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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走来的理想斗士、中年“平民作家”梁晓声于2004年10月20日15时作客新浪嘉宾聊天室，与网友交流心路历程和创作体会。

以下为聊天实录

主持人 ： 新浪网的各位网友大家好，非常高兴在新浪嘉宾聊天室这个时间段里，我们请到了著名的作家梁晓声梁先生，欢迎您。

梁晓声 ： 也谢谢你们。

主持人 ： 在我旁边今天一起参加访问的是一位《三月风》的记者张诚，同样欢迎你。

张诚 ： 谢谢。

梁老师您好，您觉得在现在社会中，用文学进行评判的优势何在？

梁晓声 ： 你所谈的问题是指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现象，这个现象最早是欧洲的18世纪末到19世纪是它最鼎盛的一个时期，我们应该这样看问题，文学的现象它始终是社会的一面镜子，当文学的现象本能的呈现为批判的大趋势的时候，肯定这个社会时代矛盾非常集中，也非常激烈的一个时期。

那社会本身是要发展的，要变化的，那么18、19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到后来转为新浪漫主义，或者是转为现代主义那是由于西方的社会它渡过了那样一种矛盾激烈的时期。以此来看我们中国的状况也是这样子，粉碎四人帮之后，最初是反思文学等等，有相当长的时期也是以批判现实主义为主体的，我的一些作品中，很多篇章都是这样的。

但是你会看到近十年中国的改革开放，成就很大，人们的日常生活的精神和物质方面的提高也很大；另外社会向前发展本身使原来人和人之间的由于政治因素而导致的人的命运的那种跌荡发生了变化，这样文学本身开始关注的方面就推到了另一个位置，我们现在看到了文学多元了，是由于我们生活中单一的矛盾削弱了。

张诚 ： 有人说您的小说分为两个阶段，前一部分写的知青，主要是80年代左右，进入90年代主要写的社会底层一些大学生、工人、农民，您认可这个划分吗？

梁晓声 ： 应该是差不太多，我在写知青小说的时候，因为那时我本身也比较年轻，30岁多一点，其实那些作品也可以被视为另类的青春文学，后青春文学，我说的后还不是它在文本上的厚，而是作为青春文学，作为知青年纪很大，28、29岁，年纪小也是26、27岁，青春文学应该是从16、17岁开始的，我们看《少年维特之烦恼》也不过是16、17岁年龄的，这应该是青春文学。但是在中国这整整一代人，他们的青春期既没有青春文学可读，也没有文学可以反映他们的青春期，所以一直到知青文学，渐渐弥补上了这一点。

后期的书确实我比较关注底层，因为我来自底层，这中间可能还有一部分，中间一直到现在还有一种，在我身上依然有批判现实主义的那个遗风。

张诚 ： 有人说梁晓声存在的意义实际上就是对于被损害者的表述，对您的这种评价您认可吗？

梁晓声 ： 我觉得措词非常的准确，因为仅仅用的是表述，我之所以关注这样一些人的生存状况，是因为我周边的人和我有亲情关系的他们的生活状况都是这个群体，我是出生在哈尔滨市市郊穷人最集中的地方。那么我对贫穷确实像别人所说是敏感的，我对于社会公平本身也是敏感的，我记得上大学的时候，可能我刚刚报道的第一个晚上还和我同是哈尔滨的一位同学来辩论起来，其实那是非常不应该发生的唇枪舌剑。

张诚 ： 为什么不应该发生？

梁晓声 ： 只是大家从四面八方的同学们把从家带来的好吃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聊天，我的一名女同学上带来了哈尔滨俄式的面包和红肠，他们说我们哈尔滨市人都是吃面包和红肠长大的，我的敏感就体现出来的，我说不，哈尔滨人一定是吃苞米面，一定是吃高粱米，一定吃口粮中有90％的粗粮，家家户户都是这样，或者是大多数的家庭，我会认真的指出，可能有极少数人家的孩子是吃面包和红肠长大的。当然这种辩论有的时候，确实我在这方面会比较的敏感。

