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康圣人（2）

康有为谈起自己成长的经历—— “我堂祖父的澹如楼和二万卷书楼两楼对峙，环境优美，中间有亭池，花木颇盛，且有数百年树龄的古桧（水松）七株，所以我将读书的幽室叫做‘七松轩’，在那里纵观说部、集部等书籍，却不愿学做八股文。后来我师从朱次琦先生，确有如旅人之得宿，盲者之睹明的感觉。不过，先生推崇宋明之理学，过于保守。因和先生意见相左，便到西樵山白云洞转学佛道，养神明，弃渣滓。那时，我或啸歌为诗文，徘徊散发。枕卧于石窟、瀑泉之间，席芳草，临清流，修柯遮云，清泉满听，常夜坐，弥月不睡，恣意游思，天上人间，欣然自得。 我有意为道家经典《老子》作注，但也不赞同老庄所谓清静无为，安于现状的主张。因而心里颇为苦闷。 去年，我在西樵山和素以文学盛名京师的番禺人、翰林院编修张鼎华大人相遇相识，并互相交谈，竟分不出朝夕。和张大人交谈后使本人尽知京朝风气，近时人才及各种新书，以及道、咸、同三朝掌故，确是受益匪浅。 自此，本人注重搜阅古经世要籍和介绍世界近况的中西图书，俯读仰思，笔记那些经纬世庙之言。

去年，我还薄游了香港，尽览西人宫宝之瑰丽，道路之整洁，巡捕之严密，始知西人治国有法度，不得以古旧夷狄视之，便阅《海国图志》、《瀛环志略》等书，并购买了地球图，渐收西学之书。” 康有为说起话来咬文嚼字,情绪激昂，滔滔不绝，然而，当他谈到自己的身世时却有些黯然神伤。 他十一岁就死了父亲，留下寡母带领五个未成年的孩子。二十岁又死了祖父，生活更加困难，不能出游，不能讲（购）书，乃至无笔墨，全靠母亲勤俭持家，出卖嫁妆等补助家用，才使有为得以安心读书，生活之清苦可想而知。 他十九岁成家，发妻张云珠字妙华，乃外舅张玉樵之女，爱康好学聪慧，便将女儿许配给他。张夫人比他大三岁，婚后很孝敬康母，能识人体，尽力支持康的事业，是一位贤妻良母。康有为二十一岁生下长女，开始当父亲，二年后生次女。康有为理论上主张西方的一夫一妻制，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儒家思想，对他也有很大影响，总以无子为憾。 廷式听罢有为一番表白，和自己有同有异，心中颇有一种同气相求、同声相鸣之感。

同者，有为和自己一样嗜书如命，并都不喜欢八股文章，且为寻求救国真理都把目光转向了向西方学习，但科举考试都不顺利；异者，二人家庭环境和个人经历不尽相同。 廷式亦将自己的经历和所见所闻所思一一和盘托出。 廷式提议互相题诗，表明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康有为题笔将自己前不久登长城时写的一首《秦朝》给廷式看，诗云： 秦时楼堞汉家营，匹马高秋抚旧城。 鞭石千峰上云汉，连天万里压幽并。 东穷碧海群山立，西带黄河落日明。 且勿却胡论功绩，英雄造事令人惊。 廷式从康有为的诗中看出，他以《登万里长城》为题，抒发了“英雄造事令人惊”的抱负。从其书法来看，运笔毫无帖法，逆笔藏锋，迟送涩进。转折之处常常提笔暗过，圆浑苍厚。结体也不似晋、唐的欹侧绮丽，而是横平竖直，长撇大捺，气势开展，饶有汉人笔意。 廷式说：“君之大作颇有大器之感。余生丙辰，属值龙，且题画龙长句一首。” 峥嵘头角欲驯难，变化飞潜亦等闲。四百皇图开汉祖；六爻乾德赞尼山。威灵独出风雷上，鳞爪凭人想象间。却笑当年周太史，空闻紫气满函关。 有为读罢廷式画龙长句，观其书法，慨叹不已，说：“文兄画龙长句真是大气磅礴。

书法也得欧体之风。” 二人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时间已近中午。张大人回到家中，见二位年轻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很是高兴，硬要留他们在家吃饭，让自家佣人做了东坡肉、爆炒黄豆、油炸花生等几个下酒菜，并将家藏的老冬酒拿出来待客。 廷式的酒量本来就颇有名气，遇上康有为这样的酒坛子，更是棋逢对手，互不示弱。 宾主三人海阔天空，开怀畅饮，直至傍晚还余兴未尽。 廷式和有为相约以后多联络。 二人各自踏着月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