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不久之后温德尔胡桐的故事真正走到了尽头，假如“故事”这个词指的是所有他做过的，导致的，并且使之不停运作的事情。而在锤顶山上那个会跳真正莫里斯舞小村子里，举例来说，他们相信直到在这个世界上激起的波浪消逝殆尽，直到他拧紧的时钟发条彻底松弛，直到她酿下的美酒发酵完全，直到种下的庄稼得到了丰收，那时人们才会得到最终的死亡。他们说，人类生命的历程只不过是他们实际存在的一个果核而已。
当他走过烟雾缭绕城市，赶赴那个从出生就开始等待的约会时。温德尔感觉自己几乎可以预见到那个最后的结局。
大概几个星期之后，当月亮再次圆满的时候。会出现一段温德尔生命的补遗或者附录-出生于三个虱子世纪的大三角年（相对于现在人新潮的数字纪年法他一般更倾向于旧历法的古代名称）而死于水果蝠世纪的蛇名年，大概就这样。
而在月光下，两个人影跑过高处的干草地。他们不完全是狼，也不完全是人。运气好的话，他们可以尽情享受两个世界。不仅仅是感觉…而是真真切切的知道。
同时拥有两个世界从来都是件好事。
黑暗的书房里，死神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两手在面前搭成了一座尖塔。
偶尔他会一前一后的转动椅子。
阿尔伯特给他端来一杯茶，然后伴随老练的无声退了出去。
一个生命的时钟停留在死神的桌子上。他盯着它。
死神的椅子转过一个又一个圈。
在大厅外面，巨大的钟表滴答滴答的响，不断将时间带入死亡。
死神的骨头手指在桌子遍布伤疤的木制品上敲着小鼓。在他面前，一堆书垒成座小山，临时的书签七零八落的夹在书页里，那是些见证碟形世界伟大爱情的生命。可他们罗里啰嗦叨扰不停的经历完全没能帮上一点忙。
他站了起来，大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自己黑暗的领域，两只手在背后一张一合。
然后他一把抓起沙漏，昂首挺胸走出了屋子。
冰冰正等在马厩温暖的沉闷之中。死神迅速给他装好了马鞍，把他牵到了后院，接着骑上马，驶入黑夜之中，向着远处碟形世界闪亮的明珠飞奔而去。
就在日落时分，他轻轻地落在了农场的庭院。
他飘过了一堵墙。
来到了楼梯跟前。
他举起了沙漏，看了看里面不停流淌的时间。
这时他停了下来。有什么东西他必须知道。比尔道斯一直都对这些东西十分好奇，而他现在则可以回忆起作为比尔道斯时的一切。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蠢蠢欲动的感情，仿佛玻璃瓶中钉在软木上的蝴蝶，清清楚楚的躺在那里。
比尔道斯已经死了，或者至少是结束了它短暂的存在。但是-那又是什么-每个人的实际生命不过是他们真实存在的果核？比尔道斯已经结束了，但他依然是留下了回声。比尔道斯的记忆里亏欠了什么东西。
死神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人们总是喜欢在坟墓上放花。这对他来说完全讲不通。毕竟，在玫瑰的香味传出之前死人早已经走远了。但是现在…倒不是说他感觉自己能够理解，但至少这里有什么东西具备了理解的能力。
在弗雷沃斯小姐会客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之中，一个更加阴暗的身影在黑暗中移动，朝着衣橱上的三口箱子走了过去。
死神打开了其中较小的一个。里面装满了金币。一个个都看起来从没被人碰过的样子。他又试了试另一口小匣子，还是装满了黄金。
他期待能有些其他来自弗雷沃斯小姐的东西，虽然连比尔道斯可能都不清楚究竟应该是什么。
他又试了试那口大箱子。
里面有一层绵纸。在纸下面，有几块白丝绸样的东西，某种奇怪的面纱，全都是些变黄变脆上了年纪的东西。他给了它们一个迷惑不解的眼神，然后将它搁在了一边。还有些白色的鞋子。对于农场生活相当不实用，他感觉。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还给包好了小心的藏到一边。
这里还有些纸，一大捆信件给绑到了一起。
他将信件放到了面纱上面。观察人类相互之间说了什么从来都捞不到什么好处-语言唯一的作用也不过是隐藏他们的真实想法。
然而就在最底端，有一只小盒子。
他把它拿了出来，翻了过来，递到自己的手里。
然后他点开了上面细小的栓扣，掀起了盖子。
发条装置嗡嗡作响。
