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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 In Revolution》
正文
（一）
从踏入张教授家的院子开始，林援朝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这种强烈的不安自从六六年儿童节之后就一直慢慢在大脑中蔓延、滋长，已经持续了一年多，如同一块最顽固的苔藓。他把这种情绪归咎为自己的觉悟还不够，拼命深挖思想根源，却始终挥之不去。不安感在林援朝与时代之间竖起一道隔膜，看似稀薄却无比坚韧，阻止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如火如荼的革命行动中来。
于是林援朝刻意紧抿着嘴唇，在狂热的队列中保持着安静，任四周由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振动着耳膜：“谁不要革命，就滚他妈的蛋！滚、滚、滚、滚他妈的蛋！”
“坚决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打倒反动学术权威张庭！”
这是一栋漂亮精致的二层白色俄式小楼，一楼的小院收拾的很干净，几个青条石凳，院子当中还种着一棵已经有小孩胳膊粗的枣树；树下星星点点散落着一些淡紫色的丁香与矢车菊；房檐下挂着两三个鸟笼子，笼中的画眉与黄雀来回扑腾着叫着，浑然不觉已经大难临头。
战斗团的人没有敲门，他们甚至没有撬门，而是刻意选择了一种粗暴而直接的方式——飞起一脚狠狠踹过去，只听“咣裆”一声，小院的木门应声而倒。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用不着文质彬彬，一定要有先声夺人的造反气势。
冲进张教授家院子的革命小将们清一色穿着绿军装，胳膊上都扎了一块黄毛巾。这个标志属于首都工业大学的保卫主席思想战斗团，这个团的头儿是物热三班的雷大军，一个大庆保送来的愣头青。他出身钻井工人，根正苗红，成分极硬，有着东北人特有的大嗓门儿和高大身材，刚才那一脚就是他踹的，快猛准狠。
雷大军率先冲进院子，叉起腰略带残忍和兴奋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用力挥了一下手，他身后的革命小将们一涌而入。
这一次的抄家是一个非常仓促的决定。自从8月18日伟大领袖在天安门城楼接见了红卫兵代表以后，战斗团的死对头——首工大红色联合——骤然得势，他们的副指挥登上了天安门并跟领袖握了手。首红联就此声威大振，俨然成了造反派的正统，拉走了一大批首工大的学生。保卫毛泽东思想战斗团一下子从曾经红极一时的造反派沦落成了二流小团体，他们的总部也从校长室被迫迁到了教务处，地位一降再降。
深感耻辱的雷大军整天绞尽脑汁，希望能够作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重新夺回自己的地位和人们的眼球。贴大字报的招数已经不管用了，贴出来不到两个小时就会被别人的覆盖掉；搞动员会一没场地二没观众；最快的出名途径就是去搞批斗。不过学校党委早就已经被全数斗倒了，剩下的只有一些如鹌鹑般惊恐的老教授们——事实上即使是这些人，也已经不多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不是自尽，就是被下放去了牛棚，或者被各个派系的红卫兵看管起来，以便随时批斗。
张庭是少数几个仍旧安然无恙的老教授之一，他今年有七十多岁，是机械系的老权威。他早已经退休，现在深出简居，很少出来走动。据说张庭和中央的关系很深，邻居们经常会有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停在小院门口。
当有人委婉地提醒雷大军这一点时，雷大军一瞪眼睛：“中央怎么了？中央也有资产阶级司令部！不造反就是百分之一百的修正主义！我们就是要造别人不敢造之反，否则叫什么革命！”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革命小将们高呼着口号，旋风般地冲进院子，小院瞬间被纯粹的红色和绿色所填满，无数双绿军鞋来回肆意践踏着花丛、青石凳和精心护理的苗圃，把它们踩的泥土翻飞一片狼藉，有如一台睥睨一切的巨大压路机。甚至那棵小枣树也未能幸免，它不算太高的稀疏树冠被人硬生生扯住，树干被迫朝着一侧弯曲，象是一个被拽住头发的痛苦女人。
鸟笼暂时还安然无恙，这是雷大军故意留下的，他要在主人的面前亲手毁掉这些资产阶级情趣的玩意儿，然后欣赏对方痛苦扭曲的脸孔。鸟笼里的画眉和黄雀不再出声，动物的直觉告诉它们危险来了。
