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解，'为什么要我和一个俗人一样呢？！'

当我向他抱怨的时候，他这样质问我。

我冷冰冰的说：因为你象一个俗人一样要吃饭拉屎睡觉。

哲二变得沉默了。

有一段我想，他也许会出去再找一个女人吧，那样的话，我不是更有理由责备他了吗，想象着他怎样和另一个女人缠绵，我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幸灾乐祸，对着我自己，我想，这都是因为当初我太幼稚了啊。可是哲二决不出去鬼混。 他死了之后我明白，如果他不是那样的压抑自己，虽然他变成了一个俗人，但是决不至于死。

哲二在单位里很孤僻，同事们没人喜欢他，因为他老是阴着脸，在最后的几个月里，他变得多疑了，同事们在笑，就一定是在笑他；同事们小声说话，就一定是在谈论他。

有很多时候我琢磨，假如我们有个孩子，可能很多东西都会改变了，孩子会让他坚强些。

就在这个时候，我出轨了。

那是一个已婚男人，我的小学同学蔼非。起先，我们只是叙叙旧，聊聊天，后来，我们开始相互抱怨，最早是有一次在市场里碰见他，我问：'怎么你来买菜呢？'

他尴尬的笑着说：没办法，她懒。

我精心的挑选了几样菜，还煞有介事的和人砍价，蔼非在一旁跟着我。

后来蔼非跟我说：我发现你很严肃的跟人砍价的时候很美。

而我当时也相信了他说的这些蠢话。

最主要的是我太需要找一个人聊聊了，我絮絮叨叨的说着那些困扰着我的问题，蔼非就沉默的让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有时候他也说一些他自己的事情，无非是公司里的人事纠纷和他们夫妻吵嘴的事。

更多的时候，我们相拥着什么也不说。

在我这个年纪，语言好象对我变的越来越多余。

我不再关心哲二了。

并且我相信，哲二知道我和蔼非的事，但是他装作不知道，有几次我想向他坦白，可是都被他岔开了，他不想听。

最后的一个月，哲二突然快乐起来了。

我早该知道那是一个预兆的。

哲二拉着我去了游乐场，起初我不肯去，'都这么大人了，还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去吧，很有意思的，我很久没去过了。'

哲二婚后很少这么有兴致，我就真的跟他一起去了游乐场。

那天我们玩的很高兴，就象两个年轻人一样，在原子滑车里大喊大叫，拼命的嚷着，一刻也不停歇，哪样刺激我们玩哪样，一直玩到我的两条腿发软，再也站不住了。

哲二却说：明天我们去蹦级吧。

'不去，说什么我也不去，那不是花钱找罪受吗！'我喘着气说。

哲二说：该花的钱就得花，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第二天我竟真的跟着他去了。

站在山顶上的时候，我的心狂跳不止，工作人员说：你现在要不想跳了还来得及。

我扭过脸去看哲二，他一付跃跃欲试的样子望着山底。

我摇了摇头，要求工作人员把安全带给我解开，'打死我也不跳。'我说。

工作人员善解人意的冲我笑笑，大概一天里有很多象我这样的胆小鬼吧。

我跑到山下去看哲二跳。

他在上面冲着我招手，脸上带着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眼泪居然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好象哲二这一跳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我闭上眼睛，没敢看疯狂的哲二怎样从山上跃下。

一个星期之后，哲二开始和我谈论起关于死亡的问题。

'活着有意思吗？'哲二先问。

很久我们没有讨论过这些问题了，我以为这是我们关系的一个转机，所以我说：有意思啊。

'怎么有意思呢？'他追着问。

'因为有欢喜，有悲伤，有爱，有恨。'

显然这个回答不能令哲二满意，他摇摇头，眼睛盯着窗户上的一只苍蝇出神。

我觉得紧张，就说：你觉得没意思了吗？

他还是摇头。

夜里，哲二突然把我摇晃醒，我在朦胧中感到一大片刺眼的强光照着我，'出什么事了？'我问。

哲二说：你帮我吧。 我说：帮你什么？

'帮我快乐。' 我以为哲二是需要做爱了，就伸手去抓他的那个家伙。

可是哲二把我的手拿开，'用这个。'他塞给我一个冰凉的东西。

我一下子惊醒了，那是一把枪。

我腾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哲二笑了笑，'逗你玩的，没事，睡吧。'

我再也不能睡下去，虽然我很困，我坚持问他哪里来的枪。

他嘟嘟囔囔的说是从白洋淀买的。

我问他为什么要买，是不是真的想死。

他想了一会儿，很认真的说：是的。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想我理解他了，他有他的想法，作为男人的想法，那是没有办法更改的。

