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闪电停止
萨姆打起精神来。他感到身体非常虚弱。他的脸色惨白，脑子里就像灌满了糨糊似的。他慢慢转过身来，低头看向山谷中的三架纸翼，它们就在三百码开外的地方。在为数众多的南方人前面，它们看上去就像三个小点儿。那些用薄薄的纸片和咒契魔法做成的魔法飞行物，看起来很像长着鲜艳羽毛的大鸟。
飞行员和乘客正从三架纸翼中爬出来。萨姆定睛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国王和阿布霍森，对吧，萨姆斯王子？”廷德尔中尉问道，“我还以为他们都死了！”
萨姆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只觉得如释重负，周身都轻松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放声大笑，还是该号啕大哭或是纵情歌唱。在泪水夺眶而出的同时，他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地笑了起来。从那蓝色和银色相间的纸翼当中爬出来的显然是塔齐斯顿和萨布莉尔。他们都还活着，而且身上毫发无伤，在这喜气洋洋的景象前面，一切关于他们已经死亡的谣传全都不攻自破。
但是令人惊讶的事还不止于此。萨姆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让行将变得歇斯底里的笑声平息下来。他凝神屏气地看向一个黑发女子，她从那架红色和金色相间的纸翼里面跳出来，飞奔上前，赶上了父母，她那明晃晃的长剑已经被拔出鞘。在她身后，两个一头金发、棕色皮肤、身材苗条的女子正离开那架金色和银色相间的纸翼，她们行色匆匆，但同时也显得很镇定自若。
“那女孩儿是谁？”廷德尔中尉问道，他对那些从天而降的救星很感兴趣，显然这种兴趣不只是因为她们在战术上起到的增援作用，“我的意思是说，那些女士们是什么人？”
“那是我的姐姐，艾丽米尔！”萨姆叫道，“从模样上来看，还有两个坷睐！”
他拔腿向他们跑去，但是跑了两步之后便停了下来。他们正加速往这儿赶，而他的岗位就在这儿，在莉芮尔的身旁。她仍然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灵魂仍在冥界中的某个地方，面对着难以预测的危险。想到这里，萨姆清醒过来，明白了现在的形势。阿布霍森摇响的撒拉奈斯已经让亡者四散奔逃。但是它们不过是真正可怕的敌人手下的虾兵蟹将而已。
“闪电停止了。”蒂莫西·瓦拉赫说道，“听——现在雷声也停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山脊。萨姆刚刚放下的心马上又悬了起来。雷声和闪电无疑已经完全消失，但雾仍很浓重，丝毫没有变淡的迹象。它不再是被青色的闪电所照亮，而是被另一道越来越亮、正以稳定的节奏不断闪烁的红光所照射——好像一颗巨大的由火焰形成的心脏正在另一侧的山谷中生长。
某个东西从山坡上下来了，它看起来好像长着无数只手臂。山坡后面那血红色的光芒映衬着这个可怕的身影。
萨姆举起宝剑，伸手探向竖笛。无论它是什么，显然并非亡者——至少他感觉不到有亡者靠近。但它身上散发出一股肆行魔法的恶臭——它正径直向他冲来。
随后那东西叫了起来，是莫格的声音。
“是我——莫格！我把尼古拉斯带来了！”
前方的雾气打着旋分开来，萨姆看到发出喊叫的是一个模样古怪的小矮人，他的头发和皮肤全都是苍白的。萨姆最后一次看到他时是在红湖之滨的小山丘上。此刻他正抱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身体，模样有几分像是尼克。不管那是谁，显然莫格正把他的右手伸向一侧，那只手臂像有生命似的翻腾扭曲着，看起来像是触须。
“那是什么？”格林少校悄悄地问道，同时示意手下的士兵再次围到莉芮尔身旁。
“那是莫格。”萨姆皱着眉头说道，“我祖父还在的时候，它就是这副模样。还有另一个……另一个是我的朋友尼克。”
“当然是我！”莫格叫道，他一步不停地往山下赶，“阿布霍森呢？莉芮尔呢？我们得赶快——半球马上就要融合了。如果我们能让尼克远远离开这里，那藏在他体内的碎片就无法和整体相结合，这样两个半球融合之后也无法完整了……”
