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温德尔.胡桐凝视着黑暗的深渊。
“嗨”他喊道“你好，有人吗？随便什么人？”
这里有种遥远悲凉的飕飕声，就像是管道尽头的风。
“出来啊，出来，不管你在哪”温德尔嚷着，声调在喜悦的疯狂作用下不停颤动。“别担心，说实在的，我请期待这回事的”
他拍了下自己的灵手，并以强烈的热情搓着他们。
“快点啊。有些人还赶着投胎呢”他说。
黑暗依然是拖拖拉拉的，没有任何影像，任何声音。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温德尔.胡桐的灵魂飘到了黑暗的表面。
它一边摇着脑袋，一边嘟噜着“真该死，完全不应该是这样的。”
它四处飘了一会，因为没有什么他的去处，无奈之下只能朝着这辈子知道的唯一的一个家走去。
这是那个已经被他占据的一百三十年的家。它既没有怎么期待他的归来也没建立太多的障碍。一般来说，要想搞定这种事，要么你得意志非常坚定，要么你就得足够的强大。不过温德尔.胡桐已经当了一个多世纪的巫师了。再说这不过是闯进自己的家里，这个熟悉老东西已经让你住了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比你更清楚那个所谓的永远关不严实的窗户在哪儿。
简而言之，温德尔.胡桐又回到了温德尔.胡桐。
巫师们不相信神灵的劲头就像大多数觉得人不怎么有必要相信，怎么说呢，桌子一样。他们知道它们就在那个地方，也知道它们在那儿是有什么原因的，他们没准还相信真有那么个地方存在个和谐点的宇宙，但是他们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要信仰，为什么跑到别处去喊“噢，伟大的桌子，没有了你我们就失去了一切。”不管怎么样，假如神灵真的存在，不管你相不相信他都会在那儿，否则的话，他就只不过是个信仰的工具。所以说要么你就干脆完全忽略掉这个行当，要么就，这么说吧，敲掉你的膝盖骨。
即使是这样，幽冥大学的大厅的外依然有间小礼拜堂。因为虽然巫师们的确是躲在上面所说的哲学观后面过日子，可是踩在神灵的鼻子上也没法让你变成个优秀的巫师，即使那鼻子只不过是天上虚无缥缈的玩意儿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东西。还因为即使巫师们确实不相信神灵，可他们心里边明白一个道理，神灵们自己可是相信这回事儿。
就在这个小礼拜堂里，正躺着温德尔.胡桐的尸体
自从三十年前，“开心的调皮鬼”，那个已故的皮瑟.忒特导演了一场的尴尬闹剧过后，大学里就设立了24小时守夜制度。（译者注，此处暗示Merry Pranksters，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作家组织）
这时，温德尔的尸体睁开了眼睛，两枚硬币叮叮当当的落在了石板地面上。
交叉在胸前的手也松了开来。
温德尔抬了抬头，不知道那个蠢蛋在他肚子上插了棵百合花。
他的眼睛滑向了一边，发觉头的两边各有一根蜡烛。
他又抬了抬头。
下面还有两根。
谢天谢地，要不是因为老忒特，温德尔寻思着，这会儿他恐怕正盯着哪个不值钱的松木棺材板呢。
喔-
温德尔再次躺了下来，感觉就像迸发着光芒的铁水灌进了模具，他的灵魂再次充满全身，白热化的思维燃烧过头脑里每一寸黑暗，烧炙着每一条慵懒的神经，再次赋予了他们活力。
在他活着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但是他也没有死。
算不上活着 可也没有死。
某种非生物之类的。
或者说不死生物。
哦，天哪。
他摇晃身体挣扎着起身。那些七八十年都没怎么正常工作的肌肉们都痉挛到了超载。在这一生中，他头一回把自己弄得像那么回事，甚至干的比在活着的时候还好，温德尔.胡桐的身体竟然整个都受自己控制，而且温德尔.胡桐的灵魂再也不用听那帮子肌肉的发号施令。
现在，身体站了起来。膝关节抗议了一会，但是就像一只生病的蚊子不可能抵抗一个小型火焰发射器一样，他们再也无法经得起来自意志力的猛烈攻击。
