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罚
“那么，刚才在光驱号，你不是已经见到水膜层后面的那些电磁波辐射了吗？”
“那可能只是本我层微晶光锥们的折射光——”阿伦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回忆起来，那片可以瞬间整体黯淡下去、或者突然泛起毫无规律的五彩颜色、或者突然整体转为单色的流动光芒，仅仅凭借微晶光锥们的折光反光作用，是绝对无法演绎出来的，因为，微晶光锥就是再灵敏，也会有自己的调光极限，它们不可能有这样灵动的光学表现，就算借助某种未知的力量做出了霓虹，也是稳定的，不会那样变幻莫测，更不会突然变成整体的单色调——那明显是违背了光谱原理。
答案只有一个了：那里，有一个强大的广谱光源，是它制造出了那片奇特的霓虹。
“那是个强大的真空激光管，发出的是隧道光子。”侦探执政官看到阿伦的思想，提示道。
“也就是说，矩阵二号的本我层，已经不再是原先的微晶光锥折光层，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激光管光源。”侦探执政官继续说，“从这个意义上说，本我层已经虚化了，这让人想起地球世界的一句话——本我即无我，有从无中来。奇迹都是从虚无开始的，我们的矩阵二号就是这样。概率云智子从狄拉克海洋借贷来的能量，在真空本我层经过垫子们的缓冲降级，最后变成了光子发散出来，若追根溯源的话，光子们真正的诞生地，其实是狄拉克海洋——那里充斥着永不停息的惊涛骇浪，汹涌澎湃，翻天覆地，它创造一切、又毁灭一切，浸透一切，又漠视一切，它有着无穷的生命力和破坏力，它把这力量给那些光子们，让它们借助量子联动机制来到我们的世界，支撑起我们的矩阵二号。”侦探执政官越说越兴奋，“在弗洛伊德理论中，本我层是意识的原动力区，我们的矩阵二号也是这样，那团本我光芒就是它运转的动力。虚化层，电子对真空，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强悍的本我层了，也再没有比这更强悍的超级智慧了。”
阿伦大惊，它很清楚这里面的恐怖。如果说人列矩阵、微晶光锥这类自我层还只是人造的暴走野兽，那么，这个虚化的自我层则是引来了支配整个宇宙的终极魔鬼！
只是，这个魔鬼——那团本我层光芒，为何会那么微弱？
“因为能量耗损极为严重。”侦探执政官看到了阿伦的疑惑，就解释说，“这是个将智子的借贷能量进行逐级代偿使用的过程，我们的能量借贷技术才刚开始，借贷效率很低，量子隧道的通量也极为有限，代偿耗损严重。从智子概率云到电子对漂移，再到隧道光子云团，每一环节都必须经过一系列复杂的能量代偿过程，而每一次代偿过程的能量损耗比重又都很大，所以，最后当隧道光子终于出现时，所携带的能量已经微乎其微了。但就算这样，还是足以驱动灵敏的水膜层，矩阵二号也就可以在不补充能量的情况下，自行运转了。”
“这是个将借贷能量逐级代偿使用的过程？”阿伦呓语着，侦探执政官的这番描述让他想起了地球生态系统的能量流动金字塔，那也是个逐级代偿使用能量的系统：由最底层的生产者，到初级消费者，再到次级消费者，最后是高级消费者，积蓄的太阳能以食物链的形式依次流过各层级，每次过渡都会消耗许多，只有不到五分之一能进入下一层级，最后剩下的也是微乎其微。不过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地球生态系统消耗的是太阳能，是耗散型的；而矩阵二号消耗的却是“借”来的能量，无所谓耗散增熵，如果工作消耗足够小的话，可能还会有能量盈余。
等等，能量盈余？——突然间，阿伦脑中灵光闪现，这才意识到，他居然一直没注意到矩阵二号这个最重要的特性。现在，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扇通向能量亏空真相的大门，那扇长期以来一直紧闭的大门，此时此刻，已经悄悄地向他打开了一道细缝！
