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痛苦，于是他通过阅读、沉思，默默无闻地确立自我。他，一个相貌丑陋而不被人群接受的分离者，因为有了独自与古代圣哲对话的机会（主要是通过阅读），倒从这种孤独中体验到了孤独的愉悦。此时，内心强烈的挫折感和自卑感才有可能被一种超越同龄人的出类拔萃之感所取代，他的行动也随之被投上了一种非凡的、独立奋斗的光彩。由于他把自己以外的世界都膏故是奴役自我的潜在威胁，这种自高自大的孤独精神便均成了他漠观人类为暴力付出代价的心理基础。他越是恐俱，内心越紊乱，他就越倾向于残忍和暴力，就像美国黑人作家赖特的小说《土生子》 中的杀人犯别格，他越害怕，他吼叫的声音越大，施暴的手段也就越残酷。谁能面对赢政血洗宫廷的场面不毛骨谏然呢？抑郁人格者超时超量工作的热情，以施展雄伟抱负克服自我贬值的努力，对事物现实功利武断的态度，加上这种病态的残忍和对大众痛苦的漠视，例促使赢政在事业上取得辉徨的成就。秦国在他的统治下迅速强盛，并不断地对外扩张。

七秦国的日益扩张直接促成了一次刺杀事件，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荆柯刘秦”。荆柯是一名卫国的壮士，受恩于燕国太子丹，前来刺杀秦王。他在易水河畔慷慨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表达了舍身刺杀秦王义无反顾的决心。司马迁在《史记? 刺客列传》 中记述了这次惊心动魄的刺杀：（荆柯）到了秦国．拿着价值千金的礼物．重重地贿赂了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为他向秦王报告说：“燕王果真震惊天王的声威．不敢出兵抵抗我国的军队；希望全国做臣子．排在附庸秦国的诸侯行列里．像郡县一样地纳贡应差．以便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因为心里恐惧．不敢亲自来陈说．特地斩了叛将樊放期的头．并献上燕国督亢地方的地图．装在匣里封好．燕王亲自拜送到宫廷前．打发使者前来索告大王。敬候大王的命令．”秦王听了．非常高兴．便穿上朝服．设九宾大礼．在咸阳宫召见燕国使者。荆柯捧着盛樊朴期头颇的匣子．秦舞阳捧着装地图的匣子．两人一前一后按次序进来。到了阶前．秦舞阳脸色都变了．非常害怕．群臣觉得奇怪。荆柯回头来向秦舞阳笑笑．才向前谢罪说：“北方藩属蛮夷的野人．从来没有见过天子．所以他非常害怕。

希望夭王宽恕他一些．使他能在大王面前尧成使者的任务。”秦王对荆柯说：“把秦舞阳捧的地图拿来。”荆柯便取了地图．呈上去。秦王打开地图来看．地图打开到最后．匕首出现了。荆便用左手握住秦王的衣袖．而右手拿起匕首就刺秦王。没有刺到身上．秦王大惊．自已奋力跳了起来．衣袖都扯断了；他想拔剑．剑很长．便用一手先抓住剑鞘。这时候他心里十分惶恐紧张．剑又插得狠牢涸．所以不能立刻把剑拔出来。荆柯急忙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急跑。群臣都非常惊慌．因为事起仓碎．出人意外．全失了常态―按照秦国的法令：在殿里侍驾的群臣．不准带任何兵器。那些担任侍卫的郎中们带着兵器．都排列在殿下．没有皇上的命令．是不准上殿的。正在紧急的时候．来不及传令给侍卫．因此荆柯才能追赶秦王一一群臣仓葬惶急间．没有什么东西来对付荆柯．只得举起空手来打他。这时候待医官夏无且．用他所捧着的药囊来投击荆柯。秦王正在绕着柱子逃跑．仓碎惊急．不晓得怎么办才好。左右群臣便说：'’王！把剑背起来！”秦王这才把剑背起来．拔出剑来击杀荆柯．砍断了他的左腿。荆柯残废了．于是举起匕首来掷向秦王．没有打中．打到铜柱上。秦王再击刺荆何．荆柯身上有八处地方受了重伤。

