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的爱情则相反，仅仅为了维持单纯的感情，窒，息了双方活跃的、多姿多彩的生命。李后主与宫中大多数女性的爱情无疑是积极的，其结局和影响是否积极。当李断口他的爱妻周娥皇在宫廷里彻夜狂欢的时候，娥皇身上最引人注目，最使人感慨的不是她的天生丽质，也不是她品德的高超，甚至不是她煞费苦心梳的什么发髻，设计的什么瘦瘦束腰的服装，而是女子才能的巨大潜力。娥皇以她美妙的歌喉，亲操琵琶弹奏自已谱写的感情饱满的乐曲《邀醉舞破》 、针良来迟破》 ，敬献给心爱的情人，展示了她本人最灿烂辉徨的一面。她与李煜，一人弹奏，一人舞蹈，再现盛唐奢靡之音― 《 霓裳羽衣曲》，可以作为他们曾经有过的最美好的爱情的象征― 各展才姿，共度人生。类似积极爱情的产物还有宫娥流珠摹仿娥皇传达出的悲切之声，僧尼精舍内乔氏的书法和擅长琴棋书画的黄氏的墨宝。。而纤丽多姿、能歌善舞的官娘，为了亲近龙颜，获得那一份缠绵、醉心的爱情，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她用两条一丈多长的绢帛，用力把自已的双脚紧紧裹缠起来，直缠得双脚畸形发展，变得纤刁倔曲，宛如新月。随后她穿上素色的袜子跳舞。因为脚缠小了，站立行走都不稳当，跳起舞来就更加摇摇晃晃，别人看去，愈发显得婀娜多姿。疼痛、眼泪和汗。小脚女人穿的鞋是她为爱情作出的巨大牺牲，而这一残忍、自虐、别出心裁的牺牲终于得到了怜香惜玉的后主厚重的回报。据说在一个晚宴上，李煜看到官娘格外动人的舞姿就注意到了她的纤纤玉足。散席后，他宇嵋娘叫到身边，叫如瞰去袜子，合泪一把握住她的小脚细细赏玩，并郑重地给小脚起名“三寸金蓬”。当晚，就留下官娘侍寝。第二天，李煜下令叫工匠用黄金为官娘铸造一朵六尺来高的金莲花，花的周围饰以宝物、细带、缨洛。花的中间是空的，有一平方米大小，专供官娘起舞。金莲花铸成后，李煜每逢宴会就叫官娘上金莲花盘献艺，官娘置身其中，晃晃悠悠，犹如神话传说中的芙蓉仙子。这真是只有情种相逢才能产生的动人心魄的奇迹。

这一弯新月李煜心头的隐秘，是他们定情的见证，是一颗少女赤诚的心，比十个金莲花都珍贵。但官娘缠足的影响却是消极的，其诱发了中国男人病态的美感，而妇女卿导到男人的宠爱，加剧了自身的悲剧，再加上儒家学者的倡导，终于酿成了遍及全中国的妇女缠足的恶习。直到20世纪中叶，妇女缠足才被选猛的社会革命和新文化运动扫荡干净。十三李煜与他周围众多女性的关系，到目前所述为止，一直是比较理想的。他就像插在宫姑触水头上的那朵散发着浓烈幽香的奇花，招引得蜜蜂飞营，彩蝶旋舞。但是，“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在宫中那样一种特定的环境里，他作为众多感情奔放、性压抑的女人分沾雨露的唯一对象，要想保持平衡是非常困难的，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并不是消极的爱情才有可官撤裂。李煜，作为一个总是享受积极爱情的宠儿，一个政治地位和性地位十分优越的皇帝，一个没有将情心作为新的大陕和世界价值形态根基意识而任由清感左右的情种，他的特殊处境以及他的人格恃点，就决定了他的行动及其后果。一味地、无节制、多目标地追求爱情的卓越，追求两性决乐，难免会引起嫉妒。当嫉妒发自另一个热烈的、视爱情为生命的情心，就必然会造成某种悲剧。

