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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无声息地潜入院子，院子里空无一人，三个鸟笼仍旧挂在走廊下，外面用蓝布套罩了起来。小楼一层的灯已经关掉了，只有二楼还亮着灯。他把解放鞋脱掉搁到一旁，赤着脚沿碎石小路朝走廊猫腰走去，以免发出声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作，好奇心象一台熊熊燃烧的内燃机一样驱动着他向前进。
就在他伸出手触摸到玻璃门的时候，忽然肩膀被一个人的手按住。
林援朝大吃一惊，整个院子里不可能藏下第二个人，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抓，却抓到一条滑腻黏稠的肉条。
这种形状和手感，让林援朝油然想起动物身上的某一个器官。
他转过头去，眼前的情景一瞬间捣毁了自己的神经系统。
罩着鸟笼的蓝布罩已经褪去了一半，笼子中那只可爱的小黄雀张开嘴，从嘴里伸出一条和体形完全不成比例的粗大舌头，在自己眼前晃动。
林援朝被完全吓傻了，他想拔腿就跑，两条腿却瘫软在地动弹不得，只得任凭小黄雀的舌头在自己脸上舔来舔去，奇异的口水味道让他想吐。
“这是什么？新的阶级敌人？！”林援朝的脑子里只有余力回荡着这一个念头。很快，另外两个鸟笼子里也伸出两条舌头来凑热闹，三条大舌头把林援朝压在墙上来回舔着，他甚至能感觉到这些舌头上密密麻麻的肉状倒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利的哨声传来，三个舌头立刻驯服地退了回去，小黄雀们合上嘴，又变回灵巧可爱的模样。林援朝一下子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洋房一楼的电灯打开，他的眼前出现了三个人的身影——张梓和那两个访客。
其中一名访客是个老年人，头发花白，脸上还有一道醒目的伤疤，尽管穿的是便装，却有强烈的军人气质。他看了一眼鸟笼，皱皱眉头道：“你们不该如此，这违反了规定，会扰乱秩序的。”
张梓摸了摸鸟笼，嘴里发出一声奇异的轻微啸声，笼子里的黄雀们停止了焦躁。她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扰乱秩序？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秩序可言。”
“你认识他么？”另外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指着林援朝。张梓低下头看了一眼，捂住嘴发出小小的尖叫：“……这个人，就是他今天把爷爷抓走的！”
两名访客彼此对视了一眼，老头道：“先把他弄进屋子来。”三个人把林援朝抬进屋子，他还没从那种恐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任由他们把自己搁到椅子上。
眼镜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板药片，老头伸手拦住他：“小赵，先别急，我还有话要问他。”他让张梓去拿一块毛巾来，张梓不情愿地瞪了林援朝一眼，拿来一条拧干的湿毛巾，把它丢到林援朝的脸，草草抹干黄雀的口水。
老头轻轻拍击林援朝的脸：“喂，小同志，你清醒点儿了么？”林援朝含糊地答应了一声。老头又继续和颜悦色地问道：“我是市公安局老方，请问，张庭教授是你们带走的吗？”林援朝点点头：“我们是首工大领袖思想战斗团的。”
“为什么要抓走张教授？”
“一切反动学术权威都要坚决打倒。”林援朝条件反射般地回答。
“呸！”张梓忍不住啐了一口，却被小赵拦住。老方摇摇头，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那么，你们现在把张教授关在哪里？”
林援朝睁开眼睛：“你们不是已经把他接走了吗？”
两个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老头急忙追问一句：“你说有人把张教授接走了？”
“对啊。”林援朝把整件事情说了一遍，屋子里陷入一片沉默。老方眉毛扭成一团，左手食指不停地擦着伤疤：“看来，他们的步伐加快了呢。”“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赵有些不知所措。
“按标准程序处理。”老方沉着地作出指示，然后把脸转向张梓，“张小姐，你赶紧收拾一下东西，他们随时可能会过来。”张梓“唔”了一声，转身走上楼去。而小赵则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银白锡箔包好的药瓶。
林援朝感觉到自己的嘴被强行撑开，然后感觉一粒药片伴着热水滑过嗓子落入胃袋。他想挣扎，但四肢乏力，自己的神智开始一阵清晰一阵模糊。过了三分钟，张梓从楼上走下来，她已经把一头乌黑长发束起来，换了件白衬衫和绿军裤，手里只拿着一个草绿色的行军包。
“就这些？”老方问。