记得我在北影的时候，有我的一名同事，刚才说的那是女同学，我的这名同事也是女同事，应该说关系跟我都还不错，大家在开玩笑的时候讲，她就讲小的时候吃什么呢？吃什么更好吃一点呢？想不起来了，就说我们把盐和糖拌在一起，沾馒头看是什么感觉，那应该是我们文学部当时小型的聚餐，我当时会非常敏感的离席，觉得这会伤害我，以及伤害我背后的一大部分群体，可是说此话的我的同事，他们对我的敏感浑然不知。

这种敏感我后来想，托尔斯泰有一部短片讲到这样一件事，在要塞参军的一位贵族的少尉，他到要塞司令家里面作客，几乎就成为了要塞司令的女婿。他有一天去的时候，他看到对逃兵的鞭刑，他看到这种场面，听到这种声音，旁边还有碰杯声，还有喊叫声，还有他手臂中挽着的女郎，他就对女郎说，我希望你父亲可以制止这样的行动，这个女郎说，这很正常，这就是工作，我已经习惯了，你也要做习惯。我记得当时他就把手抽出来了，吻了一下女郎的手说，再见了。当他走出要塞的时候，想我怎么能做这样女郎的丈夫，不管她有多么美丽。当我的这种敏感反应出来的时候，不都是女性，不管她们跟我是不是非常好，后来不会是这样，因为那时年轻。

主持人 ： 网友们在听您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大家都听的津津有味，很多人都管你叫先生。

梁晓声 ： 最好别叫老先生。

网友：很想听听你说过往的事情，因为现在的年轻人对过去了解太少了，只能通过文学，连影视了解都很有限，因为它已经有很多被改变了。

梁晓声 ： 我在调到大学曾经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就是准备在前五堂课到六堂课，根本不谈文学，只谈时代，谈我经历的时代，即使在城市里面，人们的定额口粮里面粗粮和细粮的比例，他们的爸爸妈妈如果参加工作工资是多少，布票是多少，也就是说当他们的爷爷奶奶如果逝世的时候，这一生可能只不过花了多少钱，我经历过那个年代为老人做的后事，当我们把一个人抬入棺木的时候，仔细想下来非常的悲哀，有的时候是几十元就把一个人装殓了。

张诚 ： 梁老师您写过一篇关于代沟的文章，您是说，无论长辈把他们所说的事当回事，晚辈都不会当回事，您也是你学生的长辈，你怎么把您的思想传授给他们？

梁晓声 ： 我想的是这样，我不要刻意去影响他们。因为他们是学中文的，在从前文史哲是联在一起的，学中文一定要对于历史有所了解，也一定对唐宋元明清了解，恰恰对建国以来不了解，这个时代恰恰是他们的父母经历过来的，如果说他们以后从事文学写作又非了解不可，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况是新的年轻的写者，他们应该有文字方面的表述能力和才华，但是他们只生活在非常单一的文化和时代的背景前，这时他只是就眼前来写眼前他们笔下的人物是没有穿透时代的那种沧桑感的。这样的话一个人在30岁以前写着青春小说，或者是类似青春小说，到40岁的时候，他的笔下的人物再没有穿透时代感觉的话，那就不可能写作了。

主持人 ： 我看到很多的网友跟你打招呼，有很多的网友可能比较年轻不了解，有的非常了解，表示很喜欢你的作品。我念几条。

网友：中学的时候开始读你的《今夜有暴风雪》、《天若有情》一直都非常的关注，现在您现在这个样子很开心。

网友：我的父母应该是你的当知青的战友，是在黑河。

梁晓声 ： 那肯定是战友了，我就是在黑河，而且肯定是一个团的。

主持人 ： 战友的后代通过网络的形式看您的访问是一件很意思的事情。

梁晓声 ： 我的某些学生跟我来说，梁老师我的爸爸妈妈非常喜欢您的作品，或者说他的小姨曾经读过我的作品，当然他们自己从来不读，我也从来没向他们谈过我的作品，我是基本上给自己的规定在课堂上绝不言及自己的作品的。即使我要讲到知青小说的时候，也会讲到别人的知青小说，只是最近在开书目的时候，有时绕不过去，另外我觉得他们也应该了解一下他们老师当年写的作品，才开了一两部书。

主持人 ： 不过今天您就要谈谈您的作品了，我们也希望网友通过个时间能和你充分的交流，包括了解您这个人和您的作品。

网友：作为知青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现在你还关注那一代人知青人的生活状况和思想状况吗？