荆柯自己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了．便倚靠着铜柱笑．蹲坐在地上大骂道：“事情所以不能成功．只因为想活捉胁迫你．好得到你退还诸候土地的诺言．来回报太子。”于是左右的人上前杀了荆柯。

司马迁的精彩记述，使我们在阅读兴奋之余，获得了许多珍贵的．合理学资料，对这些资料进行综合分析，我们窥探到了赢政内心里长期存在着的某种紧张。呈说君王遇刺在中外历史上司空见惯，在那样一个血腥的时代，为了救亡不择手段侵害一个人生命的事件更是比比皆是。但是，无论如何，这对赢政个人来说是第一次，是一次非同寻常的惊吓，也是一次特殊的考验。尽管最终他经受住了考验，这首先得归功于他的抑郁人格，他把世界看作是对自己永无宁日的威胁。当然，充沛的体力、敏捷的反应能力、灵活的步伐和精湛的剑术也为他的取胜奠定了基础。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从他的人格中派生出来的。可以说没有前者就没有后者。这是一场生与死的大搏斗。如果说死亡原先不过是语言、一纸公文、几里或几十里之外一个虚幻的场面，那么这次汹涌而至的刺杀便把死亡血淋淋地推到了他的面前，成为他不得不芷视的现实。那锋利的匕首、铜柱上飞溅的火花、荆柯倚柱的笑骂和众剑下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都将在他的脑海里构成记忆，犹如陀斯妥耶夫斯基印象中那个阴沉的绞架，这是他恶梦的一部分。没有谁能够面对具体的死亡无动于衷，尤其是死亡迫在眉睫、像只野猫躲在阴暗处窜出来张牙舞爪的时候。

据《史记》 记载，事情平息之后，赢政很长时间都缓不过劲来，他吓坏了，破天荒地对御医夏无且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并赐金二百镒予以奖励。这一突发事件是赢政个人生命中的又一个转折点，对他的个性造成了无可估量的巨大影响。无疑，这将增强、发展他性格的某一方面，削弱对立的另一方面。抑郁人格者由于早年不幸的遭遇和孤独、被遗弃的痛苦经验促使他们全力以赴追求最高目标以补偿自卑感，对赢政个人来说，他的最高目标即是建功立业，留传后世。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暴饮暴食，超负荷地工作，“天下之事不论大小都由皇帝决定，文书多到用秤子量，而公文的往返又有一定期限，为了不超越期限忙得无法休息，贪婪权势竟到这种地步（侯生、卢生语）”。。他完全像个时时都在冲刺的长跑运动员，不惜血本向自已内心自卑感的压抑发起冲击。秦国的日益强盛和统一大业的｛顶利进展都可以作为自卑、怯懦等情感溃退的标记，然而，此时荆柯精灵一般从地底下钻出来向他突然发起攻击，寒光闪闪的匕首是何等的令人心惊胆战！荆柯倚柱的笑骂像是一位超脱奸猾的圣者发出的睿智的信号，对赢政孜孜以求的功业、内心平衡和外界秩序进行了尖刻的嘲讽。

它仿佛告诉他，这是没有用的，你得到的只是你应该获得的，所有主观的努力都没有用，在死亡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