“还有那三个鸟笼，其他没什么好带的。”张梓回答，她看了一眼林援朝，“他吃药了？”小赵抬腕看了看手表：“差不多还有五分钟才能完全消化。”
张梓仰起头，把三个鸟笼里的黄雀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搁到自己的行军包里。“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老方挥挥手：“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就走，把他放到外面吧。”于是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搀起林援朝走到洋楼门口，把他小心地靠在门前的路灯下。
林援朝就这么坐在路灯下，张梓走到他跟前，双手扶膝，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希望这一点，你不至于忘记。”林援朝觉得大概是自己的眼睛花了，眼前的张梓似乎有些奇怪，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中的瞳孔逐渐拉直，苍白的脸色越发异样。
也许是因为那个药片的效力，林援朝感觉自己的躯壳一点一点松弛下去，一点一点融化。他一脸呆滞地看着三个人登上伏尔加，长驱而去。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扶起来，抱到一辆自行车上，晃晃悠悠中他失去了最后一丝神智……
《Man In Revolution》 作者：马伯庸
（三）
……林援朝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贴在天花板上的一张巨大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记了好多点、圈和曲线，甚至还有几行字。
他感觉自己四肢的肌肉都疼的厉害，而且胃空的不得了，一抽一抽地隐隐作痛，虚弱不堪。
林援朝费力地支起身子，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深绿军棉被。他转动脖子，看到四周墙壁上都贴满了各种字体的领袖语录、领袖画像以及划满线的报纸；地板上搁着一摞摞的文件书刊，已经堆积如山。一条电线自天花板横空拉过，接着一个已经有些发黑的白炽灯泡。电线上还挂着两个空汽水瓶。
“哟，同志，你醒了？”
林援朝听到声音，看到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青年走进屋子。这个青年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衫，手里端着一个小电热杯。电热杯口冒着热气，还飘来阵阵面条的清香。
一闻到面条的香味，林援朝的肚子立刻开始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几万年没吃过饭似的。青年笑了笑，把电热杯和一双筷子递给林援朝：“来，吃点东西吧。”林援朝饿坏了，也不客气，接过筷子就开始埋头苦吃，只一会儿功夫就风卷残云，把杯里的面吃的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一口。这点东西不足以填饱肚子，不过至少不饿了。
林援朝狼吞虎咽的时候，青年就一直盯着他，似笑非笑。他的眼睛经常眯成一条缝，却反射着充沛的自信，而且敏锐。林援朝吞下最后一口汤，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人：“谢谢你，同志……呃，你是谁？”
青年把电热杯端走。“我叫臧疆。你叫林援朝吧？我看了你的学生证。”林援朝用袖口擦了擦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好意思吃光了你的面，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张庭教授家的门前，昨天晚上。
林援朝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隐约记得自己潜入张教授家，然后似乎发生了可怕的事情，被人抓住，还强迫吃下了一粒药片——不过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这么说，你路过那里救了我？”
臧疆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一种颇为自得的笑容：“我不是路过，我一直在监视那里。”林援朝一惊：“你监视谁？”臧疆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你被他们喂的那个药片儿，你知道是什么东西么？”
“安眠药？”林援朝不自信地回答。
“不，比那个要厉害。”臧疆晃了晃指头，“吃下那个药片，五分钟就会让你对两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忘的干干净净。”
“这……这么厉害啊。”
