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他试着弯下身抓抓痒，却摸到个小巧的不成形的东西，天知道究竟是什么。他努力的把手指伸了过去。
感觉上像是一把火柴。
在棺材里？难不成有人觉得他会抽根烟打发时间？
经过一番努力，他一只脚接一只脚的把火柴推了上来，然后绞尽脑汁的把他们解了开来，直到自己的手能够到为止。这给了他一点狭小的空隙能把火柴划开。
硫磺的光芒顿时充满了整个长方形的世界
有一张不大的纸板碎片钉在棺盖的内面。
他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火柴熄灭了。
他又划着了一根，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读到的东西确实存在。
可即使是第三遍读到它，上面的文字依然奇怪的很：
死了吗？失望吗？
感觉就像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吗？
那为什么不赶快和我们一起来
新开始俱乐部
每周二，午夜十二点。榆树街668号
每个人都在欢迎你的到来
第二根火柴也熄灭了，还带走了最后一丝空气。
温德尔在黑暗中躺了一会，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顺便解决掉了那把芹菜。
谁会想出这种事？
突然一道意识的曙光照耀到温德尔胡桐的脑子里，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其他人的问题，只不过当你认为世界把你丢到一边的时候，就会自以为是的把自己当成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而且他早就从经验里知道，活着的人从来连一半真正发生了的事情也发现不了，因为他们整天都在忙着怎么活。只有旁观者才能看到这个游戏是怎么运行的，他对自己说。
忽视了生命的精彩与不可思议的往往正是活着的人，因为生命中同样还充满平凡和无趣。但是他依然是不可思议。在里面经常包含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实，就像螺丝钉把自己一圈圈的拧开，还有写给死人的小纸条。
他决心去找出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如果死神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那他就去拜访一下死神。他有这个权利，毕竟。没错，他将要开启有史以来最大的失踪人员追踪案。
温德尔在黑暗中咧开嘴，露出一个微笑。
失踪-相信是死神。
今天是他第二次生命的第一天。
而安科莫波克正躺在他的脚上，或者，比喻上来说是这么回事。而唯一的出路就是爬起来。
他手伸到了上面，在黑暗中感觉着那张卡片，撕了下来。用牙齿咬住。
温德尔胡桐的腿撑着盒子的边缘，把手臂抬过了头，用力地推着。
安科-莫波克潮湿的泥土渐渐地涌了进来。
温德尔习惯性的屏住了呼吸，却发现这完全没有任何道理。于是他用力再次推了起来。棺材的边缘顿时裂成了碎片。
温德尔把这块坚硬的松木板拉了过来，像对待一张纸一样将它撕裂开来，只剩下了一块木板片。多亏着了僵尸一般力量，这块木板也不再是把完全无用木锹。
接着朝着自己肚子方向，把那根临时制作的木锹插进了周围的泥土。用自己的脚拼命地踢着木锹的屁股。温德尔胡桐正朝着一个崭新的开始，挖出一条路。
想象一幅画面，一片正在滚动着曲线的大平原。
在锤顶山高耸的山峰下，奥克塔林的草原乡村正值夏末，红棕与金黄主导着整片土地。热浪烧炙着地平线。蚂蚱使劲吱吱的叫，就像是挣扎在滚烫的油锅里。连空气也热的想要逃开。这是记忆中最热的一个夏天，即使这么说，那也得是个很长很长的记忆。
想象一个骑马背上的人影，正慢慢的沿着玉米地的田间小路移动着，路上积累的整整一寸厚的尘灰已经预示了一个超乎想象的大丰收。
想象整整一栅栏烧焦的烂木头。上面还钉了一张告示，经年累月的日晒早已经让字母褪了色，但是依然可以勉强辨认出来。
