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让他们惊讶的是，现在竟然刚过正午。阳光刺眼，他们跌跌撞撞地爬上山洞中的大理石阶梯，像不小心闯进日光的夜行动物一样拼命眨着眼睛。
萨布莉尔扫视着静静沐浴在阳光中的树林、恬静的草地、淤塞的喷泉，只觉得一切都是如此普通，如此和美，离他们脚下那间被癫狂与执念笼罩的水窖如此遥远。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视野边缘那些模糊的云影，迷失在一片无边的蓝色里。爸爸死了，她想。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去山上的路在宫殿山西南侧。”她身边，一个来自那片蓝色之外的声音说道。
“什么？”
“路，去西庭的路。”
是塔齐斯顿在说话。萨布莉尔合上眼睛，告诫自己必须全神贯注于眼下的事，这才睁开双眼，向塔齐斯顿望去。
他看上去糟透了。血顺着他的嘴唇流下来，在脸上画出鲜红的印痕。他的头发沾了水，紧紧贴在脑袋上，盔甲和衣服也浸得透湿，那把直指地面的长剑更是不住地滴着水。
“你没跟我说你是王子。”萨布莉尔尽量平静地说，语气像在评论天气。即使在她自己听来，这样的腔调也颇为奇怪，但她已经没精力斟酌语气了。
“因为我不是。”塔齐斯顿耸耸肩，看着天答道，“女王的确是我母亲，但我父亲是北方地区一个无足轻重的贵族。亲王死后的几年中，他和女王‘交往甚密’。但我还没出生，他就死在一次围猎中……我说，咱们是不是该上路了？不是要去西庭吗？”
“的确，”萨布莉尔皱眉道，“爸爸说有架纸翼正和坷睐一起在那里等我们，坷睐会告诉我们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
“我知道了。”塔齐斯顿说着，走到萨布莉尔身边，看了看她无神的眼睛，随即拉起她的手，将她向公园西缘那片山毛榉林拉去。她的手无力地垂着，顺从地跟着他。塔齐斯顿加快脚步，她也迈着僵硬的步伐，像梦游一样呆呆地跟在他身后。
离山洞几百米开外，山毛榉林中现出一片草地。一条小路从宫殿山脚下蜿蜒着向山上伸去。
小路上铺着石板。由于年久失修，一度相当整齐的石板现在参差不齐，到处是深沟和陷坑。萨布莉尔踏出一步，几乎马上滑倒在地。塔齐斯顿及时拉住了她，但这场小小的虚惊已经将她从茫然中惊醒过来。麻木的绝望感退去，警觉又回到她身上。
“为什么我们要跑？”
“‘鬣狗’跟着我们来了，”塔齐斯顿指着公园另一头，简洁地答道，“就是在城门那里赶小孩子那群人。”
萨布莉尔向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毛榉夹道间有一些人影缓缓移动着。九个“鬣狗”都在这里，正谈笑风生地向他们走来。他们似乎觉得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已经无路可逃，纷纷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气，仿佛一群已经把猎物赶入死路的狩猎者。见两人回头看，一个“鬣狗”向其他人打了个手势。在这个距离上，那动作看得不是很分明，但其中的下流意味已经显露无遗。他们凶狠的笑声随风飘到二人耳边。显然，“鬣狗”们来者不善。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亡者达成了某种协议。”萨布莉尔阴郁地说。她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憎恶，“亡者们任他们在阳光强烈的时候自行其是……”
“无论如何，他们对我们来说都是棘手的敌人。”塔齐斯顿说道。这时，他们已经沿山路快步小跑起来，“他们都有弓，我敢打赌他们的准头不会比耐斯托的村民差。”
“没错，”萨布莉尔答道，“但愿纸翼已经在山上等我们了……”
萨布莉尔清楚地知道，如果纸翼不在那里，等待二人的会是什么。无论是近身战斗还是使用咒契魔法，自己现在都完全不在状态。九个弓手要收拾自己——或是活捉自己——简直易如反掌。如果这些人真的在为凯瑞格卖力，他们一定会捕获自己，然后送进幽深的水窖，送到献祭的刀口边……
小路越来越陡，他们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两人一言不发地飞奔。塔齐斯顿咳嗽起来。萨布莉尔关切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意识到自己也在咳嗽。按他们现在的身体状态，也许不用“鬣狗”们费一箭一矢，两人就会倒毙在山路上。
“不……不远了……”又转过一个弯时，塔齐斯顿呼哧呼哧地说。略为平坦的弯道一时让他的双腿轻松了一点。
萨布莉尔一边咳嗽一边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苦涩。不远了？她知道，塔齐斯顿不过是想让她宽心罢了。但是，她的笑声突然变成了一声惊叫。有什么东西像一支标枪似的猛扎进她肋下。她身体一歪，倒进塔齐斯顿怀里，把他也撞倒在坚硬的石板上。“鬣狗”们的箭不偏不倚地命中了目标。