你我一样，不过是匆匆的人间过客，所不同的只是，我先行一步。建功立业的伟大抱负和对死亡大限的恐惧在赢政内心里从来也没有像遇刺之后这样极度的紧张。关于这种紧张，在以后的叙述中还将涉及。不过像赢政这样的抑郁人格者，面对内心的紊乱和紧张，他会很自然地照搬过去被证明是有效的反应方式―女口建立外界秩序― 帮他渡过难关。他没有屈服，他将以他的“少恩而虎狼心”实施疯狂的报复，针对敌人同时也失去控制地针对整个世界。八荆柯殒命不过短短的六年，赢政的铁血报复便硕果累累。他动用数十万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秦军，满怀扩张的欲望和疯狂的仇恨，把战火引向东方，经过无数次血腥的战役，先后灭亡了韩、魏、楚、赵、燕、齐六国，第一次统一了全国，在广达300万平方公里的疆土上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强大的封建王朝――秦朝。秦国军事上的胜利和统一大业的完成可以说是赢政人格的又一反射。赢政的缺乏自信心和情感饥渴反映在军事策略上是一贯的强硬，是攻击、摧毁、占有，他害伯策略的“温和”泄露出他内心的软弱和紊乱。屡战屡败的六国君臣由于对赢政性格的无知，在长达十八年的征战中几乎没能制定出一个富有针对性的策略来有效地抑制秦国的扩张，他们对赢政抱有幻想（以齐国为甚），往往在可以削弱秦国的紧要关头四分五裂，放弃了努力，这一张一弛像是诱惑，正好适应秦国逐步兼并的节奏，结果玩火者自焚，付出了亡国的代价。

大凡孤独的人，都不合于世俗，因而他们的并不高明的见解，就有可能具有某种独创?险。赢政早年孤身奋斗的历史曾经作为辛酸的记忆残留在他的脑海里，但在功成名就之时，却已成为一段非凡的经历，是荣耀的注解，骄傲的资本。他开始喜欢冷酷、强硬、独自决断，凡是能够孤军奋战者都被他贴上“多雌”的标签。如果说独创性原来不过是他的个人属性不自觉的流露，那么完成统一大业后的赢政倒是有意识尽兴的展示。他决定废除周王朝的分封制度，建立中央集权制体系，中央设三公九卿，把帝国划分为41个郡以及若干县，权力集中于他一人之手，这一切都是他独创才能的典型反映，同时也暴露出他的人格恃征和他特有的恐惧，他．不愿意刚刚诞生的帝国像他混乱的内心一样支离破碎。他要独掌权力，使帝国强大，富有秩序，他竭尽－全力建立帝国秩序，是为了对紊乱的内心世界进行有效的关照，以增强自信心。

这种独创性是赢政对中国历史的伟大贡献之一，他给历代王朝奠定了权威?生的政府组织规范，使得以后无数精明的帝王只能在他设计的范围里作小小的修芷，而无力进行彻底的变革。这是一个划时代的革命隆突破。在当时，没有谁敢于想象拥有无限权力的帝国首脑的后裔会和平民百姓一徉没有土地，没有奴隶群，这在崇古的儒家学者眼里更是大逆不道。

然而，赢政继续精力充沛地实施他的计划：他颁瓶召书统一法制和度量衡；车辆统一轨宽，书写统一文字；收集天下兵器集中于咸阳，销毁后铸造了12个铜人，每个重达“千石”；他动员数十万民力在帝国境内广修驰道，并筑万里长城抗击甸奴。所有这些措施都显示了他性格的独特作为。无论是什么滋味，什么心情，是赞美还是诅咒，但赢政的所作所为可叽兑件件都影响了中国历史，并长达两千余年。