想象一个黑影，下到告示跟前。你几乎可以听见他在读着上面的文字。
旁边有一条小径延伸了出来，通向了一茬泛白的建筑。
想象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想象一扇门，打开了。
想象你透过打开的门缝，瞥到一间阴冷，黑暗的屋子。这不是人们经常住的那种房屋。这间屋子是专门为那种平时在外，而有时不得不回来的那种人准备的，当天完全黑了的时候。这是一间为马具和狗准备的房间，油布正挂在那里自然晾干，墙角还摆着个啤酒桶。地面上铺着青石板，沿着屋顶的横梁上，挂满了为熏肉准备的钩子。还有一张清洗过度的桌子，大的足以容纳三十个饥肠辘辘的男人。
只不过这里没有男人，这里没有狗，没有啤酒。
也没有熏肉。
这里有敲门之后的寂静，接着传来拖鞋打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最后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女人和一张胡桃一样颜色和纹路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什么事？”她说。
告示上说“招聘”
“是么？是么？那张告示从去年冬天就已经在那了。”
对不起？你不需要帮手吗？
皱皱巴巴的脸一边想着什么一边看着他。
“我最多只能付你一周六便士，不介意吧，”她说。
在阳光下隐隐约约的高大身影看起来考虑了一下这个提议。
没问题。它最终回答说。
“我甚至不确定你该从哪开始工作。我们已经将近三年都没有正经的帮手了。当需要的时候，我只不过就从村里雇些总比没有强的懒家伙们。”
嗯？
“那你也不介意？”
我有匹马。
老女人盯着这个陌生人。而在庭院里则立着一匹她所见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马。她的眼睛眯起来。
“那是你的马，是不是？”
是的。
“而你还想为了一周六便士的薪水工作？”
是的。
老女人止住了嘴唇。视线落到陌生人身上，又转移到马上，最后落在了曾经叫做农场的废墟身上。
她看起来做一个决定，大概是基于这么个理由，一个压根没有马的人也不用去怕个偷马贼。
“你得睡在谷仓里，明白？”她说。
睡觉？啊。当然，我应该会睡觉。
“不管怎么说，你不能睡进这间屋子。那可不太合适。”
谷仓就足够了。我向你保证。
“但是你可以在这间屋子里吃饭。”
谢谢。
“我的名字是弗雷沃斯小姐。”
好。
她在等。
“我希望你也有个名字。”她催促着。
没错。应该是这样。
她还在继续等。
抱歉？
“你的名字？”
陌生人对着她看了一会，接着迷茫的看了看四周的。
“快点”弗雷沃斯小姐催促着“我可不会雇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先生…?”
身影抬头看了看上方。
天…先生？
“没人叫做天先生。”
道斯…先生？
她点了点头。
“有可能，有可能姓道斯。我曾经认识一个姓道斯的家伙。没错。道斯先生。那你的名字是？不告诉我你连这个也没有。你总得叫个比尔，汤姆，布鲁斯或者其他什么的吧。”
是的。
“什么？”
其中的一个。
“到底是哪一个？”
呃…第一个？
“你叫比尔？”
是？
弗雷沃斯小姐转着她的眼球。
“那好吧，比尔.天…”他说。
道斯。
“对，对不起，那么，比尔. 道斯….”（译者注，Bill Door，话说在另一个不那么平也不那么碟子的，没有大象也没有乌龟，倒有点像是个打了补丁，还被什么人撒上几坨蛋黄酱的玻璃球上，我想是叫，我记得是叫地球什么的奇怪世界上，有个家伙也起了个类似的名字，也叫Bill…Bill Gates之类的，因为发明了某种微型软体动物，被一大群人顶礼膜拜，真是群奇怪的家伙）
叫我比尔。
“那你叫我弗雷沃斯小姐。我肯定你想吃点什么？”
我应该吗？啊哈，对，晚上的一餐。对的。
“你看起来像是饿的半死，说老实话。比半死还得厉害，真的。”她瞥了一样身影。不知为什么，比尔. 道斯让人很难确定他看起来究竟像什么，甚至没法记起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很明显他确实在那儿，很明显他在说话-否则的话为什么你还能够记起这些事情。
