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来我家吧，能看电视。
哲二摇头，‘我要回家睡。’
‘都这么晚了，来我家玩吧，这么多人都去呢。’蔼非还想说服他。
‘我有家干吗不回？！’哲二提高了声音说。
我和蔼非被吓了一跳，我说：神经病，回家就回家呗，吵吵什么！
哲二把我们三个女孩送到蔼非家楼下，就回去了。
他清瘦的身影渐渐被夜色遮掩，消失了。
北京深秋的一个下午，我被身边的琐事烦的焦头懒额，刚好哲二打电话来，就劝我快乐些。
我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你没摊上这些事。
哲二说：这叫我怎么说呢？其实每个人都会有不顺心的事，只不过忍忍也就过去了。
你也有不顺心的事？ 我怎么就不能有不顺心的事呢？
感觉你永远都很顺心似的。我说。
是吗？他沉默了一会儿。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央求道，在我不顺心的时候，听听别人的故事，就会让我好受些。
你想听什么呢？哲二问。
恩，就说说你的爱情吧。
哲二没办法，终于和我说起了他的初恋。
‘那一年，我十九岁。’哲二的开场白这样说道。
‘我不是一个好学生，或者说，我不是一个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我喜欢做那些动手的，感性的东西，对于枯燥的背书不感兴趣。
可是，我妈妈偏偏让我学医，因为她本人就是一个大夫。
我觉得很烦闷，因为我好动，好交朋友，因为我常常逃课，所以学习成绩一直不好，但是在学校里我疾走如飞又老是来无影去无踪，吸引了很多女孩子的注意，当时我自我感觉也很好。
我们俩认识是因为她在校广播站，她的嗓音很好听，我第一眼看到她就预感到我们之间将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我问。
‘你说呢？’哲二在电话那边嘿嘿笑了两声，接着说道： ‘第二年的冬天，我上大二，成熟了许多，我的朋友们给了我机会接触社会，我比一般的大学生更早的了解了人情世故，可是这非但没让我变的圆滑，恰恰相反，我厌恶那些曲意逢迎的人。
我记得那是在寒假里，我们俩在我家楼上，我把红色的打印机色带栓在窗户外的树枝上，然后我拉着她下楼。
灰蒙蒙的天空里，红色的彩带飘扬在枝头，格外的鲜艳，醒目。
那一幕到现在都留在我的脑海里，一闭眼就看得到。
然后我第一次吻了她。
再然后我们就回到楼上，开始做爱。
那之后，她的脸绯红，就象那红色的彩带一样。
我们并排躺在地板上，她看着天花板问我：你相信爱情吗？
我说：我相信。你呢？
她笑着回答：我也相信。’ 说到这里，哲二停顿了一下，才又说： ‘可是后来，因为我老去广播站找她，宣传队队长和我起了纠纷，并为我立下规矩：非广播站的工作人员一律不得进入站内！
那时候，我们一直没有公开过我们俩好的消息，她不让，她比我大一岁，也比我有主意，考虑事情比我全面。
她说：我不想带来不好的影响，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同意了。
那一阵，我们在公共场合都装作不认识一样，擦肩而过。
我想她的时候，就躲在她必经的路上，偷偷的望着她。
这样一直持续到快毕业的时候，她和我讨论起分配问题，她偎在我怀里说：有一家北京医院要我。
你想去吗？我问。
她说：我不知道， 不过在那里当然比在这里好。
我说：那你就去吧。
为了她的前途着想，我违心的说了一句。
北京对我来说太大了，我去过故宫，可还没去过长城，故宫的气势就已经把我镇住了，还有圆明园。
我知道，北京不是我的地方，在北京，我的优势没有了。
她去了北京之后，我常常想她，我加倍努力的给朋友干活，挣了钱去北京看她，刚开始，大概每隔一两个星期我就要去一次，每次她都很感动。她也常常说起她一个人在北京的困难，我能想象得到，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
她说起她们科的一个漂亮女孩傍了一大款，就辞职了，脸上露出些羡慕的神情。 我知道她在渴望些什么，偏偏那都是我给不了她的。
她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就会尽力去争取的女人，她做事喜欢借力，因为她漂亮，借着她的漂亮可爱，她很快就在北京站稳了脚。
我去北京的次数渐渐减少了，我对她的思念却有增无减。
象我们第一次相识时一样，我预感到了什么，我偷偷到了北京，一下火车就直接去宿舍找她。
在她的会客登记簿上，我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
我没有上楼。
就象大二的时候我躲在路上看她一样，我站在宿舍楼前的一棵阴冷的树下，等着。
天擦黑的时候，我看到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出来了，她绯红的脸上洋溢着我熟悉的笑容。
我紧攥的拳头在那一刻，突然松开了。’ 哲二说到这里，似乎轻微的叹了一口气。
我问他：你在叹气吗？
他说：什么？
我说：没有什么，那么后来呢？
