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论艺术的精神》，（俄）康定斯基著，人民教育出版社1980年第一版。定价3角四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这种东西来当小说的标题，这本书我明明一点都看不懂，因为里面充斥着外行人看着莫名其妙，内行人念着也晦涩拗牙的美学名词。之所以拿它当标题，一种解释是我考虑到为了能够稳妥地炫耀自己的内涵和学识，故意找了一本大家谁也看不懂的书来。这个解释符合我故弄玄虚的风格，但实际上，这本书不是我买的，而是她推荐给我的。这也就意味着：她看得懂这本书，我要想在她面前充“高雅”这头大瓣蒜，那结果注定会丢盔弃甲一败涂地。这就是有一个艺术系的朋友的悲哀。

　　提到她的话，那么这个故事的标题还是改为《东大物语》比较合适。

　　东大当然不是濑户朝香跟稻垣吾郎所向往的东京大学。东大以前叫做中国上海纺织工业大学，一个绝对现实，不沾一点浪漫气息的名字。后来换个了称呼，叫东华大学，于是以讹传讹，这名字便被那些喜欢日剧的小女生们红口白牙地简称为东大了。

　　至于物语，自然也不是日文里“故事”、“传说”的意思。这里的“物”，意思是尤物，特指她；语就是说话，特指她那种搀杂了桂林口音的柔软和北京方言的爽快的那种腔调。

　　所以这个名字连起来的意思就是：中国纺织大学的美女她在说话。简而言之就是如此。

　　她也有名字，叫宁。当然，不用我说明你们也都知道这是个假名字，我只是为了行文方便才随手拈来一个字，真做假时假亦真嘛。但起码有一点是真的：她是个美女，类似奥黛丽？赫本的那种清丽之美。我不大擅长形容人的长相，老觉得眼前总坐着一位公安局的同志手持画板拿着碳笔认真地聆听着我的描述。总之她很漂亮就是了，这一点无庸置疑。

　　我认识她纯属偶然，当时她是我的朋友的女朋友。因为凑巧我和她都来上海念大学，我朋友却考去了天津，我朋友便把我的电话出卖给了她。我朋友经常委托我在上海买点东西——比如EVA初号机的模型，或者是H GAME的碟片，然后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她，再由她连同她亲手织的围巾，麦克威尔的心状巧克力一起邮寄到天津去。一来二去的，我们就熟了。

　　关于我的朋友，还需要说明的是：这家伙是个动漫和游戏的狂人，我至今都不大清楚当年高中他和宁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宁愿在家里不厌其烦地玩着《心跳回忆》，也不愿意陪她去微笑堂（桂林有名的商厦，一看名字就知道是日本人投资的）逛逛时装店。据宁说，他在天津给上海的长途屈指可数，而且半数以上是让她转告我买东西的内容。最初他让宁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为他这种放心地把他漂亮女朋友介绍我认识的朋友间的信任而感动。而今想想，也许这家伙只是单纯的白痴罢了。

　　头一次跟她见面是在东大未改建之前的校门口。当时校门口全是毫无美感的残垣断壁废砖烂瓦，和当时仍旧叫“中国上海纺织工业大学”的东大一样令人觉得不舒服。我一边忍着周围工地扬起的土灰一边以尽量不引起门卫大爷怀疑的步调来回溜达，等待着她的出现。

　　我们之前谁也没见谁，因此我还得冒着被称为色狼的危险仔细地端详每一个进出的小姑娘——身边有男士跟随的除外。虽然我朋友电话里说她很漂亮，但我非常怀疑我朋友那种被日式美少女腐蚀了灵魂的审美观点，所以我对眼睛占了脸部三分之一以上的女孩子格外关注。

　　不过话说回来，纺大的美女出现频率真的是很大，而且个个衣着光鲜时髦得体。假如被这种包装精美的糖衣炮弹击中，虽死犹荣。以往我对我们本校的美女含量很有信心，屡次坚称从本校看别的学校的女生是属于“五岳归来不看山。”如今站在纺大门口再回想在本校校门口的日子，真可以称为是“黄山归来不看岳”了。唯一打击我的是纺大美女们的身高，假如我和她们站在一起的话，恐怕她们必须低声下气才能跟我说上话。看着她们高挑的身材，我唯一可安慰自己的就是著作等身的速度要比她们要快而已我们宿舍的铁律是任何人不准抛下哥们去谈恋爱，寝室长开学初就仿效李鸿章发给福建水师的电报大叫：但有追女生者，虽胜犹斩！然而欣赏漂亮女生却不属于丧失革命气节的范畴之内，所以我也就问心无愧地沉迷于这种小资情调，此间乐，不思蜀了。

　　“请问……你就是郑斐的朋友吧！”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绵软轻柔，煞是好听。

　　我连忙回头，换上一副不苟言笑道貌岸然的脸孔，冲来人略一点头。

　　“让你久等了，真对不起！”这女孩子笑了笑，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

　　“美女啊！这小子真不是东西，居然找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看着她的赫本式笑容，心里大骂郑斐的不够义气，脸上却还装出一副“美色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样子。

　　“我叫宁，你好！”

　　“我叫马瑞，你好！”我把手伸过去，看到她没有伸手的意思，急中生智我手臂中途拐弯到了脑袋，搔了搔头，于是无数的头皮在阳光下翩然起舞。

　　“马瑞？这名字听起来挺特别的！”她的吴越软语里居然带着一丝北京女孩的清爽。

　　“啊，哈哈，你也这么认为吗？”

　　我知道她其实想说的是古怪，每个人都认为这名字诡异。据说我五岁那年得了场大病，身为某精密技术研究所成员的我妈却找了个算命先生攘灾，结果当时还是文盲的我被那瞎子强奸民意，稀里糊涂就改成了这个能够“转运”的名号。时至今日，我已经没那份心情去再改个正常点的名字了，何况从那时起我一直没病没灾苟活到今天也是不争的事实。

　　建设中的校门口实在不是谈话的好地方，而女生宿舍理论上又不准男生入内（我相信她们总有办法的，只是犯不上在我身上费这么大心思而已），因此我们找了家附近的红茶坊交割物品。

　　两下坐定，我先把装着EVA初号机模型的大盒子拿出来交给她，她看了又看，最后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一点美感都没有！”

　　“你是艺术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