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除了在防波堤上当值的弓箭手，耐斯托的所有幸存者都聚集在岛上最大的木棚里。一个星期前，这间弥漫着鱼腥气的大屋里还有一百二十六名村民，而现在只剩下了三十一人。
“今天早晨之前，这里还有三十二人。”长老一边对萨布莉尔说，一边给她递上一杯勉强可以入口的冷酒、一片鱼干，还有一条走味的硬面包，“上岛的时候，我们本来以为终于安全了。但今天拂晓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孟哲·斯图尔特家儿子的尸体。他被吸干了……像只被榨干的水果。我们碰了碰他的尸体，发现他像……烧焦的脆纸一样，只是勉强维持着原来的模样……一碰之下，他就粉碎成……一堆灰烬。”
老人说话时，萨布莉尔环视着整个房间。木棚中点着各式各样的油灯和粗细不一的蜡烛，既照亮了整个房间，也把屋内弄得烟雾缭绕，加重了那股刺鼻的鱼腥味。耐斯托的幸存者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天真的幼童，也有长老这样的老者。但是，相貌各异的脸上都分明印着同样的烙印——恐惧。从他们紧张不安、断断续续的身体动作中同样可以看出，惧意正啮咬着所有人的意志。
“我们觉得那些怪物里有一只跟着我们来到了岛上。”一个女人说。她的声音与其说是惶恐不安，倒不如说透着听天由命的味道。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萨布莉尔觉得，这个形只影单的女人一定经历了极其惨痛的悲剧。她可能失去了所有家人：丈夫，孩子，兄弟姐妹——她看上去还不满四十岁，因此，也许她的父母也死在这场灾难中。
“它会一个接一个地杀掉所有人。”那女人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这种可怕前景带来的压迫感随她的声音一起，充斥了整个房间。她的四周，村民们低着头，战栗着从她身边慢慢散开，仿佛如果不幸迎上那女人的目光，她所预言的可怕命运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似的。也有很多人看着萨布莉尔，目光中充满希望。不是盲从，不是笃信，而是潦倒的赌客孤注一掷地押上一匹新马，期盼能翻本时那种绝望的希望。
“我年轻时见过一位阿布霍森。”长老再次开口说道，萨布莉尔觉得，从他的年纪看来，这些村民中应该只有他一人见过她的先人，“他曾经对我说，他以毁灭亡者为己任。当年是他救了我们，杀了那些从商队篷车里出现的怨灵。你也会像他一样吗，女士？阿布霍森会再次把我们从亡者手中解救出来吗？”
萨布莉尔沉思了一会儿，心中默默回忆着《亡者之书》的内容。她脚边的背包里，那本书也在局促不安地扭动着。她想到父亲，想到去拜里塞尔的行程，也想到那支与她作对的亡者大军仿佛受人暗中操纵的行动方式。
“我会清理这座岛上的亡者。”萨布莉尔终于开口道，她尽量清晰地吐出每个字，好让所有人都清楚地听见她的话，“但我没办法救你们的村子。王国境内还有一股更强大的邪恶力量在胡作非为，正是这股力量摧毁了你们的咒契石。我必须尽快找到它，打败它。我会回来的。希望到那时我可以帮你们完成其他事：收复村子，修复咒契石。”
“我们理解你。”长老显然有些黯然神伤，但他是个明理的人。与其说这番话是对萨布莉尔说的，倒不如说是为全体村民而发，“我们可以在这里活下去。这里有泉水，有鱼，我们也有船。如果卡利比还没有沦陷于亡者之手，我们还可以和他们交易，用鱼换取蔬菜和其他日用品。”
“你们最好严加看守那道防波堤。”塔齐斯顿说。他笔直地站在萨布莉尔椅背后，看上去真像一名不苟言笑的保镖，“亡者和它们的凡人奴隶会极力填起豁口，他们会建桥。如果用来自墓地的泥土填箱造桥，他们就能从桥上走过活水了。”
“那我们岂不是被包围了吗？”一个离他们稍近的村民问道，“已经潜伏到岛上的亡者怎么办？它已经在猎杀我们的人了。你会怎么对付它呢？”
他的话音刚落，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显然，每个村民都殷切期待着萨布莉尔的回答。一片无言的沉寂中，屋顶上的雨声越发清晰。绵绵不绝的大雨从黄昏前一直下到现在。萨布莉尔思考着村民的问题，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这场雨上。亡者不喜欢下雨。虽然雨水不能毁灭它们，但可以让它们浑身疼痛，怒火中烧。无论岛上那个亡者蛰伏在什么地方，它都会想方设法避开雨水。
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三十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油灯和蜡烛静静地燃烧着，屋内烟雾缭绕。塔齐斯顿扫视着村民，莫格则专心致志地盯着一条鳕鱼。萨布莉尔闭上眼睛。她的意识超越了五感，搜寻着亡者的气息。
