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这些人在一起，我觉得我的视野和思路都开放了很多，他们是读过专业的，也广博群书，和他们在一起，有一种走到一起的感觉，我真希望能在北京生活，这里的气势适合我。
我还见了KING的朋友，他在北京的好朋友。他很高兴地接待了我，说好多年没见KING了，他是他们这一群朋友中最聪明的一个。他为我们的相识感到惊讶，他不是个网民，只懂得一点互联网，我把我的笔记本打开，让他去我们"家"里看看，还让他和KING通了电话，用我的电脑，我说这样比IP电话还便宜，他觉得很吃惊，说一定要好好玩这种东西。他和我说了KING以前的许多事情，包括他以前的女朋友，他说KING是一个讲义气的，重感情的人，希望我能好好珍惜他。
这是他的好朋友，对他的评价。
我想我们有一天会见面的，我想我们会有一个未来。虽然现在我们还不知道，明天我们会在哪里，下一站，我们会在哪里。
命运会让我们到站，一站一站地经过，我们乘的是命运号列车，可是我们不知道它将带着我们何去何从。有的人在前一站下车了，有的人在下一站等着你。而我，只是认真地活着，为我的每一站，认真地准备。
离了婚的夜，最大的安慰，就是那个可爱的小男孩，那个五岁的小男孩，终于能跟着爸爸。
我没有问他离婚的原因，就象我们在聊天室的游戏规则，我从不过问太多，他想让我知道的，会告诉我，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不会去问他。
和他相处才发现他并不象聊天室里那个夜，成熟，聪明而有点幽默。他是挺沉默而无趣的一个人，他会把你的生活照顾得一丝不苟，但总是不大开口，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小时。他也不再出现在我的聊天室了。我觉得若有所失，如果结果是这样的话，我倒宁愿不是这样的相见，我宁愿他还是我聊天室里，那个长辈般的夜，教我做人，教我如何面对，如何忘记。
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有一天和KING见了面，我也会宁愿没有发生过，而象现在这样和他生活在我们网络的葡萄家园里吗？
我坐在命运列车上，自己静静地想。
在北京过了两个星期，金城打电话告诉我，可以准备起程了，他提前了一个星期告诉我。艺术展在一个星期后揭幕。
其实他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网上对这个艺术展已经有一些宣传介绍，说它是广州今年最有特色的一次艺术作品展出，国内外的当代个性美术作品在这里汇展，而最具有宣传性的是充满创意的展厅，我在网上看到了些照片，都只是展厅的外观，说是艺术展未开始之前一切内部设计都不公开，据说里面是一个时空隧道的结构，这是一个小有名望的艺术青年的设计构思，我看到了金城的名字，这个曾在我身边生活过的烦人而普通的男生，虽然有点可爱和艺术家的小脑袋。不知从不上网的他，知不知道网上这些为他所做的链接，有个留言板让志趣相投的网友闲聊一番，看来很多人对这个展出蛮有兴趣呢，留言一大串，一些猜测展厅内部结构的，一些寻找朋友的，一些透露着展出作品的，一些追星要去见心中的艺术家的，还有一些大发反动文章的，说艺术如何杂乱无章。显然这个留言板技术上做得并不好，还仍是早期那种条目式，使全部内容显示在同一版内，闹哄哄的，不过我还是蛮有兴趣地一个一个看下去，因为发现一些熟人，一些在广州的网友，他们也在这里议论，还发现一些在北方刚认识的网友，通过夜认识的几个玩设计的人，他们也在这里凑着热闹，我给他们发去邮件，问他们去不去。
他叫我名字的那一刹那，空城轰的一声倒塌了。
烟尘滚滚，可是一切已经无法卷土重来。
北京，第一次来是四年前，那时刚刚工作，被派过来参加一个培训，在这里待了一个月，那时候认识一个北京男孩，他陪着我走故宫，跑长城，游园，逛街，那男孩最有意思的是特别喜欢逛商场，老是带我去各种各样的商场，给我介绍北京的特产，我仍然记得，我最喜欢的燕莎商城，我在那里买到一张卡片，因为它的图案是我以前送他的一张挂画，那个十年前的他。记得当时发现那张卡，我才发现我几乎是忘记那张画的样子，那两个可爱的法式情怀的小孩儿，象记忆中的自己，纯真可爱。当时我问那个北京男孩，如果有人送你这样的画儿，你会怎么样？他说，他会珍藏。他以为我会送那张卡给他，可是我没有，我没有告诉他多年前我已经送出过，要求一珍藏一辈子的纯真爱情。
我一个人打的来到故地，我喜欢这个商场，喜欢一个人逛它，我可以顺便看看有什么礼物可以送给爸爸的生日，再通过商场的网络系统在生日那一天送到父亲面前，我不怎么和父亲沟通，我只喜欢默默地关心别人，我记得他的生日，每个节日，给会给他送礼物。
我下意识地去礼品区，站在四年前买卡片的地方，可是这里已经有了一些改变，不再有旧日的痕迹。时光不再为我们而停留。可是我却在这个时候听到一个记忆中的声音，这绝对是遥远的！
我已经忘记了歌词是在说什么，藤井郁弥的TRUE LOVE！爱情白皮书，挂居，奈美，取手治……