九天下初定，赢政召集皿相、御史等群臣议定帝号。他说：“如若不更换名号，就无法显示我的成功，流传万世。”。群臣商议后说：“从前五帝土地纵横千里，诸侯各执己见，天子不能控制。如今陛下发动义兵，诛灭残贼，平定天下，全国设置郡县，法令归于统一，这是上古以来不曾有过的事，大大超过了五帝的功业。我们商议后认为‘古代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尊贵’。我们冒死罪奉上伟大的名号，王号称‘泰皇’，出命称‘制节' ，下令称‘诏书’，天子自称为‘朕’。”,可是，这个“冒死罪奉上的伟大名号”并未被赢政来用，在他的眼里，五帝和三皇的功业实在是太平凡了。首先，他们不是孤独的君王，他们都有左右辅佐；其次，他们建立的帝国只有秦朝的三分之一，不包括广大的百越地区；再者，秦朝设立郡县而不分封诸侯，这是巩固统一的有力措施，加强了赢政的权威。长期的自我暗示有时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赢政长期同自卑情结作战所导致的“自大妄想狂”，到这当口变成了真正的自大。这是抑郁人格者不能有效控制自我的情绪，并在此基础上取得健全认识的典型表现。他觉得，以往所有的名号与他创下的前无古人的千秋功业是不相符合的。

赢政建议“去掉‘泰，字，保留‘皇’，采用上古‘帝，的位号，称为皇帝。废除谧法。我就是始皇帝。后世按辈数计算，称为二世、三世，直到万世，永无穷尽”。。

为了确保皇帝的威严，赢政创立了避讳制度。不准臣下的语言和书面文字中涉及皇帝的名字。因为他名“政，,，就改正月为“端月”。规定所有文书中每逢“皇帝”字样，必须另起行抬头，顶格书写。规定只有皇帝的大印才能称“玺” ,用玉石雕刻。为表示皇权神授，秦始皇的玺上刻有“受命子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天子及文武百官的丰助及饰，也按严格的等级作了繁缛的规定。从此，中国有了威严无比的皇帝，这第一个皇帝就是秦始皇。

皇帝，这一称号为历代勿台者沿用了两千余年，直到清朝末年，风起云涌的辛亥革命把最后一个皇帝――戴近视镜的爱新觉罗? 溥仪赶下台为止。十赢政建立的功业亘古未有，是无可争议的。在那样一个血淋淋的时代，面对错综复杂、千变万化的时局，残忍、屠杀、背信弃义和以怨报德都是作为最基本的手段为各国反复使明，因此，他的暴决悠雏随着战火的平息也就逐渐被原谅了。即使那班固守先翻贵训、厚古薄今的儒家学者在啃叹之余也啧啧称道。可是，就在秦朝统一后的第八年，发生了一起影响深远的焚书事件。

整个事件的经过是这样的：公元前213年，秦将蒙恬率军大破匈奴，恢复了河套南北。在此之前，锐利无比的秦军征服了凶蛮的百越，平定了两广，将一大片酷热难耐、到处崇山峻岭的原始地带划入秦国的版图。赢政为了庆祝这一开拓疆土的胜利，在咸阳宫大宴群臣，焚书的起因就发生在这次宴会上。

宴会开始，仆射周青巨首先上前对始皇帝进行了一番颂扬。他说：“以前秦国的土地不过千里，全靠陛下英明，平定海内，驱逐蛮夷，统一天下。日月映照的地方，莫不臣服。分散的诸侯国成为郡县，因无战争祸患，人人安居乐业，这是传之万世的伟大功业，自上古以来，没有人能及陛下的威德。”。赢政听了非常高兴。

可是，周青臣话音刚落，博士齐国人淳于越出于卫道，走上前说：“臣听说殷周二朝统治天下一千多年，这和大封子弟、功臣作为辅翼的政策是分不开的。今陛下拥有天下，但子弟却是匹夫，一旦有人犯上作乱，谁来辅佐相救？处事不以古．人为师而能长治久安的，我从来没有咏兑过。刚才阎青臣当面诌侠来加重陛下的过失，他不是一个忠臣！”。淳于越的话引起丞相李斯的反感，他立刻进行反驳，并把争论转变为攻击：“五帝的事业是不相重复的，夏禹、商汤和武王的制度不相因袭，各自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策略治理天下，这是变化了的时代的要求。当今陛下开创大业，建立万世之功，本不是囿于古代丰匕去的愚儒能够理解的事。因此，淳于越所说的三代（夏商周）旧事，怎么值得效法昵？从前，诸侯纷争，各国用高官厚禄招徕游说之士，现在，天下平定，法令归于一统，百姓都成家立业，发展农业生产，士人就该学习朝廷法令，避伟禁令。可是，情况究竟怎么样呢？现在儒生们无事生非，不学今而习古，以古非今，挑拨离间，惑乱民众。