就在那儿。那丝飘忽不定的腐败气息模糊而淡薄，不动声色地潜藏着。萨布莉尔全神贯注地随那气息一路探去，终于发现它就在这间木棚里。看来，亡者已经伪装成村民，混进了人群中。
萨布莉尔缓缓睁开双眼，向传来亡者气息的方向望去。她看见一个中年渔夫，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头发被海水洗得褪了色。他看上去和周围的村民毫无二致，和他们一起聚精会神地望着她，期待着她的回答。但毫无疑问，他体内散发出死亡的味道，或者说，他身上有种和死亡气息非常相近的秽气。他穿着一件渔人用的斗篷。屋内烟雾缭绕，人也坐得很密，没有一丝寒意。因此，这种装束显得有些怪异。
“告诉我，”萨布莉尔说道，“来岛上时，是不是有人带了一只大盒子？那盒子应该至少有一臂宽，装满来自墓地的泥土。”
人们窃窃私语起来，毫不生疑地同身边的人交换意见。萨布莉尔从交头接耳的人群中走过，一只手悄悄摸向剑柄，另一只手则向塔齐斯顿做了个手势，后者马上警惕地扫了眼村民，紧紧跟了上来。莫格也从盘中的鳕鱼上收回视线，伸了个懒腰，瞪了两只正觊觎着盘中剩鱼的猫一眼，没精打采地跑到塔齐斯顿脚边。
萨布莉尔生怕打草惊蛇，迂回着穿过木棚，向目标靠近。她假意聆听着村民们的对话，但一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那人的一举一动。此时，他正和身边另一个村民激烈地交谈着。可以看出，后者脸上已经露出狐疑的神色。
走近那人时，萨布莉尔越来越确信他是亡者的伪装。准确地说，这个人还活着。但是，一名亡者以意志压抑了他的本我，附在他体内，借他的身体行动。他仿佛被看不见的木偶线牵制，沦为木偶师的傀儡。如果脱下那身斗篷，应该可以看见那个亡者附在他背后，半露在他体外。萨布莉尔想起来了，这种亡者叫殁督。《亡者之书》用整整一页的篇幅介绍了这种寄生灵体。它们一般不会杀死宿主，只在半夜时离开寄居的躯壳，猎杀其他人为食——比如说毫无防御力的孩子。
“我敢肯定你有只那样的盒子，帕塔。”那个狐疑的村民说道，“还是贾尔·斯图尔特帮你把盒子搬到岛上来的。嗨！贾尔！”
他转过身去，想招呼房间对面的人。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被亡者操纵的帕塔一跃而起，双臂没头没脑地向他抡去，把他击倒在地。然后，他像只横冲直撞的公羊一般，不顾一切地拔腿向门口冲去。
但萨布莉尔早料到了他这一着。她一个箭步，挺剑挡在他身前，左手从铃囊中取出岚纳——音色甜美的安眠者。她想先镇住殁督，再设法解救那个村民。
帕塔猛地刹住脚，半转过身来。但塔齐斯顿已经抄到他身后。他手中的双剑上，游走的咒印和银色的火焰闪着奇异的眩光。萨布莉尔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对剑，完全没想到它们也附有法术效果。但她随即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来没向塔齐斯顿问起过剑的事。
她举起岚纳——但那殁督不愿束手待毙。它突然原地站定，长声尖啸起来。顿时，帕塔脸上的血色消失了，呈现出一片死灰，他浑身肌肉皱缩起来，随后整个人开始散架。殁督一瞬间就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他的全部生命力。很快，连他的骨头都一寸寸粉碎，地上只剩下一捧覆盖着黏液的余灰。飨足的亡者从袍下钻出来。一开始，它只是一团无形无相的黑影，但很快就扭曲变形，成为一只硕大无比、身体长得令人发指的巨鼠。它飞快地冲向木墙上的一个豁口，眼看就要夺路而逃。
萨布莉尔一剑递出。但她的剑从黑影身侧擦过，只劈下几片木屑。
但塔齐斯顿没有失手。他右手的长剑不偏不倚地刺在那东西脑后，左手的剑立即跟上，瞄准怪物的身体，将它捅了个对穿。只见剑刃洞穿了殁督柔软的身体，将它钉在地上。
殁督挣扎着，翻腾着，整个身体拱成弓形。不用多久，它就能挣脱长剑，重塑身形。
但萨布莉尔已经站在它面前，摇响了岚纳。木棚浑浊的空气中回荡起一阵柔美而慵懒的旋律。
铃声还未消失，殁督就安静下来。经过刚才的一番挣扎，它的形状又发生了变化。现在，它瘫在地上，身上插着长剑，浑身颤抖，仿佛一块烧焦的动物肝脏。
萨布莉尔将岚纳放回袋中，拿出已经急不可耐的撒拉奈斯。一阵低沉有力的铃声骤然响起，交织成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罩住那只污秽的生物。殁督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束手就擒，连哀号都没发出一声。萨布莉尔感觉到，它已经在撒拉奈斯的牵引下屈从于她的意志。
