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几分钟前，这只兔子被车碾死了。它粉红的眼睛如玻璃般平滑清冷，血迹染红了异常洁白的皮毛。它刚从澡盆里逃出来，身上还散发着薰衣草浴液的浅香。一位高挑的年轻姑娘俯身凝视着它的尸体。姑娘的皮肤苍白得异乎寻常，黝黑如夜的短发剪成时兴的式样，微掩着她的脸。她没有化妆，也没戴任何首饰，只在那件海军制服夹克上别了枚亮晶晶的校徽。这枚校徽，加上她的长裙、长袜和软底鞋，把她的学生身份暴露无遗。她的校徽下别着块名牌，上面镌着“萨布莉尔”的字样，还有一个罗马字的“Ⅵ”和一顶小小的金色王冠。可以看出，她在念中学六年级，而且是名级长。
毫无疑问，兔子已经死了。萨布莉尔从它身上收回视线。她身后，一条砖石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开去。路尽头是两扇气势俨然的熟铁大门。铁门上方，一排仿哥特体的镀金大字母拼出“威沃利学院”的字样。另一列稍小的字母是：“高雅青年女子学院，建于1652年”。
此时，铁门上正攀着一个纤细的人影。她轻捷地绕开门顶那些防人攀爬的刺钎，在离地面几尺的地方一跃而下，向这边奔来。她的辫子在脑后跳跃着，砖石地面上响起一阵心急火燎的脚步声。一开始，她埋头全力加速，当她脚步渐稳，抬头向这边看来时，马上注意到萨布莉尔和那只死兔子。她发出一声惊呼。
“小兔！”
听到女孩的叫声，萨布莉尔心中一凛。犹豫片刻，她向兔子蹲下身去，把自己苍白的手搁在兔子两只长耳间。她闭上眼睛，表情瞬间如石化般凝住了。她微翕的双唇吹响一声轻柔的口哨，仿佛远方掠过的风吟。一片冰雾从她指间弥漫开来，在她膝下足边的沥青地面上结成薄霜。
向这边跑来的女孩看到蹲在兔子身边的萨布莉尔身体突然一软，向路上倒了下去。好在她及时伸出手臂保持平衡，没有摔倒。不过片刻，她便重新稳住身体，伸出双手去抓那兔子。这时，兔子已经奇迹般地复活了。它双眼闪着明亮生动的光泽，挣扎着想摆脱她的掌握，其急欲脱身之情和它从澡盆里蹿出来时一模一样。
“小兔！”年纪稍小的女孩见萨布莉尔提着兔子后颈站起来，“哦，多谢，萨布莉尔！我听见刹车声时还以为……”
萨布莉尔把兔子递给她。见她手上染着殷红的血迹，女孩的身体颤抖起来。
“它没事，杰茜丝，”萨布莉尔淡淡地答道，“刚才只不过擦了一道小口子，现在差不多已经好了。”
杰茜丝仔细看了看她的兔子，然后回视萨布莉尔，眼里涌起一股恐惧的暗流。
“有血迹，却没有伤口。”杰茜丝结巴道，“你，你究竟……”
“我什么也没做。”萨布莉尔打断她，“倒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到门外来吗？”
“我出来追小兔。”杰茜丝回答道。话题的转换驱散了她眼中的暗影，“你知道……”
“别找借口，”萨布莉尔口气生硬地说，“还记得周一集会上安布瑞德夫人怎么说的吗？”
“这不是借口，”杰茜丝抗议道，“这是正当理由。”
“那你自己去跟安布瑞德夫人说吧。”
“哦，萨布莉尔！别这样！你看，我是因为要追小兔才这样的。以前我从没出来过……”
萨布莉尔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接着向门那边比了个手势。
“如果你在三分钟内消失，我就当没见过你。这次先打开门再进去，我回去时会锁门的。”
杰茜丝笑了，脸上写满欣喜。她紧紧搂着小兔，沿着小路飞快地转身跑去。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萨布莉尔再也无法压抑周身泛起的战栗。她深深躬下身去，冷得浑身发抖。刚才，一瞬间的软弱击溃了萨布莉尔，让她背叛了对自己的承诺，违背了对父亲的誓言。不过这次救活的只是杰茜丝的宠物兔子，但是，今后呢？今天救回一只兔，明天就可能救回一个人。更可怕的是，她运用起自己的能力竟如此自如：在冥河源头处她就抓住了那灵魂，将它遣回时也没费多大力气。兔子起死回生时，她只用了几个简单的咒印就治愈了创口。她甚至不需摇铃辅助，也不需要役亡师们常用的其他法器。哨声和意志就是她的全部武器。
对萨布莉尔来说，死亡与死后的世界并不神秘。然而，她宁愿对此一无所知。