臣丞相李斯冒死罪进言：过去天下离乱，诸侯群起，没有统一的标准，诸儒生称古道今，非难时局，以虚代实，人人自以为是，攻击朝廷的政策法令；当今皇帝统一天下，辨别黑白，定于一尊。但那些私人讲学者们仍反对去制教化，每当法令下来，就各以自己学说的标准议论纷纷，在朝口是心非，出朝就参与街谈巷议，浮言欺主以盗名，标新立异以为高，率领臣民造谣诽谤。像这样一种局面如若不禁止，则上危及皇帝权势，下会促成朋党宗派，应严禁才是！”

李斯这番话虽然耸人听闻，但却句句切中赢政的心理要害。李斯接着说：“我请求将不是秦国记载的史书一律烧毁。除日目事士官职掌，天下收藏的《 诗》 、《书》 及诸子百家的著作，统统送交地方官一并烧掉。有敢于两人谈论《 诗》 、《 书》 的立即处死！借古讽今的灭族！官吏知?清不举报者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不执行的，处以黔刑（给脸上刺字），充军边境，修筑长城！”。老子和韩非子的学说本身就有联系，熟悉韩非子理论的赢政自然懂得“常使民无知无欲”对他的万世统治的益处，他几乎不假思索就同意了李斯的建议，下令焚书。熊熊的烈火首先从秦者碱阳燃起，蔓延到黄河两岸、大江南北，千年典籍和无数珍奇孤．本顷刻间灰飞烟灭，荡然无存。焚书活动一直延续了一个多月，可谓一场空前的文化浩劫。

在古代，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总是建立在特定的书上，如人们熟悉的“四书”或“五经”。千百年来，写在书上的字符一直都被认为具有超自然的力量。书，不仅是行动的指南，“使子觉悟，深知天道轻重，价值多少”，而且是时代的预言者。秦始皇公然触及中国夕创七的深层，向书开战，表面看来是出于统一思想、扫除鼓吹分封制言论的实际考虑，其实，仍是抑郁人格者基本心理格局的表现。

赢政早年丑陋的形象是有目共睹的。形象的丑陋不能掩饰，也无法掩饰，这必然导致外人议论纷纷，敏感忧郁的赢政不会对此毫．无感觉。况且，他既不像父母，又不像吕不韦，在州门蝴亩子里构成了一个更大的疑团，关千他的好奇的议论自然更多一些，年岁稍大，他是太子，又被认为是某个非人间的神灵或妖魔的转世，对他的议论虽盛，却只能通过窃窃私议的形式表现出来。可以设想这样一种场景：几个喜好说长道短的宫女在宁静、寂寞的皇宫花园深处，带着暖昧的微笑和隐秘的神情兴致勃勃地议论着什么，赢政的出现中止了这种议论，并使那种激动人合的热烈气氛荡然无存，宫女们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迅速消失在树丛和青砖的宫墙背后，把寂寞和孤独抛给他，似乎他只属于孤独。赢政碰到这样的场面显然不止一次。起先，人们的确是截兑他，后来，人们在议论别的事情，他也认为是在议论他。他因为无法获得这方面确切的信息而深感恼怒。长此以往，这类人群聚集、私发议论的场景总给他以非同寻常的刺激，使他联想到他寂寞、悲惨的童年和上帝惩罚的印记：难看的相貌。

