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迪亚医生突然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让皮尔玛一块儿去逮捕他。”
“你没法去逮捕一个跑了的人。你喜欢打赌吗，医生？我敢跟你赌一马克，他们不会带着沙瑞克一起回来。不，等一下——或许我错了。我希望我错了。回来了三个人……”
卡拉尔、皮尔玛和另一个人正从路那边走来；那是个粗犷的年轻人，宽大的手，浓眉大眼，脖子很粗，板着面孔。“海拉，”迈尔斯叫道，“这是你丈夫吗？”他看了看其余的几个人，天啊，正如迈尔斯所想的那样。海拉的丈夫很健壮，而他的四兄弟也应该和他长得差不多，但毫无疑问会更加魁梧……
海拉在迈尔斯肩膀旁边出现，对他耳语道：“不是，大人，那是亚历克斯，村长的代表。”
“哦。”迈尔斯紧闭嘴唇，有点儿失望。唔，我本该想到事情并不简单的。
卡拉尔站在他后面，想要东拉西扯地解释他们空手而归的原因。迈尔斯竖起眉毛，示意他不用讲了。“皮尔玛？”
“逃走了，大人，”皮尔玛简洁地说道，“肯定得到了警告。”
“我同意。”他朝卡拉尔皱了皱眉头，他正谨慎地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先说情况；然后再作决策，例如到底需要多少精锐部队来追逃犯，“海拉。这儿到你掩埋婴儿的地方有多远？”
“在下面小溪边，大人。在谷底，大约有两公里远。”
“带上药箱，医生；我们走过去。卡拉尔，去拿把铁锹。”
“大人，实在没必要去打扰死者的安宁。”卡拉尔说道。
“完全有这个必要。据我从地区法官的办公室获悉的办案程序上面，有完成尸检报告这一条。当我回到弗·科西根·萨尔洛时，我会对这个案子做出完整的报告，提交给那个办公室。我得到了死者至亲的许可——不是吗，海拉？”
她呆呆地点点头。
“我有两个必需的证人，你本人和你的——”大猩猩，“代表，我们还有医生和白天的光照——要是你不想站在这儿争论到天黑为止的话。我们需要的只是铁锹。卡拉尔，要是你自愿用手去挖，我也不反对。”迈尔斯的话音单调而又刺耳，威胁的意思越来越强。
卡拉尔的秃头痛苦地上下摆动。“这——她的父亲是法律上的至亲，他还在世，并且你没有征求他的——”
“卡拉尔。”迈尔斯说道。
“大人？”
“小心别让你掘的坟变成了你自己的。你的一只脚已经踏进去了。”
卡拉尔绝望地摊开自己的手“我——去拿铁锹，大人。”
下午时分气候暖和，空气澄明，让人有点儿恹恹欲睡。卡拉尔的代表握着铁锹，铲着泥土，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山坡下，一道清澈的溪水，绕着清洁的圆形石头汩汩流动，海拉蹲在一旁看着，安静而又冷酷。
体形髙大的亚历克斯撬出了那个小板条箱——这么小！——皮尔玛军士溜到树林那边去巡逻了。迈尔斯并没责怪他。他只希望在过去八天里，这个深度的土壤保持着较低的温度。亚历克斯撬开箱子，迪亚医生挥手让他走开，自己接管了那个箱子。亚历克斯随即也跑到远离墓地的另一头查看什么东西。
迪亚医生仔细地察看着那裏在布里面的包袱，取出之后放到地面上明亮的阳光之中的油布上面。他的检验工具已整齐地排在塑料布上。
他解开被用特殊的折叠方法包起来的色彩鲜艳的裹尸布；海拉爬过来把布取回去，摊开、叠起以便再用，接着又爬了回去。
迈尔斯用手指拨弄着口袋里的手帕，准备随时拿出来捂住鼻子和嘴巴，他越过迪亚医生的肩膀看去。尸体腐烂了，但还不是很严重。他曾经看过，也闻到过比这更令人恶心的。迪亚医生戴着过滤面罩，对着肩膀旁边飘浮在半空中的录像机讲述着检验程序；他先用肉眼看，然后戴上手套触摸，最后是用扫描仪检验。