林援朝小心而谨慎地在兴奋的同伴之间穿行，他对于打砸抢有着天然的厌恶，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好不停地走来走去，让自己看起来很忙碌。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革命小将们齐唰唰地把目光投向小楼。楼门开了，走出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身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拄一根竹杖，双目眯成一条缝，猜不出他的神情。
“他就是张庭。”其中一名革命小将大喊。
“鄙人就是，你们有何贵干？”老人不卑不亢地说，把身体横在门前。
革命小将们面面相觑，张教授这副态度，反而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雷大军反应最快，他冲到张教授面前高举红宝书，大吼道：“奉最高指示，革命有理，造反无罪！我们现在要揭露你反动学术权威的真面目！”张教授平静地说道：“老夫一生磊落，从来没有什么假面目。”
“告诉你，你们的好日子已经结束了！与无产阶级为敌就是死路一条！”
张教授冷冷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两头的彪形大汉，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仍旧站在门前不动，试图阻挡住这些亢奋的年轻人进入家里。
“呸！妈的臭狗屎！死到临头还不悔改！”雷大军毫不客气地飞起一脚，张教授七十多岁，哪里受的住这番打击，被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踢中，整个人扑通一声仆倒在院子里。周围的革命小将们爆出一阵哄笑，一起呐喊起来，雷大军大受鼓励，指着张教授得意道：“对这样的顽固分子，就要把他们打的永不翻身，还要踏上一只脚！援朝，你把他弄起来。”
林援朝恰好就站在旁边，连忙走到张教授身旁。这个老人的眼镜在刚才的冲突中摔碎了，只剩了半截眼镜腿和镜框吊在旁边，白发散乱，气喘吁吁，说不出的狼狈。林援朝心里有些不忍，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有什么安慰的举动，只好拉住张教授的手把他拽起来，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似毫不在意。
松开张教授以后，林援朝忽然觉得手指有些湿漉漉的。他低头一看，发现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似乎沾了一些类似钢笔水的蓝色痕迹。他很奇怪，再抬头去看张教授，发现他的手掌皮肤有戗破的痕迹，痕迹两侧是同样的蓝色，一道儿一道儿的，不过颜色很浅，不仔细观察不容易看到。
他心中升起了一个疑问，摔倒在地戗破皮不是该流血么？这些蓝色是哪里来的？
他还没等再仔细观察一下，其他红卫兵已经一拥而上，对着张教授一通拳打脚踢，直到这位老人再度倒地，一个女学生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资产阶级走狗都要死！”把他翻过身来，一脚踩到肚子上，张教授面色变的惨白，却强忍剧痛拼命抿住嘴，不让血喷出来，只是把身体痛苦地弯曲成一个字母C。
林援朝撇了一眼老人，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了自己在乡下的爷爷，一阵酸楚不禁涌上心头。他转过身去，尽量不去看那一场悲剧的发生。每到这个时候，他就陷入深深的矛盾，一方面深责自己居然对敌人无法作到严冬般的残酷无情，阶级感情不深；另外一方面却反覆质问自己这一切究竟是否是正确的。
群殴持续了五分钟，雷大军示意他们住手：“把他押回去关起来，明天咱们开批斗大会，再好好收拾他。”
两个革命小将扑过来，一边一个架着张教授的胳膊，粗暴地往外拖去。就在这时，张教授作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惊舌的举动：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一下挣脱了两个年轻人的束缚，猛地扑到小楼门口，拼命伸开双臂挡在门前。
“不，你们不能进去，这里是私人住宅，你们无权……”
张教授一边喘息一边低吼着，象一只守护巢穴的野兽。雷大军怒不可遏，这只蝼蚁居然企图反抗无产阶级专政，真是胆大包天！他张开粗大的手指一巴掌打在张教授脸上，要把这家伙的嚣张气焰彻底压服。
出乎雷大军的意料，他这一巴掌能打翻一头骡子，却分毫没有撼动张教授瘦小干枯的身材，反而被反弹回来，震的生痛。雷大军又惊又怒，又挥起一巴掌，却象是打在天安门的华表上，张教授肌肉紧绷，浅灰色的皮肤泛起一种奇特的光芒。
