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罚

　　——“还原事实真相，就是对你的处罚！”

　　3个三体时后 光驱号船坞 临时看押室

　　当阿伦见到来接他的人时，就知道自己的下场大抵不外乎脱水烧掉之类了。但他不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相反，还为自己当时的勇气和智慧而感到自豪。矩阵已经背弃了救回阿星的义务，阿星舰长没救了，而他报仇也只有那一次机会，他抓住了。现在三体世界对矩阵的防护非常严密，他刚才能报复成功有很大侥幸因素，因为是猝然发难、事先没有预谋，光驱号疏于防范，他才能一击得手，等光驱号的AI智能防御系统重新用力场束缚住他时，一切已经晚了。而这次成功的偷袭也使他的罪行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就是凭舰长的身份也无法抵罪，他将遭受严惩。——来者的身份已经说明了这一切。

　　——侦探执政官。

　　阿伦一眼就认出了他，20多万个三体时过去了，他的神情依旧是那么阴冷严酷。

　　犯人的交接过程很简单，侦探执政官带来的那几个随从都是些很专业的刑侦人员，其中还有一位雌体三体人，只可惜这位雌体跟她上司一样冷酷，不带丝毫雌体的温和。这几个人麻利地将阿伦押上了侦探执政官的太空穿梭艇，然后，一众人就飞离了光驱号。

　　飞行的过程很漫长，阿伦不知道自己会去哪，但无所谓了，到哪里结局都一样。阿伦没感觉到有什么束缚力场作用在自己身上，他活动很自由，只是，周围那几个押送人员都将思维波聚焦在他身上，让他如坐针毡。那几人都是专业刑侦人员，思维波不会透露重要信息，但此刻里面却散发出浓重的怜悯和同情，他们那种心态仿佛不是在押运犯人，而是在看护一个濒危生物。

　　对，看护濒危物种。——阿伦在“被就业”之前，是一位业余的生物学爱好者，那时，当他看到智子传来的那些地球濒危物种影视资料时，就是这样一种心态。

　　——知道你要死，舍不得让你死，但又找不到挽救你的办法，于是，只好关注着你的死，在无奈叹息中，静静等着你死去。

　　只是，三体人对地球生物圈的热爱是正常的，但对一个同类罪人就没必要这样了吧？何况还是他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死就死吧，何必这样羞辱我。”阿伦心想。

　　于是，他调亮了思维波，发出信息：“我要和侦探执政官通话！”

　　“可以！”一个悬浮窗突然出现，送来了侦探执政官的回复，“有什么话，你说吧。”

　　“我请求太空火葬。”阿伦说。

　　“为什么？”侦探执政官问，语气是专业的严肃，不透露任何情绪。

　　“反正都是脱水烧掉，不是吗？”阿伦开始打开自己皮肤的排水微孔，“真空环境脱水还更快些，省事。”

　　“脱水烧掉？”悬浮窗里传来绿色思维波。

　　“不用再伪装了，尊敬的侦探执政官。”阿伦笑道，思维波闪烁着，“您的职责不就是给别人定罪、然后送他们去脱水吗？您来押我难道不是为了这例行工作？”

　　“不，我想你是误会了。”侦探执政官说，“统帅派我来，是让我向你说明一些事情。”

　　“说明一些事情？”阿伦越发觉得好笑了，“现在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我破坏了矩阵二号吗？别费事了，那些事情我都认，您定我的罪吧。”

　　“阿伦舰长，”侦探执政官依旧一本正经，“你们出发后，母星世界的社会习俗发生了许多改变，现在给犯人定罪前，都必须先让犯人彻底认清自己的罪行。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来细数你的罪行，你可能不相信，这个罪行远比你想象中要大，你担不起的，很快，你就会由衷地为自己的破坏行为忏悔了。”