李斯说到的群儒“无事生非，不学今而习古，以古非今，挑拨离间，惑乱民众……攻击朝廷政策法令一每当法令下来，就各以自已学说的标准议论纷纷，在朝口是心非，出朝就参与街谈巷议，浮言欺主以盗名，标新立异以为高，率领臣民造谣科磅”的情形，不能不触及他长期潜在的恐惧和恼怒，况且典型的抑郁人格者国为害怕内心紊乱，对批评向来十分敏感。先秦诸子百家著作都有一个显著的特点：行文是以别人的某一个观点为出发点，夹叙夹议，在批驳别人观点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观点。因此，书在赢政的心目中本是一大堆嘛固了的议论。他下令焚书正是出于这样一种考虑：杜绝人们放肆的议论。他僧限这类窃窃私议、惑乱人心、富有刺激性的场景。随后发生的坑需割牛也是由于触及到他这一心理上的敏感部位，导致反感激化、厌恶加深的结果，只是与建功立业和死亡恐惧之间的紧张纠缠在一起，显得更为复杂一些。

赢政没有想到，焚书为他在历史上留下了可怕的恶名。他低估了书籍的作用，儒生们的议论最终断送了他流芳万世的愿望，他得到的是这种愿望的反面：遗臭万年的、残暴的秦始皇形象。

十一赢政对自卑情绪的补偿努力，似乎在他的生命里注人了青春的热血，他活泼旺盛、充满朝气，像匹不停奔驰的野马，从不后顾，只知勇往直前。但另一方面夹说，他的生命又只属于青春，只属于建功立业、开拓疆土和永无穷尽的征服。当天下统一、海内平定、人民安居乐业，他的敌人、对手和对立面逐渐消失，他的生命就变成了一个空壳，显得毫无意义。然而，他向来就是一个不甘寂寞之辈，他不能容忍停止、寂静，不言爵忍生命的虚度、空耗，他要继续建功立业，创造人间奇迹。于是，他横征暴敛，滥发谣役，修建庞大的宫室。据说秦阿房官规模宏大，建穿雌伟，“覆玉三百余里，隔离天日”。，“二川溶溶，流人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鳗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勾心斗角”。宫内可容纳十万余众。赢政修建如此宏大的宫室与其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事乐欲，不如说是一种“自比天高”的膨胀欲所致，乃是抑郁人格者的独特作为。

与此同时，赢政坐着由六匹马挽驾的金银车，后面簇拥着一大批文武官员、近侍宠臣、皇后殡妃，开始了他的长途巡游。每到一处，立石刻碑作为纪念，石碑上盛赞他征服六国、统一天下的丰功伟绩和崇高威严，充分表现出他自大狂的特性。他在泰山封一裸为他遮雨的松积伪“五大夫，,，因嫉妒湘山祠两位美貌贤惠的女子―― 湘神，下令伐尽湘山树木，火烧湘山祠，馈赠她俩一座光秃秃的小山。赢政的第三次出巡触目惊心，韩国姬公子（张良）收买的刺客从山上飞下一柄120斤重的大铁锤，将一辆副车击得粉碎。在荆柯刺秦十年之后，死亡又一次以激烈、残酷的形式走到他的面前。对死亡的忧虑使赢政不胜感慨，他获得了一切，征服了一切，可他征服不了死亡。死亡通过疾病正在逐步摧毁他强壮的肌体。

就在遇刺的前一年（公元前219年），他巡行到齐国故地，齐人徐市（徐福）等上书说，东海中有蓬菜、方丈、赢洲三座仙山，山上居住的仙人手中有使人长生不老的仙药。于是，他派徐市率领数千童男童女下海寻觅仙药，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建功立业与死亡恐惧之间的紧张。徐市一去不回，渺无音讯。赢政又派方士卢生去寻找羡门、高誓两位传说中的古宁钊山，派韩终、侯公、石生去寻觅长生不老的仙药，仍然没有结果。

卢生对赢政说：“臣等求灵芝、奇药和神仙，经常碰不见，因为物类中有忌害。按照神仙方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