“幸亏我当时在旁边，及时把你带了回来。可惜我手头没有催吐剂，只好就地取材了。”
“你给我喂了什么？”
“豆汁儿。”臧疆哈哈大笑，“对你们这些外地人来说，这是最好的催吐剂了。”
林援朝两眼一黑，他看到旁边的一个铝制饭盒，里面还残留着几滴可疑的灰绿色液体，胃不禁又开始痉挛起来。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我是伟大领袖手下的普通一兵。”臧疆随手翻开一本主席语录，大声朗读起来，“阶级斗争并没有结束，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各派政治力量之间的阶级斗争、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在意识形态方面的阶级斗争还是长时期的、曲折的，甚至是很激烈的。”
念完以后，臧疆问林援朝：“你对这段话怎么看？”
林援朝知道这是主席1957年《关于如何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里的话，每一个红卫兵都耳熟能详。不过臧疆乍一提出这个问题，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臧疆没有追问，而是翻开另外一页，继续读道：“帝国主义和国内反动派绝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他们还要作最后的挣扎。在全国平定以后，他们也还会以各种方式从事破坏和捣乱，他们将每日每时企图在中国复辟。这是必然的，毫无疑义的。我们务必不要松懈自己的警惕性。”
臧疆把语录“啪”地合上，踱到林援朝跟前，把脸凑近他：“你对这一段话又是如何理解的？”
“帝国主义和国内的敌对势力为了破坏社会主义建设，颠覆社会主义祖国，无所不用其极。”林援朝结结巴巴地回答。
臧疆满意地打了一个响指：“说的太对了，这就是主席发动文化革命的英明之处了。你知道，国内的敌对势力，会用尽各种办法，唔，各种办法。”他把最后四个字咬的很清楚。
林援朝呆呆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家伙，他的精神状态和其他红卫兵很接近，但却多了几分理性和内敛。在别人忙着串联、批斗、抄家和开大会的时候，他却躲在自己的书屋里，象一个走白专路线的臭老九。
臧疆似乎觉察到了林援朝的这种心态，他扶了扶眼镜，微微一笑：“林同志，我知道你有疑问，不过主席也说过，促进革命的行动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我是以我的方式来支持文化革命。”
“你的方式？”
“对，我的方式——准确地说，是他们的方式。”臧疆从书堆和报纸堆里翻了一气，拿出几个大厚本放到林援朝跟前。这是剪报薄，里面密密麻麻贴了大小不一的剪报，还用各种颜色的笔划线，还有手写的日期和报刊名称。
“从文化革命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最初这些东西只是一些散碎、独立的事件，甚至连事件都算不上，一些模糊的迹象——除了我，大概没有人会留意到——我开始大量搜集中央公开发布的新闻、文件、各区革委会的通知、各个派系红卫兵的大字报，等等等等。”
臧疆一边哗哗地翻动着剪报薄一边用兴奋的语气说：“比如这一条。”林援朝凑过去看，这是中央在1966年5月5日人民日报第四版的报道，是一篇关于讲用的读者心得，里面提到作者在江西乡下牛棚如何改造落后分子，如何成功把一名落后分子转变成主席思想积极拥护者，并重返工作岗位。
“还有这条，这是我从首师大抄下来的大字报，这是批斗会的通知。但是第二天，这场批斗却取消了；还有这条，中科院地理所的军代表发布的红头通知，里面有受审查者的名单，然而和我手里的教授名单对比，却少了两个人。”
“所以你的结论是……”
“经过我这一年多来的搜集、整理、对比，终于拼出了一个合理的拼图”臧疆搓搓手，站起身来，唰地拉开窗帘，玻璃上贴的是一张首都地图，上面标着许多的红点和箭头。
“仔细看这个地图，每一个红点，都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一个特定的方向。经过大量的搜集，我过滤出来一个大致的脉络：从文化革命一开始，就一直有各种各样的人通过不同的方式被秘密转移，这股动向被掩盖在运动的大潮之中，很少被人留意。张教授只是他们其中一员。”
“也许只是巧合吧。”
臧疆的情绪“忽”地激动起来。“不，这不可能是巧合！那两个灌了你药的人，还有接走张教授的车辆，他们都是这股动向中的一枚棋子！”他起身扑到桌子旁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林援朝。这张黑白照片拍的很业余，是两个人站在一处民房前。林援朝认出就是老方和小赵。