李煜与周娥皇的爱情悲剧就源于追求与守成的分歧。在这里，首先界定一下李煜的爱，清追求。从本质上讲，李煜的追求与娥皇的守成并没有大的区别，都是沉溺于他们旧有的库辐中。爱情的魅力和复杂性表现在，它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粗暴的占有，而是有追求、有等待、有阻隔、有秘密，随后走向亲密的高潮这样一个十分激动、有意味的过程。娥皇想使李：厨目她永远沉溺于他们共同创造的那样一次不可重复的爱?清中，她想使你亲我爱的高潮汇成永值，以自己脆弱的意志对抗世界瞬间即逝的本质。而李煜则受情感支配，想千百次重复他曾经体验过的那种浪漫和阶段性的激情：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琐动．惊觉银屏梦。脸煌笑盈盈相看无限情…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残酷的命运不仅使娥皇执著的愿望化为泡影，而且通过心病彻底摧毁了她的生命。这对如胶似漆的恩爱夫妻，在他们结婚十周年之际，画上了意味深长的句号。娥皇病倒了，起初并不严重，李煜“朝夕探视，药非亲尝不进，衣不解带者累夕”，。希望她早日座愈。可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娥皇的身体并没有很快好转，她不再是玉骨冰肌、花容月貌，她日渐枯搞，干瘦如柴，显然无法参与李煜组织的频繁的宫中狂欢，而这类活动是风流国主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失去了娥皇的参加，李煜难免感到扫兴。但这不是致命的，仅仅是扫兴而已。致命的是娥皇的妹妹女英的出现。在特定的时刻，李煜何以经得住这样一位香浓脂腻的美人的诱惑？随着女芙的出现，事态急转直下。李煜撇下病重的娥皇不顾，以一个在情事上成熟男人的按巧去挑逗小姨子。女英即刻回报他以少女的热情。对李煜这种人来说，在情事上的所谓技巧都是虚饰物，而任何一个潮开的少女都无法抗拒她喜欢的男人真诚的追求，他是多么富有文才！他在宫中的女人堆里是多么得宠啊！问题就在于任何人都有野心，十几岁的女孩子也想压倒众芳争拔头筹，而且她终于有了机会，有了亲进姐夫和自我表现的机会。她怀着羞涩、惊喜和对爱情的渴望，脱下金缕鞋，穿着袜子跟手镊脚走向李煜喜欢的那个半明半暗的世界，去追寻那一份特有的亲密和爱怜。关于他们热恋幽会的情景，李煜后来特意作过一首《菩萨蛮》 力口以描写。他写道：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响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悠意怜。偷情固然给李煜女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刺激和兴奋，但这种快乐是建立在内疚和犯罪感上的。可以想见的结果，李煜对新鲜的快乐是不会只尝一次就善罢甘休的。女英，又重新激起了他沉溺情爱的热情。堕入情网的为故出事来原本少有理智，碰上李煜周身上火，他就更加不顾后果。他要时时享用这一新生的爱情，千是公然将女英接到自己寝宫的外屋住宿，与娥皇的病榻仅一墙之隔。他与新欢形影不离，日夜相随，莺颠凤倒，享尽欢爱，全然不顾墙璧那122面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的爱妻。每一位女人对自已是否在男人面前得宠都有清醒的自觉，同徉，她对失宠也是十分敏感的，而且这种感觉大多非常准确。自从娥皇病重，迟迟没有转意，李煜探视的次数就逐渐减少了，“门前冷落鞍马稀”，这位多情而风流的丈夫一天到晚在干什么呢？相处十年，娥皇对李煜的秉性习惯了解，要说了解，又很难不生猜测。只是这类猜测尚未得到证实，娥皇总存有幻想罢了。有一天，娥皇脸朝外躺着，她忽然望见珠帘外面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很像妹妹女英，她问身边服侍的宫娥，证实了自已的判断，顿时疑窦巨随。她叫来女英，问道：“妹妹是来看望我的吗？你来多长时间了？”

女英年纪尚幼，“未知嫌疑，'，她直率地答道“我不是来看姐姐的，姐夫把我接来，已在夕履住了多日了。”李煜趁妻子病重另觅新欢的猜想一经证实，对娥皇自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何况伤害她的竟是自己的亲妹妹女英，这是她怎么也料想不到的，叫她如何接受这一残酷的事实？她的悲伤和痛心自不待言。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越是沉重的悲痛越容易诱发弃世的念头，她对不忠的激烈的?清绪反应和遭摒弃这一不可接受的事实带来的灰暗、痛苦尘世的思绪，加速了她的香消玉陨。据史载，周娥皇在得知女英成为李煜的新欢后，又适逢爱子病浙，悲不自胜，不久，便一命呜呼了，年仅29岁。她“至死，面不外向”，展现出她内心的情天恨海。这样的人良随在阴曹地府也是不会噢目的。娥皇在李煜与女英热恋的高潮中去世，显示了．人世间的另一份凄凉，引起多愁善感的李煜真切的悔恨、内疚和悲伤。妻子的死，想必触动了他对过去美好岁月的回忆，卿卿谱曲弹唱，小生起舞应和，共同拥有过多少幸福的时光。