这是萨布莉尔在威沃利学院的最后一学期。准确地说，她已经结束了学业，再过三个星期就要离开学校了。她的毕业成绩中，英语和音乐都是第一，数学和自然科学分别是第三和第七，格斗课和礼仪课的成绩则分列第二、第四。此外，她还在魔法学习中遥遥领先于其他学生。不过，这项成绩没有在毕业证书上列出。安塞斯蒂尔境内，只有在古国边境那道界墙附近，魔法才能运作如常。再远些的地方，魔法力量即使存在，也微乎其微。那里的人们一般对此缄口不提。著名的威沃利学院距界墙只有四十英里。只要学生得到家长的特许，学院就负责对他们进行魔法方面的教育。
当年，萨布莉尔的父亲带着她离开古国，想将五岁的女儿送进寄宿学校时，正是因为最后这条理由才选择了威沃利学院。第一年，父亲送她入校，用古国那种经久耐磨的银币给她付清了学费。自那之后，他每年只在仲夏和冬至时来住上几天，探望女儿。当然，他不会忘记带来银币。
因此，女校长对萨布莉尔青眼有加也就不足为奇了。何况萨布莉尔和普通女孩不同，似乎对父亲难得来访的事实不以为意。安布瑞德夫人曾就这件事找她谈过，但萨布莉尔答道，即使父亲本人不亲临学校，她也能经常见到他。这让安布瑞德夫人颇为不安，因为她没有参与魔法教学，也根本不想和相关事物打交道。当然，家长们若是肯花大价钱让孩子们学点法术基础，她还是很高兴的。
可想而知，安布瑞德夫人没有兴趣了解萨布莉尔平时是怎么和父亲见面的。萨布莉尔本人倒是一直期待着父亲的来访。她翻查年鉴，时时留意着月亮的相位变化。那本皮革封面的年鉴上，不光编印有两个国家各不相同的月相变化，也包括了关于季节交替、潮汐涨落等情况的珍贵信息。界墙两侧的国土上，气象流变不一，更替消长从未一致过。每当月形渐残，最终消隐在夜空中时，阿布霍森的影像就会出现在女儿面前。
晚上等候父亲时，萨布莉尔会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只有六年级学生才有这种特权，此前她不得不在图书馆偷偷和父亲见面）。她烧上一壶开水，一边喝茶，一边看书，直到屋里旋起一阵熟悉的气流。炉火熄了，灯光暗淡下去，百叶窗咔咔作响。这一段必不可少的前奏过后，阿布霍森散发着幽幽磷光的影像便会出现在那张空扶手椅上。
进入十一月后，萨布莉尔特别希望能尽快与父亲见面。这将是阿布霍森最后一次来探望女儿。中学生活就要结束了，她想和父亲商量一下未来的计划。安布瑞德夫人希望她继续上大学，但这意味着她必须搬到离古国更远的地方。她的魔法会衰弱，父亲想见她时只能亲自来学校。即使是这样的普通探访，次数也只能比现在更少。然而，另一方面，如果她选择继续深造，就不必与很多自五岁入学时起就朝夕相处的好朋友分开。大学生活也将给她提供更广阔的社会活动空间，让她有更多与异性接触的机会。在威沃利学院时，男生简直是奇货可居的生物。即使她会失去魔法，能够与死亡和亡者们疏远一些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此时，萨布莉尔手里捧着一本书，一边等待父亲出现，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她身侧的椅子扶手上，一只半满的茶杯危险地保持着平衡。时近午夜，阿布霍森还没有出现。萨布莉尔已经核对了两次年鉴记录，也曾打开百叶窗亲眼眺望玻璃后的夜空。今天的确没有月亮，但父亲到现在还杳无音信。她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失约，一阵不安涌上她心头。
萨布莉尔很少认真揣度古国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但她知道一些古老的传说，对早年与旅居者们一起的生活也保持着模糊的记忆。阿布霍森的确是个强大的咒契师，但即使如此……
“萨布莉尔！萨布莉尔！”
一阵高分贝的急呼打断了她的冥思，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有人在屋外摇着门把手。萨布莉尔叹口气，拉开椅子，端着茶杯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个年轻女孩。她双手颤抖，紧张地绞着自己的睡帽，苍白的脸上写满骇意。
“奥怀恩！”萨布莉尔惊讶地说，“怎么了？苏珊又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