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弗雷沃斯小姐和她的伴侣正在倾听铺撒过田地的薄雾，正沐浴在晨曦之中。
死神意识到了缓慢，迫切的心跳声，让他想起了那两个木制人偶，盘旋着穿越时间，直到发条转尽。
我不知道这个。
“这是最后的华尔兹。”
我怀疑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你知道，”弗雷沃斯小姐说，“我整晚一直在想这件事将会怎么发生。你将会怎么做。我是说，人们总得死于什么原因，是不是？我猜也许它会像是某种生命耗尽，但是我从没感觉这么好过。我经历了这个等待一生的时刻，可我甚至都没喘粗气。事实上这就像是一剂补药，比尔道斯，而且我-”
她停了下来。
“我没在呼吸，是不是？”这不是个疑问句。她提起一只手，冲着它呼了口气。
不。
“我明白了，我一生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哈！那么…什么时候-？”
你还记得你曾经说，遇见我给了你一个全新的开始？
“是的？”
我要给你一个全新的结束。
弗雷沃斯小姐看起来根本没在听他说话，而是不停前后挥着手好像是从来都没见过一样。
“我看出你做了一些改变，比尔道斯，”他说。
不，这是因为生命，它总是在改变。
“我是说自己感觉起来年轻多了。”
这也是我要说的。
他弹了下手指。冰冰撇下了篱笆跟的杂草，小跑过来。
“你知道，”弗雷沃斯小姐说，“我经常想…经常想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你知道，自然年龄。你瞧有些十岁的小孩给人感觉就像三十五。甚至还有些人一出生就像是跳到了中年。而我很高兴能一直认为我…”她看了看自己，“嗯，就说是十八岁吧…我的一生，内心。”
死神什么也没说。他帮她上了马。
“当我看遍了生命对人干的事情之后，你知道，你看起来还不是那么糟。”她紧张的说。
死神用牙齿弄了一个咔嚓式的口哨。冰冰走了起来。
“你从来都没见过生命，是不是？”
我敢诚实的说我从来没见过。
“可能是什么巨大白色的噼噼啪啪的东西。像是个裤子里的闪电风暴，”弗雷沃斯小姐说。
我不这么想。
冰冰升了起来，进入清晨的天空。
“不管怎么说…一切暴君的死神，”弗雷沃斯小姐说。
是的。
“我们去哪？”
冰冰正在飞快的疾驰，可周围的景色却完全没有移动的迹象。
“你有匹相当不错的马，”弗雷沃斯小姐说，她的声音在止不住的颤抖。
是的。
“可是他在干什么？”
正在加速。
“但是我们根本没动-”
他们消失了。
他们又再次出现。
周围尽是些破碎的山岭，覆盖着白雪和青色的冰块。这都不是些古老的山岭，不是那些被时间和季节严重磨损，满是些温顺的雪橇滑道的那些，而是年轻，闷闷不乐，还未成年的那种山岭。它们把持着隐秘的山谷和毫无怜悯的裂隙。从这里的一声高呼将会震撼到的，不仅仅是一群无聊山羊打趣的回声，而是五十吨积雪的特快专递。
马着陆在了一道雪堤上，虽然照理说，这堆雪根本没法撑得住它。
死神翻下马来，然后帮弗雷沃斯小姐扶了下来。
他们走过积雪，见到一条泥泞的足迹环抱着山腰。
“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弗雷沃斯小姐的灵魂问。
我通常不会推测宇宙事物。
“我是说这里，在这座山上。就在这个地理位置上，”弗雷沃斯小姐耐心的说。
这不是地理。
“那这是什么？”
历史。
他们沿着足迹转了个弯。那里有一匹小马，正嚼着一堆灌木丛，一件包裹在他背上。足迹则最后终结在一堵干净的十分可疑的雪墙上。
死神从自己袍子的暗兜里取出一只沙漏。
现在，他说着，大步走向积雪。
她看了一会，猜测自己是不是能干点什么。固体状态是种顽固的不可思议的生活习惯，实在让人难以放弃。
而这时她已经不需要做什么了。
一个人出现了。
死神调整了冰冰的缰绳，骑了上去。他停了一会，看了眼雪崩旁的两个人影。
他们已经褪色到几乎无法目视，他们的声音也细微的像粗糙的空气。
“他只是说“无论你们去哪里，你们都一起去。”我问那里？他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卢夫斯-你会发现这一切难以置信，我的爱人-”
