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征服拜占庭第13节 重来的希望

庞然大物缓慢地、固执地，却又无坚不摧地用发光的炮火撞击着、啃噬着拜占庭的城墙。最开始，每门炮每天只能射出六七颗炮弹，但连日来，穆罕默德又派人运来并安装了新的。每次炮轰之后，石头筑成的防御工事便像碎冰雹似地落下无数石屑和尘埃，不断有一个新的缺口赫然出现。当然，到了夜间，对方会用木头挡板和麻布团凑合补上这些大大小小的窟窿，但这已不再是早先坚不可摧的墙体了。城墙后面的八千将士正心惊胆战地琢磨：穆罕默德的十五万大军会不会冲过已经残破的堡垒，发动一次决战冲锋呢？眼下正是欧洲和基督教会该记住当初承诺的时候，女人们纷纷牵着孩子对着教堂的神龛屈膝跪倒；瞭望塔上的士兵不住地张望，看看是否有教皇和威尼斯派来的舰队突然出现在马尔马拉海面上，可海面上只有黑压压的土耳其舰队。 终于，在4月20日的凌晨3点，信号灯发出了亮光，远远地可以瞥见帆影，但这不是一心盼望的强大的基督教舰队。尽管如此，还是有三艘热那亚大船在海风的推动下，渐渐驶近了。在三艘船后跟着一只拜占庭的粮草船，这只船小了许多，三艘大船将它围拢起来，为它护航。君士坦丁堡的人们立刻欣喜若狂地聚到码头上，向着救援船招手致意。

与此同时，穆罕默德也跃上了马背，从帅帐出发向着岸边飞奔。人一到，立即命令停靠在那里的土耳其舰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那几艘船进入拜占庭的码头和黄金角。 土耳其的舰队有一百五十艘战舰，尽管都是些小型舰，说时迟，那时快，千只船桨已经插入了水中，船上带着钢叉、火油桶、箭弩，向着那四艘大帆船直冲而去。但是，借着猛烈的风势，四艘大帆船越过了冲着它们又是开火，又是大呼小叫的土耳其舰队。它们不顾对方的攻击，鼓满了帆篷，乘风破浪向着黄金角疾驶。到了那里就算安全了，因为黄金角有一条著名的从伊斯坦布尔直至加拉太的铁索，可以成为一道保证它们安全的屏障。眼看这四艘大帆船就要到达目标了，码头上的人群现在已能看清船上的每一张面孔了。男女老少纷纷跪倒在地，感谢上帝和神灵赐给他们这次光荣的救援。此时，码头上的缆绳已然放松了，准备迎接救援船进港。 突然， 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海风骤然停止，四艘大帆船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直愣愣地呆在距离得救的码头仅几百米之遥的海中央。见此情景，敌方狂呼乱叫，整支舰队全速向着四艘铁塔一般纹丝不动的大帆船猛冲过去。

它们就像猎犬攻击雄鹿那样，从两侧靠近大船，将铁锚钩住船身，用斧头猛砸船板，使其下沉。水手们一个接一个地攀上钩索，将火把和燃烧物掷向敌船、掷向帆篷。土耳其舰队的舰长指挥他的旗舰直奔那艘货船，想要将它撞沉，这两只船立刻就像两个格斗者似地纠缠在一起。起先，仗着船身比对方高出一截，还带有金属护栏，热那亚人尚可以抵御爬过来的敌人，他们用石块、钩叉和希腊火枪暂时将敌人击退了，但很快战斗就结束了，因为敌众我寡，热那亚人的船战败了。 对于城墙上的人来说，多么触目惊心的一幕呀！除了在竞技场上，人们何曾受过如此近距离的拼杀的刺激，而现在他们正眼睁睁看到自己人无可幸免地惨败。也就两个小时光景，己方的四艘大船就落入了敌人的魔爪。眼见援兵没救了，没救了!立在君士坦丁堡墙头上的绝望的希腊人离自家兄弟也就百米之遥，却只能攥紧了拳头为自己的无力相助愤恨不已。有些人做着激动的手势，为奋战中的朋友们加油；还有些人向天空伸出手臂，召唤基督、天使，以及他们教派中所有曾经守护拜占庭长达千年的神灵，再来一次奇迹。而在他们的另一方，加拉太的岸边，土耳其人也在以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热情为自己队伍的胜利欢呼雀跃。

大海成了一个舞台，海战成了角斗士的厮杀。穆罕默德亲自策马而来，在文官武将的陪同下，他一直骑入了水中，连战袍都被海水浸湿了。他将双手拢成喇叭形状，冲着他的兵将大声呼喝：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基督教的船只！每当舰队被击退，他便挥舞军刀，朝他的舰队司令破口大骂，并威胁说：“打不赢，就别活着回来!” 四艘基督教的大船还在堪堪支撑，但是战斗已经结束了。用于击退土耳其舰队的枪弹和钩石已被他们用光了，在与人数多过自己五十倍的敌人激战了四个小时后，水手们的双臂也没有了一丝力气。白天眼看就要过去，太阳正坠入地平线，再过一小时，即便土耳其人不来踏上甲板，自己这几艘船也得被海浪推到土耳其人占据的加拉太岸上。输了！输了！！输了！！！ 正在这时，似乎真有个奇迹为绝望中的大哭小叫的拜占庭人群降临了。忽闻一阵轻微的“咝咝”之声，起风了！四艘大船上软绵绵的帆篷膨胀起来， 迅速变得圆鼓鼓的。一心盼望的、祈求的风神重又回来了!大帆船的船头骄傲地翘立起来，借着风力，猛地向前冲去，冲出了围困它们的群狼一样的敌舰。这下它们自由了，得救了！

伴随城墙上成千上万的民众雷鸣一般的欢呼声，第一艘船、第二艘船……四艘船全驶进了码头，适才已经放下来的索缆这时又被“哐啷”一声锁紧了。在索缆的后面， 土耳其舰队的那些小船还狼狈地浮在海面上。快乐的希望犹如绚丽的云霞重又飘进消沉绝望的城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