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迈尔斯仍礼貌地和迪亚医生站在走廊里，半是自言自语地对这热情的场面大加赞赏。过了好一会儿，迈尔斯仍装做没看到这些小观众，与此同时用手示意皮尔玛不要赶跑他们。好，看吧，看仔细了，迈尔斯心里念叨着。你们看了过后就要变成这样，至少我以后还会是这样，你们对此要习惯……接着，他听到泽达·卡拉尔的窃窃私语，他似乎将自己任命为这群孩子的向导——“那个大家伙就是过来杀莱姆·沙瑞克的！”
“泽达！”迈尔斯叫道。
走廊下突然一片静寂。甚至连动物也停止了活动。
“过来！”迈尔斯再次叫道。
在一片沮丧的耳语及不安的笑声过后，卡拉尔家的这个男孩子没精打采地迈着步子，小心翼翼地来到了走廊上。
“你们三个——”迈尔斯指向他们说道，“待在那儿。”皮尔玛也皱皱眉表示强调；泽达的朋友目瞪口呆地站在走廊下面，脑袋整齐地排列着，正好和走廊地板一样高，就像过去在城里被抓来示众的罪犯一样。
“你刚才对你的朋友说了些什么，泽达？”迈尔斯温和地说道，“再说一遍。”
泽达舔舔嘴唇说：“我只是说你是来杀莱姆·沙瑞克的，大人。”泽达或许也正猜测着迈尔斯是不是也想杀讨厌而且无礼的男孩们。
“这是不对的，泽达。这种谎话很危险。”
泽达看起来很迷茫。“但，爸爸——说的。”
“真实的情况是，我过来捉拿杀害莱姆·沙瑞克女儿的凶手，可能会是莱姆，但也可能不是。你知道这中间的区别吗？”
“但海拉说是莱姆杀的，而且她应该知道；他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一切。”
“婴儿的脖子被人扭断了。海拉说是莱姆，但她没亲眼看到。你和你的朋友必须清楚，我不会弄错，我也不会给无辜的人定罪。我的吐真药不会让我做出那样的事情。莱姆·沙瑞克没有杀人的话，他只要过来向我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可以。
“但试想一下，要是他干的，我应该怎么处理一个会杀害婴儿的人呢，泽达？”
泽达辩解道：“她只不过是个变异的异种……”接着，马上闭上嘴，不再吭声，满脸通红，不再看迈尔斯。
或许，要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对婴儿感兴趣未免太过苛刻，更何况是一个发生了变异的婴儿……不，该死。这不算过分。但怎样才能让问题迎刃而解呢？要是迈尔斯连一个十二岁的无礼的小孩都说服不了，他又怎能奇迹般地改变整个地区大人们的观念呢？一股突然产生的失望情绪让他觉得愤怒。这些该死的人叫人难以忍受。他强迫自己稳定住情绪。
“你父亲服役二十多年，泽达。你是不是该因为他为皇帝效劳而感到自豪呢？”
“是的，大人。”泽达被这些成年人吓坏了，他的眼神试图逃避迈尔斯。
迈尔斯继续说道：“当皇帝代表贝拉亚站在整个银河系面前时，这些事件——杀变异的人——只会让皇帝蒙受耻辱。我去过那里，我清楚。由于少数人的罪行，他们就把我们所有人说成是野蛮人。这是在让我的伯爵父亲在同辈面前蒙羞，也让西尔维山谷在这地区蒙羞。士兵获得的荣誉，是靠英勇地与武装起来的敌人战斗，而不是靠杀害婴儿。这件事情也影响到了我作为弗·科西根家族一员的荣耀，泽达。”迈尔斯闭上嘴唇，露出一丝忧郁的笑容，然后他又有意将身体前倾——泽达害怕得一直往后退缩——“你会为变异的异种所能做到的事感到惊讶的。我曾经在我祖父坟前发过这样的誓言！”
泽达似乎更像受到了压制而不是启发，他那原来懒散的架势现在近乎变成了卑躬屈膝。迈尔斯重新靠到椅背上，疲倦地摆摆手让他走。“去玩吧，孩子。”
不用催促，泽达跟其他伙伴便向着屋子周围一哄而散。
迈尔斯的指头敲着扶手，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此时，皮尔玛和迪亚医生站在旁边，都不敢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这些山民愚昧无知，大人。”过了一会儿，皮尔玛说道。