　　“哦，那很好。”阿伦讥讽道，“不过我觉得，也许你们应该派个光驱号的专业技术人员过来，在细数我的破坏罪行方面，他会更有说服力。至于您，可是力不从心啊，尊敬的侦探执政官。”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过来，”侦探执政官没在意阿伦的讽刺，悬浮窗传来的思维波依旧严肃，“统帅派我来，不是因为我是侦探执政官，而是因为我有另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矩阵二号之父，”侦探执政官说，“我是矩阵二号的理论奠基人。”

　　阿伦一愣，沉默了下来。

　　侦探执政官继续说：“我全程督导了矩阵二号的研制和改进过程，我清楚其中的每一个技术环节，更重要的是，我知道矩阵二号所有的现实功用和战略意义。我敢说，要细数你的破坏罪行的话，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悬浮窗的信号顿了顿，“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阿伦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还原事实真相，就是对你的处罚！”侦探执政官说，“你这次的破坏行为，动机很明确，那就是报复。从私人感情角度说，我很佩服你这种义气和果敢，但是，在这里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这次报复，你选错对象了。阿伦舰长，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现在这个矩阵二号只是顶着个矩阵的名字，其物质组成早就和当年那个矩阵没有一点儿关系了，起码，矩阵二号不再使用人列。”

　　“我报复的是光驱号，所以，我要破坏他们的矩阵机。”阿伦说，“不管是原矩阵，还是现在的矩阵二号，都一样。”

　　“不，不一样，”侦探执政官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吧？现在这个矩阵二号已经不再是光驱号的私产，而是整个三体文明共同的财富！”

　　“什么？”阿伦颇感意外，与此同时，他感觉到看押者们投来的思维波里的怜悯意味更重了。阿伦忽然想起来，返程时，第二舰队司令部联络员说过“矩阵二号现在直属于最高统帅部”，阿伦不禁心下一凉，但是他仍然不肯相信：“矩阵二号不再属于光驱号了？为什么？”

　　“很奇怪，是吧？”侦探执政官说，“矩阵二号这台超级电脑，功能远超前代，同时因为消除了暴走威胁，所以很自然的，它最终获得统帅部的认可、向全社会开放共享。它那超强的计算功能颇受科学界的青睐，所以刚一开放，便负责起许多重要科研项目的数据处理工作。通常的巨型光脑机因为有光扰效应，无法同时承担太多任务，但矩阵二号不一样，它是高仿生化脑的配置，所以具备了地球人大脑的那种多线程运算特性，许多工作可以同时进行、并行不悖。事实证明，矩阵二号在科研数据处理方面是极为优秀的，所以，它承担的任务越来越多，发展到现在，母星世界几乎所有大型科研项目的数据处理工作，都是由矩阵二号来完成。刚才，在你破坏矩阵二号水膜层的时候，它正进行着300多项彼此相互独立的大型科研课题的数据运算，每一项都是关乎三体文明命运走向的关键课题。这里，我有必要特别说明，其中有一项研究，还和你们16节号飞船上的亏空引擎有关。”

　　从“8341太阳”到“超核” ——矩阵二号的两次进化

　　侦探执政官的这番话，让阿伦心中一惊，尤其是最后一句话：“什么？它进行的研究中，还有跟亏空引擎有关的？一个亏空引擎，矩阵到现在了还在研究？真好笑！难道它能破译亏空的真相？原先的矩阵不仅自己失败了，还把阿星舰长害了，最后，连我们的飞船也被改得那么滑稽，只能用于试验……矩阵都是骗子！我凭什么要相信这个矩阵二号？”

　　周围人怜悯的思维波肆无忌惮地发散，甚至开始相互议论，只有侦探执政官传来的思维波依旧严肃：“你恐怕不得不相信它了，因为它不仅完美地解答了困扰三体科学界多年的能量亏空问题，甚至还找回一部分流失的能量。”

　　“什么？找回流失的能量？”阿伦惊讶道。

　　“对，找回一部分，尽管量很小，”侦探执政官说，“但是，确实是找回来了。”