礼拜堂的门上了锁。但是，温德尔发现单纯的压力就足够把锁从木头上扯下来，还把指纹留在了门把的金属上。
“哦，活见鬼了，”他说。
他引导着自己走进了回廊。远处稀里哗啦刀叉的声音和乱哄哄叫喊声提示，大学每天惯例的四顿饭里不知道那一个这时正按规矩进行着。
他心里琢磨着，当你死了会不会还允许进去吃饭。可能不会，他想。
况且他究竟能不能吃饭？这倒不是说他不会感觉到饿，只不过…这么说吧，他知道怎么去思考，怎么走路，运动也只不过是抽动一下哪个明明白白的神经而已，可是准确来说，怎么能让你的胃工作？
温德尔开始发觉，人的身子完全不是跟着脑子在动，虽然在干事情的时候还得听脑子的。而事实上是由百十条半自动系统联合运作着，全都按着某种精确性咔咔作响，而且直到哪天全部崩溃的时候，你才能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他从脑壳的控制室里检视着自己。他看着自己肝脏里停工的化学工厂，那种挫败感活像是个独木舟造船匠盯着一艘电子化的超级油轮。肾脏里的秘密正等着温德尔掌握控制技巧。可是等你搞定了这个，那脾脏又是个什么东西？还有你怎么让他工作？
他的心瘪了下去。
或者，他宁愿它不要瘪下去。
“哦，该死的”温德尔倚在墙上，抱怨着。现在到底该怎么办？他挑了挑几根像是那么回事儿神经。看起来心脏在收缩…舒张…收缩…舒张…?接下来肺也在跟着动…
就像是一个正同时转着八个盘子的魔术师，就像是要求哪个人把一本由日语翻译成德语的说明手册编辑成个电影，翻译这活还偏偏是一个长得米糠似的韩国人干的。事实上，让一个人琢磨自己的整个自控系统就是这么回个事。温德尔.胡桐东倒西歪的跑了出去。
幽冥大学的巫师们储藏了不少的又大还硬邦邦的食物。他们坚持，要是离开了汤，鱼，游戏，大盘的肉，一两块馅饼，一些粘着可观的，还在四处流淌的奶油的东西，一点土司里的开胃菜，水果，果仁还有个砖头厚的咖啡薄荷，一个人别想成为什么正儿八经的巫师。还有每顿饭都得在的正确的时间点端上来，这才能给每天点精神气，他们说。
当然，只有财务官不这么想。他吃得不多，可是精神气却吃的不少。他很确定他有厌食症，因为每次他看着镜子的时候都能看到一个肥胖的家伙。只不过那是首席法师，正站在背后对着他大吼大叫。
正当财务官不幸的命运正让他坐在了靠门的位置的时候，温德尔.胡桐撞碎了大门，走了进来，相比摆弄门把手，这样显然更容易些。
财务官差点吞掉了自己的木头汤勺。
巫师们都从自己的长凳上转过头来，盯着他看。
温德尔胡桐摇晃了一阵，积攒着对音符的控制权，嘴唇，还有舌头，然后说：
“我想我没准能代谢酒精。”
首席法师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温德尔！”他说“我们以为你已经死了！”
得说这不是个好的开场白。你不会因为别人有点头痛想躺半个钟头就把他横到点着蜡烛的木头板上，周围还摆着好些百合花。
温德尔向前走了几步，最近的几个巫师在逃离的作用下翻倒在地。
“我是死人，你们这些冷血的白痴”他抱怨着“以为我经常这个样子到处跑吗？太让我伤心了”他瞥了眼抱成一团的巫师们“这里有没有人知道脾究竟是干什么的。”
他走到桌子跟前，想法子坐下。
“没准和消化有关”他说“有意思，你能活上整整一辈子由着这些血一样的东西到处滴答或者鬼知道是怎么样的，汩汩的流还是怎么样，可你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就像是晚上躺在床上听着胃里叽里呱啦的乱叫。对你来说不过是惹人心烦的噪音，可天知道那里正进行着多复杂的化学变化—”
“你是死灵？”财务官问，拼了命才把最后那个词挤出来。
“又不是我要成的，”已故的温德尔胡桐气急败坏的望着桌上的食物，惊讶这些闪闪发亮的东西怎么绕了一大圈最后变成了温德尔胡桐。“我到这儿的唯一原因是因为我没其他的地方可去。以为我愿意回来么？”
“但是你肯定”首席法师说“没有…你知道那个伙计，那个骷髅头拿着个镰刀的—”
“从没见到他”温德尔检查着旁边的几个盘子，简短的说，“让你费足了劲，没死成这—”
巫师们在他脑袋上边疯狂的比划着。他抬起头盯着他们。