“这个地方有很多人都不是用他们出生时带的那个名字”她说，“我经常说四处打听别人的私事可得不到什么好处。我想你应该干的了农活吧，比尔. 道斯先生？我一般是在那边生长旺盛的草地上搞到干草的，这会应该有不少正等着收割。你会用镰刀吧？”
比尔.道斯对这个问题深思熟虑了一会。然后他说，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绝对的“是”，弗雷沃斯小姐。
“切喉”第博勒最近也没有打听别人私事的闲心，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的疑问还停留在“这些东西是你卖的？”程度上。但就是没人看起来像是有个劲头，站出来指着鼻子说他正在甩卖别人的财产，而他对此也非常满意。整个早晨已经卖了一千多个小圆球，他甚至不得不雇个巨魔来看守地窖里还在不断涌出的神秘源头。
人们喜欢它们。
经营的策略更是简单的可笑，即使是安科莫波克的最普通市民经过几次失败后也足够轻车熟路。
稍微给圆球几下震荡，在里面的液体中，一团细小白色的雪花就会呈现出来并慢慢的旋转荡漾，然后优美的再次沉淀到一个迷你模型上，而且每一个都是安科.莫波克的标志性建筑。有几个里面是大学，或艺术之塔，或者黄铜大桥，还有王公宫殿。细节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而现在一个也没有剩下。得说，喉咙想，这真的很可惜。尤其是从理论上讲，它们根本不属于他-而且从道德上来说，当然从道德上说它们确实属于他-可是他连句牢骚都都不知该怎么说。
当然，得说，他确实也能抱怨几句，但只、
能细声细语的还不能对着别人。没准这是最好的货，只得这么想。价该标高点，卖便宜了。把你的手从它们身上拿开——这种情况下可能更容易理解，你摆出一个受伤的无辜者的姿势，接着说“谁，我？”
它们真的很漂亮，尽管如此，可还是奇怪得很，尤其是在书写上。在每个圆球的底部，都有些摇曳不定，幼稚的字母，就像是出自哪个从来没写过字的人，还总是尽力的去模仿其他什么人。而在每个圆球的底部，在被精巧的小雪花覆盖的建筑下面，都有几行文字：
~氏~3
安斗~莫皮克
马斯特姆.里德库里，幽冥大学的首席法师，正是一个厚颜无耻的香料狂。每顿饭他都得把自己专用的调味瓶放在面前。里面包括了盐，三种口味的辣椒，四种芥末，四种醋，十五种不同的酸辣酱还有他的特殊最爱：喔-喔酱，里面混合了成熟的颜料，腌黄瓜，刺山柑，芥末，芒果，无花果，碾碎的瓦胡尼，凤尾鱼精华，还有，非常重要的，硫磺和硝石以增加威力。
里德库里从他的叔叔那里继承了这个配方，而后者则在一次大餐时吞下了将近半个品脱的喔-喔酱，又干掉了一整块木炭饼干来垫肚子，接着点着了他的烟斗，然后在一团神秘的烟雾中消失了。虽然第二个夏天在屋顶上找到了他的鞋子。
午餐是冻羊肉。羊肉很适合搭配喔-喔酱。比如说，在老里德库里死的那天晚上，it had gone at least three miles.（译者注，没明白这句话在这里是啥意思）
马斯特姆把的餐布牢牢地系在脖子上，搓了搓两只手，然后把它们伸了出去。
调味瓶滑到了一边。
他再一次伸过手去。它又躲开了。
里德库里叹了口气。
“好吧，你们这些家伙们”他说“餐桌上禁止魔法，你们知道规矩。谁在玩这愚蠢的把戏。”
其他的高级巫师都在盯着他。
“我，我，我不认为我们还能玩这种把戏”财务官说，这个时候他的神智正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准备跳出去，“我，我，我觉得我们丢失了一些…”
他看了看四周，傻笑着，然后回过神去继续用勺子努力切他的羊肉。与此同时，其他巫师都把自己的刀子挪的远远的。
调味瓶整个的浮到了空中，开始慢慢的旋转。接着爆开了。
巫师们，淌着醋和各种昂贵的香料，一脸严肃的看着它。
“可能是酱的原因”院长试着说“绝对是昨天晚上变质了”
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头上，接着一头栽进了他的午餐里。是一只黑色的铁螺丝，足有几英寸那么长。
而另一只则很温柔的打伤了财务官。