　　“它、它怎么做到的？”阿伦急切地问。

　　“借助量子借贷效应。”

　　“量子借贷效应？”阿伦回忆起来，“我记得那是智子工程的研究课题之一啊，很老的一个东西了，怎么还跟矩阵二号扯上关系了？矩阵二号在进行相关的模拟计算吗？”

　　“不是模拟计算，而是实际应用。”侦探执政官说，“你还不知道吧，现在的矩阵二号不仅是超级电脑，也是一台珍贵的实验仪器。”

　　“它还是一台仪器？”阿伦越听越糊涂了，“干什么用的？”

　　“验证智子的真空能量借贷效应用的，所以，矩阵二号还有另一个名称——真空能量借贷仪，运转时，它的电子对自我层能从真空借出光子能量。”

　　“你等等，电子对——自我层？”阿伦打断侦探执政官的话，疑惑地问道，“矩阵二号的自我层不是微晶光锥吗？怎么成电子对了？”

　　“呵呵，阿伦舰长，如果我的情报没错的话，你对矩阵二号的理解，是来自那本《二号的自白》，对吧？”侦探执政官说。

　　“啊！”阿伦惊呼，“你怎么知道那书内容的？难道你看了……可，可那分明是一本舰长加密信件啊，你难道会解锁……”

　　侦探执政官打断了阿伦的思绪，说：“对付密信，我自有办法，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本书里的内容，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其实是错误的。”

　　“什么？”阿伦大骇，“矩阵二号……它骗了我？”

　　“不，”侦探执政官说，“矩阵二号没骗你，它说的都是事实——以前的事实，13万个三体时之前，它确实是书上写的那个结构，可是，在那之后，矩阵先后进行了两次大的技术革新，如今的矩阵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结构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阿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回忆起侦探执政官刚才说的“我全程督导了矩阵二号的研制和改进过程，我清楚其中的每一个技术环节”，就问，“你们是怎么改进它的？”

　　侦探执政官说：“第一次，是从智子核心时代过渡到氢核心时代；第二次，是从氢核心发展到了原子核心时代。”

　　“……我听不懂。”阿伦坦言。

　　侦探执政官开始解释：“这第一次技术革新，从智子核心时代过渡到氢核心时代，其实就是自我层的虚化及整机的电中性化改造。”他的思维波顿了顿，“你知道的，矩阵二号的超我核心、微晶光锥本我层和智子概率云都带正电荷，只有自我层水膜是呈不带电状态，所以，从整体看，矩阵二号呈正电荷状态，不是电中性，这就导致它的稳定性较差。由于一种特殊的量子联动效应，概率云经常会从真空中借出瞬间电子，这些刹那间忽隐忽现的幽灵般的电子，不断地冲击着概率云，有时还会逸出许久，然后在电场力作用下长驱直入、被本我层甚至超我核心捕获。而随即发生的电中和现象，则会导致矩阵二号出现乱码，甚至威胁到系统本身的安全。矩阵二号刚一诞生，就提出了进行电中性化改造的建议，我们研究后认为可行，便对它进行了成型后的首次改进，力图实现整机电荷平衡，消除隐患，保证系统稳定运转。”

　　“什么？矩阵二号主动建议你们对它进行电中性化改造？”阿伦突然忍不住问道。

　　侦探执政官的话实在是太惊人了，矩阵二号的这种行为，让阿伦想起了生物学上的“自主进化假说”。假说的创立者，是地球世界的一位生物学家，拉马克，他把生物进化的动力归结为动物个体的自觉努力，故名。该假说后来被证伪了，达尔文“过度繁殖、遗传变异、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选择说生物进化论取而代之。基因学建立后，地球生物学界普遍认为，生物的物质基础是核酸及蛋白质性状，而这些东西都是主观意识无法控制的，所以，能真正意义上实现“自主进化”的物种，在自然界是不存在的。