“还有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他们一起看了看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在锤顶山上的村子里，在那个知道莫里斯舞真正意义之所在的地方。人们只会舞蹈一次，在黎明时刻，在初春的第一天。自此之后再也不会跳起它，如此度过整个夏天。毕竟，那能有什么意义呢？能有什么用处呢？
但是等到一个特定的日子，当夜晚慢慢降临的时候。舞者们会早早的结束工作，从阁楼里，橱柜里，拿出另一套行头，与原来的刚好相反，遍体黑色，挂着完全不同的铃铛。他们遵循着自己各自的路径，来到围绕在光秃秃的树木之间的山谷之中。他们一言不发。没有音乐。令人难以想象那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铃铛没有响声。他们是由第八元素-一种魔法金属制成。但是严格来说，他们并不是无声。无声只不过是描述了声音的缺席。而他们制造的则恰恰是声音的反方向，是一个沉重，遍布纹理的死寂。
而在这个冰冷的下午，正当光线从天空退却的时候，在霜冻的树叶和饮食的空气中间。他们跳起了另一种莫里斯。为了万物的平衡。
你必须得两种舞都跳，他们说。否则的话你两种都不得跳。
温德尔胡桐漫无目的的走在黄铜大桥上。这会儿正是安科莫波克一天中夜班人群回家睡觉，而早班人群刚刚起床的时候。头一次，街上没有了那么多人。
温德尔一直都想到再次这里来，在这个地方，在这样的夜晚，就像现在一样。而此时的心情却跟前一次，当他清楚自己要去死的时候大不一样。这感觉更像是一只装在钟表里的齿轮-万物转变，发条开旋，而这正是你要-
他停住了脚步，俯下身。乌黑的河水，或者说水分过剩的烂泥，不停地粘附在石制的支撑物上。
有一个古老的传说…是什么来着，这会？如果你把一枚硬币从黄铜大桥上丢到安科河里，你就肯定能回到家？或者是你把一块木头丢到安科河里？应该是前一个。大多数市民，要是把一枚硬币丢到了河里，一准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只要是别去想着去找回硬币就成。
一个人影从薄雾中隐约探出形状。他紧张起来。
“早安，胡桐先生。”
温德尔放下心来。
“哦，科隆警官？我把你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只是我，尊贵的大人，”守卫笑嘻嘻的说，“让我显得像是个坏警察。”
“我看的出大桥又挺过了一个夜晚，没被偷走，警官。干得好。”
“永远不要轻心大意，我总是这么说。”
“我确信，在得知没人能带着一座五百吨的大桥离开后，我们这些市民都能在各自的床上睡个安稳觉了，”温德尔说。
不像矮人莫德，科隆警官一点也不知道“讽刺”是个什么意思。他一直都认为它是说“有点像风”。他给了温德尔一个谦虚的笑容。
“你得开动脑筋才能赶在现在的国际犯罪的前头，胡桐先生，”他说。
“好伙计，呃，你没有，呃，在周围看到别的什么人吧，是不是？”
“今晚死一样的沉静，”警官说，他突然记起什么东西，加了一句说，“没有不敬的意思。”
“哦。”
“那我就继续巡街了，”警官说。
“好吧，好吧。”
“你还好吗，胡桐先生？”
“还好，还好。”
“不打算再把自己丢进河里？”
“不。”
“确定？”
“是的。”
“哦，好吧。晚安，那么。”他迟疑了一下，“差点又忘了，”他说，“那边有个家伙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掏出一只污迹斑斑的信封。
温德尔凝视着远处的薄雾。
“什么家伙？”
“那个家-哦，他走了。高个，看起来有点奇怪。”
温德尔展开了纸片，上面写着：喔….咦….喔….咦….喔….咦…咦…
“啊哈，”他说。
“坏消息？”警官问。
“这得看，”温德尔说，“你自己怎么想。”
“哦，没错。好吧，这样…晚安，那么。”
“再见。”
科隆警官又迟疑了一会，然后耸了耸肩，继续溜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