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解不够呢？

星仔走天涯，那天，我们在名典咖啡店听到这首钢琴曲，小时候一个动人的卡通片(被禁止)流浪记的主题歌，十分遥远而亲切的感觉，我当即很兴奋地对他说，记得吗？你听过这首歌吗？"落雨也不怕，落雪也不怕，就算寒冷大风雪落下···"依稀记起一点歌词。

他看着我，也许他觉得我像个孩子吧。这个从天涯而来的人，他经过一天的路程，来到这个小城市找我。我说太遥远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啊。他不断地问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

我看着这个远方的游子，他本不该来。MANDE LING，我为我们点了这种男性咖啡，有着浓郁的苦味，服务生亲切地介绍这种咖啡适合男性，我说，那就这种吧，我对他洒脱地笑笑，告诉他我也是可以欣赏男性咖啡的，而且，我不加奶，也不加糖，我呼吸着咖啡的热烟，咀嚼着纯苦的黑色。看着他掀开奶粒让那纯白色的液体缓缓溶进咖啡里，仔细地用小勺搅着，一个圈，又一个圈，他的咖啡变成了滑润的深咖啡色，他低着头，当我已经在感觉那种纯粹的苦味进入我的体内。MANDE LING，最苦的一种咖啡，冷静的理性。

是的，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不过是信件两端的收信人和寄信人，那一年的旅途中偶然的相遇，仓促得足以让人轻易地忘掉，我只不过是在那座名山的巅上，帮忙他拍了相片，最普通的光学作用，本不应是在他心底的，我曝光的，只不过的他相机里的负片。可是，他竟然来找我，还说那一次，本不该在山顶遇见你。那么，来找我就应该的吗？

我坐在吊椅里不停地摇，他却没有动，我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跟他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找不到理由回答他为什么。

他用左手给我写诗，说在心里构思很久了，我想起余光中的左手的缪思，余光中说他用左手写散文，右手写诗，而我面前这个人，应该是右手按快门，左手写诗吧。我对他说你的诗有普希金的味道，他说他的确喜欢普希金的诗。他说我给你拍套照片吧，很多人找我拍我都不愿意给人家拍呢，可是我一直很想为你拍一套照片，肯定会很靓的！我说，我不喜欢照相。我不能够，进入他的取景框，在他的底片曝光的，不应该是我的影子。他说我逃避自己。我说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不要钻牛角尖，我不适合你，总会有一个属于你的女孩子等你回去。不要说什么今生唯一之类，也许我们都年轻，但并不等于因此就能够感情用事。他问我，会后悔吗？我说，你十年后再来找我吧，他说十年时间太长了，十年后，他已三十多岁，他说，五年，给我五年的时间，好不好？如果十年都经受不起，还说什么一辈子呢？我说，不行，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是不同的，你所追求的和我所追求的也是不同的，对不起，我不能够。鲜花和激情，不是我生活的全部，也许年轻，总是容易被感动吧，九十九朵玫瑰，一百句我爱你，又代表什么呢？我还是说，我们做朋友吧，我可以当你一辈子的朋友。

我让他和我喝的第一次咖啡，是苦味的，那一夜，我又是彻夜地失眠。

"蛇都说是冬眠去了那么在你眼里蜿蜓的是谁的寂寞呢寂寞尚未冬眠寂寞是冬眠里醒着的白色魂魄然后它在你眸子里悄悄滑过那一天 刚好是立冬"

是的，他走的那一天，刚好是立冬。

名典咖啡店刚开不久，一个星期内，我就去了四次，也许是和它有缘吧，它离我家不远，走路走着也可以来到它面前，一个人静静地坐上半天喝杯咖啡，看看书，也是很不错的，我喜欢它的吊式椅子，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有着一种亲切的感觉，回来后，给他发了个E-MAIL，我告诉他，我找到了我们葡萄园里的那种小秋千了！我们曾幻想着住在一个葡萄园里，生日的时候，他送我一个秋千，我可以坐在上面看书，这葡萄园和秋千，一直只是存在于网络虚幻空间里，是的，我们是未曾见过面的网友。我的黑夜是他的白天，我们之间有六个小时的时差，不过，他是中国人，他打来远洋电话，他的国语说得很好听。