“你刚明白过来吧？矩阵二号从狄拉克海洋借出了宏观能量！它是一台永动机！”侦探执政官看到了阿伦的想法，说，“尽管这经历了一个从智子概率云到自由电子对，再到隧道光子的逐级耗损过程，尽管最后获得的能量微乎其微，但是，这些能量是我们从狄拉克海洋中借来的！也许，这还是一条从微观能量借贷向宏观能量借贷发展的必经道路。”
但阿伦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也许我们不必搞的这么复杂，直接让智子扫描感光片、云室之类的仪器，不是也可以获得一些能量吗？”
“这是个认识上的误区。”侦探执政官说，“早在智子刚刚诞生时，科学界就有过那样想法，并进行了许多实验，可是，都失败了，智子能级虽高，单个智子所携带的能量总值却极小，如果不能将天文数字的智子聚集到一点，就没有采集价值。而且智子对宏观物体的穿透性太强，速度又太快，这些都导致能量采集的效率极低，根本没有实用价值。理论研究已经证明，微观能量与宏观能量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要想把微观的量子借贷能量持续稳定地释放到宏观中，就必须跨过这个鸿沟、将微观的量子联动结构放大到宏观尺寸——矩阵二号就是这样，本我层虚化改造后，它在结构组成上已经没有了宏观物质，只有被力场作用和量子联动机制紧紧捆绑在一起的8341对质子和8341对电子，知道那是个什么吗？那是一个由8341对氢原子扭结而成的大家庭，一个近乎真空的巨型光电池！我们把这个神奇的自发光源叫做——8341太阳。”
“很有意思的一个名字。”阿伦说。
“矩阵二号变成8341太阳，这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科技进步。”侦探执政官说，“那些哲人们的预言变成了现实，从此，我们终于不再一味地亏空能量了，我们有了永恒能源！只要再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前行，进一步深入地研究量子联动结构，不断提升能量借贷效率，终有一天，我们会实现大功率真空能量借贷。从这个意义上说，亏空引擎的对应端，终于被我们找到了！”
闻听此言，阿伦不由得感慨万千。
当初，能量亏空现象刚刚出现的时候，某些智慧的人们就意识到，它和智子的真空能量借贷能力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对应关系。他们预言：宇宙中必然有一种机制，能够以量子矩阵联动作用，把那些亏空掉的能量，以宏观能量的形式找回来。
谁也没想到，几十万个三体时后，那种机制还真的被找到了。
更没有谁能够想到，找回能量的仪器，居然是一台巨型计算机。
尽管矩阵二号现在找回的能量微乎其微，但大体方向已经对了，假以时日的话，前途不可限量：
——只要研究继续下去，终有一天，三体文明将会拥有永恒的无限能源！
但是——阿伦心里突然一沉——因为他刚才的破坏，这项研究恐怕……
“说实话，跟你介绍8341太阳的来历可真费事，”侦探执政官又开始了下一个话题，“这才只是矩阵二号的第一次改进，接下来还有第二次改进，我希望你能多听，少问，我们之间科技代沟太大，许多东西跟你解释起来很麻烦。不过你放心，该讲的我一定会讲清，因为，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电中性化改造后，矩阵二号依然不完美，”侦探执政官说，“它的超我层8341核心，是用蛮力建造，而非自然形成，不具备自然美感。于是，矩阵二号又提出了更新超我层的建议，具体方法，是撤去力场触角，仅靠强核力来约束智子团，打造完美的自然核。你知道的，这就需要导入另外一种核子。”
