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迈尔斯放松缰绳，让胖子宁尼跟在母马后面，慢慢向前走着，制造出一种宁静的气氛。谁，我？我不会捉你的。我们只是欣赏风景，对吧。这就对了，停下来一起吃草吧。那匹栗色的母马停下来啃路边的一棵草，但仍用一只眼睛警惕地盯着正在靠近的迈尔斯。
迈尔斯与那匹母马保持的距离还不足以吓到它，但那匹母马又跑开了，迈尔斯让胖子宁尼停下来，自己从马背上面滑了下来。他不再向母马靠近，反而静静地站着，装模作样地在口袋里掏来掏去。胖子宁尼急切地用头顶着迈尔斯，迈尔斯嘴里咕咕地叫着喂了一点糖给它吃。母马似乎很感兴趣地竖起耳朵。胖子宁尼一边咂嘴，一边轻推迈尔斯，想要更多糖。那母马抽着鼻子凑上来，也想吃糖。当它的嘴触到迈尔斯手上的方糖的时候，他的另一只胳膊悄悄地绕过去抓住马的缰绳。
“过来吧，迪亚医生。只有这一匹马，别让它再跑了。”
“不公平，”迪亚医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迈着蹒跚的脚步走了过来，“你口袋里面装着糖。”
“没错，我口袋里有糖。这叫先见之明。对付马的方法不在于跑得比马快或比马强壮。那是用你的弱点去对抗它的强项。窍门在于你得比马聪明。那是用你的强项去对抗它的弱点，知道了吗？”
迪亚医生拿起缰绳。“这是在取笑我吧？”他有些怀疑地说。
“这只是自己偷笑，不是取笑。”迈尔斯咧嘴乐了。他轻轻地拍打胖子宁尼的左前腿后方，那马儿温顺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弯下了一只膝盖。迈尔斯稳稳当当地踩在已经被放低的马镫上，跨上了马背。
“我的马也能那样做吗？”迪亚医生问道，他用羡幕的眼神看着迈尔斯。
“抱歉，不能。”
迪亚医生生气地瞪着自己的马，“这畜生真是个白痴。我得教教它。”
胖子宁尼四肢重新站直后，迈尔斯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没有把从祖父那儿捡来的指导骑马的意见讲给迪亚听。你得比马聪明，迪亚医生。虽然迪亚医生向弗·科西根勋爵信誓旦旦地表示会全程陪同这次调查，但太空外科医师迪亚中尉的级别显然高于弗·科西根少尉。对比你职位高的人发号施令自然需要策略，才能让对方心服。
这条运木材的道路变得宽敞了，迈尔斯策马跟到海拉·沙瑞克的身旁。恰好在走上通向她家的道路的时候，她昨天早晨在大门口所显现出来的那种强硬和决心似乎正慢慢消退。或许，这会儿她实在太累了。她早上几乎没怎么说话，整个下午都保持着沉默。就像她打算一直跟着迈尔斯来到山里面，然后扑到他怀里哭泣似的……
“海拉，对了，你的父亲在哪支部队服役的？”迈尔斯打开了话匣子。
她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理了理头发，这动作更大程度上是出于紧张，而不是让自己的样子更整洁，她的目光透过几缕黄色的头发凝望着他，就像是一只在樊篱里被保护起来的胆怯的小动物。
“地区民兵团，大人，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
“战死的？”
她点了点头，“在弗巴尔·苏丹纳地区附近的战斗中，在沃达皇位争夺战时期。”
迈尔斯并未问她，他是被哪一方消灭的——多数步兵几乎没有选择机会，政府对死者和生者都已经下了特赦令。
“啊……你有其他兄妹吗？”
“没有，大人。家里只有我和母亲。”
迈尔斯的顾虑稍稍消减了一些。要是最后确实要执行死刑的话，出现一个差错很可能就会引起亲家之间的血仇，这并非摄政王所希望的结果，虽然正义最终要得到申张，但涉及的亲属越少越好。“你丈夫家里的人呢？”
“他家有七个人，四兄弟和三姐妹。”
“嗯。”迈尔斯脑海里浮现出一大堆身形魁梧、居心险恶的山民。他回头看了一眼皮尔玛，感觉要完成此次任务，自己掌握的人手显然不够。昨晚计划这次远征的时候，他就曾对摄政王提到过这一点。
“村长和他的手下将会是你们的后援团，”摄政王说过，“就如当地区法官巡游到这里来审案时，他们做的一样。”
“要是他们不合作的话，那该怎么办呢？”迈尔斯焦急地问道。
“作为一位想要统帅帝国部队的军官，”伯爵曾经暗示过，“应该是能够想出办法，让穷乡僻壤的村长给予合作。”
换句话说，父亲决定把这当作对他的一次考验，并不准备给他什么更多的提示。谢谢，父亲！
“你没有兄弟姐妹吗，大人？”海拉的话把他带回到现实当中。