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会有人记起这首歌，我感觉我的皮肤上尘土飞扬，暗黄的色调在我身边降下来，爱情白皮书，我少年时代最怀念的一部日剧，铿铿锵锵的吉它和声改变我周围的一切布景，所有置物架都回到过去时，我站在那里，鼻子酸酸，似乎有一千个浪花在推打着我。
有人走过我身边，那象是挂居的身影，剧中那个男主角，我被记忆强烈撞击，我对着那个背影嗨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他在我前面一米的距离转过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音乐在最后两句盘旋，象不愿离去的告别，反复，反复。
我叫住了什么？
他朝我走过来，这么近的距离，我本能地后退，只说着在这里遇见你了真奇怪。
他没有听到刚才那首歌吗？他没有任何反应吗？我们少年时共同喜欢的一部日剧，我们在一个共同的回忆里邂逅，我不知道他是否和我站在相同的年代，为什么我们之间的距离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问我你怎么来北京啦，他的表情是冷静的惊喜。
我说是来办点事。此时我相信我们两个人皮表的温度是不同的，他是趋于正常，我却因为倒退了几年而覆盖寒气。
由于时差，我不知和他说什么好，我们之间，有将近十年的时差。
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我们好象只是纠缠这个问题。
他说他治疗他的脚。
治疗脚？
他说你还记得几年前那次受了伤吗，现在还需每年来做一些恢复。
他说到几年前时我的心猛然从高空落下，他是说他那次受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不知哪根神经错了位说起他妻子，我是问你妻子一起来吗？
提起这个话题，我们之间似乎又重起一道屏障。
他淡淡说没有。
我们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站在那里有点尴尬，我心里一直在想他记起那歌了吗他记起爱情白皮书了吗，想着想着我就说了出来。
他说，刚刚没怎么注意，许多事情已经忘记了。
我想马上从他身边离开，我们相遇在一座空城，而且它将要倒塌了。我匆匆说我还要去买点东西，不打扰了。我在转身时留给他一个微笑。
他在我背后叫了我的名字，说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他叫我名字的那一刹那，空城轰的一声倒塌了。
烟尘滚滚，可是一切已经无法卷土重来。
我在夜的家里，看着他和他那聪明灵气的小男孩，生活在这个宽敞的冷调的屋子里，那几节崭新的红色的火车厢，可以说是这空间里，唯一的暖色。
我们坐在灰色的沙发里，那小男孩趴在地上玩火车，他很开心有了这么大的玩具，小男孩都是喜欢车的，所以我给他选择了这暖暖的红色火车，我要走了，这是送给小朋友的礼物。他开心地指挥着小火车每一个车程，在小铁路的每一个站口专心地等候，这小小的心里，有没有想到这每一站的意义，有没有想到，他的小生命，刚在一个寂寞的站口下了车。
我想，他长大也许会记起来的，小小的时候，妈妈走了，红色的小火车，在他的岁月里一站一站地经过，也在他的生命里，一站一站地经过。
我总会详细地记忆起童年时的某种感觉，一些声音，一些念头，因为当时年纪小，没有经历，世界在我们小手中呈最初的形状，其实就是最直接的触觉，没有尘世的干扰，我们那时候已经感悟一些真理，但是自己不知道。
我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坐在灰色的沙发里已经沉静，看着地上玩车的小孩，就象他的童年，这象是两个不同的时间出现在同一空间里，一个是几十年前的他，一个是几十年后的他，一个静一个动，一个灰色一个鲜红。我坐在自己的位置看着时间一页页地翻过去，上演着一部默剧。小火车一圈一圈地走着，象一个上了发条的哲理。
我已经经过了几站，而下一站，又将是去哪里。记起在燕莎和他的邂逅，才知是，时间，只可顺流着前进，而一往回走的话，将有一些历史，要支离破碎。
他说他喜欢在那里喝上一杯CAPPUCCINO，听着小时候经常听到那些老音乐。听他说起这些，我感觉我也曾经在那里坐过，我对那里的一切是多么熟悉，认识它已经有三年。
我和一个荷兰朋友坐在候机室，夜送我们来，刚刚离开，反正有人和我作伴，而那一套网络诗集也正在付印中，他急着去印刷厂看样板，所以匆匆离开，走之前又说了那句话，要我最好一个星期内能回来。
没有到广州之前，我不知到还会发生什么事，最近我产生过多的想法，也改变许多主意。我无法对谁做什么承诺，也不知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身边的荷兰朋友是在留言板上认识的，后来才知他也在北京，他也要去广州参加展览会，因为一个好朋友的作品参了展，当他知道展厅的设计者是我朋友，很兴奋地要我和他一同去，他早已听说展厅的设计，并且有很大的兴趣。这荷兰朋友叫丹，来学习中国的美术，并且已经讲得一口不错的中国语，许多荷兰人学中国话都是比较快的。他从梵高的故乡远洋而来，为的是从小喜欢的中国画和他眼里神秘的中国书法，那种文字里的灵魂，文字里的作画，他在北京一边学习书法一边和朋友在做工作室，他主要负责图像设计，还有两个美国男孩负责网页制作，还有一个新加坡男孩是做多媒体，他看过我的工作室，要我加入他们的群体艺术中去，这可真是一个国际组织啊，我曾开他玩笑。