“大人，看这里，”迪亚医生说道，让迈尔斯再靠近一些，“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死因，虽然待会儿我还会做毒素测试。她的脖子断了。看扫描仪里的这个地方，脊髓被切断，后来又被扭问了原来的位置。”
“卡拉尔、亚历克斯。”迈尔斯让他们过来做见证；他们不情愿地过来了。
“这难道是意外吗？”迈尔斯质问道。
“不大可能是意外。把脖子重新扭回来显然是有意的。”
“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
“只要几秒钟就够了。马上就会死亡。”
“要多大力气？大人或——”
“哦，无需太大力气。任何成人都能轻易办到。”
“任何有足够犯罪动机的成人。”迪亚医生所描绘的情景就像画面一样，在迈尔斯的脑海里显现出来，另他胃里的东西产生一阵阵翻涌。这毛茸茸的小脑袋刚好也就有一个大人手掌那么大。那扭动，那软骨的低沉的断裂声——要是有什么事让迈尔斯最刻骨铭心的话，这就是骨头断裂时的感觉。
“犯罪动机，”迪亚医生说道，“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他停顿片刻，“我可能会注意到，对身体外部的细致査验能发现这些。我已经做到了。但即使是一个有经验的外行——”他冷冷的眼神落到卡拉尔身上，“对他所做的事足够留神的话，是不应该错过这些的。”
迈尔斯也盯着卡拉尔，等待着他的回答。
“被子捂得太严。”海拉细声细气地说，她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大人，”卡拉尔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确实怀疑过这种可能性。”
怀疑，见鬼，你是知道真相的。
“但我过去觉得——现在仍强烈地感觉到——”他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机警的挑衅，“小题大做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对于这死去的孩子，我无能为力；我的职责仅仅只是对生者而言的。”
“我的职责也同样如此，卡拉尔村长。比如我接下来的这个职责，就是面对一小群帝国国民的，他们面对着本来应该是他们保护者的人带来的致命威胁，因为那坟墓里面尸体的情况被弄错了，”迈尔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尖刻的笑容——“与原先说的完全不同。在弗·科西根伯爵看来，这不仅仅是个案件，而是一个案例，对其他上千个案件进行审判时的支点。小题大做……”他拖长了声音；海拉随着他的声音晃动着身体，“你还没开始看到小题大做的时候。”
卡拉尔好像抵挡不住，颓然坐下。
接下一小时所干的脏活得到的主要是一些没用的数据：没有其他的骨头断裂，孩子的肺里没有杂质，除了一些尸体腐烂所产生的物质外，她的内脏和血液并没有其他毒素。她的脑子里面也没有隐秘的肿瘤。迪亚医报告道，置她于死地的脊髓断裂井没有延展成为脊柱裂。她的猫嘴只要做个简单的整形手术就能矫正，要是没死的话，她很可能有机会做手术。迈尔斯在想，这样的结论对海拉来说会带来怎样的安慰，至多不过是一丝寒意而已。
迪亚医生把所有尚未解开的疑问统统置诸脑后，海拉重新用裹尸布包住那瘦小的身体，将那块布折叠出精致而充满深意的折痕。迪亚医生清洗完器具，把它们放回到盒子里，然后在溪水当中把手、胳膊和脸彻底地清洗了一遍，他洗了很长时间，迈尔斯感觉到他这样做并不是完全出于卫生上的考虑，而这个时候那猩猩则把板条箱重新埋了起来。
