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拉伊的魅力（3）
我们开始在她那一片广袤的荒凉地带转悠；然而，主要就是为了估量一下到她的三座老城门间坍塌较为严重的两座之间的距离。这两座城门都倒塌了，每一座都是废墟之中的废墟了，然而，正是它们目前的这种原野状态，把它们昔日所护卫的范围——150英亩给点明了。从其中任何一座城门穿过，你都能够到黑斯廷斯镇去，半路上还得从一些地势颇高的小村庄绕过去，而且大海一直都处在你的视野之中；当你从那座破败得不太严重的城门穿过，只要你稍微留意，那么，意大利游记中的插图或者章尾装饰的那种情调，你也能够享受得到。一条陡峭的白色大道，蜿蜒曲折，俯冲而下，直至那拱门所在的地方，这座拱门从大道横跨过去，可以想见当年它何其雄伟，而今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而拱门旁边呢，一株栗树，枝繁叶茂，它正好扮演着人们所期盼的角色——也就是叫你在思想上做好准备，倾听旁边那很吃力地爬坡的vetturino(意大利语：四轮马车手－－译者注)挥鞭吆喝的劈里啪啦声。还有一个打着赤脚的顽皮的孩子，一只正在吃草的小羊儿，这就是全部的景致了。
然而，我们就在那个地方打转，再爬上一个小山坡，取道一个废弃不用的广场，回到了东门，而在那个地方，温切尔西镇的风景展现得最为充分——实际上，也展现得叫人赞叹不已。然而，在这个夏天的傍晚，我却觉得历史被遗弃了，是什么使我产生了一种这样的感觉呢?除了那座教堂之外，任何能够充当证物的东西再也找不出来了，这是因为根据眼下的实际情况来看，代表此地的真正骄傲的穹棱拱顶与地下室——已和泥土融合为一体的昔日商人的宝库与上层建筑坚实的基础——自然不值一提。历史悠久的屋宇早就烟消云散了，留存至今的那些房子用一种支离破碎的语言与寒碜不体面的容貌诉说着过去一二百年以来的景况。昔日的一切早就消逝了，除了黯淡平庸的生活，任何伟大的事物都没有出现过。拉伊镇曾出了一位戏剧家，他就是弗莱彻，即那个曾和博蒙携手合作的弗莱彻，拉伊镇就是他的诞生地；然而，温切尔西镇可值一提的事情就只有约翰·卫斯理(英国传教士，1703—1791，基督教新教卫斯理宗创始人。－－译者注)的最后一次露天布道的记忆了，他最后的那次布道的地点是在一棵大树底下，那棵树至今仍是人们朝觐的对象。
1350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海战，爱德华三世和黑王子使西班牙人落荒而逃。而那场海战的遗址，站在温切尔西镇的城墙上就能看到；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我对那次丰功伟绩毫无兴致，形势早就发生了变化，那种盛况我是想象不出来的。同样，感谢上帝，我也“想像”不出那几次法军入侵所遗留下来的屠杀与毁灭的痕迹来。但是，我安然地目睹了一种比较晚近的古迹所具有的那种平平淡淡的小插图，为了一睹这种古迹的真容，我重新翻开了《丹尼斯·杜瓦尔》。主人公家的理发店在什么位置呢?公寓又在什么位置呢?倍受钟爱的休憩胜地又在什么位置呢?黑不溜秋的德拉莫特骑士又在什么位置干活消遣呢?这个中世纪另类文明的天之娇子，萨韦尔纳夫人与他从法兰西私奔过来，两人之间要是毫无苟且行为的话，那么，他又在什么地方消磨掉那么漫长的岁月呢?沦为孤女的克拉丽莎，不得不寄人篱下，可那户人家的少爷狂热地追求她，他在落魄之际，沦为一个深更半夜拦截马车的凶徒，那么，这样说来，克拉丽莎总体上的生活状况又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呢?在这些残篇断章中，有一层这样的迷雾悬在明日的丹尼斯夫人幼年的家庭生活之上。
