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吩咐完副手，拉夏警长从怀里掏出一副胶皮手套戴上，俯下身子小心地抬开死者的左手。键盘上留有血迹，不过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血迹不是流到或者溅到键盘上的，在一些键位上残留着带着指纹痕迹的血痕。
“这也许能告诉我们那封EMAIL的内容。”拉夏警长自言自语。受了重伤的死者不可能支撑太久，据法医估计最多也只能留下一段话或者一个名字，所写的内容应该不难猜到。
键盘上沾着血迹的键位一共有八个，分别是E、I、N、U、O、R、S、T。
“我讨厌拼字游戏。”拉夏警长暗自咕哝道，他试着想了想，四个元音，四个辅音，这可不太寻常，实在想不到这八个字母能拼出什么花样来。EUROIST？EINSTEIN？最后他放弃了。
法医也凑过去，把双臂抱在胸前，皱起眉头：“这真奇怪。”
“怎么了？”
“维克多·罗尚的EMAIL地址不只包括这八个字母。所以我猜想，死者在事发之前原本就打算要发信给他，刚刚来得及写好EMIAL地址就遇害了。遇害之后他等凶手离开以后，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遗言，顺手发了出去——死者那时候恐怕已经没有余力填入新EMAIL地址。”
“那么奇怪之处是什么？”
“既然他有力气，为什么不用写在纸上，却坚持要用电脑？距离他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就有一支笔，纸更是到处都有。”
拉夏警长缓缓把头转向法医，和蔼地回答：“我想我知道原因。”
“呃？是什么？”法医感兴趣地问。
“大概是死者不想话太多吧。”
迟钝的法医这才觉察到警长的不满，连忙尴尬地整了整衣领，结结巴巴地说：“我先回去了，详细的验尸报告明天给你。”说完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赶走了越俎代庖的法医，拉夏警长重新审视眼前的现场，这时候他注意到了办公桌旁那台雷明顿C65型打字机。
尽管拉夏警长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也认的出这是一台不折不扣的老古董：铭牌上刻着1932几个数字，产地是弗吉尼亚，机箱两侧还镌刻着葡萄藤花纹和郎费罗的诗句，看的出即使在那个时代，这也是件高级货。不过奇怪的是，打字机的色带似乎是新换的，旁边还搁着一支润滑用的油嘴和一块用来更正错误的橡皮。
难道这老古董现在还有人在用？
拉夏警长小时候上过打字课，依稀还记得机械打字机的使用方法。他饶有兴趣地按动其中几个键，金属杆敏感地弹起来，发出悦耳清脆的“嗒嗒”声。
忽然他觉察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头探入打字机内部，经过一番费力的探寻，成功地拨开了纸夹档头，从中取出了一角碎纸头。
这张纸头的纸质很硬，上面只有一些数字：“098894”，字体和打字机的完全一致。拉夏猜想这是打字机使用者打完字以后，扯纸时用力过猛，结果其中一角被档头夹住了。
拉夏警长把这张纸头小心地用指头拈起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径直走到了管家面前。管家还在不安地盯着作业中的警察们，主人的死对他影响很大，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拉奎斯先生喜欢使用打字机么？”拉夏警长指着那台机器问道。
“啊……是的，是的。我的主人说他不喜欢打字时没有声音，所以很多时候他都会用这台打字机来写东西。”
“除了拉奎斯先生，别人会用这台机器吗？”
“不会，至少我从来没见过主人以外的任何人用过这东西。”管家说的很肯定。
拉夏警长理解地点了点头，在这个电脑主宰一切的时代，拉奎斯这样的人有一个已经很多了。
这时从拉夏警长的腰间传来一阵悦耳的音乐声，他对管家说“稍等”，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走到房间一边去。
“喂？”
一个欢快的声音。“拉夏警长吗？我是莫拉诺呀，《回声报》的莫拉诺。”
“什么事？”拉夏警长看看旁边没人在听，压低了嗓子。
电话另外一端的声音洋溢着对秘密的热情渴望：“听说大富翁拉奎斯今天早上被人谋杀了，您现在已经在现场了吧？”
“该死的记者……”拉夏警长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恼怒的咕噜声，这些家伙的触觉竟然如此灵敏。拉奎斯是巴黎名人，他被谋杀的消息一经宣布，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现场有什么发现？他是怎么死的？”
“对不起，在警方结论出来之前这是秘密。”拉夏警长冷冷地回答，准备直接把电话挂掉。
“不要这么无情嘛，我们保证在报道中不会出现您的名字。”电话里停顿了一下，“《回声报》一向很注重信息提供者的权益，对，我说的是权益。”
对于这一略显露骨的暗示，拉夏警长犹豫了一下。他的老婆和两个女儿正在蓝色海滨度假，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你确定这么作很安全？”