我去过他们在北京的工作室，很前卫很有生命力，这的确是一个富有朝气的国际团体，这真是让我动心，北京真是一个大世界，相比我那个静静的温和的海滨城市，这里就象是热闹的好莱坞一样，我最近一直在旁旋着，我想呆在北京，这里有合适我的环境和人，再说这里也是祖国的心脏，是KING的家，他最终还是会回来的。
我在丹那里看了许多荷兰的录像片，看到鲜花天堂般的库可霍夫公园，看到KING曾在这个公园为我拍了许多艳丽的郁金香，我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这些东西是真实地存在的，我们不是网络里的一场梦，我们还有许多真实的东西。他曾为我描述过的地方一一真实地在丹的录象片里重现，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对我说，他经常一个人去荷兰的拦海大坝上看海，他和我一样喜欢大海，说总会有一天，他要带我一起去看海。我在丹的录象里看到那长长的海堤，看到他曾一个人静静坐着的地方，还有那寂寞的公路，无言的风。
我和丹说起与荷兰交界的AACHEN，他说他经常去，他说着我熟悉的那些地方，还说到那个咖啡馆，LEO VAN DEN DAELE，我还记得名字，就是KING街头的那一个，他说他喜欢在那里喝上一杯CAPPUCCINO，听着小时候经常听到那些老音乐。听他说起这些，我感觉我也曾经在那里坐过，我对那里的一切是多么熟悉，认识它已经有三年。
丹总是说来和我们一起吧，有机会带你回去看看，去看看荷兰，或者去AACHEN，再让你去美国看看，那里才真是色彩斑斓，热闹无比。丹总是喜欢说成语，要不然就是四个字一组的话。也许他觉得那里面也有着中国书法的图腾？可是他看我写的诗，却说是一组一组的符号，说的时候，黄褐色的头发一扬一扬的。
我们坐在飞机上，不知前面有什么样的目的地在等着我，我想起红色的小火车，和火车后面，那清澈明亮的眼睛。我又在路上了。
金城不断地打我手机，我告诉他我会及时出现在展会上的，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到了广州，我和丹住在宾馆里，而艺术展是在一天后。
我不喜欢广州严重不干净的空气，也不喜欢外面热闹的大街小巷，我们就只待在宾馆。我告诉丹我的家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开车四个小时就可以到了，丹说带他去看看，我说太累了，等参加了展出后有时间再去吧，那里有美丽的空气和蓝色的天空，晚上会有满空的繁星，密密麻麻的，就象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我们在房间里喝着HEINEKEN，这种带着绿色甘醇的荷兰啤酒，丹告诉我荷兰还有更好的啤酒，下次带我去尝尝。荷兰还有什么，荷兰还有什么，大风车大木鞋，大奶酪大花园，梵高，伦勃朗，向日葵手摇琴，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呢？我是不是非要把自己置身于陌生的美丽之中才能够得到解脱？
我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开着，我和丹说我的城市有纯洁的空气，有干净的天空，也有长长的海滨，也有美丽的鲜花，我想我还是会留在中国的。这么和他说的时候，我想到KING，我想到他在离荷兰5公里的小城生活着，在那石子路上一天一天地走着。那里，是否也有一小片天空是我的？
丹就坐在我的对面，坐在我的床尾，一个外国人在我的房间里看起来距离好遥远。他说我的性格有些与众不同，（这四个字用得有些勉强），后来他补充我不太容易妥协。
他在看着我的表情观察我的反应，我抬头看了他褐色的眼睛眯眯地笑着，然后他就听到我的小宠物东东发出的一连串德语。他有点吃惊，伸过头来看，KING这两天给它准备了一套小礼服，让它参加艺展的。他很惊讶我的宠物说的是外语，而且是他熟悉的语言。他说他也有许多网友，都很好，但没有想过会成为什么，网友就是网络上的朋友，一断了线，就不用再联系了。
我没有回答他什么。
他给我讲一个网恋的故事。当MM遇上GG，在网络上谈了一年多的感情，谈到了那种谈婚论嫁的程度，后来他们见面了，虽然是两个不同的国家，距离也不算那么远的，要知道在欧洲嘛，可是他们一见了面才知道一切是多么陌生，网络语言和生活语言根本就是两码事，最终还是得依靠网络来说话，他们习惯的还是那种聊天室的生活。
我想他可能讲的是他网友的故事，我说这是很多网恋中的一个而已，听过好多了。他继续说，后来这两个人回到各自的城市，然后继续回到网上，举行了一个网络婚礼，他们是一个网络家庭，虽然后来各自有朋友也结了婚，但在网上还是一直保持着他们的婚姻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