网络情人，我不是在赶时髦吧。可是我们一天一封MAIL，他晚上给我发信，刚好是在我的早晨，我在早晨收他的信，然后赶在他的早晨让他收到，这的确是网络时代才可能的事情。我也不知我们怎么会有这么多话说，每封信都是2K，3K，甚至是5K，我们无所不谈，某种程度上，相互十分了解。他喜欢的是那种味道香浓的匈牙利咖啡，有浓浓的牛奶香气不苦的那种，我在《咖啡笔记》里找到他向我推荐的咖啡馆，他说有一天，他要带我去那里喝咖啡。不过名典尚未在他那边开分店，要不然我们就可以坐在"同"一家咖啡馆里了，不过，我喜欢的是蓝山，微酸又带甘苦的典雅风格。我怕在他那整天以奶酪为主食的欧洲，恐怕难找到这么纯朴的咖啡吧，他们不加点奶，就像我们不加盐的鱼一样是难以下咽的。唉，又是不同世界。我说我们只能是网友吧，永远不要见面，我们在网络里是永恒的。他却不肯遵守游戏规则。我们能为自己保证什么？又能为对方承诺什么呢？这只不过是一种数字化生存，就算一个"爱"字，也是被许多0和1代替着，才传送过来的。当然，我不敢让自己这么冷酷，他半夜三点起来给我打电话，他在我生日那天让二十二个心型蜡烛燃到天亮，他为我拍下了郁金香花节而花粉中毒，又不惜财力物力地去了世界车展，为我拍下一大堆照片，他知道我也喜欢汽车。当然，这些，并不是0和1能够代替的，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活生生地存在，大家都没有骗自己，毕竟文字交流，是最容易表达一些感性的东西的。

可是网络终归是网络啊，是的，我可以从你的信中知道你今天做了些什么，你在想些什么，你也知道我今天去了一家叫名典的咖啡馆，我喝了一种叫蓝山的咖啡，可是蓝山的酸苦，你是无法体味的，就像你爱喝的那种咖啡，究竟是怎么的香醇，我也不可想象。除非你坐在我对面，否则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端起杯子，用的是左手，我杯底的咖啡残渣，会是什么形状，亲爱的网友，虽然我告诉你的那些都是真的，但还有好多真的，你没有知道。名典咖啡馆里我喜爱的还有桌面下的咖啡豆，隔着一块玻璃，我只能看。

这次我试着把桌面上的玻璃掀起来，玻璃下面是蜂巢形的小贮格，每个小格里都有几颗咖啡豆，我们只是有点恶作剧，本来这玻璃是不能掀起来的，不过我居然成功了，我不让他帮我，然后有点胜利的喜悦，我对他说拿一个小豆豆吧，他笑笑，交叉着双手，对我说，前段时间有个灵感，就像这个一样，他指着桌上这个小蜂巢，继续说着，"整个房间的地面都是玻璃的，玻璃地板的下面装着干花，一踏上去，就像进入花的世界···"我闭上眼睛感觉着，哇！好棒啊！他总是有这样的灵感，他说，他知道我会喜欢这些的。我睁开眼睛，他还想着我吗？

好久没有见到他了，其实我没有打算再见他，只不过有东西要拿给他，也许，我想，过了这么久了，大家都会平静下来了的吧。于是我和他在这个咖啡馆共进晚餐，说实在，这里有几道菜是不错的。像以前那样，我们见面，永远是我等他，他总是很忙，总是突然间又有什么事要处理，我已经很习惯等他。选了一张桌子坐下来，我没有为我们选那吊椅的位置，我觉得那种位置轻松得带着甜蜜，不适合现在的我们了，于是我坐在一张四方桌子旁边，有点商务性，一边喝白开水，一边看店里提供的杂志，像在等一个客户，直到他轻轻从我后面上来到我左手边，坐了下来。好久不见了，突然觉得我仍然像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的感觉，或者又多几分帅气和成熟，他仍然是他，洒洒脱脱地坐下，谈起他的工作，谈起最近在忙些什么，不用我提些客套性的问题，他总会滔滔不绝地。我们点的菜上来了，他为我叉一块煎蛋，他说以前他总是自己做这种煎蛋，他是一个善厨的男人，做菜的时候很温柔，为我送过来煎蛋的动作也是一样。只不过我们的言语之间有些淡然，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的，不会的。我们都有些长大，他也是这么说我，毕竟发生过太多事情，包括许多不愉快的。