“别以为我看不到那些疯疯颠颠得手势”他说。接着他立刻吃惊的意识到这竟然是真的。那双近六十年来都好像隔着层灰蒙蒙的帐子看东西的眼睛，已经霸道的像是台高速运作的光学精密仪器。
事实上，两种思想主体已经占据了幽冥大学的巫师们的脑子。
大多数巫师正在想得是：糟透了，真的是老温德尔在那儿，他以前是个多有意思的老糊涂蛋，可我们现在该怎么解决他？
我们该怎么解决他？
温德尔胡桐正哼着小曲，翻新着脑袋里的驾驶舱，这时候他正在想的是：看来，这就是再见，死了以后就这么回事，都是一个样。看我这运气好的。
“接下来，”他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五分钟后，半打最高级的巫师被首席法师急匆匆的叫道了透着风的回廊里，长袍跟在后面云舞翻腾。
这番谈话是如下这样进行的：
“那肯定是温德尔，说起话来都像他。”
“才不是老温德尔，老温德尔还得老上一大把。”
“老？比死掉还老？”
“他说他想要回他的旧床，可我看不出我为什么要搬出—”
“你看到他的眼睛没有？像个螺丝刀！”
“唵？什么？什么意思？你是说就像缆绳街上开熟食店的那个矮人？”
“我是说它们就像能在你身上钻个洞！”
“—对花园来说倒是个可爱的想法，而且我已经把我所有的家当都搬进去了，这不公平—”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么”
“要我说，以前那个老忒特—”
“对，但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死，他只不过碰巧把绿油漆涂在了脸上，推开了棺材上的木板还大叫着“惊喜，惊喜—””
“那我们这里从来都没有过僵尸”
“他是个僵尸？”
“我觉得差不多—”
“那是不是说他要敲着定音鼓再整晚的整晚的跳脱衣舞，唵？”（bimbo dancing，汗！是啥东东）
“它们是这么干的么？”
“老温德尔？他可不像那块料。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喜欢跳舞—”
“不管怎么说，千万别相信那些个巫毒神。永远不能相信整天咧着嘴笑还带着高帽子的神，这是我的格言。”
“—要是我得把我的床让给个僵尸，我就咒他一辈子，尤其是等了这么多年之后—”
“真的么？有意思的格言”
温德尔胡桐再次溜达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奇怪的东西，这玩意。现在他已经死了，或者说不再活着了，要么是随便什么的，总之他的脑袋感觉从没比现在更灵光过。
控制起来也容易得多了。他几乎完全不用去操心呼吸的事了，脾脏也在马马虎虎的工作着，感官在全速运转。虽然，消化系统还保留着点神秘。
他对着一只银盘子照着自己。
他看起来还是像个死人，苍白的脸，眼睛里透着红底。一个死人的身子。运作起来也基本上，是死的。还有没有公平？有没有天理？坚信了轮回将近130年就没点正儿八经的奖励么？你就像个尸体一样回来了？
难怪在传统上死灵们都给人感觉愤愤不平的。
如果你长远来看，有些不错的事即将发生。
假如抱着个短期或中期的眼光的话，有些可怕的事正在发生。
这就好像是在冬日的天空下欣赏一颗美丽的流星，和真的呆在超新星旁边的区别一样，又或者说就像清晨蛛网上露珠的清馨和真正变成了一只倒霉的苍蝇。
一般来说，这是那种几千年都不曾发生过的事。
而它现在正在发生着。
它将要发生在一个处在阴影中摇摇欲坠的地窖里的橱柜的后边，正是位于安科-莫波克最古老也最恶名昭著的地区。
啪扑。
声音轻柔的像第一滴雨滴落在了积累了一个世纪的灰尘上
“也许我们能搞只黑猫爬过他的棺材”
“他还没有棺材，”财务官哀号着，他对神智的把握力总是有那么点发育不全。
“那好，我们给他买口不错的棺材然后再搞一只黑猫爬过去。”
“不成，那太愚蠢了，我们得让他过水。”
“什么？”
“穿越水，死灵干不了那个”
已经聚集在首席巫师书房里的巫师们正给予这个建议全身心，着迷一般的关注。
“你确定？”院长说。
“众所周知的事实”现代符文学讲师平静的说。
“他活着的时候经常趟个水什么的。”院长怀疑地说。
“但是他死了就不成了。”
“对？有道理。”
“流动的水”现代符文学讲师突然说“得是流动的水，对不起，他们没法越过那个。”