这时全院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门口，雷大军一时下不来台，挥手叫来几个红卫兵。几个人七手八脚按住，拼命拉扯，张教授却彷佛生了根，分毫不动。他们几个人僵持了好一阵，张教授终于长叹一声，四肢放松下来，任凭他们把自己拽到走廊角落。
雷大军一脚踢开了通往教授家里的木质小门，轰隆一响木屑飞散。红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这对他们来说，不啻是一个伟大的心理胜利。眼前洞开的小楼彷佛是十月革命时的冬宫，他们就是红军战士，一边高喊着乌拉一边踏着敌人的尸体冲入资产阶级最后的巢穴。
雷大军一马当先闯进屋子去，他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屋子里的装潢或者主人的收藏，而是从二楼楼梯传来的一声轻微的声音。
他很熟悉这个声音，这是电话叉簧的声音。雷大军大惊，挥手让林援朝和一个叫马申的男生紧跟着自己朝二楼冲去。这栋小楼的楼梯扶手呈乳白色的曲线，盘旋而上，宛如白云，阶梯擦的一尘不染。雷大军等人的大军靴踩在上面，发出尖利的摩擦声。
很快三个人冲到了楼上，发现在二楼走廊里的是一个年纪跟他们彷佛的女孩子。林援朝曾经见过这女孩子一次，她是张教授的孙女，喜欢穿一条白色连衣裙在校园里穿行，有许多男生包括林援朝自己都对她怀有一些莫名的、不该出现在革命青年身上的奇妙憧憬。现在这个女孩子没有了平时的优雅，她面色苍白，大声吸着气，惊恐地望着这三个不速之客，怀里还紧紧抱着一部电话。
雷大军大踏步走过去，一把捏住女孩子纤细的胳膊，指着电话机恶狠狠地嚷道：“你是打给谁的！？”女孩子痛的双目噙泪，却咬着嘴唇不肯说。马申把电话机从女孩子怀里抢过来，扯断电话线。女孩子尖叫一声，摔倒在地。
当那两个人把注意力全放在电话上时，林援朝却发现了一些其他不寻常的痕迹。他参加过几次抄家，大部分被抄的人在大难临头之际都会烧些东西，文件、照片、字画、书刊杂志、唱片古玩，只要有可能会被当成反革命罪证的，什么都烧。在这里，他发现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堆散乱的灰烬，还夹杂着一些纸头。
可是这些灰烬和纸头太少的，少到不象话，那些纸灰归拢到一起大概一只手就能握完。现在想起来，他刚才拼死挡在门口，大概就是为这个女孩子烧东西争取时间。张教授究竟烧的是什么东西？那一定是相当重要的文件吧？特务名单？
林援朝装作浏览书架上那一排工科和马列主义大部头，慢慢走到那堆灰前，用脚尖分了分，发现里面还剩下一片烧剩下的纸头。他很好奇，悄悄地把那张纸捡起来，放到自己兜里。
这时雷大军在背后突然大喊一声：“援朝，快走！”
“怎么了？”林援朝惊讶地回过头来。按照一般规律，抄家的狂欢现在才刚刚开始而已。
马申有些紧张地说：“好像是张教授的孙女给哪个上级打电话了，情况不太明朗。”林援朝会意地点了点头。这是有前车之鉴的，以前他们曾经计划批斗一个六十多岁的舞蹈老师，那个舞蹈老师的儿子在另外一所大学当军代表，听到风声以后当即率领一大批学生赶到首工大，以首都革命委员会的名义生生把他妈从职工宿舍直接带走，让战斗团郁闷了好久。
现在雷大军好不容易才抓到这么一个批斗对象，岂能重蹈覆辙，让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那她怎么办？”马申指着女孩子问，后者蜷缩在角落里，不知所措。
“现在人已经到手了，要尽快把批斗大会搞起了，免的节外生枝。”林援朝有心帮一帮那个女孩子。雷大军想了一下，点头同意了，他瞥了一眼女孩子，从齿缝里冷冷挤出一句“狗崽子！”，随即和马申、林援朝下了二楼。
一楼的红卫兵们正乒乒乓乓砸的兴起，一听说要撤退，个个都露出不情愿的表情。雷大军恼怒地挥了挥手，懒得跟他们多作解释，只是催促赶紧离开。他特意指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学生押着张教授前往战斗团在学校的一处秘密据点，然后一群人哄哄地离开了小院，如同过境的台风，来的快，却的也快，留在身后的是一片狼藉。
林援朝最后一个离开小院，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小楼。他看到张教授的孙女正坐在楼梯口望着自己，眼神里有几分悲哀，几分认命般的颓然，还有几分愤怒，还有一分奇妙的神情，林援朝无法说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屋檐下的小鸟重新开始鸣叫，彷佛庆祝它们劫后余生的幸运，匆忙撤退的革命小将们还没来得及砸碎这些小布尔乔亚的腐朽情调。
《Man In Revolution》 作者：马伯庸
（二）