而今娇啼婉转、玉骨冰肌都已埋．入黄土，造成这一凄哀的结局，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本无意伤害娥皇，也完全能够避免伤害，可终究还是无可挽回地伤害了她，个人生活中的偶然．总是这么?京心动魄，追悔莫及，令月申伤。为了寄托哀思，李煜“自制谏（祭文）刻于石”，这篇著名的《 昭惠国后谏》从他们俩结合以后的欢情恩爱写起，“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乱落花，雨晴寒食。接举穷欢，是宴是，割，接着怨断申佛残忍，夺走他的爱子和爱妻，“神之不仁兮，敛怨为德。既取我子兮，又毁我室”，随后一连用十几个“呜呼哀哉”表达他的哀思。末了署名“鳃夫李煜敬诛”。祭文写罢，李煜下令把周娥皇生前喜爱的烧槽琵琶随同遗体一起安葬。

十四感受性沉溺人格者的身成是毋庸置疑的。可他对情爱欢乐的沉溺是如此的不可自拔，一时的悲哀无法中断。李煜用他的方式隆重、热烈、真率地安葬了周娥皇，也等于安葬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爱恋、亲情、猜层环口怨恨。在守孝期满后，他迫不及待地册封女英为新的周后，史称小周后，开始了新一轮爱情狂欢。

史载，李煜娶了女英后，“尝于宫中以销金红罗幕其壁，以白银钉耿唱以押之。又以绿锢刷隔眼，糊以红罗，种梅花于其外。又于花间设彩画小木亭子，才容二人，,, “与爱女亘周氏对酌千其中，如是数处。每七夕延巧，必命红白罗百匹以为月宫天河之状，一夕而罢，乃散之”。。《 传史》 中说，李煜在与小周后成婚前，就把《 菩萨蛮》 （花明月黯笼轻雾）这一描写他们热恋幽会的词制成“乐府”, “艳其事，,，任其外传，成婚之夜，臣下韩熙载、徐杖等写诗嘲讽他，如“四海未知春色至，今宵先．人九重城”，李煜听了也满不在乎，“不之谴”。可见李煜对刁调后是十分满意的，这一爱?膺使他觉得独自一人享用既显得自私，又不过瘾，不如传扬出去，让大家都知道人世间还有这番沉醉，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说李煜为调后女英或受他们香艳生活的启示，作了不少首词，女口今存世的著名的《 菩萨蛮》 二首（蓬菜院闭天台女）、《 沈溪沙孙（红日已高三丈透）、《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等便是这一时期的产物。他对小周后的爱态是如此意迷神驰，对她一举一动所传达出的音韵是如此醉心，观察是如此细腻，有时索性将自已幻化为女性，倾吐闺怨与愁清，似姗以慎，别具风?蔚口意境。

如《 喜迁莺》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献。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啼莺散．徐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这类作品还有展示他高超的驾驭语言才能的小令《 捣练子》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拢短短二十七个字，创造出一片妻清的意境，活脱脱地描绘出一位闺中少妇的形象，委婉、合蓄地表达出她怀念离人，夜深不寐的愁晴。十五李煜的一生始终没有樱脱早期出生创伤带给他的世界印象。他沉溺于缠绵的爱情和宴饮歌舞的狂欢不过是在重温他早期印象深刻的生活。人生不可重复，但个人选择的主动性能够寻找到相粼以的早期世界的特征，这个世界的特征是什么呢？很像梦境或浮生若梦的感觉。因此，他沉溺于其中的世界，场景可以不断变化，但氛围却是一致的。这是一个半明半暗、容易产生错觉、萌发意象、诱人幻想的时空，犹如一个人在嘈杂环境中的梦境一般，若断若续，忽真忽幻。这样的梦可以被称作是调情、做爱，“脸漫笑盈盈，相看无限情”，也可以是“红锦地衣随步皱，，的狂舞，“孙假遥闻箫鼓奏，，的音乐，一个又一个“罗袖裹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酉黝”的豪华宴游，“待踏马蹄清夜月”的观赏自然。

