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按照本宿舍的惯例，要是有人去了东大、华师大之类美女丛生尤物出没的地方，那么回来以后一定要在熄灯后的卧谈时间里向全宿舍详细交代自己犯下的罪行。但是我这天的遭遇实在乏善可陈，再加上我故意讲得罗里八嗦枯燥无味，结果没等说完，一大半的室友都已经酣然入睡。只有坚持到最后的寝室长包子梦呓似地发表了总结性陈词：“罪无可赦，情有可原。”
当夜我便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平淡无奇了无新意。只是简单地将在茶坊里的一幕重新演过一遍而已。唯一不同的是几个细节，比如我点的不是泡沫绿茶而是乌梅红茶；比如说在大数春彦西村寿行的名字后面我又加了井原西鹤，再比如说她这次真的打了我一耳光……仅此而已。不同于电影和小说里经常被梦魇吓得大叫一声半夜惊醒的男女主人公，神经粗糙如恐龙的我心安理得地一觉睡到了早上九点，才象只冬眠的熊一样慢条斯里地爬起来。
大概是前世积德颇丰，这学期我们的课程安排非常舒服，每周连续五天第一节都没有课，因此年轻的我们每天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使得毛主席赐予我们的这一称号名副其实。
起床以后我楞了一会，这个梦异常清晰。不知道为什么，我每天起来以后都可以记得住昨晚的梦境。也许这是属于艺术家特有的能力，不过这种解释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以前也说过，我这个人不学无术，《周公解梦》或者是《梦的解析》之类的经典压根就没读过，对于这个梦主何吉凶完全没有头绪。
我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本身思春期的躁动作祟吧。见到美女就想追是人之常情，而这位美女又是朋友的女朋友。我要秉承“朋友妻，不可欺”的中华传统美德，又不能让自己的博爱之心受太大的压抑。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讨厌我，那么就万事OK了，而且我似乎已经达成这一目的了。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她长的漂亮才会让我这么矛盾，假如她貌比东施无盐之类的话，那我也犯不上费这份心思去琢磨剖析自己。所以说，红颜祸水，古今中外从妲己到克里奥佩特拉概莫能外。我知道肯定有不平的女士听到我的结论会指着我鼻子愤慨无比：你们这些男人就不该自省一下吗？我很理解她的感受，但我对这个问题，最多只会摆出一副无赖像说：自省？那是什么？
之后的日子还是一样过。一如既往地和“辛辛”学子们通宵“凶”酒；一如既往地翘课去看大片；一如既往地上网收信聊天灌垃圾；一如既往地拿着《体坛周报》大骂以米卢为首的南斯拉夫“围棋”们。生活过得平静而又富有活力。
这天下午五点钟左右，正是学生们刚吃完晚饭而晚自修又没开始的空白时段。宿舍里一片祥和景象：罗宋汤拿把吉他坐在床边弹着靡靡之音——他学琴的动机不纯，但目前还没有什么企图犯罪的迹象；室长包子跟大头两个臭棋篓子在下象棋；瓦他西瓦（他曾经立志精通日语，结果三个月培训下来他只记得这一句瓦他西瓦而已，外号就来源于此）一脸不情愿地洗着三天前脱下来的衬衫；我则半躺在床上翻看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这书活脱脱是《教父》的翻版，写的挺有意思。
大家正各忙各的，忽然小四风风火火跑进宿舍，进门二话不说便愤愤地冲我们振臂高呼：“Delende est Carthago！！”
这句是拉丁文，中文意思是“一定要毁灭迦太基！”。我们以前外教是个精通罗马史的老头，这句话就成为了我们班表达出离愤怒的一种经典方式。
“怎么啦？”我漫不经心地问到，眼睛仍旧盯着书本。
“谢妍那个女人！居然毫无避讳地说我长得丑！”
谢妍是我们班的班花，位列经贸学院梅山七妖之首，一直是小四锁定的对象。我们都清楚一米六五的他绝无希望，只有他执迷不悟，在单恋的深渊里越陷越深。
听到小四这么一说，曾经有五次失恋经验、苦大仇深的瓦他西瓦衣服也不洗了，赶紧凑过来详细询问经过。起因好象是小四邀请谢妍去蹦迪，然后那位小姐直截了当地说了句“你这么矮，想追我，下辈子吧！”，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好事！她愿意跟你相约来生耶。”罗宋汤笑嘻嘻地说。
“她怎么能这么说呢？”瓦他西瓦愤愤不平，拉着小四的脸皮大叫“你看我们小四长得多有创意啊！”
我也翻过身来加入安慰的行列：“唉，我说小四啊，虽说脸是爹娘给的，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可就这么不加修饰就随便出去吓人就是你的不是了。”
“我告诉你个追女孩子的不二法门吧。”瓦他西瓦变出一张严肃的表情。
“是什么？”病急乱投医的小四急忙问道。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瓦他西瓦一字一顿地说。