梁晓声 ： 关注，因为我在鲁迅文学院讲课的时候，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那一代，那一代有些人已经做了爷爷奶奶，当他们离休之后，退到生活边缘的时候，才有经历写一写，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觉得亲切的。但是只有当我面对着他们的时候，我确实知道自己老了，因为我觉得他们本身也是我的镜子。只不过他们可能结婚比我早，当了爷爷奶奶，如果我结婚早的话恐怕也是爷爷辈的人。

网友：在当代的社会中，您觉得那一代知青人，现在有一个什么样的普遍的特点呢？

梁晓声 ： 那一代知青人应该都是现在20岁左右的年轻人的父母辈，有几种说法，我曾经听到过说，这一代知青中人才辈出，然后可以掰着手指数出来，文艺界的人才，经济界的人才、知青的人才，做官员的人才，而且做官员的也不少，也可以数出相当多位来，但是我个人觉得如果从大多数来看，我认为依然是被时代所义务的一代人，因为正是他们在要读书的时候，他们下乡了。把这一代人总体上叫做知识青年，其实他们年龄最小当时只有15、16岁，也就是说刚刚上初一而已，知识并不是很多，而且以后几乎整个10年里，就没有补充知识的可能性。

所以在这一点上对于这一代人是最大的一种伤害，这种伤害乃至于到了文革后期，改革开放的时候，这一代人是由于他在状态上很难再和我们的新时代接轨，大多数人都经过非常长期的痛苦的磨合。

网友：您现在能不能给网友推荐一下，尤其是关注那个时代的曾经有过那样经历的人的作品，您现在是否有新作反映现在这个时代的特点？

梁晓声 ： 要说新作我现在正在写一部长篇，是前两天刚刚最后一页，划上句号，而且是初稿，就是关于你们后来要谈的官司的事，那是由于我以前顾不上，因为我这个学期新加了三节课，这又是外校同学要来听的，那尤其要讲好，一个星期加了三节课任务对我来说重了一些。另外还有一些社会活动，还写一部长篇，《明月几时有》，很多评论家认为我写的作品都是很沉重的，我以前也写过很多幽默好玩的作品，他们被美国翻译过去的小说都是这几部作品。

我也想从感情方面来写一写人生，我没有专门写过情感小说，我只是在写男人和女人人生经历的时候，必然写他们的情感，而没有专门为一个情感的命题来诠释人生，这部准备在这方面尝试。原来以为写情感应该是轻松和愉快的，但是写下来之后觉得并不完全轻松，但是我觉得至少我可以比较自豪地说，就是梁晓声写的情感小说，也是那么样的至少是与众不同。因为内容至少是别的情感小说里决然没有的内容。

主持人 ： 在看到这本书之前，我想网友有很多的猜测。

网友：反对你写情感小说。

主持人 ： 看了以后再反对也来得及。

梁晓声 ： 我可以向这位网友讲一下，我写情感小说从50年代开始写起，也难免要写到知青，这个是什么呢？就是当前下乡的时候，有一名知青他的家庭是音乐世家，而且是北京到北方城市里面的世家子弟，他下乡的时候带了两件乐器：萨克斯管和大提琴，乡亲们认为这可能不是成心接受教育的，由于村长本身对音乐有一些了解，村长就允许他在乡村里面演奏，这就影响了这个村长的儿子，15岁，后来返城之后，就把这个小孩带到了城里，有一次下着大雪，他的老师嘱托给他的是包在小被子里面的婴儿，告诉他你要替老师照顾这个孩子，老师想了想只有在社会上托付给你这个15岁的学生，这个15岁的少年就谎称自己捡了一个小孩，就把这个女孩抚养大，这个是什么样的情感，没有人经历过，但是我有类似的经历。

因为我的家里面因为生活困难，我的母亲给别人看孩子，但是有的时候看孩子的任务落在我的身上，我知道怎么样给1岁以下，或者是1岁多的小孩洗澡，知道怎么样给他们泡奶，怎么样来试奶的温度，而且睡觉的时候，他们是睡在我的怀里，所以当我下乡回城的时候，看到那对双胞台女孩，她们对我很亲，我就想当她们长到20岁的时候还记得我吗，因为她们那时候叫我哥，这个印象很深，可以就写来。

