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永死之门
莉芮尔和坏狗飞速冲过了冥界第七环，即便在莉芮尔大声喊出打开第七道门的咒语时，她们也没有停下脚步。她们前方的一道火焰随着咒语而颤动，正前方那一小段火焰突然向上跃起，形成了一道狭窄的拱门，宽度刚好够她们通过。
在弯腰通过拱门时，莉芮尔匆匆回头一瞥——她看见一个似人非人的家伙正飞快地追来，他的身体是由火焰和暗影构成的，手中握着一把利剑，红色的火焰从剑刃上滴落，那火焰跟第七道门燃烧的火焰没有什么两样。
转眼之间，她们已经穿越第七道门，来到了冥界第八环内。此时气喘吁吁的莉芮尔必须在转瞬之间念诵出另一段咒语，以便避开从冥河中猛然跃起、直向他们蹿来的一团火焰。这样的火焰是第八环内主要的威胁，因为在这一环内，汹涌的冥水之上漂浮着一片片火焰，它们或是随波逐流，或是在事前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冷不防地冒出来。
莉芮尔差点儿被另一团跃起的火焰击中，她匆匆避过了那突如其来的一击。此刻她感觉到眼皮止不住地跳动着，那是紧张和恐惧的征兆，这是因为一片片火焰在她眼前的冥水上翻涌着，其中有些火焰漂动迅速，有些火焰则随着水流慢吞吞地移动。此时，莉芮尔料到赫奇随时都可能会在身后出现，向她发起突然的袭击。
坏狗在她身旁发出一阵吠叫，一大片火焰突然改变方向，直向她们身旁漂来。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有留意到这片火焰的丛林，她一直都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自己视野之内的火焰，与此同时，她还得小心翼翼地防备随时可能从身后袭来的赫奇。
“镇静，女主人。”坏狗平静地说道，“我们很快就要穿过这片火丛。”
“赫奇！”莉芮尔还没有说完，就立即大声喊出了两句咒语，一长条像蛇一样蜿蜒扭动的火焰受到咒语的驱策，打着旋汇入了另一片火焰，这两团火焰在冥水之上翩翩起舞。看着它们在水上旋转的姿态，莉芮尔觉得它们简直就像是活着的生灵，跟静止时的状态迥然不同。在一动不动的时候，它们看上去不过是熊熊燃烧的浮油。莉芮尔注意到，它们和正常的火焰还有一点不同之处，那就是火焰上方没有一丝青烟腾起。
“我看到赫奇了。”当眼前那千钧一发的险情刚刚缓解，她又说道，“就跟在我们后面。”
“我知道。”坏狗说，“到了第八道门的时候，我留下来断后，你可以放心地继续前进。”
“不！”莉芮尔吼道，“你必须跟我一块儿走！我才不怕赫奇呢……只不过……只不过他有些难对付罢了！”
“当心！”坏狗叫道，一团巨大的火球忽然掠过，她们猛地跳向一旁闪避，莉芮尔几乎被那火球散发出的炽热呛得喘不过气来。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被迫弯下了腰——冥河的水流乘机绊了她的脚一下。
她几乎跌入冥水当中。但是最终水流只不过让莉芮尔脚底一滑，冥水没到了她的腰间，随后她便用宝剑当拐杖，撑住身体，轻轻地跳起来站稳。
坏狗本来已经一头扎进水里，想把她的女主人拖出来。可是当她浑身湿淋淋地从水里冒出来时，却尴尬地发现莉芮尔不仅站得稳稳当当，而且身上基本上没被弄湿。
“我还以为你落水了。”她咕哝道，随后她对着火堆叫了一声，既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也是为了乘机转移追踪者的注意力。
“跟上我！”莉芮尔说。
“我要待在这儿埋伏……”坏狗还没说完，莉芮尔就突然抓住了她的项圈。那只犟脾气的狗立即一屁股坐了下去，而莉芮尔则用尽力气想要把她拽起来。
“跟我走！”莉芮尔命令道，但是颤抖的声音却让她那命令的口吻大打折扣，“我们会一起打赫奇的——但那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现在，我们还是快点往前赶吧！”
“那好吧。”坏狗咕哝道。她站起身来，摇晃着身子，把一大摊水洒到了莉芮尔身上。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莉芮尔平静地说道，“我都希望我们能待在一块儿，坏狗。”
坏狗用一种迷惑不解的眼神看着她，但是一句话也没说。正当莉芮尔还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又有一团火漂了过来，她不得不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同时念诵咒语，挡开袭来的火焰。
随后，她们肩并着肩，大踏步地前进，几分钟之后便走进了一堵由黑暗构筑的墙壁，这便是第八道门。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莉芮尔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没有一丝声响，也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包括她自己的身体在内。她觉得自己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没有实体的生命，孤零零地飘浮在黑暗之中，跟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