他的话被一阵可怕的喊叫声打断了。刹那之间，尼克圆睁双目，整个身体猛然变得僵硬，一只手臂像枪似的指向海湾旁的山谷。某种比太阳更加耀眼的东西在他指尖闪闪发光，然后便消失在了山脊另一侧，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看见。
“不！”尼克叫道。他的唇上泛起了血沫。他伸出手指向空中抓去，但是这一点儿用也没有。他的喊叫声被另一个声音所取代，那声音是从山那边白雾中的红色心脏里喷涌出来的。那是一阵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喊叫声，里面充满了贪婪、愤怒以及胜利的喜悦。随着这声喊叫，一道火柱直向天际冲去。它不断向上升腾，直到最后高高矗立于山脊上方。雾气像斗篷一样环绕在它周围，随后那白雾便渐渐被火焰吞噬殆尽。
“自由！”毁灭者用低沉的声音吼道，天地间传来了隆隆的回响。这声音就像一阵火热的风一样拂过所有的旁观者的面庞，每个人眼前和嘴边的水气都被这股热风烘干了。那声音向远方传去，在远山之间回荡，那喊叫声传到遥远的城市中，将恐惧遣进每个听到声音的人心中，即便声音已经消失，这恐惧仍然长驻他们心里。
“太迟了。”莫格说道。他把尼克小心翼翼地放在密布岩石的地上，然后蹲了下来。他那白色的毛发开始向脖子上和面庞上散布，他皮肤下面的骨头不断收缩、绷紧。一分钟过后，他又变成了一只小白猫，项圈上的岚纳叮当作响。
萨姆几乎没有注意到莫格的改变。他匆匆走过去，俯身站在尼克前面，他用意念探寻着自己所知道的最为强大的疗伤咒印，把它们全都聚在头脑之中。毫无疑问，他的好朋友正在死去。萨姆看着尼克那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和嘴角上鲜红的血沫，以及胸口和手臂上青紫色的淤伤，他能感觉到尼克的灵魂正向冥界滑去。
萨姆手忙脚乱地从咒契的洪流中取出咒印，金色的火焰在他挥动的手掌间闪耀着。然后他轻轻地把手掌放到尼克胸口上，将疗伤的魔法送入了他那奄奄一息的身体当中。
只是咒语无法在尼克身上起作用。咒印滑到一旁，消失得无影无踪，蓝色的火花在萨姆掌下噼啪作响。他骂了一句，又试了一次，但还是没用。残存在尼克体内的肆行魔法依然过于强大，它排斥了萨姆的一切努力。
咒契的作用只是让尼克稍稍清醒过来。看到萨姆，他便微笑起来，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学校，刚刚被投手投出的快球击倒在地。但是萨姆并没有穿白色的板球服，而是穿着一种怪模怪样的盔甲。在他身后也不是洒满阳光的刚刚修剪过的草坪，而是四处弥漫的雾、嶙峋的怪石，还有点缀其间的矮小树木。
尼克记起了所有的事情，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伴随着记忆的恢复，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也开始隐隐作痛，但是与此同时他也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此刻他只觉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他就像是个一辈子都被关在一间小牢房里的囚犯，马上就要获得自由了。
“对不起。”他喘息着说道。在说话的时候，嘴里的血噎住了他，“我不知道，萨姆。我不知道……”
“没关系。”萨姆说。他用袖口为尼克拭去嘴角的血沫，“这不是你的错。我本该想到你身上发生了些意外……”
“那条下陷的小道，”尼克轻声说道。他又闭上了眼睛。此刻他呼吸困难，气喘吁吁，“在那座山上，在你进入冥界过后。我现在记起来了。我跑下去看能帮什么忙，结果一跤跌到了那条小道上。赫奇就等在那儿。他以为我是你，萨姆……”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萨姆又在他身前弯下腰来，试图用意念的力量将疗伤的咒印灌注到他体内。但是那些咒印第三次滑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