'只有等来世。'哲二说。 于是我开始帮助他策划自杀。

一开始他说让我拿枪，后来又说那样我会被判刑。

终于，我想到一个不会受痛苦的死亡办法——安乐死，于是我设法从医院偷了一些药来，教哲二如何注射。

哲二没有受任何痛苦的离开了，虽然在死亡的边缘，我看出哲二试图想要挣扎，但是依然拗不过死神的召唤。

我以为我帮哲二解脱了。

在你来拜访我的时候，我还沉醉在幻想里。

但是你勾起了我的回忆，我对往事的回忆，对哲二的回忆。

那个年轻的哲二老在我的眼前晃动，我想到了我该去的时候了，在现实中我不是一个好的爱人，那么就让我们在阴间团聚吧。

在越来越多的有哲二的梦里，我们纠缠着，扭打着，撕咬着，似乎想要讨回些什么。

…… 看到这里，这个女人的故事似乎就结束了。

我揉了揉眼睛，天已经亮了，第一抹晨曦从窗框照进来，照得人眼睛酸酸的，这个案子就这样了结了，没费吹灰之力。

而我，也要去睡一个好觉了。

哲二这一次坐在书桌前打开于妍的信，感受和以往不同，他急匆匆的浏览了一遍，然后又找出一些段落重点看起来。

于妍在信里说： 我在交男朋友了，可是并不顺利，因为他有女朋友。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同学的朋友，在电视台工作，很优秀，我们一开始就很聊得来，他常常躲开大家单独和我聊天，约我出去玩，但他从来没说过他有女朋友的事。

我的同学告诉我他有女朋友了，我很气愤，就去问他，他一下子就承认了，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周末他来家里找我，开了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他在楼下把喇叭按得很响，似乎想要全楼的人都听见，后来他又跑上来找我，他对我父母尊敬极了，尤其对我的父亲，虽然他是不值得人尊敬的，但是那样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我们一起去郊外玩，大家都很高兴，我跟他聊了很多自己的想法，他很认真的听着，帮我分析。

可是他有女朋友。

可是他对我很好。

爸爸妈妈这阵子吵得不那么凶了，所以请放心好了。

然后就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了。

哲二把信看完，想了一会儿，走出屋来。

海林在洗衣服，明明感觉到哲二在看她，就是不理。

哲二说：于妍在信里问你好。

海林没说话。

哲二又说：她交男朋友了。

海林还是不说话。

哲二觉得没趣，就回到自己的屋里，还把门关了起来，然后就像一棵被伐倒的老树一样一头栽倒在床上。

外屋响起噼里啪啦的摔盆声，水龙头放水声，抖衣服声。

她一定已经把信拆开看过了。哲二想。可是这封信里并没有写什么，况且他和于妍只是朋友，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不过他还是感到心虚，并为自己的心虚而气恼，于是拼命要说服自己。

男人和女人之间不能有真正的友谊吗？ 这样的例子很多嘛。

然后他又在心里嘲笑自己，真的只是友谊吗？自己从来没想过进一步吗？

假如于妍主动地要求什么，他会拒绝吗？ 不想这些。

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还是不要假设的好。

但是眼前浮现出于妍姣好的面容来，她真诚的望着哲二。

什么男朋友，简直就是骗子，骗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太不象话了！哲二突然觉得很气愤，很怕于妍会上当。

哲二想到这里，腾地坐起来给于妍回信。

大概的意思就是要于妍慎重，这样的男孩子不可交，因为他们还不成熟。写到这儿的时候，哲二觉得脸有点儿发烧，什么意思，小男孩不成熟，当然自己就是很成熟的喽。

哲二把信撕掉了。

他使劲的拉开抽屉，那里静静的躺着于妍给他的十多封信，他都按日期编了号。

哲二想象那个男孩子肯定很英俊，当然也很年轻，他和于妍看上去很般配，人为什么要嫉妒呢？

哲二觉得自己是在嫉妒了。

奥修说：人创造出比较，，，你就会有两个结果：有时候你会觉得优越，有时候你会觉得低劣。

哲二这会儿是觉得自己低劣了。

夜幕降临了，海林没有像往常一样喊他吃饭，哲二也乐得在屋子里多想一会儿。 他打开窗户，苍茫的夜色一下子向他袭来，让他感到寒冷，这阴郁的夜色有着一种悲凉的美，深深的把哲二吸引住了。

再过几天他就五十六岁了，岁月不饶人，他也要像别的人一样步入老年了，每天练练气功，打打太极拳，打发日子罢了。

他似乎都看到那个叫死亡的小精灵在前面叫他了。

人生竟然是这么短暂。 没有人能够逃脱。

蔼蔼的暮色中，哲二想要沉睡了，也许明天，再给于妍好好的回一封信，毕竟，她是属于年轻的。 99/10/12下午

'哲二，快把镜子放好！'姐姐不满地看着我。

我吃力地抱着那个大镜子，肚子贴在光滑的镜面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看着我。

脸上有汗淌下来。

'哲二，你怎么还不把镜子放下！！' 镜子里的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不能说是大眼睛，那样不符合实际情况，但是是有神的眼睛，黑黑的瞳孔里有一个小人，看着象个小猴。

'哲二！！！' 我把镜子放在床上，这样我一醒来就可以看见'他'了。

'你怎么把镜子放床上！'姐姐大吼了一声。

然后她像个猴子一样敏捷地把妈妈从厨房拽来，'妈，你快看他把镜子放哪呢！'

妈妈悲哀地看着我，'哲二，把镜子放到地上吧。'

'恩，我要一睁眼就看见他。'我低声说。

妈妈走过来帮我抬镜子，'放在地上一样可以看的，啊？' 我极不情愿地跟着妈妈，看着她把镜子放在了墙边。 姐姐跟着妈妈走出去，'早该把他送走。'

'你叫他上哪去啊，他到底是你的弟弟。'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很生气。

生姐姐的气。

她老是跟妈妈说要把我送走。

但是我偏不走，只有妈妈对我最好，我知道。

月亮来了。

站在天上看我。

我躺在我的小床里，也看它。 有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