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洪涌来前，已经有大块大块的浮冰自上游而下，撞击着那些填满墓地泥土的木箱，仿佛暴风雨前海面的冰山撞上锚定的邮轮。冰块四溅，木屑纷飞，撞击声回荡不绝，仿佛不祥的警报，暗示着浮冰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闪电。
死者与生者，手卒与奴隶，都沿着那座棺桥向岸上跑去。情急之下，手卒深暗的形体无法维系人形，拉伸变形后像蠕虫，又像一卷黑色绉纱，在石块和木板间蠕动着，爬行着。它毫不留情地拨开身边的人类奴隶，一心只想尽快避开咆哮的河水，逃离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萨布莉尔从塔顶俯瞰下去，感觉到人们的生命接二连三地消失。他们肺中充满冰水，临终时最后的呼吸如流沙般滞重。有些奴隶——至少有两对——绝望地跳进河水，以逃避身陷永恒奴役的命运，赢取真正的死亡。大部分奴隶都被奔逃的手卒撞倒或是推到一边，更有人一见它冲来就吓得缩到一旁。
很快，巨浪咆哮着随浮冰而来。澎湃癫狂的怒吼压过了瀑布低沉的轰鸣。没等浪峰出现在河流弯道处，萨布莉尔就听见了它那雷鸣般的水声。不出片刻，一面高大的水墙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入她的视野。大块浮冰被浪峰卷上半空，仿佛水墙上的城垛。水色浑浊，浪涛裹挟着它由山间一路席卷而来时吞噬的山石和泥浆。水体高大，顶天立地，不仅高过了岛上的围墙，也高过了萨布莉尔立足的孤塔。萨布莉尔被自己亲手唤来的力量震慑住了。昨天晚上召唤洪水时，她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竟会引来如此所向披靡的力量。
召唤过程非常简单。莫格把她带到地下室入口，领她走下一段螺旋形的狭窄楼梯。越往下，寒气越重。最后他们进入一方挂着霜柱的奇异石室。萨布莉尔的呼吸凝成一片白雾，但石室中的寒意反而没有楼梯上强烈，也许这里异常的低温已经麻木了她的感官。一个缀满咒印的石座上，立着一块通体纯净的蓝白色凝冰。冰面和石座一样，覆盖着美丽的陌生咒印。接下来，她依莫格所言，将手放在冰面上，说道：“阿布霍森向坷睐致敬，请赐我水之赠礼。”说完这句话后，他们就转身登上楼梯。一个影像锁上地下室的门，另一个则给萨布莉尔递上一件睡衣和一杯热巧克力。但这时，那个简简单单的召唤仪式已经开始生效了。
萨布莉尔尽量镇定地直视扑面而来的水墙，但她胃里痉挛着，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浪峰撞上塔身时，她爆发出一声尖叫，躬身躲进望远镜下。
塔身颤抖，石墙的缝隙间充斥着尖锐的摩擦声。片刻间，连瀑布的轰鸣都被淹没在一片隆隆的巨响中，仿佛整座小岛就要被巨浪夷为平地。
但几秒钟后，地面停止了颤抖，水流撞击声弱下去，成为一阵压抑的咆哮，仿佛一个渐渐恢复理智的醉酒者。萨布莉尔从三脚架下钻出来，睁开眼睛。
岛上的围墙完好如初。浪峰已经过去，河水依旧激荡不安，水面几乎与墙顶持平，只要再高些许就会灌入河岸边的两条甬道中来。踏脚石、棺桥、亡者，还有那些奴隶已经踪影全无，充斥视野的只有一条浑浊的水龙，以及水面上浮沉不定的各种残骸，大树、灌木、建筑碎片、动物尸体，以及形状不一的浮冰。洪水一路咆哮而来，数百里间，每条河道都向它奉上自己的贡品。
看着这些劫掠之后的残骸，萨布莉尔心里暗暗计算着有多少奴隶在棺桥上失去了生命。可以想见，上游处丧生的村民和牲畜更是数不胜数。她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为她召来洪水的举动辩护，安慰她说只有这样做才能与亡者对抗。但另一个声音谴责道，她这么做只是为了自保。
莫格可没工夫自我检讨，也没心思悲天悯人，自怨自咎。他任萨布莉尔目光茫然地呆立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到她脚旁，优雅地伸出利爪。萨布莉尔只穿了双拖鞋，顿时被他抓了个正着。
“噢！你干什么——”
“没时间看风景啦，”莫格说，“影像们正在东面围墙上准备纸翼呢。你的衣服和工具至少半小时前就准备好了。”
“我自己有……”萨布莉尔刚开口，就想起自己的包裹和雪橇被留在甬道底下了，估计早就被殁地坎烧成灰了。
“你需要的东西影像们安排得一样不差，你不需要的东西它们也没落下——你知道，它们本来就热心过度。你穿戴整齐以后就往拜里塞尔去吧。我估计，你是打算去拜里塞尔，没错吧？”
“没错。”萨布莉尔简单地回答道，她觉得莫格的声音多少透着点自命不凡的味道。
“你知道怎么去么？”
萨布莉尔被问住了。不过莫格早就料到了这点，他看起来自我感觉更好了。
“你该不会……呃……连地图都没有吧？”
萨布莉尔摇摇头，她握紧拳头，按捺住弯腰给莫格一巴掌的冲动，也许使劲拽拽他的尾巴也不赖。她已经在书房里搜索了一番，也询问过几个影像，但似乎这屋子里唯一勉强称得上地图的东西就是塔顶那张星图。霍瑞斯上校跟她提起过的那张地图一定还在阿布霍森身上。想到父亲，萨布莉尔突然感到一阵困惑。如果她现在已经成了阿布霍森，那父亲又该怎么称呼呢？也许，很久以前他也有自己的名字，但阿布霍森这一重任渐渐磨灭了他的自我。几天前她的生命还如此明晰，如此不容置疑，但现在，一切都已天翻地覆。萨布莉尔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各种各样的麻烦接踵而来。从理论上说，莫格该为阿布霍森效劳，但与其说他会给她排忧解难，倒不如说他在把她的麻烦清单越拉越长。
“你只会这么酸溜溜的说话么？能不能给出点建设性意见？”萨布莉尔没好气地说。
莫格打个哈欠，露出一截粉红色的小舌头，那条舌头上仿佛凝聚着尖酸刻薄这一“优良”品质的所有精髓，“当然了，我还没说完呢。我认识路，所以你最好带我一起走。”
“带你一起走？”萨布莉尔问道，这句话让她大吃一惊。她松开拳头，弯下腰，感激地在白猫两耳之间挠着，直到莫格闪身避开她的手。
“你得有人盯着才行，”莫格说道，“至少得等你成长为一个真正的阿布霍森。”
“谢谢你，”萨布莉尔说，“不过我还是想要张地图。既然你对这个国家这么熟，不知道你能不能口述一下情况，让我画张简单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