“当然，我们一贯注重消息来源的安全措施，很少惹出事非。”
拉夏在心里权衡了一下，终于把勘查的初步情况有取舍地告诉了那名记者，尽量简短。对方听完以后，显然还不满足：
“还有没有其他的情况？”
“唔……”拉夏警长看了看左右，面色微微涨红，他下了一个决心，“有，但是这个信息和刚才是分开的，单独算。”
“我明白，我明白。”对方的声音表明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拉夏再度确认周围没人再看着他，然后垂下头，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对着话筒说道：“拉奎斯先生在临死前发过这样一封EMAIL…………”
“古叙利亚文？”
萧立勋瞪大了眼睛看着白露，彷佛在质疑她的翻译准确度。一枚中国的拓片上印的居然是古叙利亚文？
“没错，古叙利亚文。”
罗尚点了点照片上的几处，萧立勋仔细去看，拓片上的字迹笔锋钢劲，转折硬直，只是完全看不懂。各人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沉默下来。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普通信封里装的是一枚古叙利亚语碑文拓片照片，这种古奥而冷僻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太过陌生了。
萧立勋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大学课堂时的记忆残片，古叙利亚文的残迹虽然在中国十分罕见，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考古界在敦煌莫高窟、新疆、内蒙古等地都发现过类似的东西，多是景教徒以及中亚但象这份文字含量如此之大的拓片，还是首次。
这其中蕴涵的价值，不言而喻。
“我们先不要急着下结论。”萧立勋咽了咽口水，伸出手示意冷静，“真伪我们还没有确定。罗尚，你懂古叙利亚文吗？上面写的什么？”
罗尚接过照片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用修长的食指挠挠鼻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这张照片太小了，而且有些地方已经缺损，很难辨认的清楚。”
“你身为宗教史讲师，应该平时也接触过用古叙利亚文吧？”
“喂，我只是拿固定工资的讲师，不是专门的学者啊。这种文字太冷僻了，现在恐怕只有专攻这一领域的语言学者才能懂。”
萧立勋看看天色，此时差不多是下午最为炎热的时候，即使是这间幽暗的走廊也无法阻挡丝丝暑气的渗入。他暗自里叹了一口气，本来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为什么会变的这么麻烦。
“这件事先放一放，解读这种事就让专家去上脑筋吧。当务之急，是找到这枚拓片的原件。”
他的工作是把周君时捐赠的文物带回博物馆，至于那文物是什么他其实兴趣并不大。罗尚却是兴致盎然，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照片，面部肌肉一直飘动着兴奋与惊讶的神采。萧立勋不禁心中疑惑，这个家伙究竟目的是什么。
“既然这是邮给周老先生的，那么信封上应该就会有发信人的信息才对。”萧立勋对沈夜说，沈夜连忙把那个信封翻了个面，果然不出所料。信封的背面除了写着收件人周君时的名字和信箱地址以外，还用毛笔写了一排字：“老圃兄敬启，弟鹤亦松上。”笔迹苍遒有力，端方严正，能看出是自书法名家之手。
信封上没写发信人的地址，萧立勋反覆看了几回，发现邮戳盖的是七月五号，来自于上海安亭邮政分局。
“周太太，你们是什么时候搬来这里住的？”
“七月一日。”
“就是说这封信在周君时新搬来不久就发出来了……”萧立勋暗想，又问道：“这个老圃是周先生的别号么？”
沈夜点了点头，表情带着一丝怀念：“其实我先生的号全称是‘东篱老圃’，他很喜欢菊花。”
这个别号起的很有隐士韵味，萧立勋知道这里用了陶渊明和孔子的两个典故。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罗尚，不知道白露会怎么把这个别号翻译给那个洋鬼子听，那个洋鬼子又能听的懂几成。
“那这个鹤亦松又是谁呢？”萧立勋又问。沈夜这回却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周老先生生前的信件或者日记里有没有关于这个鹤亦松的记载？”萧立勋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沈夜面露歉疚神色：“他生前很少通信，至少在我们结婚以后很少，家里几乎没有保存。不过我想日记里也许会提到吧。”
于是四个人立刻回到沈夜家中，沈夜取出周君时那本日记递给萧立勋。罗尚悄声对白露说了几句，白露也凑了过去。萧立勋见沈夜没有阻拦的意思，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