林援朝抬头看了看如墨般的天空，靠在昏黄的路灯下，熟练地点了一支工农兵直软，烟草的香气很快渗透到身体里——这是他的一个亲戚从张家口带来的，有点糙，但是够劲儿，比东方红和大前门都能提神。他才学会抽烟没多久，一方面是因为大家都抽；另一方面是他发现香烟能够暂时排遣掉内心深处的郁闷，于是这几个月来抽的越发凶了。
这是首工大西南一处僻静的角落，席卷全国的革命风潮没有波及到此。别处铺天盖地的红旗和大字报在这里看不见任何踪迹，只有淡灰色的墙壁上刷着几条有气无力的大红标语，颜色斑驳不堪。甚至远处高音喇叭的广播传到这里，都显得断断续续。
张教授就关在林援朝身后的校办工厂车间内。雷大军和其他人去着手布置批判大会的会场，留下林援朝和其他三个人负责看守。
林援朝很快就干掉了一支烟，他把手伸进兜里想再摸一支，却无意中触到了一个小纸片。他心念一动，把纸片拿出来，看看四周无人，把它凑近路灯仔细端详。纸片上是一些用钢笔手写的字迹，看的出写字的人书法很好，一撇一捺都很见功力。上面写的是一些人名、家庭地址和工作单位，不过残缺不全。没有一个人是认识的。
这是张教授的朋友通讯名单吧，林援朝猜想。他大概明白为什么张教授要让自己孙女销毁了，这种东西如果落入红卫兵手里，就是一份标准的反党反人民的小团体罪证，不仅张教授倒霉，连他的朋友也会被株连。
他把纸片放进口袋，转身返回车间。这里本是机械系学生实习车床操作的地方，现在人人都热衷于运动，没人还会想来这里，当作临时的监狱很安全。
车间里数台蒙着厚厚灰尘的车床安静地立在原地，有如几尊落寞的古代土俑，地板上的干油渍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花纹。其他三个人正兴致勃勃地甩着扑克牌，张教授被反绑在一个车床旁边，绳子固定在车床的定位栓上，他只能半蹲着，姿势十分痛苦。老教授原本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凌乱不堪，沁着汗水紧贴在额头。
林援朝走到张教授身边，悄悄伸出手去松了松绳套，好让他的手腕能够稍微挪动，身体可以蹲的更低一些。张教授抬起头，他的眼镜已经丢了，只好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来人的脸。林援朝暗自叹了口气，又把绳子松了松，同时低声问道：“这样会不会舒服些？”
“谢谢……”张教授有气无力地嗫嚅。
“你要喝点水吗？”
张教授还是那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只是喃喃自语道：“如今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了……”
“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
林援朝回答，口气却不是那么肯定
张教授摇了摇头。林援朝以为绳子还是绑的太紧，就把头探到老人背后。他一下子怔住了，绳索松了以后，可以看到老人的两个手腕已经被粗绳磨破，隐约可见血痕，可这血痕却不是红色，而是隐隐的蓝色。
林援朝急忙把头缩回来，盯着张教授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看着老人这副样子，林援朝心中的疑惑开始急速膨胀。可还没等到他开口发问，车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林援朝只好站起身来，把疑问先压回到心里，和其他三个人跑出去。
他们开始以为是雷大军派车来押解张教授的，但跑出车间以后却都愣在了原地。开到工厂门口的是一辆深绿色的嘎斯69，挂着军牌，异常精悍。
这绝不寻常。
林援朝出身军区大院，他知道嘎斯69的级别不一般，于是连忙叫住了三个想迎上前的同伴，警惕地远远盯着。
嘎斯69在距离工厂不远的空地停住了，从车里走出来三个身穿五五式军装的人，他们每个人都脸色阴沉，如同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他们的双肩上都没有肩章。
“干什么的！”林援朝的一个同学喝道。
其中一个上衣四个兜的人背起手走到他们面前，倨傲问道：“张庭教授是被关在这里吗？”几个愣头青都参加过砸烂学校党委的战斗，什么都不怕，他们见来人这么嚣张，蛮横地把手一挡，喝令他们立刻离开。
四个兜皱皱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抖了抖：“我们现在奉了命令，要把张庭教授带走。希望同学们能够配合工作。”
“办不到！我们战斗团明天要批斗他！”
四个兜冷冷道：“请你们不要妨碍我们工作。”他手下的两个人飞步向前，试图推开林援朝他们四个。这些革命小将哪里肯受这种委屈，两边开始推推搡搡，彼此喝骂起来。不过那两个人显然受过专门的训练，林援朝他们一被按住肩膀，就立刻觉得骨酥筋软。