萨布莉尔将铃放了回去。手掠过基佰司时，她顿了一顿。安眠者和禁锢者已经各抒己见，但漫步者有时也往往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现在，基佰司正在她指尖下急切地颤抖。但是，萨布莉尔决定先稍事休息，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从铃带上垂下手，还剑回鞘，然后环视四周。让她惊讶的是，除了塔齐斯顿和莫格，所有人都在呼呼大睡。他们的确听见了岚纳的声音，但那铃声应该还不至于产生这样的效果。岚纳有时真的很顽皮，喜欢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是个殁督，”她对正在打哈欠的塔齐斯顿说道，“力量不强，属于低等亡者。它们一般寄居在活人体内，和寄主共生。它们操纵寄主，天长日久，一点一滴地蚕食他们的灵魂，往往很难被人发觉。”
“我们现在拿它怎么办？”塔齐斯顿问道。他满脸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黑影。显然，它不怕物理伤害，也不怕火。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毁灭它。
“我来驱散它。它应该回到真正的死亡中去。”萨布莉尔一边说，一边缓缓拿出基佰司，双手握住铃把。她有些心神不宁，因为基佰司在她手里扭动着、挣扎着，想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萨布莉尔知道，一旦让它自由行动，连她自己都很可能被那声音引入冥界。
她牢牢握着铃把，按父亲教过她的方法将铃前后摇了两摇，然后在空中画出一个“8”字。基佰司开口了，兴高采烈地奏出一支欢快的旋律。萨布莉尔几乎快要随着那支轻快的小步舞曲手舞足蹈起来，但她牢牢把持着自己的意志，稳稳地站在原地。
那殁督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有那么一会儿，塔齐斯顿以为它就要挣脱了。那团黑影骤然一跃，黑色的身子几乎碰上了剑柄。但它很快又倒回地上，消失了。它坠回冥界，在冥河中辗转浮沉，用它在冥界中应有的声音尖叫着，一路随河水向永死之门漂去。
“谢谢。”萨布莉尔对塔齐斯顿说道。她低下头，打量着插在地上的双剑。包裹着剑刃的银色火焰已经消失了，但咒印还在灵动地游走着，“我还不知道你的剑上附有魔法，”她接着说，“但我为它们的力量高兴。”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塔齐斯顿吃了一惊，露出迷惑的表情，“它们放在皇家墓船上，原来是首席皇家斗士的剑。我本来不想拿的，但莫格说你——”
萨布莉尔结结实实地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话。
“好吧，根据传说，”过了一会儿，他重又开口道，“它们出自筑墙者之手。他——或者她——铸你那把剑时，也造了这两把剑。”
“我的剑？”萨布莉尔惊讶地问道。她的手轻轻落在剑柄前那温润的青铜护手上。她从没想过这把剑是出自哪位工匠之手。剑身出现铭文时，咒印中会出现“吾为阿布霍森而在，专司重戮往生者”这句话。因此，很可能这把剑的年纪比界墙还老。莫格一定知道关于它的事。也许他不愿或不能跟她解释，但他一定知道。
“我觉得我们最好叫醒大家。”她把关于剑的疑问从脑海中赶走，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现实。
“不会再有亡者了吧？”塔齐斯顿一边问，一边吃力地把剑从地上拔起来。
“应该没有了，”萨布莉尔回答道，“那只殁督非常聪明。它开始时几乎没有侵蚀可怜的……帕塔的灵魂。他的生命力完美地掩盖了它的存在。它一定是先强迫那个可怜的人做了只木箱，然后躲在箱子里的泥土中上了岛。我觉得不会再有其他亡者想出这一招了。至少我现在没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不对。但为防万一，我们还是去其他建筑里看看，然后在岛上走一圈吧。”
“现在？”塔齐斯顿问道。
“就现在，”萨布莉尔肯定地答道，“不过，还是先把大家叫起来。我们需要叫上些人帮我们提灯，还要跟长老要条船。明天早晨就动身。”
“别忘了多带点鱼。”莫格补充道。渔民们此起彼伏的低沉鼾声中，他的声音显得尖锐刺耳。
岛上没有其他亡者的踪影。但弓箭手们回报说，夜间雨下得小些时，他们看见村庄的方向有奇怪的光点在移动，还听见防波堤上传来蹊跷的响动。他们向对面射了些火箭。箭头上浸油的裹布很快就燃尽了，而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萨布莉尔走上防波堤，站在豁口边。她肩上斜披着一件油布外套。淅沥雨水落在她身上、脖子上，沿着油布滑下去。雨雾蒙蒙，光线昏暗，她视线中一片模糊。但是，她可以感觉到亡者的存在。比起早些时候，它们的力量更强了——也可能是它们叫来了援兵。但是，萨布莉尔随即感到一阵眩晕。她突然意识到，这股惊人的力量并非低等亡者力量的集合，而是来自一个强大的亡者。它利用崩坏的石头为门径，正由冥界踏入现世。萨布莉尔认出了这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