但是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尽管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口腔和嘴唇，耳朵里面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她还是念出了能够带他们通过这片绝对的黑暗区域的咒语。她们一路向着冥界最后一环，也就是第九环走去。
第九环和冥界的其他各环都不相同。莉芮尔走出第八道门的重重黑幕，进入第九环，眼前突然出现的光线让她眯起了眼睛。冥河的水渐渐变浅，那不断撞击膝盖的浪头也消失了。冥河绕着她的脚踝轻轻流淌着，水流中透出一丝暖意，冥界其他各环的冥水当中那刺骨的寒冷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冥界的其他各环总给人一种被囚禁在狭小空间内的感觉，这是因为，那种奇异的灰色光线限制了你的视野。而此处的情况却完全相反。这里给人的感觉是一望无际，莉芮尔能够越过波光粼粼的冥河水，一直看到无数英里以外的景象。
进入冥界之后，莉芮尔抬起头看到的全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令人压抑。而令人惊喜的是，现在头顶上第一次出现了缀满繁星的夜空，那些星星的数目如此繁多，以至于它们全都交叠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浩渺而闪烁的星云。你无法从中分辨出任何星座，也看不出那些星星构成了什么图案。众多的星星放射出像太阳一样明亮，但是却柔和得多的光线。
莉芮尔感觉到群星正在向她发出召唤，她心中升起一股渴望回应这召唤的强烈情感。她将法铃和剑全都收好，然后向着群星璀璨的天空伸出了手臂。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提升，她的脚从冥河中提起，冥水泛起一片浅浅的波纹，同时发出一阵轻轻的叹息。
莉芮尔看见，许多亡者也从冥河中升了起来。体态各异、大小不一的亡者全都向着那群星的海洋飞升而去。有些亡者上升的速度很慢，而有一些则在转瞬之间就变成天空中的小点。
莉芮尔心中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着她，她正在回应永死之门的召唤。那群星的面纱其实是最后的界线，那是没有回头路的最后的死亡。那个小小的声音也厉声叫喊着，让她无法忘记肩负的责任、奥兰尼斯、萨姆、尼克，还有现世的世界。它愤怒地尖叫着，挣扎着，对抗着那种渴望得到群星所赐与的平静和安宁的强烈情感。
现在还不行，它大声喊叫着，现在还不行。
尽管莉芮尔没有说话，但它的喊叫终究得到了回应。群星突然隐去，变得无限遥远。莉芮尔眨了眨眼睛，摇了摇脑袋，扑通一声坠落到了离坏狗几英尺之遥的冥水当中。这时坏狗还呆呆地望着发亮的天穹。
“你为什么不拦着我？”莉芮尔问道，刚才的一番惊吓令她恼羞成怒。她知道，再过几秒钟，她可能就将穿过永死之门，一去不复返。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必须单独面对这个考验。”狗轻声说道。它仍然仰望着天空，根本没把目光移到莉芮尔身上，“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样的生命，最终都会有面对死亡的时候。但是有些人对此一无所知，有些人想把这个时刻往后推移，但是死亡却是不容回避的。而当你看向第九道门中的群星时，死亡的时刻并没有来临。非常高兴你最终回来了，女主人。”
“我是回来了。”莉芮尔紧张兮兮地说。她能看到亡者正从第八道门那重重黑幕中隐隐浮现。每出现一个亡者，莉芮尔的心就会揪紧一次，生怕赫奇从那里现身。除了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些亡者，她能感觉到的还更多，那些亡者从那道黑暗的门里出来，转眼间便向天空中升去，消失在群星之中。但是仅仅莉芮尔和坏狗落下几分钟路程的赫奇却迟迟没有在第八道门前现身。
可是坏狗仍然仰头看向天空。莉芮尔终于注意到了坏狗的这个举动，她的心跳都要停止了。坏狗真的不会受到永死之门的召唤吗？
最终，坏狗低下头轻轻地吠叫了一声。
“我的死期也没有到。”它说，莉芮尔这才长喘了一口气，“你现在应该干正事了吧，女主人？”
“我知道。”莉芮尔沮丧地说，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她摸了摸口袋里面的暗镜，“可是如果我正在观看暗镜的时候赫奇突然出现了怎么办？”
“如果他这时还没有进第八道门的话，那他肯定不会进来了。”坏狗答道，它用鼻子嗅着冥河的水流，“很少有役亡师胆敢到这里来，凝视这第九道门，求生的本性决定了他们注定要拒绝它的召唤。”
“哦。”莉芮尔说，这句话让她如释重负。
“不过他肯定会等在我们返回的路上。”坏狗继续说，这句话让莉芮尔原本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现在这个时候，我会保护你的。”
莉芮尔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她对坏狗的爱怜和感激全都从这不安的微笑当中表达了出来。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现在都不堪一击，自己那还留在现世的身体被萨姆保护着，而她处于冥界中的灵魂则被坏狗保护着。
尽管危机重重，但她现在必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