阿伦条件反射地说：“中子！”
“对，中子。”侦探执政官说，“我们将中子展开，也制成的微智慧——种子，配对后，将其中一个植入矩阵二号的超我层核心，作为黏合智子的胶水；另一个则自由活动，成为一个独立的信息端口。因为中子不具电荷性，所以抗干扰能力极强，中子间的量子矩阵联系，几乎是永不中断的，这种矩阵中子信息通道是如此的通畅，以至于只要把一个中子端口接入某个数据库，矩阵二号就可以瞬间修改该数据库、使其演变成自己的一个备份副本，这过程让人联想到了地球世界的植物用种子繁殖的现象，于是，科学家们便给这些配对中子取了这个形象的名字——种子。我们陆续往超我核心导入了许多中子，它们的配对中子，也就是种子们，则散布到了母星世界和舰队中，然后我们以各个种子为核心搭建新的核子计算机，这些核子计算机再以中子矩阵连接别的核子计算机，依此延伸，从而构建起一个庞大的超距信息网络。该网络等级森严，最高中枢是矩阵二号，由于它是以超我核心来统领该网络，所以在网络中被称为超核，它那些撒出去的种子形成的备份副本，则被称为主核。这，就是矩阵二号的第二次结构革新——播种，与之对应，前一次的结构革新被称为——铺垫。”
阿伦被这些光怪陆离的描述惊呆了，怔怔地问：“这……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说来话长，”侦探执政官说，“13万个三体时之前，也就是你们的飞船被遥控时，矩阵二号还是原始结构。当你们进入光速返程时，8341太阳出现了，随后没过多久，就开始进行第二次结构革新。这第二次革新费了不少时间，因为这次对超我层核心的更新，用氢核去制造高级核，实际上是在进行一个人为的核聚变造物过程，而每一种原子核都有其特殊的构建规则，一个微小环节的操作失误就会导致强力结构崩溃、核子裂变，那时，不光已建成的量子矩阵会解体，甚至连极为稳固的智子、种子也会受核裂变产生的联动效应影响而被破坏，前功尽弃。因此，中子的导入必须按照化学元素周期表的顺序，一步步小心地谨慎进行。当矩阵二号启动这种超我核心改进、由氢核过渡到氦核时，你们的飞船刚刚开始光速返程的后半段；当你们曲率减速时，它进入了氧核时期；你们常规减速返航时，它由氧核，过渡到氟核、氖核、钠核……你们到达母星世界后，阿伦舰长，你刚才破坏的那个，是锰核的矩阵二号，正在向下一个目标——铁核前进。要知道，锰核变成铁核，可跟以前那些核聚变不一样，铁以前的都是轻核，聚变会放出能量；铁以后就都是重核了，重核太稳定，聚变成型的过程不是放出能量，而是吸收能量。长期以来，矩阵二号已经适应了之前那种轻核聚变，这个崭新的重核聚变过程，对它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考验，为此，它费了很长时间调整自己的量子联动结构，细致地搭建了一个稳固的强核力平台，等着新智子入驻。”
侦探执政官的话到这里停住了，但是阿伦猜到了后文——因为他的破坏，一切都白干了。
“我费力地解释这么多技术细节，是要向你展示，矩阵二号是多么珍贵的一个神器，看到了吧，你破坏它，绝对是暴殄天物。”侦探执政官依旧保持着刽子手特有的耐心和细致，接着说，“它是一个和蔼温情的超级智慧，是三体世界的第四颗太阳，是母星世界的超核，是三体文明的超级大管家，可是你却无情地伤害了它。知道吗？当你破坏它时，它正在进行的那300多项研究，每一项都跟刚才的真空能量借贷一样意义重大；它正指挥的那25个主核，每一个都在进行跟空亏试验一样至关重要的决策。”
阿伦呆住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矩阵二号真是这样一个公共电脑，那自己刚才的破坏行为，会不会导致那些数据丢失，毁掉那些宝贵的科研成果呢？那些数据是否还可以恢复？是否还可以重新断点计算呢？那些决策都失误了吗？