话音刚落，电话响了，久病成良医的瓦他西瓦继续安慰小四，包子起身去接电话，刚说了一句，他就把话筒捂住神秘兴奋地冲我叫道：“喂，电话，找二马（我的浑名）的！女生！小女生！”
“……………………”全宿舍都安静下来了，五对一共十只眼睛都聚焦在我身上。套用古龙的一句有名的句子：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那我已经死过上百次了。
我从床上爬下来，踢开洗脸盆，找齐两只不一样的拖鞋，迈过VCD机的电源线，来到门口拿起话筒，习惯性地先说道：“喂，你好，我是马瑞。”
“喂，是我啊，宁！”
声音柔和婉转，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她。
“啊…………你好，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郑斐托我转交给你点东西。”
“什么？郑斐托你转交给我点东西是吗？”
我重复了一遍，不是给她听，而是说给周围虎视耽耽的一群人听的。
“没错，而且我这个周末来本校有事，正好带给你。”
“好啊！欢迎！欢迎！”我赶紧摆出一副笑脸，尽量热诚地说，“我告诉你怎么走，你先坐935路到人民广场，然后绕到福州路的街口那里，坐18路到底，就是鲁迅公园，我就在公园门口等你。”
“好的，我清楚了。”
“代问郑斐好！”
这句也是说给周围的人听的，和一个小姑娘约在公园门口见面，这事本身就说不清楚。再说，也有恶例在先，说起来我父母当年在上海上大学时，就是在鲁迅公园约会的，历史重演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尽管我极力避免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放下电话，我没等他们开口就赶紧解释：“是朋友！朋友的女朋友！送东西来的！”
“哼哼，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还是向人民坦白吧！”
罗宋汤和大头凑过来将我围到陔下，大头的河南腔念起这句话来格外有味道。
“这是事实，我有权保持沉默。”我下意识地摸摸钱包。
“抛开包子、小四、瓦他西瓦三个会说话的工具不谈，咱们三个都是有投票权的。你，我，还有罗宋汤三个人表决是否你请夜宵如何？过半数的提案将被通过。”大头法律学得极好，还精通各国政体，干什么都爱往上面套。罗宋汤闻言摇摇头：“不行，这对二马不公平啊！”看到我和大头惊奇的样子，他一脸诡异地接着说，“这属于类似中国重返联合国的重要问题，需经三分之二以上通过才可以。”大头抚掌大笑，拍拍我的肩膀：“二马，我们尊重你的权利，咱们三个的表决就三分之二通过才算有效好了！”于是当晚我请了他们每人一个肉馍方才了事。
光阴似箭，白驹过隙，转眼之间两天过去，周末就这么来了。我起了个大早，梳梳头，抹点小四的摩丝，喷点罗宋汤的香水，还找出瓦他西瓦珍藏的进口吸脂纸在脸上吸了又吸。
一切收拾停当，我站在镜子面前得意地问：“镜子镜子这世界上谁最英俊？”身后还没起床的包子煞风景地嘟囔了一句：“谁啊，说什么呢？一大早的”。真受不了他。
正赶上周末，鲁迅公园门口人声鼎沸腾，摩肩接踵。我缩到墙角，一脸疲惫的地等着宁的到来，后悔自己为什么挑这种地方等人。我爸说的对，我这个人过独了，最烦的就是人多，人一多就觉着闹的慌，就心情不好，就想骂人——众所周知，骂上海人是讨不了好的，所以才更令我憋气。如此多的老人和儿童拥挤在一起，我夹在中间能找到空地等人已属不易，遑论浪漫。
约定时间过了二十分钟以后，她终于出现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她还算是守时。她穿一身类似蝙蝠衫的白色服装，大老远看到我就笑着挥手，要不是她旁边全是摊贩和七十年代的公共汽车，这本来是挺美的一副景色，我不禁这样想。
我们见面是在公园的前门，而学校正好就在后门。所以我买了两张票，和她一起从公园里穿行过去。沿途若干假山、树林、水池，还有无数的老头在练剑，无数的老太太在打木兰拳，无数的小孩子在做着无规则的布郎运动。这么喧闹的环境我们也没法说话，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寒暄几句。
好歹出了后门，来到我们学校，耳根子终于清净了。她在校门口弯腰双手扶住膝盖，长长出了一口气：“哎呀，真是吵死我了。”
“就是，就是！”我想装得沧桑点，所以说，“我们这多么多年来，都习惯啦。”
她直起身来，把散乱的头发往后挽了挽，指着前面我们学校难看的若干座粉红色建筑物，很兴奋地问道：“这就是你们学校吧，给我介绍一下好吗？”
“啊，好说！”我跟她一边往里走一边介绍经过的建筑，我想这是个改变上次我那种庸俗无聊形象的好机会，措辞也就格外谨慎起来，“这边是法租界，就是法语系，我们都这么叫。那边是俄租界，这栋大楼是属于英租界的，我的教室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