‘后来，’哲二说，‘后来我去找过她，她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的生活。’
‘就这么简单？’我问。
‘是啊，就这么简单。’哲二回答说。
我看不见哲二现在的表情，我想，那一定很平和吧，就象一个在夜里迷失方向很久，几近绝望的时候，却突然看到北斗七星一样，完全平静了。
不久之后，蔼非神秘的告诉我：我和哲二好上了！
她红苹果似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蔼非曾经有过一段残酷的爱情经历，那个男人拥有了她之后就逃之夭夭了，很久蔼非都没有走出爱情的低谷，时常在深夜哭泣。
她红肿着眼睛望着我：这个世界上有爱情吗？
这一次，我笑着逗她：现在相信有爱情啦？！ 蔼非的眼里洋溢着快乐的光芒。
昨天凌晨两点多了，我突然被电话铃声惊醒，是哲二。
他沙哑着嗓子问我：蔼非以前和别人好过？
我说：是啊，怎么了？
哲二说：怎么会这样？她把什么都献给他了！ 我没说话。
哲二显然是喝了酒，他絮絮的继续说着什么，然而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听到蔼非的声音：这个世界上有爱情吗。
99/11/3
票子就是钱，我们几个一块玩的伙伴习惯这么称呼它，尤其是哲二，一提到票子，就两眼放光。
票子票子，那上面的老人头时常搅扰着我们的灵魂。
那时候我们手里没什么钱，所以对那个东西格外的憧憬，我曾对哲二说：赶明我找一机器自己印点儿，有什么的，不就是花纸吗。
哲二瞅着我嘿嘿直乐。
我搡了他一把说道：你他妈傻乐什么呢，以后我真要造出票子来，你别找我要！
哲二忙讨好地说：别介呀，咱哥俩谁跟谁啊。
我妹妹蔼非一脸鄙视的从里屋走了出来，冲着我们说：除了钱没别的说啦。
'去，没你的事。'
'我就瞧不上你这样的。' 蔼非气哼哼的把门一摔，走了。
哲二却愣愣的望着她的背影对我说：你妹妹越来越漂亮啦。
我听了，照着哲二的脑袋就是一下子，'你丫别他妈瞎想！'
哲二的眼睛落在他那双破旧的布鞋上，磨薄了的鞋底就象一把锋利的刀片，在脚底下不安分的滑动着。
屋子外面的阳光稀稀拉拉的折射进来一些光粒，在空气中漂浮着，散发出一股浑浊的土腥味。
哲二突然站起来说：我要干一番大事业。
我冷笑着：你小子。
没过多久，哲二就在附近的一个中学门口用一个小三轮车摆起了烟摊。花花绿绿的香烟盒子整齐的码放在一个小木头架子里，前面用玻璃挡着。
我对他说：这就是你说的大事业啊。
哲二说：什么事情都得慢慢来不是吗。
我看着过往的半大小子象个大人似的从哲二手里拿过烟盒，然后把已经捏皱了的票子递给哲二，他们那稚嫩的嘴上刚起了一层绒毛，在阳光的照耀下返着轻浅的光。
哲二熟练的递烟，接钱，找钱，头也不抬。 末了，他递给我一盒云烟，'拿去抽。' 我推开他的手，'用不着，我要自己会拿。' 有一天晚上，哲二招呼我去饭馆吃饭。
'谁请客啊？'
'咳，你就别管谁请客了，过来热热闹闹的聊聊。'哲二说。
哲二喜欢热闹，虽然他一点儿也不能说，但是看着人头攒动的场景，哲二就禁不住兴奋。
那天我的话也不多。
杯盏交错之中，我看到了很多陌生的脸。
那是一家不大的饭馆，门口挂着些灯笼，饭馆里面满满当当挤了几十个人，个个都红光满面。我多喝了几杯，兀自匍匐在油腻的餐桌上睡觉，直到哲二扶着我离开。
'恩？散了？'我强打精神问哲二。
哲二说：散了。
'原来是你请客啊，来的人那么多我都不认识。'我扶着墙根站着。
'好多我也不认识。'哲二使劲拉着我离开墙根，说：'你喝这么多干吗？'
饭馆外面的冷风吹灭了一盏灯笼，我抬着头使劲的看着它，那灯笼象一个孤儿一样无助的挂在那里，听从风的摆布。
在我家门口，哲二踌躇着扶我站了一会儿，我企图要松开他自己走，但是哲二的手紧紧的箍着我。
'恩？'我瞟着他。
哲二把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递到我的手里。
'什么东西？'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金项链。
'嘿嘿，给我的？'我问。
'不是。'哲二紧皱着眉头，'你帮我给蔼非。女孩都喜欢这个。'
'你大爷！哲二！'我猛的把他推开，直视着哲二，把首饰盒丢给他，'你丫要给自己给！'我踉跄着跌进了家门，不再理睬门外的呆子般的哲二。
外面的风似乎大些了，我听到了风那呼呼的脚步声和树叶们的欢呼声。
过了一阵，我听说哲二的买卖做大了，他在新街口租了一个门脸，还兼卖些杂货。关于哲二的传闻也日益多了起来。
先是听说他三天两头的往家里带成年的未成年的女孩，然后又说他赌博，天天在家设局，他妈被气的住院了，哲二竟然不管，连住院费都是他爸找邻居凑的。
那阵子，我刚靠着老爸的关系进了一家工厂做合同工。
第一个月我把那薄薄的一沓半新不旧的票子都交给了家里，早晨起床，却在衣兜里发现了原封没动的票子。 家里知道你的心就够了。后来母亲这么告诉我。
我坐在冰凉的床板上一遍遍的数那些票子，把新一些的和旧一些的分开,蔼非叮叮东东的从外面回来了，她鄙薄的看着我，'会数数啦！'
她坐在床沿斜眼瞅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