难道真的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吗？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两个文明间的生死迷局
正当阿伦愣神的时候，侦探执政官又打开了话匣子：
“阿伦，抛开那些高深的科学研究不谈，我们说说当下三体文明的处境吧，你知道我们三体人的光脑，相比地球人的生化脑，最大的劣势是什么吗？”
“哦，是——缺乏科学想象力？”阿伦回忆起和天文执政官的对话。
“正确，”侦探执政官说，“看来，那次深空试验让你学会了很多东西。长久以来，我们的科学界和史学界一直在研究，为什么地球文明能有科技爆炸，而我们三体文明却没有。后来发现，答案就是地球人和三体人在信息处理机制上存在差异：地球人具有科学想象力，而我们没有。进一步的研究发现，地球人的生化脑之所以能产生想象力，是因为其三重人格制衡结构。在这种结构下，信息处理机制呈现一种特殊形式，超我层苛求完美的精神追求和本我层贪图享受的原始欲望，共同作用于自我层，在协调两者冲突的过程中，自我层时常会以潜意识假想的方式释放冲突压力，它借助一些已知的现实元素，把本我提出的、超我层约束下的、那些现实中暂时无法实现的愿望，在头脑中虚拟勾画一下，在精神世界实现完美、达成夙愿，这样既能安慰追求完美的超我层，也变相满足了本我层的快乐欲求。生化脑这种独特的压力疏导机制，就是想象力的本源，自我层这种两头欺骗的狡猾手段，不停地拓展着地球人的视野、延长着地球人的手臂，让他们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的活动不断深化、扩展，于是，他们成为一个极富创造力的文明。”
阿伦没有说话，侦探执政官此番言论虽然艰涩，却和天文执政官所说极为吻合，他不禁入迷了。
侦探执政官接着说：“而我们三体人的光脑没这种逻辑结构，我们单线程思考，我们无法产生想象力，我们不会出现科技爆炸。这样一来，解除智子封锁后，在同样的发展环境下，地球科技爆炸式发展、几何级加速，三体科技却一直匀速发展，我们被反超只是时间问题。要知道，黑暗森林威慑本来就是一种非常脆弱的战略平衡，只要威慑双方的科技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或者其中一方具备了足够强悍的星际航行能力，该威慑必然失效。如今我们三体文明与地球世界之间的黑暗森林威慑平衡，其实是我们以不断消耗自身现有科技优势为代价换来的，这里，可以用地球世界的一句话，来形容三体文明现在的处境——饮鸩止渴。这是种畸形的和平，它持续的时间越长，我们就越危险。我们要是不赶紧实现自己的科技爆炸，在不远的未来，地球人冲破黑暗森林威慑、开始反击的那一天，就是我们三体文明的灭亡之日。”
“那，我们现在实现自己的科技爆炸了吗？”阿伦紧张地问，他明显地预感到了什么。
“实现了，”悬浮窗传来的思维波略带伤感，“我们实现科技大爆炸的物质载体，是一台在逻辑结构上高度仿生化脑的超级电脑，——也就是你刚才破坏的矩阵二号！”
果然是这样！现在，阿伦心里再没有自豪，有的，只是愧疚，他知道，自己破坏的不是矩阵二号，不是那300多项科学研究，也不是那25项至关重要的决策，而是整个三体文明的未来。
但更让他崩溃的事情还在后面。
“想象力用在科研领域，是科学想象力。”侦探执政官说，“用到社会学上，就是谋略了。我们吃过地球面壁计划的苦头，所以，在谋略学上下的功夫最大，我们不惜血本打造这个仿生化脑的矩阵二号，就是为了让它产生足够的谋略智慧、成为一道对抗地球人阴谋诡计的终极防火墙。”
“它——这道防火墙，已经、已经开始使、使用了吗？”阿伦有些结巴地问，此时他的内心世界已被愧疚的荆棘丛所填满，灵魂在里面挣扎跋涉，早已是伤痕累累，他这番发问，不过是在乞求一个能够自我安慰的机会。