四个兜见林援朝他们已经倒地，迈开步子朝车间里走去。就在这时，在旁边忽然爆出一声如雷怒喝：“你们这些反革命分子！要作什么！？”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调头去看。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传来，原来是雷大军率领着二十几个人从厂区的另外一个方向走过来，有人扛着红旗，有人抬着桌椅子，有人拎着大鼓和扩音器，显然彩排刚刚结束。
雷大军一见有人要抢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藏獒一样，他气势汹汹地走到车间和人群之间，双手一叉：“你是个什么东西，赶来我这里抢人？！”四个兜高举红头文件，大声道：“我们奉了上级的命令，要把张教授带走。”
“我们奉了最高指示，要坚决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雷大军吼道，他身后的几十名红卫兵齐唰唰一起掏出了红宝书，齐声背诵起毛泽东语录。这种阵势之下，四个兜也不得不掏出自己的红宝书，配合着学生们念了几句，态度稍微有了些松动。他颌首让部下把林援朝几个人放了，然后走到雷大军旁边，伸手示意他过来面谈。
雷大军愣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他们两个走的离人群远了一点，开始低声交谈。谈话只持续了两分钟，林援朝看到四个兜掏出个什么东西，雷大军肩膀猛然一颤，似乎变的十分激动。谈话结束以后，满脸喜色的雷大军先回来，让战斗团的人把路让开。大家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顺从地让出一条路来。
四个兜吩咐手下人走进车间，把张教授带了出来。雷大军还殷勤地跑到车门口，要帮他们拉开车门，却被其中一个人礼貌而坚决地拦住了。素以火爆脾气著称的雷大军居然没发作，搓搓手谄媚地笑了笑，后退三步。
很快载着张教授的嘎斯69再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巨大的引擎盖开始抖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林援朝和其他人对雷大军前倨后恭的态度觉得很奇怪，马申把鼓槌扔下，忍不住问道：“那，明天的批斗会怎么办？”雷大军也不多加解释，喜滋滋地说：“别急，我们战斗团的出头之日，就要来啦。”
既然批判的对象都没有了，那批斗会显然也开不成了。战斗团的人都觉得很扫兴，于是把准备好的器材扔进车间，纷纷散去。
林援朝见教授被人接走，心里也暗了一口气。他见大家都散了，就跟雷大军说了一声，回家去了。这几天他一直在外面混，将近一个多星期都没回家，得回去看看。
现在已经将近11点，街上一片沉滞的黑暗，那些铺天盖地的标语和红旗都被夜色遮掩起来，暂时失去了狂热的色调。林援朝骑着一辆二八加重，也不用力蹬，慢慢溜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静。自从运动开始之后，这样的清静时光实在太少了。
不知不觉他骑到了张教授家附近的马路，忽然心生一念，一把捏住车闸，闸皮发出吱吱的摩擦声。从这个方向望过去，那一排俄式洋房的白色屋顶在远处隐约可见他想起来了，那个女孩子名字叫张梓，曾经在一次文艺汇演中跳过芭蕾，她的喜儿扮相给全校男生都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她爷爷已经得救了，她多少也能够放心些了吧。林援朝心想，同时回想起今天临走时她瞪着自己的那种鄙视眼神，有些莫名失落。
远处忽然射来两道强烈的光柱，一阵汽车的发动机声由远及近。林援朝连忙把自行车闪到人行道山去，一辆轿车擦过他身旁，丝毫没有减速，向着洋楼方向疾驰而去。林援朝看到宽大的引擎盖和车头的飞鹿车标，这是一辆伏尔加。
一辆伏尔加轿车，大半夜跑来这里作什么？
林援朝的好奇心立刻膨胀起来，他丢掉手里的烟头，一蹬脚蹬子，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跟了上去。伏尔加车转了几个弯，很快停在了一栋洋房的门口，紧随其后的林援朝仔细一看，果然是张教授的家。
伏尔加上来了两个人，穿的都是藏青色的干部服，进到楼里，洋楼里的电灯立刻点亮了。林援朝把自行车扔在胡同里，悄悄凑了过去，贴着墙根绕到了洋楼另外一边的小院。今天雷大军一脚把院门踢坏，估计张家人还没时间修。
今天张教授被一辆解放军的嘎斯接走，现在又有一辆伏尔加半夜赶来。无论从乘客身份还是车牌，这两辆车都是分属两个系统，而且级别都不低。他的好奇心驱使他一定要把这件事搞清楚。
他走到小院门口，轻轻用脚点了点门板下方，门板立刻朝着他倒下来。林援朝猜的果然没错，张家人根本没时间修门，只是象征性地把它靠在门框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