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坏狗讲述的细节

　　就在低头的刹那，莉芮尔突然感觉到头顶上出现了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血鸦。不过片刻之后，那向下俯冲的血鸦就被萨姆的箭穿透，一头扎向地面。渗入箭尖的咒契魔法侵蚀着试图逃离的灵魂碎片，激起阵阵火花。

　　莉芮尔发现，自己无意中已经将法铃握到了手上，她抬头搜寻其他血鸦的踪影。果然另一只血鸦又俯冲下来，但是随即又有一支箭直冲天际，正中目标。利箭穿透了那羽毛和枯骨拼凑成的身体之后继续向前蹿——但血鸦无法继续飞翔，片刻之后，在离先前那个坠落下来的灵魂碎片不远的地方，又出现了另一个灵魂碎片，它在烈日下痛苦地挣扎着。

　　莉芮尔看了看手里的法铃，又看了看灵魂碎片，那两摊像墨一样黑的东西已经开始慢慢靠拢，企图通过合并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她拿到手中的法铃正好是基佰司。于是她迅速摇动法铃，让它在空中画出一道弯曲的“S”形轨迹，随着清脆悦耳的铃声响起，她的左脚也情不自禁地和着铃声跳动起来。

　　但是在血鸦的灵魂碎片上，悦耳的铃声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那两摊污迹像被盐腌过的水蛭一样昂起头来，为了躲避铃声，慌乱之中它们几乎翻起了跟斗。但是它们无路可逃，它们无法逃避基佰司那不容拒绝的召唤。唯一的出路只有一条，而那正是鬼魂最不想去的地方。但它们别无选择。随着一阵尖叫，鬼魂的碎片服从于法铃的召唤，回到了冥界之中。

　　莉芮尔的目光再次扫过天空，当她看到远处另外三个黑点正坠向地面时，便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被消灭的碎片将来自同一亡魂的碎片全都带回了冥界。随后她收起法铃，走上前去和萨姆见面。而坏狗则飞快地跑向一旁，嗅了嗅血鸦的羽毛，最终确定里面的鬼魂已经彻底消失，而且没有剩下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像坏狗一样，萨姆见到莉芮尔时也欣喜若狂，为了表达欢迎，他甚至还准备拥抱她一下——不过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淤泥散发出的臭味，这使得他那张开的双臂转而摆出一个极为夸张的欢迎姿势。即便如此，莉芮尔还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正看向她的身后，搜寻着其他人的身影。

　　“谢谢你射下了血鸦。”她说。然后她又说道，“我把尼克弄丢了，萨姆。”

　　“弄丢了！”

　　“他身体里面有毁灭者的碎片，那碎片控制了他。我没有办法干涉。我竭尽全力去救他，结果那碎片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毁灭者的碎片’是什么意思？怎么会在他身体里？”

　　“我也不知道！”莉芮尔不耐烦地说。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对不起，坏狗说尼古拉斯体内有一块来自半球的金属片。除此以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是这已经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和赫奇待在一起。”

　　“那他在哪儿？”萨姆问，“还有我们现在做什……什么呢？”

　　“他肯定在赫奇用来运送半球的船上。”莉芮尔答道，“到安塞斯蒂尔去。”

　　“安塞斯蒂尔！”萨姆惊讶地喊道，莫格的头应声从背包里冒了出来。那只小猫向莉芮尔走去，但没走几步，他就皱起鼻子，转身跑了回来。

　　“的确如此。”莉芮尔心情沉重地说道。她完全不理会莫格的反应，“显然赫奇——我想或许是毁灭者自己——知道某种穿越界墙的办法。他们用船把半球运到离界墙最近的码头。然后他们会登上陆地，穿过界墙，到达一个叫做福文加工厂的地方，在那儿，尼克将用一千根避雷针，把风暴中所有闪电的能量注入半球里面。这将帮助半球合并到一起，然后，我猜，那被束缚在半球里的玩意儿，无论是什么，都将重新恢复完整，重新获得自由。也许只有咒契才知道那时会发生什么。”

　　“整个世界将惨遭浩劫。”坏狗沮丧地说，“一切生命都将灭亡。”

　　她的话引起了一阵沉默。坏狗抬起头来，她看见萨姆和莉芮尔正凝视着自己。只有莫格无动于衷，他正乘着这个时机清理爪子。

　　“我想是给你们解释我们目前处境的时候了。”坏狗说，“不过我们得先找个安全可靠的地方。赫奇用来挖坑的亡者还在周围，那些强大得足以在白天行动的亡者正贪婪地搜寻着生命。”