“没有。不过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即使边远地方的人也都知道。”
“关于你的谈论非常多。”海拉耸了耸肩。
迈尔斯咬着嘴唇，努力克制住不问那个可怕的问题，就像把一瓣酸柠檬咽回到肚子里面。他是不会问的，他是不会问的……但是他实在忍不住。“谈论些什么呢？”这句话还是从他那僵硬的嘴唇里面冲了出来。
“大家都知道伯爵的儿子是个变异体。”她轻蔑地睁大眼睛，“有些人说可能是因为与伯爵结婚的外星女人的缘故。有些人说可能是战争中的辐射引起的，或是因为他年轻时在那些军官兄弟中间过的堕落生活引起的——”
最后这种说法迈尔斯倒是头一次听说，他皱起了眉头。
“——但多数人说他是受到了敌人的毒害。”
“我很髙兴多数人都是对的。当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敌人曾经试图用毒气暗杀我父母。但这并不——”变异，他的思维在这个重复了多遍的老一套面前停顿下来——这个问题他解释过多少次了？——那只是化学原因引起的畸形，不是基因变异，我不是变异体，不是……对这个丧失了亲人的无知的女人来说，这些生物化学上的解释要点有什么意义？实际上——从她的角度来看——他跟变异体没有什么两样，“——重要。”他最后说道。
她从侧面看着他的脸，跟着马蹄“得、得”的声音有节奏地摇晃着。“有人说你生来就没腿，一直生活在弗·科西根住宅的一把飘浮的椅子上。有人说你生来就没有骨头——”
“——还保留在地下室的罐子里，没错。”迈尔斯嘟囔道。
“但卡拉尔说他曾在哈松达尔的市集上见过你跟你的祖父，你只是身体虚弱，体形矮小而已。有人说你父亲让你去从军；但有人说不是，你到了外星你母亲家去，把大脑换成了一台电脑，你的身体依靠试管补充养分，漂浮在一种液体里面——”
“我清楚最终这段故事里面的什么地方会出现一个罐子。”迈尔斯做了个鬼脸。你明白被问到这个问题，你应立刻表示同情；但是竟然糊涂到什么都回答了。她在诱导他，迈尔斯突然意识到。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胆量——她的话里面不带一点儿幽默，只有高度的戒备。
她已经用双脚从山里面走了出来，来控诉这桩谋杀罪，无视家庭和当地政府，不顾业已形成的风俗。伯爵给了她什么做支持和后盾，以便让她回去面对自己那些最亲密的人的愤怒？迈尔斯。他能妥善地处理这一切吗？的确，她肯定一直都在猜测。他会不会笨手笨脚地把事情搞砸，伤害到所有人的感情，最后只留下她一人来面对人们暴风雨般的愤怒与报复？
他真希望当初让她在门前哭泣算了。
一片林地出现在了长满褐色灌木的山谷之中，这是几代人对这块星球的土地进行地球化改造的成果。当他们骑着马靠近这片林子的时候，迈尔斯惊奇地发现在这片林地的中央，由于土壤化学成分一些意外的变化，竟然长出了一片半里地宽的绿色和粉红色相间的野生玫瑰。地球上的玫瑰。小道钻进了芬芳的花丛当中，最后消失了。
他和皮尔玛轮流着用军刀劈开玫瑰丛开道。这些玫瑰长得很茂盛，枝干上长满粗大的刺，被军刀劈开之后，它们还会“恶狠狠”地反弹回来。胖子宁尼也摇晃着脑袋，愉快地从前后左右啃着绽放的玫瑰花，高兴地咀嚼着把它们咽下去。迈尔斯真不知道到底该让这匹枣红马吃多少为好——这些花的品种并非来自贝拉亚星球本土，但并不意味着它对马来说没有毒性。迈尔斯吮吸着他的伤口，回想起贝拉亚那支离破碎的生态史来。
五万名地球来的首批移民只是贝拉亚星球殖民过程中的先锋队。接着，事前没有得到任何警示，由于一次重力异常事故，那个殖民者们所穿越的虫洞无可挽回地关闭了。已经开始的地球化改造起初得到了非常谨慎的控制，后来跟其他的一切一同陷入了崩溃——因为人们当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最为迫切的生存问题上，从地球上来的动植物四散逃逸到各个地方。接着，在干旱、洪水和侵蚀当中，本地生物出现大面积灭绝，现在这仍令生物学家们悲叹；但迈尔斯觉得，实际上经过多个世纪的分隔以后，两个星球上最能适应这里环境的物种经过艰难的竞争，已经完全达到了新的完美平衡。如果它在这里存活下来了，并且覆盖了整片土地，谁又在意它到底来自哪个星球呢？
我们能够生存在这个星球上是一件非常偶然的事情，就像这片玫瑰花丛。
《悲悼的群山》 作者：洛伊斯·比约德
悲悼的群山(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