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6节 李临
央歌回东坝的这段时间，李临觉得自己快活得成了神仙。其实，他每年都加班，今年完全可以向总店申请一次休假，可是他不，你们不是嫌我不够出息吗？我现在就是要上进，要积极，要在春节加班加点，我没有办法跟你们回东坝！ 当然，这并不是说央歌在家时他感到怎么压抑，而是，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孩子，他有个开明的家长，什么事情都注重沟通、尊重他的意见，带着商量的口气要求他上进，似乎给了他无限的民主，可实际上呢，他总是感觉到，所有的这些民主其实都是一种看不见的、以温柔面目出现的绳索，他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初衷，滑入被指定的轨道…… 而现在，突然，放假了，家长不在家了，你说这孩子该怎么乐呢！结束吧，那绷着个脸憋住股气一心想要积极上进、当官发财的日子！ 李临把央歌为他订的《中外企业管理》、《经理人文摘》等杂志统统塞到一个看不见的角落，一到家就打开电视，一边吃菜泡饭一边看武打电视剧或拳王争霸赛，或者到电脑上聊天玩玩游戏，或者喊几个同事到茶馆打扑克牌，这才是真正的热气腾腾、脚踏实地的生活！
所有这些消遣中，李临最中意的就是上网聊天，只有到网上，他才会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人都像自己一样孤单无聊呀，每个人都差不多，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器官，但是有嘴有痛苦有欲望；网络真像是个亲密无间的大家庭呀，没有上级下级，没有名利进退，没有官阶高低，如果板砖够狠得话，一个被老婆嗤之以鼻的超市小店长会把一个货真价实的CEO拍得头破血流，那种感觉真够爽，真够充实，真够他妈的完美！这种心理上的快感，跟央歌怎么说得清楚呢！ --在央歌看来，所有的业余爱好必须有一个功利性的指向：比如，跑步，这是好的，因为可以强身健体；听音乐，这也是好的，因为可以修身养性；养花，那也是好的，因为可以美化环境……打牌、上网、看武打电视，天哪，只有弱智才会那样去浪费时间！ 去年底，在央歌的逼迫下，大专毕业的李临去报了南京大学的一个MBA本科段进修班，说是为了他所谓的"个人发展"，还要怎么发展呢，李临真是想不通，在这个超市做个小店长多好呀，靠在家门口，工资也说得过去，下面有八九个临时工，个个儿的都挺听话，逢年过节的买东西还能拿到批发价--多好啊这事，央歌他还想要自己怎么样？学那个狗屁不通的工商管理有什么用？
就能当官了？就能发财了？真是妇人之见！也许是受了她母亲的影响？ 李临一直知道丈母娘对自己不太满意，想想也真是奇怪，她带着两个女儿是从东坝过来的，那是个小地方，绝对是个农村，可是她对虚荣、功利等方面的占有欲却比南京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令人吃惊的是，她试图通过两个女儿的婚姻来实现某些梦想。 也许这是每个做母亲的正当权益，但即便如此，这也不应当成为影响女儿婚姻的某股暗流--也许是因为父亲去世太早的原因，多年相依为命的生活使得央歌对母亲的建议和评价非常在意，虽然央歌总是会小心地用一种婉转的方式和口气跟李临谈到他的仕途问题，但这还是给了李临相当大的压力：是不是央歌不甘心做一个超市小店长的妻子？她是否期望自己能当上超市总部的高层管理人员？央歌是否已在心里对自己彻底失望？央歌是否会在儿子小哲面前说：不要像你爸爸那样没出息…… 压力没有让李临失眠消瘦体重下降，没有让他发奋读好MBA，没有让他学会拍马屁寻找机会往上爬，所有的压力只表现在一个方面：床上。
每当他试图爬到央歌身上时，自卑和胆怯就会不期而至，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是在攀登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峰顶上有深入肌骨的隔膜和寒冷…… 他惊讶地停下来，试图听到央歌的询问或帮助，但没有，央歌在身体下面紧闭着双眼，同时紧闭着双唇--也许，这不是爱欲的表现，而是一种暂时的关闭和掩饰，因为，就在白天，她刚刚用这双唇说出轻描淡写却又直指要害的暗示，用这双眼射出失望却又略带郁闷的眼神……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当自己不行的时候，央歌会像一些健康杂志上所说的那样，一个劲儿虚伪地安慰、或生硬地谈些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好像他真的没得救了似的！而实际上：他渴望做爱！！ 天无绝人之路，李临有自己的办法：看着画报自慰。这还是高中时常用的招术了，没想到都人近中年了又土法上马。
还好，如今的杂志画报的表现力比以前更胜一筹，央歌出差的时候，还可以大肆看看黄片子，边看边配合动作，很快就能达到以假乱真的高潮，李临会等不到碟子结束就会满足地沉沉睡去…… 次日的清晨，微光透过窗帘照着闪着蓝屏的电视，李临在口干舌燥中突然醒来，想起央歌遥远的身体，一丝悲哀和担扰扑面而来：要是哪天让央歌知道，她会不会跟自己彻底翻脸？其实自己是多么想热烈地拥抱她呀，只要她说我还不错，挺能干的，就行了…… 从东坝回来的第一个晚上，他们还像以前一样，央歌陪小哲睡大床，李临睡小床。 小哲睡着之后，央歌起身来到李临的小床。李临却在睡眼朦胧中连声抱怨这些天加班很迟，太累。 央歌只好稀稀拉拉地跟他聊了些在东坝的见闻，心中却自嘲地想起黄仪说起的关于"日记"、"礼拜"、"月报表"、"季度奖"的比喻，看来，自己跟李临之间，快要变成"季度奖"了……唉，明天就要上班了，不知信箱里有X几封信，中午D是否还会接着讲碟片呢。
过年前，D在电话里对央歌讲起了他的一个爱好：看三级片，有时一个晚上能看好几部，反正是挑精彩的地方看，看到人物穿上衣服了就按快放键，他在电话里还向央歌作了一个归纳，这样的片子，法国的拍得最乱，活像是一群野兽，但演员很大方自然；日本的很有肉感，就是太夸张，女人叫得嗓子都要哑了；香港的叫声倒很不错，女方的受虐表情也很令人难忘；韩国的过分注重细节，没有整体感；还是美国的好，有激情，动作力度大，看了很过瘾……D说，对一些重要的镜头，他会使用慢放功能，一点点地分解了看；或者闭上眼睛，光听里面的人喘气或呻吟；或者停在某一个瞬间，像看一张照片那样的仔细端详，真是有趣呀，那些有肥有瘦、肤色各异的女人就像是在自己的身体下面呻吟、哭泣、双手痉挛地抓紧床单…… 想起D的描述，央歌忽然觉得一阵燥热，不由自主地翻过身去紧紧抱住李临，而后者，却从梦中发出遥远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