　　“在小河注入红湖的地方有一座小岛。”萨姆不慌不忙地说，“不算太安全，但是总比什么也没有要强一些。”

　　“带我们去吧。”莉芮尔疲惫地说道。她此刻只想瘫倒在地，无论坏狗想要告诉他们什么，她都捂住耳朵，一概不管。但是这样做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他们必须知道真实情况。

　　小岛上面怪石嶙峋，矮树丛生。

　　这座岛屿过去曾是一座矗立于湖滨的小山丘，小河从山的一侧流过，但是几百年过去了，由于红湖的水位上涨，或是河流分叉，造成了这座矗立于小河尽头宽阔水面中的岛屿，它的北面、南面和东面都被迅疾的流水环绕着，而西面则是深深的红湖水域。

　　他们涉水前进，莫格趴在萨姆的肩头，而坏狗则在众人中央游动。莉芮尔注意到，她的这位朋友和别的狗不一样，她将整个头部都埋入水流之中，水一直没过她的耳朵。显然，在能够阻挡亡者和那些肆行魔法造物的急流当中，坏狗完全能做到畅行无阻。

　　“你怎么可以既讨厌洗澡，又喜欢游泳呢？”当他们来到岸上干燥的地面，在岩石中间找到一片沙滩，建起临时营地时，莉芮尔好奇地问道。

　　“游泳就只是游泳而已，不会有什么别的气味。”坏狗说，“可是洗澡要用香皂。”

　　“香皂！我真希望现在能有一块香皂！”莉芮尔大呼小叫地说。她身上的泥垢和芦苇的花粉在水流中已经基本上被冲洗干净了，但是清洗得很不彻底。身上的污秽令她简直无法思考任何问题。但是长期以来的经验告诉她，如果继续耽搁下去，坏狗就什么都不肯说了。她坐到背包上面，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坏狗。萨姆也坐了下来，莫格从他肩头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才舒舒服服地趴到暖和的沙滩上。

　　“告诉我们，”莉芮尔下令，“禁锢在半球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想太阳已经升得够高了。”坏狗说，“在几个小时之内，我们都不会受到打扰。不过也许……”

　　“告诉我们！”

　　“我正要给你们说。”坏狗义正词严地抗议道，“我只是在寻找最恰当的表达方式。毁灭者有很多个名字，但是最常见的是我马上要写出来的这个。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念出来。那对银色的半球已经被挖掘出来，暴露在阳光下面，所以现在这名字中也蕴藏着能量。”

　　坏狗拳起前脚掌，伸出一根尖尖的趾头。它在沙地上写下了七个字母，用的是咒契魔法师们进行法术问题交流时喜欢用的现代版字母。

　　那些字母合在一起拼成了一个词——

　　“奥兰尼斯。”

　　“这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莉芮尔在心里默默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问道。她已经预料到事情将会比她所想象的更加糟糕。莫格蹲在地，巧妙地隐藏起自己紧张不安的情绪，他那双绿眼睛牢牢盯着地上的字母，这样坏狗就无法看到它的眼睛了。

　　坏狗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用脚掌刨着沙地，咳嗽了几声。

　　“求求你。”莉芮尔轻声说道，“我们必须知道。”

　　“它是第九个大放光明者，是所有九个当中最强大的肆行魔法造物，它在最初的时候打败了其余七个。”坏狗说，“它是所有世界的毁灭者，它的本性就是用灭绝来对抗世间万物。很久很久以前，它被打败了。它的身体被截为两段，每一半都被禁锢在一个银色半球里面，这对半球被七个的力量封存起来，埋入了地下深处。当时的设想是永远不再放它出来。”

　　莉芮尔紧张不安地扯着头发，只希望自己能永远从这几个字前面消失。她觉得自己有一种冲动，想要放声大笑、高声喊叫，或是倒在地上痛哭一场。她看向萨姆，他正咬着嘴唇，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嘴唇咬出了血，鲜血正从下巴上滴落。

　　坏狗没再多说一句话，莫格也只是凝视着那些文字。

　　奥兰尼斯。

　　“我们怎么能打败这种东西呢？”莉芮尔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我甚至还算不上是真正的阿布霍森！”