“这是我借我爸的相机偷拍的。我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锁定了几个我认为可能是被转移者的人，并一直暗中监视。一个星期前，终于被我抓到了现行。这两个人出现在我锁定的对象之一家里——首都曲艺团相声演员侯子杰——并把他们全家都带走了。一位看门大爷无意中目击了这一切，结果被他们强迫吞下药丸。后来我去问他，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援朝缓缓放下照片，难以掩饰的惊讶如走党内的走资派般纷纷暴露出来。臧疆说的这些，完全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可，可是他们的车牌不是军方，就是政府的啊。”
臧疆一拳重重砸在照片上。
“所以说，我怀疑现在高层内部，除了主席说的那个以外，还存在着一个资产阶级司令部，要逆文化革命的潮流而动！彭德怀、刘少奇，党内的叛徒、工贼还少吗？？我想你也是觉察到这一点，才会潜入赵教授的家里吧？革命者应该具备好奇心和求知欲。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来，咱们一道把这件事查个清楚，为祖国和主席作点事情。”
臧疆在说的时候，眼睛开始放光，这是一种狂热的光芒。
“尽管我们不能和其他战友一样，在阳光下投身文化革命的热潮中去。不过我们却在暗处捍卫红太阳的光辉，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向主席效忠。”
林援朝将信将疑，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主席万岁。”
“主席万岁。”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两个汽水瓶忽然剧烈地摇摆起来，互相碰撞发出响亮的声音。臧疆面色大变，他霍地站起身来，又立刻弓下腰，转身迅速掀起墙上的地图。林援朝看到斑驳的墙壁上有一个挖出来的小洞，洞口不大，直径大概只有十厘米。
臧疆趴在洞口看了一下，连忙缩回来，语气急促：“想不到他们这么快就来了。”
“谁？”
“还能有谁？那些叛徒！”臧疆飞快地拉开抽屉，把一叠薄薄的稿纸和照片揣到怀里，一拽林援朝，“我们快走！”
屋子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有好几个人。林援朝有些惊惶，他长这么大，可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事。臧疆拉着他跑到屋子的另外一端，两个人用力推开一个搁在地上的五斗橱，露出后面一个狗洞大小的洞口。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一看就是用土制工具自己生挖出来的。
远处突然传来一连串响亮清脆的“咣咣”声，就象是有无数脸盆和暖瓶摔到了地上。脚步声嘎然而止，爆出几声清晰的怒骂。臧疆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催促林援朝赶紧钻进去。
林援朝觉得自己没什么选择，就趴到地上朝里面钻去。开始他以为这个洞会象《基督山伯爵》里邓迪斯挖的一样长，结果还没等他整个身体全进去，脑袋已经探到了另外一侧的洞口。
洞的另外一侧是几块已经被削去了灰泥的砖头，林援朝伸不开手，就用脑袋去顶，三顶两顶就弄开了。原来外面是一条小胡同，洞口恰好被一棵老槐树挡住，行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树后这几块砖已经松动了。
林援朝从洞里钻出来，臧疆尾随而至。他从洞里爬出来以后，把手重新伸进去，抓住五斗橱，用力拉动。五斗橱靠近洞口的位置被事先钉了一个把手，所以很轻易就被拉回了原位。
“这样他们找这个洞口也得花上一阵时间，能拖延一会儿。”
臧疆轻松地说，然后示意林援朝跟着他朝胡同口跑去。林援朝跟在他后面，心里除了慌张以外，还有些崇敬，看来这个家伙若非是斗争经验丰富，就是天生的聪明，准备了这么多手段，思维实在够缜密的。
他们快跑到胡同口的时候，臧疆放慢了脚步，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压低声音对林援朝说：“尽量自然点，别露出破绽。”
果然如臧疆所预料的一样，一辆墨绿色的嘎斯69吉普车停在胡同前的大街上，两名全副武装的军人站在车子的两侧，警惕地朝胡同这边张望。当他们两个走出来的时候，军人眼睛一亮。
“快跑！”
臧疆大喊一声，撒腿就跑，林援朝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他觉得自己象是一个逃犯。两名士兵紧紧追赶，可一从胡同口转过弯来，他们都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军绿与红花的海洋，无数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汇成长长的游行队伍，喊着口号。这一天，恰好是主席发表讲话，全国的红卫兵都涌上街头，庆祝文化革命的大胜利。两个绿军装的年轻人冲进队伍，就象是两滴水投进了大海……
（未完待续）
《Man In Revolution》 作者：马伯庸
【此书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