“这些山民是我的臣民，皮尔玛。他们的愚昧是……政府的耻辱。”迈尔斯沉思着说道。这一团糟的局面怎么变成了他的事情？他并没有制造出这种局面。事实上，是他自己来到这里的，“总之，这是他们延续下来的愚昧无知。”他稍稍修改了措辞。但仍然觉得心上压着块石头，“这个要传达的信息真的很复杂？真的很难以传达？‘你们没有必要再杀害自己的孩子。’这并不是我们要让他们都去学习——五维空间航空数学。”那曾是迈尔斯在军事学院里最后一学期碰到的难题。
“对于他们，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迪亚医生耸耸肩，“对中央政府来说，制定规则很容易；但这些人毎时每刻都要生活在规则带来的结果里。他们几乎一无所有，而新规则迫使他们将富余的财富给予处于边缘的人们，而这些人是无力偿还的。以前的老办法是明智的。即便是现在要模仿银河系的体制，你也得衡量一下，我们所能承受的提前改革的代价。”
迪亚医生，你所说的边缘的人们指的是什么？“不过，富余的财富是在增长的，”迈尔斯高声说道，“像这样的地方再不用毎年冬天都与饥荒作斗争了。在灾难来临时，他们并没被隔离开，在帝国的命令下，救济可以从一个地区送往另一个地区……我们之间的联系正变得越来越紧密，这个进程的发展也变得越来越快。此外，”迈尔斯停顿了一下，又有气无力地补充道，“或许你低估了他们。”
迪亚医生带着嘲讽竖起了眉毛。皮尔玛来到走廊尽头，用扫描仪对周围的灌木丛进行新一轮的扫描。而迈尔斯回到椅子上品尝正在变凉的茶时，突然发觉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晃动，那是一道目光，此时此刻，在用于夏日通风的敞开的前窗旁——玛·卡拉尔正呆呆地站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听了多久呢？迈尔斯心想，是他叫泽达时引起了她的注意吧。他看到她时，她抬起脸颊，吸了口气，猛地抖了抖手里的布料。趁迪亚医生看着皮尔玛还没注意到她的时候，他们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她又低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卡拉尔和亚历克斯回来了，可以理解，因为到了快开晚饭的时候。
“我派了六个人出去搜索。”卡拉尔在走廊上向迈尔斯报告，这儿现在快成为迈尔斯的正式指挥部了。显然，卡拉尔从正午时分开始就一直在路上走。他的脸上满是汗水，不仅仅是因为劳累，同时也可能是因为紧张，“但是我认为莱姆逃到丛林里去了，要查出他的行踪可得花好多天才行，那里有上百个可以供他躲藏的地方。”
卡拉尔应该知道。“你不认为他有可能跑到什么亲戚那儿去了吗？”迈尔斯问，“当然，如果他打算长期躲避的话，他必须得冒险补给物资，还得打探消息。如果他露面的话，他们会出卖他吗？”
“这很难说。”长拉尔把自己的两只手摊开，“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大难题，大人。”
“哼。”
可是莱姆·沙瑞克会在丛林里面待多久呢？他的整个人生——他那已经变得支离破碎的人生——全都在西尔维山谷。迈尔斯考虑着其中的反差。数周以前，沙瑞克还是一个事事称心如意的年轻人：拥有一所房子、一位妻子、一个正在组建起来的家庭，以及幸福；一切都是西尔维山谷的生活水准，舒适而安全。他的小屋，迈尔斯并非没有注意到，尽管清贫，尽管陈设简单，但是却充满了爱心与活力，并不显得肮脏污秽。固然冬天的情况要严酷一些。而现在沙瑞克却成为了一个被人追捕的逃亡者，他所拥有的那点微薄家业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夺走了，在得不到任何援助的情况下，他会不会潜逃出去，亡命天涯呢？在无处可去的情况下，他又是否会待在自己从前生活的废墟附近呢？