音调并不是特别动听。死神曾经听过所有被人写下的音乐，而几乎所有的都比这个调调强得多。它就是一个叮叮当当的材质套在个微不足道的一二三式的旋律里面。
这个音乐盒里面，就在匆匆忙忙转的起劲的齿轮上方，两个舞蹈人偶抽抽拉拉的转着圈，滑稽的模仿着华尔兹。
死神一直看着他们，直到发条走光。
接着他读了下上面的铭文。
它是件礼物。
在他身边，生命的时钟正将自己的谷粒倾入下方的容器，他完全不理睬它。
当发条完全走光的时候，他又拧紧了弦。
两个人偶，穿越时间旋转起舞。而当音乐停止的时候，你需要做的只是扭动钥匙。
发条再次走到尽头，他坐在死寂的黑暗中，做了一个决定。
这里只剩下了一秒一秒的时间。时间曾经对比尔道斯来说意义重大，因为他手里只有有限的储存，而对于死神来说一分一秒都完全没有任何意义，那是因为他从来都不曾有过时间。
他离开了沉睡的屋子，骑上马，悄悄地离开。
这趟旅程足足能花费卑微的光线三百万年的时间，而死神却几乎瞬间完成了，因为他的旅行是在空间内部，在那里时间没有任何意义。光总是认为自己跑的比一切事物都要快，很可惜它是错的。无论光线移动的多快，它会发现黑暗总是能抢先一步，在前方等候着它。
还有不少同伴陪在骑手左右-银河，星辰，闪闪发亮的缎带一样的物质，缓缓地流向远处的目标，最终围成一个螺旋。
死神骑在自己的灰马上，仿佛是河流中的一只气泡，落向了一小片黑暗。
而所有的河流都流向了什么地方。
而这时，正下方，一片平原。在这里距离就像时间一样毫无意义。可不知为什么依然能给人一种巨大的感觉。平原可能是在一英里之外，但也有可能百万里之遥。当他靠近一点，看到这平原布满了悠长的峡谷，又或者是涌向另一个尽头的溪流。
然后他着陆了。
他下来马，静静地站着，然后单膝跪在了地上。
远方的视觉开始变化。满是沟壑的景色向无尽的远方慢慢退却，边缘开始卷曲，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指尖。
阿兹瑞尔向自己充斥整个天空的脸提起一只手指，在垂死的银河微弱的光亮下，反射出些许光芒。
世界上有一亿个死神，但他们全都是一个死神的表象：阿兹瑞尔，伟大的引力子，宇宙的死神，时间的开始以及终结。
大多宇宙是由暗物质构成，而只有阿兹瑞尔才知道它究竟是谁。
他的眼睛硕大无比，超新星也只不过暗示了巩膜上的一丝闪光，这时它在慢慢的转动，视线集中到自己的指尖上，在广阔无垠旋涡状的平原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影。在阿兹瑞尔身边，巨大的时钟挂在整个空间网络的中央，滴答滴答的前进。星辰闪耀在阿兹瑞尔的眼睛里。
碟形世界的死神站了起来。
主人，我想-
三个湮灭的仆人悄悄地在他身边成为存在。
一个说，别听他的。他被指控擅自干预。
一个说，还有自我毁灭。
一个说，还有自豪。带有生存的意图。
一个说，还有屈从混乱，反抗良好秩序。
阿兹瑞尔抬起了眉毛。
仆人们疏远了死神，满怀希望。
主人，我们知道除了我们的造物，根本就没有什么良好秩序。
阿兹瑞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里没有希望只有我们，这里没有怜悯只有我们，这里没有正义，这里只有我们。
黑暗，悲伤的脸布满了天空。
所有的事物都是，都是我们的。但我们必须关心。因为假如我们不关心，我们就不存在。假如我们不存在，那就只剩下了漫无目的的湮灭。而且总有一天连湮灭本身也会消亡。主人，你能赐予我哪怕一点点的时间吗？为了万物应有的平衡。去归还曾经被给予的东西。看在囚徒和飞鸟的份上。
死神退后了一步。
想从阿兹瑞尔的容貌解读他的表情是不做到的。
死神扫了一眼旁边的仆人们。
主人，如果收割的人漠不关心，收获又有什么可以期待的呢？
他在等待。
主人？死神说。
就在它准备回答的时候，几条银河绽放开来，就像纸彩带一样围绕阿兹瑞尔快速旋转，相互撞击，然后消失。
这时阿兹瑞尔说：
好
另一根手指伸了出来，划过黑暗，指向了时表。
仆人们发出几声模糊狂怒的尖叫，接着是认知的呼啸，然后化成三团短暂的蓝色火焰。
所有其他的钟，甚至是死神那没有指针的钟都是那只时钟的反映。恰恰是那个是钟的反映，是它们告诉了宇宙现在是什么时间，而正是那个时钟告诉了时间现在是什么时刻。它正是那个启动时间流动的主发条。
And the design d the Clock was this: that the biggest hand only went around once.
