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打扰一下，长官，”一名士兵在军官专用盥洗室门口躬身说道，“当值军官那里有情况，您能去一下吗？”
霍瑞斯上校叹了口气，放下剃须刀，用毛巾擦掉脸上的剃须膏。今天早晨，他刮胡子时被人打断了好几次，断断续续地剃了好几次也没能刮完。也许这表示他该留胡子了。
“什么事？”上校再次妥协。无论界墙那边情况如何，这时候来找他的一定没什么好事。
“一架飞行器，长官。”士兵讷讷地说。
“是从中央司令部来投放信息筒的吗？”
“不知道，长官。它是从界墙那边来的。”
“什么！”霍瑞斯大吃一惊，扔下手中的剃须用品，一把抓起头盔和剑，拔腿向门口跑去，“不可能！”
但是，当上校跑进界墙前五十米内那座八角形的眺望台时，他亲眼目睹了面前匪夷所思的景象。时近黄昏，夕阳收敛着余晖，界墙内外都正是日落之时。但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远处天幕下那架盘旋着渐飞渐低的飞行器。它在界墙那边——来自古国。
当值军官双肘架在沙袋堆成的矮墙上，正从炮兵望远镜里向那边望去。霍瑞斯顿了顿，在记忆中搜索着那个新人卫戍部队的年轻人的名字，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乔伯特，能给我看一眼吗？”
年轻军官不大情愿地放下望远镜，将望远镜递给上校，仿佛一个被抢了棒棒糖的小男孩。
“长官，的确是架飞行器。”说着，他脸色重又开朗起来，“飞行时没有噪音，像是架滑翔机。但它的机动性很好，一定有某种发动装置。机体涂装也很漂亮……还有，长官，机舱里……有两个人。”
霍瑞斯一言不发地举起望远镜，俯身伏在沙袋上。一开始镜头中什么都没有，但他飞快地四下扫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那架飞行器。它飞得比他想象的更低，好像快要降落了。
上校突然意识到，那东西的着陆地点就在关卡附近，很可能落在界门百米之内。“拉响战斗准备警报。”他哑声命令道。
他听见乔伯特对身边的军士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军士马上大声向传令兵转达了命令。传令兵会把这命令带给当值军士；当值军士则会摇响曲柄喇叭，敲响军官食堂前的老钟，将备战指示传到防御带的每个角落。
他看不清机舱内的情况，重新调整焦距后，萨布莉尔的脸突然出现在镜头中。虽然相距很远，上校还是认出了她——萨布莉尔，阿布霍森的女儿。她身边还有一个陌生人——或者某种人形生物。霍瑞斯本想解除战备警报，但他四周已经响起一片军靴在木板上跑动的声音。各级军官的喊话声交织成一片。再说，来人可能不是真正的萨布莉尔。阳光已经弱了下去，防御带的第一个满月之夜即将来临……
“乔伯特！”他将望远镜递给身后的副官，“去代我向准尉问个好，就说我让他组织一支巡逻小队。我们要到墙里去仔细看看那架飞行器。”
“哦！太感谢你了，长官！”乔伯特少尉兴奋地脱口说道。显然，他觉得上校说的“我们”理所当然包括自己。霍瑞斯见他如此热情，不禁吃了一惊，但他马上想起了什么。
“告诉我，乔伯特先生，”他问道，“你以前是不是递交过转调空军的申请？”
“我申请了八次，长官。”乔伯特回答，“整整八次……”
“我想起来了。”霍瑞斯打断他的话，“但那边飞来的可能不是什么飞行器，而是只会飞的怪物；它的驾驶员可能是阴魂不散的活死人，也可能是从来没喘过气的肆行魔法造物。这和飞行英雄、空中骑士之类的故事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乔伯特很没军人风度地点点头，鞠了个躬，转过身去。
“下次当值的时候别忘了带剑，军官，”霍瑞斯叫住他，“没人跟你说过你的枪可能会失灵吗？”
乔伯特又点了点头。他红着脸半鞠了个躬，然后急匆匆地沿着传令甬道跑开了。眺望台里还有一位满臂袖章、额带咒印，军龄足有二十年的下士。年轻人一转过身去，下士就对着他的背影大摇其头。
“为什么要摇头呢？安舍下士？”霍瑞斯厉声问道。今天坎坷的剃须经历和这架可能来者不善的飞行器让他焦躁不安起来。
“脑积水。”下士笑着回答，笑容含意暖昧。霍瑞斯张开嘴，本想训斥他几句，但笑容不知不觉爬上了他的嘴角。上校微笑着离开眺望台，向壕沟交叉处走去。准尉正带着巡逻小队在那里等他，准备和他一起进入古国。
但是，刚走出五步，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纷纷扬扬的小雪中，纸翼成功着陆。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分别裹在防寒服和斗篷里，不住地瑟瑟发抖。他们缓缓站起身来，踏进齐膝深的厚实积雪里。塔齐斯顿的鼻子冻得通红，眉毛上全是冰碴儿，但他对萨布莉尔微笑起来。
“我们成功了！”
“到现在为止还算成功。”萨布莉尔疲倦地四下张望着。从这里，她可以看见灰色的墙体，以及秋日的安塞斯蒂尔那蜜色的夕阳。但界墙这一侧却是阴云笼罩，阳光尽敛，雪沿着界墙层层堆积起来。四周光线黯淡，亡者已经可以肆无忌惮地活动了。