迈尔斯非常想求助于距此仅有数小时路程的哈松达尔的警察机关。在他把这件事情搞砸之前，现在难道不是让他们介入的恰当时机吗？但是……如果他需要通过炫耀武力来解决这件事的话，为什么第一天伯爵不让他坐飞车过来呢？迈尔斯对那两天半的马上旅程感到非常懊悔，那段骑行让他的生活节奏大大减慢，变成了西尔维山谷的步行速度，他陷入了种种疑惑当中。伯爵预见到这些了吗？他知道些什么迈尔斯不知道的事情呢？他能知道什么呢？该死，这项考验不应该人为增添障碍，它本身的难度就已经够高的了。他希望我表现得聪明机智，迈尔斯愁眉苦脸地想：更糟糕的是，他想让我在这里所有人的面前表现得很聪明。但是迈尔斯现在只祈祷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过于愚蠢。
“很好，村长卡拉尔。你们今天已经尽力了。晚上下班休息。让你的手下也休息，在一团漆黑的夜里，你们不太可能发现什么。”
皮尔玛举起他的扫描器，显然想主动介绍它的用处，但是迈尔斯挥手制止了他。皮尔玛扬起眉毛，迈尔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需要任何催促，卡拉尔立即派亚力克斯去取消了夜间的行动，他们原本准备打着火炬进行搜索的。他仍提防着迈尔斯，迈尔斯的举动让他迷惑不解，而他同样也让迈尔斯迷惑不解。迈尔斯希望他只是过于倔强。
迈尔斯不能确定，这场在漫长的夏夜中举办的晚会具体是在什么时刻开始的，晚饭之后，人们便开始陆续到来，其中包括卡拉尔的老朋友，西尔维山谷的长者们。有些人显然是常客，他们来听卡拉尔的收音机播放的政府晚间新闻。人太多了，迈尔斯一个也不敢冷落。一群业余音乐家带着他们自制的山区乐器来了，他们的演奏扣人心弦，显然西尔维山谷所有的婚丧嫁娶都会请这支乐队来表演，这使得晚会变得越来越像是一场迈尔斯的葬礼。
那些音乐家站在院子的中间进行表演，迈尔斯的走廊指挥部现在变成了他的贵族包厢席位。所有的观众都热情地看着他，这让人没法专心地聆听音乐。有一些歌是庄重的，还有一些——起初还不敢太过张扬——是有趣的。迈尔斯会心的笑容常常住中途被周围的叹息声所打断；他僵硬的面孔又让其余的人不敢吱声，于是两人就像狭路相逢的冤家对头一样，急忙躲开对方。
但是，有一首歌旋律优美，萦绕耳畔，令人难以释怀——一支失去爱人的哀歌——迈尔斯被深深地打动了。埃蕾娜……在那个时刻，旧日的伤痛化作忧郁的情绪，芬芳而又遥远：那是一种对心灵的抚慰，至少让人领会到曾经得到了抚慰，只不过当时并未留意。他几乎要让那些歌者就此停止，因为他们已经达到了完美的境界，但是他怕別人以为他发火了。在那首歌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保持安静，沉浸在内心的思绪当中，几乎没有听见在暗淡的灯火中随后进行的演出。
至少那堆用整整一个上午才运来的食物被解决了，迈尔斯原本还担心玛·卡拉尔和她的密友们要让他独自把那堆小山似的食物解决掉。
有一阵子，迈尔斯靠在走廊的围栏上，俯瞰下面的庭院，他看见了胖子宁尼正在那儿结交更多的朋友。一群少女围在它周围，抚摸它的身体，轻拂它腿后的毛发，用鲜花和丝带装饰它的鬃毛和尾巴，喂它吃精致的食物，或是把她们的脸颊靠在它那温暖的缎子般的背上。宁尼洋洋自得地眯起了眼睛。
啊呀，迈尔斯妒忌地想，如果我有那该死的马的一半魅力，我的女朋友就会比我表兄伊凡的还多。迈尔斯对是否要引诱一个单身女孩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不，他不能做个傻瓜。他已经对西尔维山谷的一位小女士发誓将要做的事，是他唯一能够承受的责任；他能够感觉到那承诺给他带来的压力，好像十分危险地压在他脆弱的骨头上。
他转过身，村长卡拉尔给他引见了一位完全不处于妙龄的女士，大概五十岁，身材瘦小，显得有些疲惫。她很谨慎地穿着一件有些旧的漂亮衣服，浅灰色的头发扎在脑后。她敏感而又紧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玛·沙瑞克，大人，莱姆的母亲。”村长卡拉尔迅速地低头退下，毫不留情地把无助的迈尔斯留在了那里——回来，你这懦夫！
“女士。”迈尔斯说。他的喉咙有些发干。卡拉尔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置身于一场该死的闹剧当中——还好，其他大多数客人都退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