海拉在坟上的土上放了个小碗，在里面堆了些树枝、碎树皮和从那婴儿稀疏的头发上剪下来的一小撮发丝。
迈尔斯往口袋里一摸，知道忘带东西了。“我没带什么可烧的祭品。”他歉意地说道。
海拉抬头一看，对迈尔斯含蓄的提议感到惊讶。“没关系，大人。”那一小堆碎屑很快烧完，熄灭了，就像她女儿雷娜的生命一样短暂。
但确实有关系，迈尔斯觉得。
愿你在我们粗暴的冒犯之后得到安宁，小女士。我以弗·科西根的名义起誓，将给予你更大的补偿。我会让祭奠你的烟火熊熊燃烧，这边山脉周围都能看到从那火焰中升腾起来的青烟。
迈尔斯直接责令卡拉尔和亚历克斯带回莱姆·沙瑞克，他让海拉·沙瑞克和自己一起骑着胖子宁尼回去。皮尔玛也陪着他们一块儿回去。
在途中，他路过几间分散的小屋。在一间小屋前，几个邋遢的小孩正在院里一边跟着马跑着玩，一边咯咯地笑着朝迈尔斯比划出诅咒的手势，他们互相怂恿着，看谁表现得更大胆，直到他们的母亲发觉后跑了出来，赶紧把他们赶进屋里，同时回头惊恐地望了一下迈尔斯。真奇怪，这反倒让迈尔斯觉得放松，这正是他所期许的欢迎，不像卡拉尔和亚历克斯的做作、提防和谨慎地尽量不引人注意。由此看来，雷娜的生活应该不会很轻松。
海拉的屋子就在一条河谷的源头，河谷从屋后延伸进了窄窄的山谷。屋子掩映在斑驳的阴影下，显得安静而又孤立。
“你确定自己不愿意和你母亲待在一块儿？”迈尔斯怀疑地问道。
海拉摇摇头，从胖子宁尼身上滑下来，迈尔斯和皮尔玛也下了马，跟她进了小屋。
屋子是按标准规格设计的，一个房间，里头有石头砌成的壁炉，屋前有道被顶篷覆盖的宽阔的走廊，在这儿能够明显看见水从山谷的小溪里流淌出来。皮尔玛举起一只手，跟在海拉后面，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震荡枪。要是莱姆·沙瑞克逃走了，他会不会先逃回家？在到这里的一路上，皮尔玛都在用扫描仪仔细检查附近那一丛丛绝对无辜的灌木。
这小屋被遗弃了，虽然并没有被遗弃很久：它并没有出现人们想象中被悲惨地遗弃了八天之后可能显出的积满灰尘、落寞而孤寂的景象。水槽里有些仓促留下的剩饭。睡过的床没有整理，显得有点儿凌乱。地上散落着些男人的衣服。海拉马上在屋内到处走动，收拾起毎样东西，重新申明她的出现、存在和价值。如果她不能控制生活中的事件，至少她还可以把握住眼前的这间小屋。
有一样没有被触动的东西就是床边的摇篮，里面的小毯子整齐地叠着。埋葬了雷娜后不久，海拉就逃向弗·科西根·萨尔洛了。
迈尔斯在屋内踱着步，从窗口往外看。“海拉，你能指给我看你去采浆果的地方吗？”
她领着他们往山谷里走；迈尔斯计算着行程。皮尔玛怏怏不乐，眼神老在迈尔斯和灌木丛之间晃悠，生怕他一不小心被绊倒折断骨头。在被绊倒时，他三次试图抓住迈尔斯，都没能得逞，迈尔斯准备叫他爬到树上去了。当然，这里面确实有些私心杂念在作怪：要是迈尔斯摔断了腿，皮尔玛将会是负责背他出去的人。
从山谷向上走大约一公里就来到了那片浆果丛。迈尔斯采了些有籽的红浆果若无其事地吃着，一边环顾四周；而海拉和皮尔玛则在一旁恭敬地等候着。午后的太阳穿过绿色和褐色的叶子射下来，但谷底已经变得昏暗而阴冷，黄昏过早地降临到了谷底。浆果藤贴着岩石垂了下来，引诱着人冒险探出脖子去采摘。迈尔斯克制住了这种诱惑，他对浆果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要是有人在屋内喊叫，你在这儿能听见吗？”迈尔斯问道。
“不，大人。”
“你采摘了多长时间？”
“大概——”海拉耸耸肩，“满满一篮。”
这女人并没有计时器。“采摘大概需要一小时，来回的路程各需要二十分钟，总共大约需要用两个小时。屋子没锁吗？”
“只有一个插销，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