“使用了。”侦探执政官没有给他机会，思维波依旧严肃，“正是因为有它，我们才能及时识破地球人那些居心叵测的建议，如共享智子资源、允许民间交流等等，它一直在阻挡地球蛇的阴谋、保障三体世界的安全。如果没有矩阵二号，我们以后就要彻底暴露在地球蛇的恶毒阴谋之下了。”
“那，我们现在已经——”阿伦呆呆地说。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侦探执政官打断了阿伦的话，仿佛还嫌精神折磨不够沉重，又接着说，“统帅部很早以前就意识到，在与地球的黑暗森林战略博弈中，单纯防御是远远不够的，地球科技在加速发展，三体文明要想生存，必须抓紧时间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于是，我们制定了再度征服地球的螳螂计划。该计划成功的关键在于攻击前必须要实现充分的战略迷惑，为此，我们加工改造了许多来自地球世界的畅销文化产品，在其中灌输假象暗示，再反馈传回地球，广泛传播，让地球人误以为我们三体文明性情温和，消除他们的敌意。鉴于三体人光脑机制在艺术构思上的劣势，矩阵二号建成后，这些文化产品的反馈改造工作，全部都交由它完成，也就是说，只要矩阵二号被破坏，我们的文化欺骗就会露馅，地球人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真面目、进而警惕起来，那时，三体文明这项苦心经营多年的战略欺骗工程，就前功尽弃了。”
“啊——”阿伦的思维呆滞了。
“如果说文化上的欺骗被拆穿后还可以再向地球人圆谎，还有机会获得地球世界的谅解，那么，我们对地球世界所作的那些科技上的欺骗，就绝对无法解释了。”侦探执政官继续加重打击力度，“众所周知，黑暗森林威慑建立后，我们开始向地球世界传输科技，这是地球世界提出的和解前提，当时，迫于形势，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要求。可是，从长远来看，我们这种做法无疑是慢性自杀，当我们失去科技优势后，就再也没有办法压制狡猾的地球蛇，地球人必然会反攻我们。所以，我们便秘密地向地球世界传输了许多假科技，事实上，我们已经传给地球的科技中，除了引力波广播技术正确以外，其余全都是错误的。显而易见，这种技术欺骗是一条不归路，一旦开始，就不能再停止。而且，这种科技欺骗难度远远超过文化欺骗，它要想长期起效，必须满足一个前提——整体自洽。也就是说，前后所撒的各种谎言之间必须能够互相圆谎，越往后，圆谎的难度就会越大。但是，各种假技术之间的冲突，必然要随时间递增，等到谎言间出现无法调和的自相矛盾时，就会被地球人识破。所以，这种技术欺骗只是权宜之计，它能为我们争取到的时间非常有限，也非常不确定，这就要求我们一定要万分谨慎，尽量避免破绽的出现。”
侦探执政官顿了顿，说：“前期欺骗很好做，我们只需让科学家们随意编制些错误公式、数据传给地球就行了，后来，随着地球科研水平和实验条件的提升，欺骗难度增加了，通常的公式、数据作假风险越来越大，我们不得不寻求新的欺骗方法。后来，还是阿星给了我们灵感——想象力，也就是从阿星成为舰长时开始，我们开始使用艺术家加工改造科技知识，靠那些艺术产品的美感来麻痹地球人的理性神经。但自然科技之美毕竟不是光脑贫瘠的想象力所能完整描述，越到后期，这项工作越是常人无法承担，而且各个艺术家风格倾向的不同也开始导致谎言呈现许多流派，出现整体的不自洽，为了避免地球人怀疑，我们只好去弥合那些裂痕，这样，不得不放慢科技传输的速度。随着时间的推移，裂痕弥合难度越来越大，于是，技术传输越来越慢，地球世界的不满也越来越大，甚至开始猜测我们已经准备放弃合作义务，因为我们无法给出可信的解释，这种猜测很快引起了地球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响，谣言口耳相传，以讹传讹，越抹越黑。