但是，这些东西正好是我所企望了解到的——特别是我最希望说出来的。至少我们可以使我们的想像力得到充分的发挥：拉伊镇和温切尔西镇以及它们周围的那一带地方充满了朦朦胧胧的暗示与淡淡幽幽的记忆，这些最能使我们走进那种想象的场景。说句真心话，我倒是希望把我们的小说家关进拉伊镇的那座小亭子里，我们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就不把他放出来。 一幢地形颇高的别墅紧挨着东门，由于挨得太近，其中有一座破门楼就和小花圃贴得紧紧的。这座别墅为一位名媛所有，她在努力打拼之余——我冒昧地说一下，她在戏剧界颇有名气——就跑到这个地方来怡养心神。这是一座安身立命的小小的庭院，其位置与视野极其奇特，古老的城墙和陡峭的山坡把它托了起来。那小小的花圃延伸开去，宛如一片露天的阳台，那城墙的墙头恰好给它构筑了一堵矮墙。在漫长的夏天，正是在这个温馨浪漫的地方，整块土地那颗悠远温馨的灵魂仿佛悬浮在半空之中。这片银灰与翠绿相间的地方就是温切尔西镇的迷人的门面，它从下面展露出来的画面是否逊色于从上面展露给你的那幅广袤空阔的画面呢？这似乎还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一位朋友准备离开拉伊镇，当你去送别他的时候，这幅画面总会使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有一种始料未及的巧妙手法营造出了这些东西，好像这样就把这两个地方哪儿更加宜人的小争论——这种争论常在我们中间产生－－基本上得到了解决。更为重要的是，假如你在拉伊镇生活的话，那么，你还有温切尔西镇，可以让人去看一看呢；假如你在温切尔西镇生活的话，那么，除了这个拉伊镇，你好像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去看一看的处所了。非常遗憾的是，对后面所说的这个特权，我并不太看重，然而，这样一种事实却是什么也无法改变的，那就是，首先，粗粗估量一下，温切尔西镇的底座比拉伊镇高出两倍，我们都知道鼻尖高出一英寸就意味着什么。就在温切尔镇西山的下面，从布雷德河上的小桥上跨过，再经过一个小树林，映入了你的眼帘就是坡顶上那座古城门的两座圆门楼和拱门，看上去破旧不堪，常春藤爬满了，但是仍然高高地矗立在那儿。那是一条的又漫长又陡峭的山路，不管是往上爬，还是走下去，都是非常费力的，因此，心疼牲口的人一到坡底就会下马步行，而当心把脖子扭伤的骑车人一到坡顶就会下车来。
再说，那种怀古思幽的思想家一路行来，看到高坡上那簇拥的大树，他一定会驻足尽情地欣赏起来，当天色将晚，万物融化成一体，他会感到它们的形态各具一种经院派的情调，也就是透纳大师(英国风景画家，1775—1851。他擅长于水彩画，把油画和水彩技法融汇贯通，以求光与色的神奇效果。－－译者注)和克劳德大师(法国风景画家，1600—1682。他在古典风景画上有所创新，追求理想化的境界，在表现大自然的诗情画意上开创了一种新风格。－－译者注)的情调。站在那所突兀的别墅的花圃中，一眼望去，不论你怎么看，都是一片苍凉——我承认，偶尔有个心如止水的怪人会轻轻巧巧地把这种景象形容为沉闷，因此，那些热爱这种景色的人总会在一开始就发起反攻，办法是欣然宣称这种景色具有忧郁的情调。我刚才觉得疑惑的那种历史遭到了遗弃的感觉绝对就是这种情形滋长起来的。这种感觉就像在一间屋子中，你感到有什么被掏了出去，却看不见它是什么东西。极目远望，映入眼帘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景致，虽然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季节和时间所决定的，但是，纵然是在糟糕透顶的时刻，所有的一切由于太细微了，我们也就不能说它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