他为我倒咖啡，摩卡咖啡，我为他选择咖啡的微酸。而我不说，心中的酸苦。我曾伤他很深，连我自己都不忍心提起，他说不要再提那些事了。他是很坚强的，他说他是被迫的，一个人生活在这个社会，是很辛苦的，他说我是这个大染缸里为数不多的保持真性情的好孩子，可是后来他说我胆小软弱，不敢面对自己，不敢面对现实，可是他也没能为我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啊。我们后来也不知是怎么离开了的，大家提起来都像是在说一件遥远的事情一样。可是我每次去看画展我总感觉他的影子，就像是上次在林百欣的中国画展上遇到他，他第一句话就说他感觉他会在这里遇到我。他谈起自己的一些计划，总是无意识地说句"我想你会喜欢的"，我怕一切又会卷土重来，我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要陷进去。他提议换个地方吧，他对那摇来摇去的椅子蛮感兴趣。于是我刻意安排的正襟危坐就这样被他抛掉，他像个孩子坐在秋千上的新鲜快乐，他居然还没来过这里，本来像他这种嗅觉灵敏的广告人应该对城市的动静了如指掌的啊，可是他却说他很少出来过。每天近二十小时的工作，很疲累，许多思路都来不及仔细去想，他说他真是想好好休息一下，找一个偏僻的地方，静静地画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后来他又叹口气，"我得挣些休息的资本，这是很现实的。"我觉得他显得有些沧桑，不是我们这个年纪该有的，他说他前一段时间总是故意让自己喝醉。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们都沉默着。他说，他最近又听起那块CD，好久没有听了，才发现还是那么好听。我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挤出个干干的笑意，说我也好久好久没有听过了，装着淡然的样子。齐秦唱《不让我的眼泪陪你过夜》，他会想过这会成为一个悲剧故事的主题歌吗？而我们一开始喜欢这首歌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想过那里面潜藏的暗机。

"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不让你的吻留着余味，爱的潮水已经退，我的真情不再随便给···"

也许我们一开始就选错了歌，什么都是错的，错的时间，错的地点，可是我们是对的人，但是我们做错了吗？也许我们都是太年轻，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总是放任自己的感情，不管结果如何。我总是静静地听着他，他总是有许多让我兴奋的灵感，我总能在他这里发现一些好思路。我不断让自己冷静，让自己抽身出来，面对他，我们都累了，那一场风雨，是我们不愿再提起的痛。

他不断地给我加咖啡，这时候的咖啡已经明显地降温，更加重了，黯然的苦，喝一口，我打了个寒颤。

咖啡是苦的，是我喜欢的那种苦的味道，最终是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喝，该回去的人已经回去了，该离开的人不要再去提起吧，我还是依然会经常打开电子邮箱收到远方他的信，看他写着想我很想很想之类的网络文字，他坐着喝咖啡的地方离我那么远，我给他写信就觉得是在给我自己写信。再来过好多次，都听不到星仔走天涯的钢琴曲，窗外的长平路已经是深秋。"沉睡在十一月一日的黄昏里一杯蓝山咖啡它和我在秋季里交流着体温互相呵互着咖啡的沉默或者更多寒风中游离的想法生活里的庸人自扰敲碎在钢琴声中白色的鸟从这个城市飞过秋的深夜复活的咖啡也在我的失眠里飞"

咖啡在夜里活了过来，每一次喝过咖啡，我都是彻夜地失眠。

你是谁？

春天最好是谈个恋爱了，至于他拿犀利的眼神观察我，我想我可以任他去观察而不至于手足无措。

可是我已经被陌生人跟踪了，生活在某一段落上出了个意外。

我吃完饭后在三联书店遇到他时还觉得是个缘份，我在广告设计书物那一角发现他也在翻着某本平面设计的书我只觉得很巧，我为他也对这类书有兴趣感到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