　　当她说话的时候，萨姆摇了摇头，不过那到底是表示赞成还是否定，莉芮尔说不清楚。他不停地摇晃着脑袋，莉芮尔明白了，这动作只是表明他无法完全理解坏狗对大家讲的话而已。

　　“它仍然被束缚着。”坏狗轻声说道，她舔了舔莉芮尔的手，以示鼓励，“两个半球现在仍然是分离的，毁灭者只能使用自己的一小部分能量，它那最为可怕的毁灭性现在一点儿都呈现不出来。”

　　“你干吗先前不告诉我！”

　　“因为你那时还不够坚强。”坏狗解释道，“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你已经能够充分理解我们现在的处境。另外，在亲眼看到闪电风暴之前，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我几年前就知道了。”莫格说道。他站起身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重又坐下，检查自己的右脚掌。

　　坏狗不屑一顾地皱了皱鼻子，然后接着说下去。

　　“最令人头痛的一点是赫奇将把半球运到安塞斯蒂尔去。一旦他们越过界墙，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尼克那些聚集在一起的避雷针将赋予毁灭者能量，它将使半球融合，成为一个完整的球体。如果事情真的这样发展下去，那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东西都注定面临毁灭的命运，无论是界墙这边，还是界墙那边。”

　　“它一直都是九个中最强大的，也是最奸诈的。”莫格沉思着说道，“它肯定已经弄清楚，能够让它重返人间的唯一地点，是一个它从未置身其中的地方。与此同时，尽管毁灭者在界墙建成之前很久就被束缚起来了，但它不知通过什么方式了解到，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与我们相邻的世界。真是太聪明了，太聪明了！”

　　“听你的口气，好像是在称赞它。”萨姆的话里带着些挖苦的味道，“这可不是阿布霍森的仆人应该有的态度，莫格。”

　　“哦，我的确有些佩服毁灭者。”莫格迷迷糊糊地答道。他那粉红色的舌头正伸过白色的牙齿舔着嘴角，“不过只能远远地称赞它。你知道，如果当面遇见它的话，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消灭掉——因为在那个早已湮灭的久远年月里，它召集起它的大军，准备对付其余七个，而我当时拒绝和它联合。”

　　“这是你唯一一次明智的抉择，”坏狗咆哮道，“明智得简直不像是你干出来的！”

　　“我当时既不赞成也不反对。”莫格说，“因为无论哪一种选择都对我不利，都会让我丧失本性。不过这样做最后对我也没什么好处，因为走中间路线的结果也使我丧失掉了绝大部分的本性。唉，真是可悲啊。生命继续生息繁衍，鱼儿仍在河里游动，而毁灭者也开始前往安塞斯蒂尔，追求它的自由。我很想听听你的下一个计划，女主人——候补阿布霍森。”

　　“我还不能确定到底还有没有下一个计划。”莉芮尔答道。她的脑子完全沉浸于恐惧之中。她甚至还不能理解毁灭者将带来什么样的威胁。她的脑子里面现在充满了疲惫、饥饿，还有她那污秽发臭的身体引起的恶心，“我想我得洗一洗，吃点儿东西。只不过我得先问个问题，也许是两个，我想。”

　　“首先，如果毁灭者真的在安塞斯蒂尔融合为一个整体，它真的能干出什么事来吗？我的意思是，咒契魔法和肆行魔法在界墙那边都不会生效，不是吗？”

　　“只是法力会削弱而已。”萨姆答道，“我可以在界墙以南三十英里的学校里面使用咒契魔法，但是在考威尔却完全不行。这也取决于当时刮的是不是北风。”

　　“无论如何，毁灭者本身就是肆行魔法的来源。”坏狗说道，她沉思着，皱起了眉头，“如果它变成一个整体，并且获得自由，它的法力可以延伸到任何它想达到的地方，不过我不知道在界墙另一边它会显现出什么样的威力。界墙本身无法阻挡它，因为筑成界墙的石头当中仅仅蕴涵了七个当中的两个的法力。而在很久之前，毁灭者是由七个同心协力才束缚住的。”

　　“这就引出了我的下一个问题。”莉芮尔疲惫地说，“你们中有没有谁知道——或者说记得——到底它是怎么被七个截为两段，束缚进半球里面的？”

　　“当时我和许多其他力量一样，已经被禁锢起来了。”莫格吸了口气说，“另外我甚至不再是一千年前的那个我，更不用说在最初的时候那个我了。”

　　“的确，当时我在场。”停顿了很久之后，坏狗也说道，“但是我也一样，只是当时的我的一个影子而已，我现在的记忆是从那件事情之后很久开始的。我不知道你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