主持人 ： 现在听梁老师讲这些，我也有特别高兴的感觉，很多的网友也很着急。现在通过UC登陆的网友非常多，希望大家耐心等待，尤其是UC要想通过语音提问的话，希望大家汇总一下。

网友：看过您的一篇文章，建议现在的年轻人不要把写作当成使命。而且你现在还说写作是令人沮丧的职业。

梁晓声 ： 是这样的，我从小学是别无优长，在俄语等等方面都是差生，我做梦的时候还会梦到当年考试考俄语不及格，但是唯一读语文和作文是可以让我唯一自豪的事情，比如说作文老师把我的文章作为范文来读一下，下乡是从记录自己的心情开始，从来也没有想过去当作家，后来的时候，我是在被认为是作家以后，才开始想什么是作家，这一开始想不要紧，关于作家的诠释肯定是18、19世纪的那种作家的概念，就是您最初提的批判现实主义的那个概念，当你这样去理解的时候，自然有着责任感和使命感，包括知青文学我都觉得对我这一代的知青是有着一种使命感，我必须写他们。

但是到了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随着文学和时代的剥离，文学和时代关系的松懈，自身对于文学的兴致也会发生变成。现在就会变成它是我喜欢的一件事情。可能最初是我认为最有意思的，最值得我喜欢的，后来的时候，由于付出得太多可能会认为还不如喜欢别的，比如说唱歌，绘画，但是毕竟是诸种我喜欢的事情当中的一种。

之所以说它沮丧其实是这样的，你没有对自己满意过，一位画家他至少可以说有几幅画，他是非常满意的。一位歌手确实可以说某一张碟中收了他自己最喜欢和满意的歌曲，写作这件事是你写到后来的时候，你对于写作有了比从前不同的、更多的了解的时候，这种了解的前提下你可以写得更好了，但是你的状态不如年轻的时候了，激情不如年轻的时候了，对于文字的那种敏感不如年轻的时候了，我说的沮丧更多是这些。

网友：虽然现在有这儿多让人看起来眼花缭乱的作品，但是您的作品在我们的心中，因为您来这儿，我才会参与今天的聊天。

梁晓声 ： 谢谢。

主持人 ： 这位网友的名字叫云淡风清。

梁晓声 ： 赶快回答一下这位网友的问题，你能通过这个名字判断出来是男性还是女性朋友吗？

主持人 ： 我猜是男性，但是不肯定。

客观地说这个问题不太适合谈，我们私下有机会可以和梁老师来谈这个问题。

张诚 ： 您曾经写过《假如我是女人》的文章，你在文章结尾说，“假如我是女人，我想我不会常言做女人好难之类的话，因此我曾是男人，深知做男人也有种种的难。”您如何理解这句话？

梁晓声 ： 这个话是有的，但是还写了另外的话，我已经全然不记得了。但是想一想我母亲那一代人是那么难，包括我这一代人兄长和姐姐们也是非常难的，在北方大冬天，抱着孩子挤公共汽车，第一辆上不去，第二辆上不去，我已经司空见惯了对这样的事情，所以经常看到有母亲抱着孩子走在马路上，脸上面都结有霜了。我为什么有这样的话，男人毕竟是一个家的支柱，这一点从人类的起源的时候就应该是这样，即使在母系社会，女人们负责分配，男人们也要负责狩猎，男人归家的时候最大的喜悦就是带回猎物，如果他们不能带回猎物，他们会多么的沮丧。

今天我从我的学生们身上看到这一点，男生不容易，你们也不容易。如果你们要结婚的时候，要谈恋爱的时候，不可能是女孩子去解决房子问题，而且现在女孩子至少还要求车，房子、车、装修、旅游等等这一切都需要钞票，那对你们的要求，时代要求高了，女人对你们的要求也高了，今天和以后的男人们会活得更累了。所以对女性的建议就是可怜和体恤一下男孩子们吧。

主持人 ： 感谢您替我们说话。

网友：我觉得你一直在为自己也是为他人负责任的人，为文学负责任的人，但是这个社会是否能够容纳这个责任是另外一回事。

网友：知道您是一位爱憎分明的人，乐意为平民代言，很多值得人怀疑，一个人能够坚持如一这样做吗，但是我相信您是真实的，比如说真实也会失败，我在媒体上看到你的案件败诉的事。这个会对你造成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