一两秒钟后，第三根的尖部顺利降落在了桌面上，刚好位于首席法师的手边，钉在了那里。
巫师们抬起了头。
在夜晚的时候，整个大厅都会笼罩在一个庞大吊灯的灯光下，虽然吊灯这个词一般都会和闪闪发光，还有多棱形的玻璃牵扯上，可是显然不是这一位，它巨大，沉重，乌黑，而且满是油污，对天花板来说，大的简直就是个满载威胁的超重行驶。它上面可能有上千只蜡烛。而且在上面正对着高级巫师们的桌子看。
又一根螺丝在火炉旁的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叮当声。
首席法师清了清嗓子。
“跑？”他建议。
吊灯落了下来。
小部分桌子还有陶器粉碎着冲进了墙壁。
大团大团人头大小致命的油脂块呼啸着飞出了窗户。一整根蜡烛，以近乎荒唐的速度从这场事故中弹了出来，一头深深地扎进了大门里。
首席法师从椅子的废墟中挣扎出来。
“财务官！”他大喊着。
财务官从火炉中被发掘了出来。
“唔，在这，首席法师？”他颤抖着。
“这些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里德库里的帽子从他的头上慢慢的飞了起来。
这不过是顶普通的，带松软宽边的尖顶巫师帽，但是的确很适合首席法师率直的生活方式。上面钉着好些钓鱼用的蝇饵，还有一架小型十字弓挤在帽边的饰带里，没准哪天当他出去慢跑的时候会发现什么东西想射一箭。而且马斯特姆.里德库里还发现，尖顶的大小刚好装得下一小瓶彭廷克的特制老白兰地。事实上，他相当依赖这顶帽子。
但是帽子却不再依赖着他了。
它轻轻地飘过了房间。发出一种微弱但清晰的汩汩声。
首席法师的脚乱跳着。“该死的”他咆哮说“那玩意值九块半呢！”他跳了一下去抓帽子，没抓到，继续重复不停，直到他自己也飘到了离地面几英尺的高度。
财务官神经质一样的举起了一只手。
“可能是蛀虫？”他说。
“如果谁再玩这种把戏”里德库里嗷叫着“谁再玩把戏，你听着，我可是会很生气！”
接着他掉到了地板上，就在这时大门被撞了开来。一个学院看门人跌跌撞撞的仓皇而入，后面跟着整整一个方阵的王公宫廷守卫。
守卫军官看着首席法师上上下下的跳着，表情就像是哪个人嘴上说着“文明人”用却的是“蟑螂”的调调。
“你是这里的头？”他说。
首席法师理了理他的袍子，试着捋直了胡子。
“我是大学的首席法师，是的”他说。
守卫军官好奇的环视了下整个大厅。
学生们都蜷缩在角落里。飞溅起的食物从墙壁到屋顶粘的到处都是。一部分家具歪七扭八的躺在吊灯的事故现场，好像是流星撞击后留在爆炸点的树。
然后他开始说话，口气里满是厌恶，像是看到什么人九岁就完成了高等教育却还争着让人讲故事。
“还痴迷于些年轻人的高兴劲儿，是不是?”他说“互相扔点面包卷，那一类的事？”
“我能否问一下这次闯入意味着什么？”里德库里冷酷的说。
守卫军官倚在他的长矛上。
“怎么说呢”他说“是这么回事。大公被一堆家具堵在了卧室里，而宫殿乱成了什么样你永远都不会相信，厨师们吓得都不敢走进厨房，因为那里一帮…”
巫师们努力不去盯着矛头看。因为它开始自己旋开。
“不管怎么样”军官接着说，显然是受了微弱的金属噪音的影响，“大公通过钥匙孔命令，显然，是对我说，“道格拉斯，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尽快到大学去，问一下领头的人能不能好心的到这来坐一坐，如果他不太忙的话，”当然我也可以回去告诉他，你正忙着搞点学生式的幽默，你乐意的话。”
矛头已经快要从杆上掉下来了。
“你在听我说话吗？”军官怀疑的问。
“呣..?什么？”首席法师说，努力把眼神从旋转着的金属上撕开。“哦，对，啊，我向你保证，我的先生，我们没有理由-”
“哎咶！”
“对不起？”
“矛头刚刚落在了我的脚上！”
“真的？”里德库里摆了一个天真无邪的表情说。
守卫军官则在一边上上下下做单腿跳。
“听着，你们这些该死的奸商们到底来是不来？”他抢在蹦跳的间隙里说“老板可不是很高兴，事实上是很不高兴。”
一团变幻莫测的生命之云正飘过碟形世界，就像是闸门关闭时，水不得不聚集在水坝里面一样。而当生命结束后，却没有了死亡来将它的能量带走，它们没有任何其他的地方可以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