塔齐斯顿很快被她的情绪感染。他收起笑容，从纸翼中拿出长剑，把左手那把递给萨布莉尔。萨布莉尔忍不住又感伤起来。她想起自己的剑，以及从她手中拿走剑的人。
“我最好把书也拿上。”她一边说一边弯下身，从座舱里把三本书拿了出来。两本法术书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但《亡者之书》已经湿了。萨布莉尔把它拿出来时，发现书并不是被雪水浸湿的。深暗厚重的血色正自书页内洇出来。萨布莉尔一言不发地在雪堆上把书擦干净，然后将它插进衣袋。雪地上顿时留下一道殷红的血迹。
“为……为什么书会变成这样？”塔齐斯顿竭力用好奇的语气掩饰着声音中的恐惧。
“我想这说明这一带曾经死过很多人，”萨布莉尔答道，“要在这里唤起死者简直太容易了，这是一个薄弱——”
“嘘！”塔齐斯顿指着界墙的方向，打断了她的话。雪地中，几个黑色的影子正一字排开，向两人走来。他们步履稳健，似乎是有备而来，可以看出他们拿着弓箭和长矛。但萨布莉尔马上认出了他们身后的来复枪。
“没事，”萨布莉尔按捺住心中一丝本能的焦虑，对塔齐斯顿说道，“是从安塞斯蒂尔来的士兵。我想我现在可以把纸翼送回去了。”
她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座舱，确定他们没有丢下什么东西后，将手搭在纸翼的喙缘上。纸翼用聪明的眼睛看着她。
“去吧，朋友。我可不想让他们把你拖到安塞斯蒂尔去，拆开来细细研究。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比如坷睐冰川。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去瀑布边的阿布霍森家宅看看。”
她后退几步，勾勒出主宰选择与风的咒印，以哨声将咒印送入空中。纸翼顿时随风而起，越升越高，伴随着萨布莉尔逐渐拔高的哨音直冲云霄。
“天哪！”一个兴奋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是怎么做到的？”
萨布莉尔闻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安塞斯蒂尔军官正站在不远处。他年纪很轻，肩章上孤零零地趴着一颗标示其少尉身份的金星。这个人一马当先地站在其他士兵前方五十米处，但看上去兴致勃勃，面无惧色。见萨布莉尔踏前一步，他把左手的剑和右手的手枪同时举了起来。、
“站住！你们已经被捕了！”
“我们俩都是旅行者，”萨布莉尔一边说，一边听话地停下脚步，“你身后那位是霍瑞斯上校吗？”
乔伯特转身张望，但马上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立刻扭过头来，只见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正满脸堆笑地看着他。两人互相碰了碰胳膊，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乔伯特少尉见两人完全没有收声的意思，迷惑地问道。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更是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着，直笑得泪水从脸上涟涟而下。
“没什么。”霍瑞斯上校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手势，士兵们马上在二人身周围成一圈。上校走上前去，伸出食指和中指，抚上两人的前额，检查他们的咒印。不一会儿，他如释重负地轻轻拍了拍两人笑得不住哆嗦的身体。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神经质的笑声这才慢慢小下去。然后，巡逻小队不无惊奇地看见他们的长官揽着两人的肩，引他们向关卡走去。界墙之外，安塞斯蒂尔的阳光向他们敞开了怀抱。
留下断后的乔伯特还在忿忿不平地自言自语：“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上校都说了，没什么。”托克里士准尉答道，“只是歇斯底里的反应罢了。依我看，这两人一定经历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换上老兵教训下级军官时特有的语气，用两个意味深长的字结束了对话：“长官。”
乔伯特马上哑口无言了。
刚走出界门下的阴影，安塞斯蒂尔空气中那股柔和的暖意就像一张温软的毯子裹住了萨布莉尔。但她身边的塔齐斯顿突然步履蹒跚起来，他满脸茫然地抬头望着太阳，只觉得双腿麻木，不听使唤。
“你们两个都累坏了。”霍瑞斯温和地说，仿佛他面对的是两个从战场血战归来的士兵，“吃点东西怎么样？或者你们想先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