秒针沿着一个环形的路径嗡嗡作响，光线都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绕行一周，永远被分钟，小时，月，年，世纪以及时代追逐在后。
但是宇宙的指针已经转过了一圈。
至少，在有人重新旋紧发条之前，就是这样。
死神带着一小把时间回到了家。
一个商店的门铃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
多特.坡，花匠，透过一支舒特夫人月季看了过去，有人正站在几盆花之间。它们看起来稍稍有些不甚明了，事实上，甚至是过后，多特也没能搞明白究竟是谁在自己的商店里，他的声音听起来究竟是什么个样子。
他鼓鼓劲走了过去，不停地搓着手。
“我能帮-”
花。
多特迟疑了没多会儿。
“那么，呃，什么用途-”
一位女士。
“那你有没有喜-”
百合。
“啊哈？你确定百合-”
我喜欢百合。
“呣…只不过百合有点忧郁-”（译者注，在圣经中百合是夏娃被逐出失乐园时流下的一滴眼泪，而且成熟白色百合花朵下垂，因此欧洲人认为它具有悲剧意味）
我喜欢忧-
人影犹豫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多特的齿轮顺利进槽，“玫瑰一直都广受好评，”他说，“或者兰花也不错。这几天不少绅士给我说女士们认为一株正宗兰花比一把玫瑰还合心意-
给我来上一大把-
“是想要兰花还是玫瑰？”
都要。
多特的手指蜿蜒缠绕在一起，像在油脂里钻来钻去的鳗鱼。
“而我想那些漂亮非凡的纳若萨.高瑞萨您可能也有兴趣-”
来上一大把。
“那么假如先生的预算吃得开的话，我能推荐一种极度稀有的-”
是的。
“那也许-”
是的，所有的。扎上条缎带。
当商店的门铃叮叮当当的预示购物结束时。多特看着自己手里的这一把硬币。有不少花纹都已经给腐蚀掉了，而且全部看起来都奇怪的很，还有一两个是金子做的。
“呣，”他说，“这单相当不错…”
这时他听到一串轻柔的噼噼啪啪。
在他周围，整个商店里，花瓣像雨滴一样纷纷落了下来。
那些呢？
“那是我们的豪华什锦套盒，”巧克力店的女士说。这是那种高品位的店面，他们卖的不是糖果，而是糕点-通常是以几块金子的形式-裹在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里，这些东西在银行账户上打的洞比在牙齿上大的多。
这个高个的黑色顾客捡起一只大概两平方尺的盒子。在它绸缎靠垫似的盖子上有一幅画片，两只绝望透顶的对视眼小猫正从只靴子里向外张望。
这只盒子是装什么的？能坐在上面吗？难道说这是猫口味的？他又问了一句，声调里带上了明确的威胁，或者威胁的比明显还要多得多。（译者注，给没有读过本系列其他作品的读者解释一下，我们的这位死神对世界上一切事物无论是死是活，甚至死亡本身都没有一丝感情，正如他说，没有希望只有我，没有怜悯只有我，没有正义只有我。但不知为什么唯独对猫，尤其是小猫，他却表现出一份独特的喜爱）
“呣，不是。那是我们的超级什锦套盒。”
顾客将它丢到了一边。
不要。
店主朝两边看了看，然后打开了一只柜台底下的小抽屉，与此同时放低了声音，变成了一种阴谋式的耳语，“当然，”她说，“为了一些非常特殊的场合…”
这是个相当精巧的盒子。而且遍体漆黑，除了用小巧白色字母标志内容物的名字，可以肯定的是，就算是扎满粉红的缎带，猫也不会走近像这样的盒子一英里以内。要递送这样一盒巧克力，得需要几个黑色的陌生人乘着高空览椅，然后顺着根绳子从楼上爬下来才成。
这个黑色的陌生人凝视着上面的字母。