“萨布莉尔！”塔齐斯顿又惊又怒地高喊起来。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突然间，她感到塔齐斯顿体内充满了越来越澎湃的咒契魔法力量。他跳起来，向敌人伸出手去，直指那些自作聪明的弓手。八个耀眼的光弹出现在他指尖。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成为和他的拳头大小相当的光球。八只光球拖着白色的尾迹向山下破空飞去。片刻之后，“鬣狗”中传来一声痛叫。至少有一只光球击中了敌人。
塔齐斯顿怎么会还有力气施法？萨布莉尔茫然地想。但她的疑虑很快便转为满心讶异。塔齐斯顿突然弯下腰，动作轻捷地将她连人带包抱起来。他碰到了她身侧的箭伤，她禁不住短促地呻吟了一声，但塔齐斯顿充耳不闻，他转过头去，对敌人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咆哮，随即转身沿山路向上跑去。一开始他还脚步踉跄，但不久就以非人的速度狂奔起来。血沫从他嘴里溢出，漫过他的下巴，滴落在萨布莉尔身上。他脖子上、脸上青筋暴起，眸中闪着野蛮的光，眼睛里燃烧着不可捉摸的能量。
他陷入了狂暴。如果不能将敌人碎尸万段，他也许永远不会罢手。萨布莉尔在他怀中颤抖着，把脸埋进他胸前，不敢看那张野兽般的脸。现在的他一点也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塔齐斯顿……不过还好，至少他没向敌人迎面冲过去。
塔齐斯顿沿着山路向上飞跑，跳过一堆曾经是一道拱门的碎石。他毫不犹豫地在石块间跳跃前进，每一步的落点都像山羊一样精确。他的脸红得像着了火，脖子上的脉搏突突激跳，快得像蜂鸟的翅膀。萨布莉尔害怕他的心脏会炸裂开来，一时忘记了身上的箭伤，大声哀求起来：
“塔齐斯顿！我们安全了！放我下来！停下！求求你，停下！”
他好像没听见她的声音。塔齐斯顿眼中只剩下面前的山路。他跑过拱门的废墟，踏上一段两边立着围墙的小路。他粗重地喘息着，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动，仿佛一条寻着气味前进的猎狗。
“塔齐斯顿！塔齐斯顿！”萨布莉尔一边哭叫一边在他胸前捶打着，“我们安全了！我没事了！停下！停下！”
但塔齐斯顿一路向前冲去，穿过另一道拱门，又跑上一道斜坡，所过之处，碎石四下飞溅。接着他跳下一小截石梯，闪过路面的陷坑，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萨布莉尔刚松了口气，就见塔齐斯顿没头没脑地猛烈踢门。朽坏的木门倒下去，他转身挡住横飞的木屑，护住萨布莉尔，倒退着走进门去。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露天空地。摇摇欲坠的围墙环绕在空地四周。到处都是高草，草间也夹杂着偶尔一现的低矮小树。空地西侧一截断墙边停着两架纸翼，一架向南，一架向北。纸翼边立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身后渐沉的夕阳使他们仿佛沐浴在金红色的流火中。
塔齐斯顿像匹烈马一样穿过高草，向那边奔去，仿佛一只在藻海中破浪前进的小船。他直奔到那两人面前，轻轻将萨布莉尔放在他们脚前，继而双眼一翻，四肢抽搐着仰天倒下。
萨布莉尔想爬到他身边去，但身上的箭伤突然钻心地疼起来，她只能呆呆地坐在原地，向那两个人影和他们身后的纸翼抬起头来。
“你好，”那两人齐声说道，“我们是现在的坷睐。你们一定是阿布霍森和国王了。”
萨布莉尔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耀眼的阳光让她几乎看不清坷睐的长相。她面前站着两个金发少女，两对湛蓝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一切。她们穿着雪白的亚麻织裙，长长的宽幅衣袖垂在身侧。精美合体的长裙顿时让萨布莉尔自惭形秽，觉得身上这套透湿的马裤和散发着汗味的盔甲又脏又傻，弄得自己简直像个来自蛮荒之地的野人。她们的长相和声音完全一样，一模一样，毫无二致。这是一对非常漂亮的双胞胎姐妹。
她们微笑着，一个在萨布莉尔身边跪下身来，一个走到塔齐斯顿身侧。萨布莉尔感到她们体内咒契的力量正在集结，仿佛渐渐上涨的泉水。然后，清冽的泉水注入她体内，箭伤带来的痛楚顿时消失了；她身边，塔齐斯顿的呼吸也平缓下来，他闭上眼，很快便安静地睡着了。
“谢谢你们。”萨布莉尔哑声说。她本想露出个微笑，但随即发现自己怎么也挤不出一点笑意，“有亡者的奴隶……我是说他们的人类帮手……在追我们。”
“我们知道，”两人齐声道，“但他们还有十分钟才能赶到这里。你的朋友——国王——跑得非常之快。我们昨天看见过——或者是明天会看到。”
“噢。”萨布莉尔一边应道，一边费力地从地上站起来。她想起了父亲的话：坷睐总是弄不清事情发生的时间。她决定在她们的话变得越来越晦涩不清之前把事情问明白。
“谢谢你们。”她刚直起身子，那支箭就从她身侧掉了下去，她再次道谢。这是支围猎用箭，箭头很窄，与粗大的破甲箭完全不同。“鬣狗”们不想杀她，只想拖住她，活捉她。萨布莉尔颤抖起来，觉得中箭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她的伤还没有完全治愈，不过已经结痂收口，仿佛这不是几分钟前的新伤，而是几周前的旧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