　　但是，如果把矩阵理解为一种特殊的智慧生命的话，那么，如今矩阵二号的这种行为，实际上，已经是一种变相的自主进化！而且，它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该怎么进化了……

　　矩阵二号的理性自觉居然达到了这个程度？

　　阿伦心里一阵惊骇，许久不能平静下来。

　　“是的，矩阵二号主动指出了问题所在，还提供了具体的解决方案。”侦探执政官继续说，“它建议我们再制造等量的电子与智子们配对，这样，就可以实现矩阵二号的电中性化改造。于是，我们二维展开了8341对电子，将其改造成微型智慧——垫子，作为能量传递、能级缓冲的中介，与那8341对智子进行电荷配对。”

　　“母星世界已经能展开电子了？”阿伦问。

　　“可以了，智子展开与电子展开只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差距。”侦探执政官说，“这些经过改造的电子们带来16682单位负电荷，矩阵二号原来的8341单位核心正电荷、8341单位概率云正电荷加起来，正好能与之抵销，这样，矩阵二号就实现了整机电中性化改造。”

　　“不，你等等，”阿伦打断道，“整机电中性化改造？这才仅仅是抵消了8341对智子们的电荷，本我层微晶光锥的那些正电荷可都还在呢！”

　　“没有微晶光锥了，”侦探执政官说，“那时，本我层已经虚化了。”

　　“虚化了？”阿伦有些反应不过来，“也就是说没有物质实体了？那，那，没有了微晶光锥，你们用什么做本我层的功能载体？”

　　“真空。”

　　“真空？”

　　“对，真空。”侦探执政官说。“确切地说，是一片游弋着16682个电子的狄拉克海洋。”

　　“可那片狄拉克海洋、还有那些电子，怎么才能发挥本我层的作用？”阿伦问。

　　“这就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了。”侦探执政官说，“智子间是两两配对的，一个被固着在核心，能级极低；一个概率存在，能级极高，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形态，所以，在量子联动机制的作用下，智子的对应电子们——也就是那些起缓冲作用的——垫子，纷纷成双成对，以电子对的形式，在那片半径达50万个长度单位的球形真空中高速漂移，作为两者间的过渡。”

　　“真空电子对？”阿伦沉吟许久，说，“电子对只在微观世界才会有吧？”

　　“呵呵，阿伦舰长有些事已经记不准了呢。”侦探执政官笑笑，说，“的确，在通常情况下，只有微观世界的分子共价键，才会以电子对的形式出现。宏观世界通常不会出现电子对，但是，有一种情形是例外的——超导状态！”

　　“什么？”阿伦先是一惊，随即否认，“不可能，真空不可能成为超导体。”

　　“可事实是，那片真空确实成为了等效超导体的存在，”侦探执政官说，“科学家们普遍认为，这可能跟智子概率云的能量借贷机制有关。众所周知，智子的光速运动依靠的是从真空借来的能量，而所谓的智子概率云，实际上就是用力场作用迫使智子们无限地提升能量借贷的效率，以至于其能态达到量子隧道效应所需能级，这才呈现出概率云的特殊形态来。概率云智子在那么高的能级下继续借贷能量的话，能量就会溢出，在量子矩阵机制下，其配对电子是肯定能分到一杯羹的，于是，电子们的能级也就随之上升了。一般的高能级下，电子会以真空电弧的形式释放能量，可是，能级足够高以后，真空电阻将被彻底击穿，那时，电阻值降为零，电子们就开始超导遨游，这种现象被称为——真空强制超导。”

　　“这……这怎么可能。”阿伦感觉自己是在听天方夜谭般的地球神话故事，完全陷入了迷茫。

　　“怎么，需要证据才肯相信吗？”侦探执政官笑笑，说，“那好，你应该知道，电子的宏观运动会产生电磁波辐射，对吧？”

　　阿伦不假思索，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