黑色魅惑，他说，我喜欢这个。
“为了那些亲密时刻特制的，”女士说。
顾客看起来在考虑其中的关联。
是的，这个感觉很合适。
店主放射出光亮。
“那么，要我把它们包起来吗？”
是的，扎一条缎带。
“您还需要其他的吗，先生？”
顾客看起来惊恐万分。
其他？还应该有些其他的东西吗？是什么其他的东西？还应该做些什么？
“对不起，先生？”
一位女士的礼物。
店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向搞的一时晕头转向。她游向一副可靠的陈词滥调。
“嗯，他们都这么说，是不是，钻石是一位女孩最好的朋友？”她爽快的说。
钻石？哦，钻石。是这样的吗？
它们在黑色的法兰绒天幕下放射出点点闪光。
“这一个，”商人说，“是个相当出色的石头，你不这么想吗？注意防火，特别-”
他有多友好？
商人犹豫了一下。他清楚什么是克拉，什么是金刚光泽，还有些“水”和“粉”和“火”的字眼，但是还总来没人要求他以和蔼可亲为单位来衡量宝石。
“很有好感？”他赌了下运气。
不。
商人的手指抓住另一片冻结的光线。
“那这一个，”他说着，自信又流回了他的声音里，“是产自著名的短腿矿。您可以注意一下这个精致的-”
他感觉尖锐的目光正刺穿自己的后脑勺。
“但是，我必须指出，不是以它的友好而著称，”他磕磕绊绊的说。
黑暗的顾客不以为然的环视着这家商店，阴暗中，阻挡巨魔的横闩后面，宝石像洞穴深处巨龙的眼睛闪耀着光彩。
这里有哪个称得上友好吗？他问。
“先生，也许会有人反驳，但我想我还是得说，我们可从来都没有过把正在讨论的石头按照和蔼当做采购策略的基准，”商人说，他别扭的意识到事情不对头，而且在自己头脑深处的什么地方，他清楚地明白是什么东西不对头，而正是头脑里的那个地方正拼了命地阻止他完成最后的那道链接。而它正要爬上他的神经。
世界上最大的钻石在哪里？
“最大的？这个简单。那是奥弗勒之泪，它呆在最黑暗的哈瓦德兰，鳄鱼神奥弗勒失落的珠宝毁灭神庙最深处的圣殿里，它重达八百五十克拉，而且先生，我可以预先回答你的下一个问题，个人来讲，我乐意抱着它上床。”
做为鳄鱼神奥弗勒失落的宝石毁灭神庙的祭祀最美妙的一件事就是大多数的午后你都能早早的返回家。大半是因为它已经失落了。而多数的朝拜者根本找不到来这里的路，这同时也意味着这些人都是些幸运的家伙。
按照传统，只有两个人曾经进入过最深处的圣殿。他们是大祭司和一个相对不那么大的祭祀。他们已经在那儿呆了不少年份了，而且轮流的当较大的那一个。得说这不是个很难干的工作，尤其是鉴于大多数预期的朝圣者都被刺穿了，压扁了，身中剧毒或者被些个傻瓜陷阱切成了碎片，甚至根本不用把它做成个小盒子挂上张滑稽的温度计似的小画片丢在礼拜堂外面。（译者注，傻瓜陷阱，booby-trap，又称诡雷，一种具有欺骗和诱惑性外形的爆炸装置用以杀死杀伤人员，常用于游击战及犯罪和恐怖活动，下文的小盒子及滑稽图片均指此物）
他们正在大祭坛上玩着瘸子洋葱先生（译者注，一种碟形世界中虚构的卡片游戏），就在奥弗勒本人嵌满珠宝的雕像的阴影下面，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远处正门嘎吱的声音。
大祭司头也没抬。
“失落珠宝神庙的屋顶维修基金！只需要6000金币！！请慷慨解囊！！谢谢！！！”
“嘿呀，”他说，“那么说，又是一个挨大滚球的。”
然后一声重击和咕噜噜的摩擦音。接着最后磅的一声巨响。
“那么，”大祭司说，“赌注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