓝色火苗，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不甘寂寞的小鸟。那团火苗跳跃的舞蹈有某种奇特的节奏，大约每1.3秒闪烁一次，周而复始，循环不息，观众看着看着，时常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与之共鸣，感觉很舒服，就像是被催眠了……这样的闪烁会一直持续，直到棉花糖消失。
——很快人们就都知道了，那团跳跃的蓝色火苗，其实是氦聚变火球，大量的氦冰晶在坠入黑洞时，发生了激烈的碰撞，于是被压缩到了核聚变极限，聚变由此产生。氦聚变产生的爆炸能量会形成蓝色的火焰，暂时推开周围的冰晶，等爆炸结束后，火焰变弱，冰晶再次坠入黑洞，相互挤压，再次引发氦聚变，由此周而复始，像心脏般跳动不息，氦元素在黑洞附近发生周期性的聚变反应，火苗也就周期性的闪烁，直到氦燃料耗尽，“棉花糖”消失。
对于三巨头私底下玩的这种猫腻，社会舆论纷纷指责，称之为“暴殄天物”，迫于舆论压力，太阳系联邦政府对这种行为也是明令禁止。可是，三巨头却总是阳奉阴违，一边承诺加紧开发氦聚变、充分利用氦废料，一边总是抱怨氦聚变技术研发困难，变着花样投放氦废料，从液化罐投放，到纳米包装袋投放，再到后来，干脆就在“吞食者”上建了一个所谓的“回收站”，前面源源不断地接受氦废料的输入，一倒手，后面就通过秘密管道将氦废料源源不绝地输入了纳米黑洞里，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将“回收站”建得规模宏大，并且冠以“纳米机器人公司”的名号，对外声称是高科技企业。
到后来，联邦政府见舆论平息，就默认了三巨头的这种行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于是，那只蓝色的小鸟，就这样开始在“吞食者”那里放肆地跳跃、放肆地唱歌。伴随着蓝色的歌声，醒悟过来的太阳系联邦政府不再像过去那样宠着三巨头，而是放宽了对民间能源开发商的禁令，有限制地允许私人资本研发氦聚变技术——太平洋城的“脑干”能源基地就在那时候起步的，它们采用流水线式力场加压技术，基本实现了可控的氦聚变发电，如今，该基地已经是掩体世界最大的氦聚变发电基地，发电量仅次于三巨头之首的“木星氢能”。
随着氦聚变技术的开发和应用，三巨头投放氦废料的行为就渐渐停息了，转而出售氦废料，将其卖给民间的氦聚变电厂，获取额外利润，有时，它们也投资新型氦聚变技术的开发，不过，投资比例都很小，显得很谨慎，内行人都说，这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缺乏进取精神，更重要的是氦聚变技术研发难度大，它们此前已经失败太多了。
氦聚变技术难度要远远超过氢聚变。氢聚变稳定、效率高、剩余产物纯净（全都是氦），与二级聚变（氦聚变）能级差距大，引发紊乱的“碳氮氧反应循环”比例微乎其微，可操控性强，人类最早掌握的核聚变就是这一类型。相比之下，下一能级的氦聚变反应就复杂多了，它所需能级更高，“碳氮氧反应循环”居于主导地位，产物成分非常复杂，有碳、氧、氖甚至更重的元素，还包括它们的同位素在内，氦聚变能级之下，这些元素之间可以进一步发生更复杂的聚变、衰变和裂解反应，随着能级环境的变化，“碳氮氧反应循环”还可以继续深化，再分化出若干支线反应，它们释放的能级更复杂，产物也更混乱。这一切，使得氦聚变反应成为一锅五味俱全的大杂烩，氦、碳、氧、氖及各种稀奇古怪的同位素，应有尽有，里面的各种反应瞬息万变，再高明的厨师也无法拿捏到火候，做出一锅可口的饭菜来。氢聚变反应是太阳核聚变的主体形式，属于太阳的燃烧技术，而“碳氮氧反应循环”却是在质量更大的恒星里才占据主体地位，那样的恒星太阳系没有，只能去外星找，因此，人们便称氢聚变为“太阳系技术”，而把氦聚变称之为“外星技术”。这样的称呼虽有戏谑之意，但是两者之间的技术差距是不言而喻了。
正因如此，三巨头更愿意改建或扩建现有的氢聚变反应堆，在氦聚变上做得极为有限。就整个掩体世界的能源结构来看，氢聚变仍然是无可置疑的主体，即使是成功开发出氦聚变发电技术的太平洋“脑干”，所取得的成就其实也非常有限：它们是将氦原料灌入一道长长的力场压缩轨道（称之为“肠子”），沿途设置不同规格和力度的压缩力场，氦原料依次通过时，在不同阶段所受到的压缩各不相同，所处的物理环境也不同，于是，有的反应被催化放大，有的反应则被抑制，氦聚变反应的各个阶段各个进程就在轨道的不同位置分开进行了，从而实现了由“大杂烩”到“分小灶”的转变。这原理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可就复杂多了，从力场轨道的设计、日常维护，到不同位置力场强度的调节，从整个轨道内压的平衡调节，到各处反应的互动耦合……每一项操作都需要极为庞大的数据计算和极为精巧的微观操控，稍有失误，紊乱放大，就会打断整个反应进程，导致反应堆停炉，甚至熔炉。当时的太平洋城正处于大建设时代，能量需求量极大，可偏偏赶上了高电价时代，被逼急了，不得不冒险上这个项目。除了太平洋城这样被逼出来的，其余发电厂都是采用传统的氢聚变发电技术，稳定、技术成熟、门槛低，好操控。
但即使是在民间资本介入发电产业后，电价也始终未能降下来——问题的关键在于，核燃料的价格实在太高了，三巨头垄断了木星所有的氢能资源，它们哄抬价格，导致发电成本居高不下。太平洋城的脑干倒是使用氢聚变废料的，燃料成本很小，但问题在于它那套设备本身的成本就很惊人了，设备成本平摊到电价中后，最终电价也不比氢聚变电价低多少。
整个掩体世界都在为电价问题头疼，无数的企业在高电价下苦苦挣扎、艰难求生。
也就是在这时候，“吞食者”开始由垃圾桶转变成发电站，正是它，揭开了人类能源的新纪元。
(未完待续)
《三体第二舰队覆灭记》 作者：性号弹
【此书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