李煜是个顽固的不愿长大、不愿正视现实、一心沉溺于梦境中的人，他的主观性很强，以至真实和虚幻的世界在他的身上出现了位置颠倒。他执著于梦境的享乐，摒弃生命的痛苦、烦断口丑陋，将瞬间良啮、有条件的幸福和美视为生活的当然。倘若他是一般老百姓，早被现实生活铁的逻辑击成了粉末，可作为众刀顶从的一国之君，他有将梦境长时间变成现实的可能。这一习惯加强了他原本存在的不接受现实的倾向。

可现实毕竟是现实，一个人，无论他是平民还是皇帝，生活子现实中而无视现实，现实总会提醒他注意。对李煜这类人，现实又何止提醒过他一次，轻声曼语是．无法触动他沉溺之心的，必须施以疾风暴雨的惩罚。

公元974年，说来也巧，恰好是周娥皇去世李煜结交新欢女英十周年，落第状元樊若水为宋造浮桥济师。浮桥建成，宋军长驱渡江，直逼金陵，将南唐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次年n月27 日夜半，这也是周娥皇病逝的那个月份，宋军终于攻破了金陵。据史书记载，宋军逼到金陵城下，李煜都不知道。“一日登城，见涟旗遍野，始大惊。因此杀神卫都指挥使皇甫继勋。”金陵城破的时候，李煜正在书房里摊开一张洁白的澄心堂纸书写（( l 庙江仙》词（樱桃落尽春归去），刚写完上闭，下阔只写了两句，就有人跑来报告说：内城已被宋军攻破，禺彦、马承信、马承俊等将铡士烈殉国，宋军正向皇宫杀来。“李煜欲尽室自焚”，又有些犹像，终是怜惜只有一次的生命，匆忆收起纸笔，与司空知左右内史事殷崇义等45名文武大臣一起，肉袒请降，当了亡国之君。王国维在评价李煜时说：“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像李煜这样的感受性．人格者，漠视现实，只知一味沉溺于自己的主观世界中，没有节制，缺乏反省，作为一个社会人，就很容易导致失败。并非仅“为人君所短处”，乃是为社会人所短处。

一旦他不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随心所欲的皇帝，他的“短处”就非常鲜明地显露出来了。他不是一个好君主，不是一个好丈夫，甚至不是一个好情人，他只是一块多愁善感、不时迸发美丽词句的鱼肉，任人宰割。他所拥有的，只是凄楚和悲哀而已，加上对祖宗业绩的回忆以及由此引起的内疚和恨。

李煜被俘不久所作的《 破阵子》 一词，迫赋亡国时辞庙北上的情景，痛恰凄哀，“短处”毕露，倒全是真率直言，他是这样写的：四十年来家国．三干里地山河。风阁龙楼连霄汉．玉树凉枝作烟萝．儿曾识千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词的开头以时空对举，笼括了南唐的历史和疆域。皇城里，龙楼凤阁高耸入云，远连河汉；宫苑内，琼枝玉树郁郁葱葱，烟聚萝缠，在这豪华、优美的环境里生活的太平天子，他又懂得什么叫战争（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他的梦境就被打破了，即刻陷人了可卑又可怕的处境，腰围减攒，两鬓添霜。他怎么也无法忘记城破国亡、社援倾覆时的一片纷乱中，他仓皇辞别祖庙，教坊（管理宫廷音乐的机构）奏离曲的一幕。要说，李后主是个真率的人，他最感对不起、最舍不得的是那些对他充满了爱和敬意的宫娥们。在这些宫娥中，有少部分人得到过他的宠爱，分沾过他的雨露，相当一部分人与他“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如前所述，李煜在人格的形成中，具有严重的口腔期的遗留。他成年后，仍需时常受到人?晴磁力场的温暖包围，以便从中“吸食”人情，而他的人情磁力场主要是由宫娥们组成的。她们照料他的身体和衣食住行，给他以欢乐、鼓励和爱。她们是他梦境的一部分，而这一切都将消失了。李煜怀着痛苦和依依惜别的心情，“垂泪对宫娥，,，其情凄咽哀婉，如泣如诉，令人不忍卒读。词里描写的是他之“所短”，而词本身则显示了他之“所长”。