尽管这才只是个单向的猜疑过程，叶文洁宇宙社会学的理论还是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地球世界对我们的猜疑链越拉越长，信任逐渐消退，敌意日渐增长，威慑平衡岌岌可危，有提前崩溃的迹象。就在我们快要撑不下去时，矩阵二号出现了，它用它那超强的想象力和谋略智慧，迅速弥合了之前所有的谎言破绽，进而编制出一个完美的谎言体系，将地球人引入了那个绝对自洽又绝对错误的理论迷宫。地球的科学技术是不断发展的，于是，矩阵二号的这个迷宫也越建越大，里面的内容也越装越多，暗质量、反引力、虚量子……甚至还包括一个自洽的大统一方程！那个不可思议的谎言迷宫，是矩阵二号一手打造的，要是没有矩阵二号这个建造者的不断维护，其倒塌只是个时间问题。矩阵二号被破坏后，地球世界的科学家们很快就会揭穿我们的骗局，那时，两个世界间的威慑平衡就要崩溃了……呵呵，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会是个什么结局，对吧，阿伦舰长？”
阿伦的思维波已经没有反应。
悬浮窗消失了，看来，侦探执政官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他应该很满意自己的成果吧。
这时，太空穿梭机开始缓缓减速，此行目的地已经到了。穿梭机完全停止后，侦探执政官来到了阿伦的座舱，他向舱壁的舷窗一指，意味深长地说：“请欣赏一下这个吧，阿伦舰长。”
“……什么东西？”阿伦费了好大劲儿才缓缓回过神来。
“如果我的调查没有错，你可能还不知道矩阵二号为什么会停在那个引力平衡点吧？”侦探执政官的话语里依旧带着冷酷的体贴，“据我所知，光驱号的peter当时还没来得及向你解说，那么，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答案吧。前面这东西，是归矩阵二号指挥的一项伟大工程，也正是这项工程，让矩阵二号变得驯服，同时，这还是受你刚才的破坏行为影响最大的一项工程。阿伦舰长还记得地球世界那个被众人用石头砸死的面壁者吗？我敢说，这项工程的存在，将使你的罪名不亚于雷迪亚兹，现在的你足够被全体三体人聚焦好几次了。”
阿伦无动于衷，麻木着。
“来看看吧，阿伦舰长，”侦探执政官的话语里满是真诚，“现在我们正处在最佳观测位置。”
阿伦只好缓缓地站起来，然后，在周围押送者们的注视下，慢慢踱步到舷窗前。
舷窗外是一片近地空间的景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母星，它依旧是阿伦熟悉的那个灰白色球体，表面布满细碎的波纹，外围包裹着一层淡黄色的大气圈，再远处，是体积小得多的伴星，此时正值恒纪元“朔月”时节，它表面的暗褐色沟壑越发黯淡，像是一颗干皱的核桃，静静躲在母星的阴影里。两颗天体仿佛地球世界一对亲密的母子，很美，一切似乎都跟过去没什么两样。
但是阿伦很快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母星与伴星间的距离明显缩短了许多，看样子，似乎是两者之间的引力场增强了，这才拉近彼此的距离，而舷窗上显示的引力波图像也证实了这点——母星周围嵌套了三个环形的强大引力源。阿伦不断调整眼睛焦距，仔细搜寻那三个引力源的存在，却看不到任何环状物体，那本该是引力源的位置上只看到许多整齐排列的微小太空城，那些太空城大小相等，它们排列的位置清晰地勾勒出了三个依次嵌套的巨大圆环，把母星围在最中间。
阿伦不解地问：“这些太空城……这三个大环，是什么？”
侦探执政官缓缓地说：“那是一个与矩阵二号并称的伟大工程——我们的人造恒纪元。”
《三体第二舰队覆灭记》 作者：性号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