“没错，我也没法越过流动的水，”院长说。
“死灵！死灵！”财务官开始有点歇斯底里。
“别在戏弄他了”现代符文学讲师说，并轻轻地拍了拍这个正在颤抖的男人。
“真的，我没法”院长说“我会沉下去”
“即使是在桥上，亡灵也过不了流动的水”
“难道他是唯一的一个么，唵？还是想让它们像瘟疫似的到处跑，唵？”讲师说。
首席法师整那手指头在桌子上敲着小鼓。
“让死人到处走是不卫生的，”他说。
这句话惊呆了他们。还没人想过这回事，而马斯特姆.里德库里正是那种能够想到的人。
在幽冥大学近百年来，马斯特姆.里德库里，得取决于你的观点，要么是那种最糟糕的，要么就是最好的那种巫师。
首先来说，他身上有太多的东西，倒不是说他特别的大，只不过他有种特别巨大的个人魅力，足以充满每一寸有效的空间。他会在晚餐的时候咆哮着喝的酩酊大醉，当然这是种优良并且可以接受的巫师式的行为。但接着他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整晚的掷飞镖，到了五点钟又会一大早的跑出去猎鸭子。他习惯着别人大喊大叫，还总是想着法和他们一起快活。他甚至从来没穿过正经的袍子。他曾经劝说维特洛夫人，大学里恐怖的管家，拿一种花里胡哨的红蓝相间的颜色给他做了身松松垮垮的女士长裤套装。每天两次，巫师们满脸困惑的站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他拿根绳子把尖顶的巫师帽拴在脑袋上，信心满满的绕着大学里的建筑跑圈。还经常兴冲冲对着他们吹口哨，因为从本质上来说，构成像马斯特姆.里德库里这种人的是一种铁一般的信念，其他的所有人都会喜欢上这玩意，只要他们尝试一下的话。
“说不定他会死的，” 当又一次他们看着他试图打破安科河上的硬壳泡个晨澡的时候，他们对着其他人满怀希望的说。“这些个健康运动不会对他有什么好处的。”
故事又悄悄地溜回了大学里。正赶上首席法师第二轮赤手空拳的对抗碎石—那个在烂鼓酒吧打零工的体型硕大的巨魔。首席法师曾经打过一个赌，虽然理所当然的他没能赢，就是他和图书馆长掰过手腕之后还能保住自己的手。
首席法师还曾经想着在大学里为圣猪节的城市比赛建立个足球队。
从思维角度来说，里德库里能够保持他的位子主要是因为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从来没有动摇过哪怕是一点点自己的想法。另一个是，任何一个新点子都要让他花上几分钟才能想明白，而这点对一个领导者来说是十足珍贵的品质。因为不管什么事情，假如两分钟以后还有什么人试着解释给你听的话，一般来说它没准真的挺重要，而那些才让他们努力了不过一分钟就放弃了的事情，几乎可以确定一开始就不应该拿来劳烦你。
相比一个人的容量，马斯特姆.里德库里显然有些过于丰富了。
啪嗒。啪嗒
在地窖中黑暗的橱柜里，整个架子已经满了。
而这里刚好有一整个身子的温德尔胡桐，而这会他正驾驶着自己的身体小心的走过回廊。
我从来没期望过这种事，他心想。我不应该落得这么个下场，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感觉到一阵凉爽的微风在脸上轻轻掠过，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瘸一拐走到了外面。在他正前方就是学校的大门，给纹丝不动的锁上了。
突然间，温德尔胡桐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某种幽闭的恐惧感。
他已经等死等了很多年，而现在，当他真的死了，自己却被牢牢地钉在了这个—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一样的陵墓里，还得把这一生剩下的日子都得呆在里面当死人。不过，首先要干的事是出去给自己个合适的了结—
“晚上好，胡桐先生”
他非常缓慢的转过身，看到了莫德短小的身材，大学里的矮人园丁，正坐在黄昏下抽着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