十六离开了美丽的江南，离开了熟悉的南唐宫廷，离开了温柔顺从的宫娥们，李煜辞庙北上，开始了另一种生活。假如稍稍有点现实感，他的日子都不难过。l庙行前，他征得宋朝大将曹彬的同意，带走了几十箱内库中所藏的黄金、白银、珍珠、翡翠、玛瑙等宝物。到达沛京后，宋太祖赵匡清脱他与三国时的蜀主刘禅、昊王孙皓不同，他们是不奉中朝正朔的降君，而南唐国君从他父亲李憬时起，就已奉中朝正朔，做到了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早已是中朝的外巨，宋军南征只是因为他听信坏人挑唆，违杭命令，不人中朝之故。所以特封他为违命侯，授予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左千牛卫上将军之职，每月赐三百万钱的傣禄。一个有现实感的人，遭此大难，自然懂得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对眼前的现实保持清醒的知亩，他知道自己只能生活在现实之中而不是现实之外，所以"－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尽量避免利害冲突和自我伤害，节省开支，调解情绪，作进一步的打算。然而，李煜是个感受性沉溺人格者，对他来说，最贴近的现实就是他的主观感觉和臆想。他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

他就像俄国作家陀斯妥耶夫斯墓说《罪与罚》中的主人公拉斯科里涅克夫，他杀人谋财，并不是为了拿这些抢来的钱去消费，而是受某种强迫性意向的驱使。宋军攻破金陵，李后主“一旦归为凰勇”，对他个人最大的打击，就是破坏了他的感觉，而他的世界，一旦破碎，永远也无法复原。他的痛苦就在这里。属于他的世界已经彻底被击碎了。他生命后期的所作所为只是变换了形式的追寻过去世界的努力。而这种努力，以李后主特有的方式表现出来，有时相当可笑，有时又万分凄衰。例如，他落难后将一笔巨款捐给沐梁城下的普光寺，。隶神佛保佑复原他的世界，换来的却是他个．人主活的拮据，进一步恶化了他的处境。而他后期填的词则大多充满了赓哀之声，催人泪下。他就像个玩拼图的孩子，眼前是剩下的拼图的残片，它把人的目光引向整体－一引向过去，将残片集拢起来，从它上面一次次重新看到的是那个已经瓦解的辉煌整体分崩离析的过程，得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激烈情感冲击。这里有畏俱、怨恨、懊悔、伤感，这些与日常生活中不断出现的烦恼交织在一起，几乎撕裂了他的心。但残片却将他和过去的世界串连在一起，是他生命后期的惟一安慰。

因此，他一方面在汁京城违命侯的寓所内过着受监视的屈辱的生活，另一方面全身心地投入、沉溺于诗词的创作中，只为了创造一个中间地带，稍稍隔离一下他和残酷的现实世界无休止的交锋一一即他．无休止的惨败。

由于处境的恶化，感受的丰富，李煜将南司创作（主要尉司的创作）作为迫寻已丧失了的世界、表达痛苦情绪的一种主要方式，倾尽心力，凝血成字，这一时期写成的大部如司都是杰作。

在这些词篇中，李煜沉溺于往事的迫怀，对往日世界的豪华和美的不可复得充满了伤感，例如《 望江梅》 二首：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胜江面绿．满城飞絮混轻尘。忙杀看花人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两首词再现了故国南唐特有的优美风光，前一首是“南国芳春”，鲜丽欢乐，后一首是“江南清秋”，清秀幽雅，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和难以排遣的低徊苦闷和伤感情绪。

在更多词中，李煜结合自已屈辱的处境追忆往事，抒发“国仇家恨”和一派愁绪：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且说．风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望江南》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辞侵阶。一析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锁已沉埋．壮气篙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浪淘沙）) )据金陵旧官人书中所云，李煜忍辱在沐梁待罪的日子，“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可见一个人丧失了自己的世界在异己的世界中生存，心灵承受的是怎样的一种打击。再说李后主早年‘，长于妇人之手”，亡国前一直过着无所顾忌、豪华享乐的风流皇帝的生活，这种生活纵容了他沉溺于主观世界的意志，并使他的身心养尊处优，没有得到很好的锻炼。突然沦为亡国之君，对他的打击自然较一般人重。这“重”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违命侯的屈辱生活与南唐风流国主的富贵生活落差太大，真可谓“天上人间”。南唐国主的日常生活是由一连串“精美”组成的：舒适的住所、美貌的女子、考究的食品、华丽的服装、周到的服务，等等，何时在生计上受过熬煎？可违命侯的生活就显得凄凉、艰难多了。

据史载，宋太宗一次召见李煜，让他当场作画。李煜绘了一幅双蝶嬉牡丹图，得到太宗啧喷称奇的赞赏。太宗兴致一好，顺口问起他的生活。李煜对自已赓乏、冲突频繁的生活的忍受能力已达到极限，像个浪迹江湖的落魄公子一样，毫不拍辨布地解开内衣将一个大补丁呈献在太宗面前―他不顾尊严地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