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架与龙
《十字架与龙》
正文 十字架与龙
quicksliver 译
“异端。”他对我说。池中咸味的液体缓缓泼溅出来。
“又一个？” 我不耐烦地回答：“最近的异端真不少。”
指挥官大人由于我刚刚的评论而不快。他在池中剧烈地变换位置，引发了一层又一层波浪。波涛撞碎在池壁上，液体淌过寝宫的瓷砖。我的靴子又被浸透了。我冷静地接受了这波怒涛。事先特意穿了最破的靴子，我非常清楚触怒托噶森 Nine-Klariis Tn——卡-萨尼人的长老，维斯星的大主教，四弘誓愿中最崇高的神父，基督骑士团军事修会的大审判官，以及新罗马的达瑞恩二十一世教皇陛下的顾问——的后果，包括泡湿脚丫。
“如此多的异端，就如天上繁星，每一个都不可小视，神父。”大主教严肃地说：“作为基督的骑士，我们神圣的使命就是去把它们一个个地消灭。我必须补充说明的是：这个异端特别邪恶。”
“是的，指挥官大人。”我回答：“我并没有轻视它。请接受我的道歉。费内甘的任务非常辛苦。我一直希望您能赐给我一个暂时离开使命的机会。我需要休息。一段休整和思考的时间。”
“休息？”池中的大主教再一次动了，仅仅是他巨大身体的一阵轻微颤动，但也足以在池面上掀起一阵巨浪。他黑色，没有瞳孔的眼睛朝我眨着。“不，神父，恐怕这不可能。你的能力与经验对于这次新任务非常有价值。”他低沉的声调接下来多少有些软化：“我还未有闲暇细阅你关于费内甘的报告。”他说：“进展如何？”
“非常糟。”我对他说：“虽然坚信最终我们会获胜。费内甘的教堂非常坚固。当我们和解的尝试被回绝后，我将禁令交到了应该拿到的人手上，如此我们就能查封异端的报纸和宣传机构。我们的朋友会知道他们的申诉将徒劳无功。”
“不算太糟。”大主教说：“你为主和教会赢得了一次重要的胜利。”
“还有许多骚乱，指挥官大人。”我说：“超过一百个异教徒被杀了，十来个我们的人也牺牲了。恐怕在麻烦被解决之前还会有更多暴力事件。我们的牧师哪怕踏入异端扎根的城市一步都会受到袭击。他们的领袖拼了命地战斗逼迫我们离开城市。我希望能够避免如此多的仇恨，如此多的流血。”
“值得赞美，但不切实际。”大主教托噶森说。他对我再度眨了眨眼，我想起人们说过他们这一族眨眼是不耐烦的表现。“有些时候殉教者的血必然要流，异教徒也一样。如果牺牲一个人的生命能让他的灵魂得救，那么又有什么可犹豫的？”
“的确如此。”我同意。如果无视他的耐心，托噶森会训斥我一个小时。寝宫的设计并未考虑到人类的舒适，我并不想在这里呆更长的时间。这里的墙壁潮湿发霉，空气又热又湿，充满了腐败黄油般的味道，那是卡-萨尼的标志性气味。硬领摩擦着脖颈，我一直在法衣下冒汗。脚完全湿透了，胃也开始咕咕作响。
我转回手头的工作。“您说这个新异端异乎寻常的邪恶，指挥官大人？”
“是的。”他回答。
“它的源头在哪？”
“在艾伦，一个离维斯三天星程的星球。一个彻底的人类世界。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人类如此容易动摇。如果一个卡-萨尼找到了他的信仰，他肯定不会背叛它。”
“人类的善变众所周知。”我礼貌地回应。我没有提到信仰基督的卡-萨尼微乎其微。他们是一个迟钝、笨拙的种族，而且他们数百万的人口中大多数人对任何外来的东西都没兴趣，对他们的原始宗教以外的舶来信仰也持同样态度。托噶森 Nine-Klariis 顿是个特例。他是大约两个世纪以前，教皇维达斯 L规定非人类也可以担任神职时第一批外来皈依者中的一个。拜他漫长的生命和钢铁般的信仰所赐，托噶森爬到了他所能到达的最高点。尽管如此，他的族群中仅有不到一千人跟随他进了教堂。他至少还有一个世纪的寿命。无疑他终将成为托噶森=枢机=顿，只要他将足够的异教徒统统碾碎，就像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我们在艾伦很不顺利。”大主教说道。他的胳膊随着话语活动，四只灰绿相间的笨重的柱状物搅拌着池子中的液体，他的呼吸孔旁肮脏的白色纤毛随着每一个字颤动。“几个牧师，几座教堂，一些信徒，但力量微不足道。在那颗星球上，异教徒的数量已经超过了我们。我信赖你的逻辑与精明。将这次不幸当作机会。这个异端如此的明显，你可以轻易地驳倒它。也许一些误入歧途的人会重返正道。”
“当然。”我说。“但是这个异端的本质是怎样的？我必须驳倒什么？”其实我不是真的很在乎，这是我信仰动摇的一个糟糕迹象。我已经处决了太多的异教徒。他们的信念以及质疑在我的脑海回荡，让我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我如何能保住自己的信仰？让托噶森成为牧师的公告让半打星球拒绝新罗马的主教，而那些拒绝者都被我面前这只巨大的赤裸的（除了一只湿漉漉的罗马硬领）泡在水里的异型怪物用四只有蹼的大手挥舞着宗教的权威判为异端。基督教是最大的人类宗教，但这没什么了不得的。非基督徒超过我们五倍，而且总共有七百多个基督教宗派，很多几乎就和“唯一真理星际地球天主教”和“一千世界教” 一样大。即使达瑞恩 二十一世，他这样拥有巨大权力的人，也仅仅是七个宣称是教皇的人中的一个。我的信念曾经坚定，但是我已经和异教徒无神论者相处的太久了，甚至现在祈祷也不能让迷惘消失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并没恐惧——仅仅怀着一种突然产生的纯理性的兴趣——当大主教告诉我这艾伦的异端的本质。
“他们伪造了一个圣徒。”他说：“叫做背信者犹大。”
作为骑士团审判官的一名高级成员，我拥有一艘隶属自己的星船，我命名它为“基督的真理”。在这艘船属于我之前，它被称做“圣托马斯”，用传道者之一命名。但我不认为这样一个因多疑而闻名的圣徒适合做一艘与异端作战的星船的庇护者。我在这条船上没有职务，航行全部事宜由来自圣克里斯多佛教会的六个同教兄弟姊妹负责，我雇佣了一个曾做行商的年轻女人当船长。
我因此有能力做一次从维斯到艾伦为期三周的航行，以考察异端经典，一本给我招来这次大主教代理事宜的书。那是一本又厚又沉，装裱漂亮的书，用黑色的皮革做封面，金色的叶片作为书页的花边，有许多华丽的彩色全息图片作为插图。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显然是某些热爱几乎被人遗忘的书籍制作艺术的人所做。那些在书中复印的图——原作应该能在圣犹大教堂的墙上找到，我推测——让人敬畏，若非渎神之作，可能会取得与展示在新罗马的圣约翰大教堂中的the Tammerwens and RoHallidays同样的艺术成就。
在里侧印有一份出版许可，由卢克亚=朱达森，背信者圣犹大教会的首席学士提供。
这本书的标题是：《龙与十字架》。
在航行中，我在“基督的真理”上翻阅了这本书，为了更好理解这个必须与之作战的异端记下了大量的笔记，但很快被这个奇怪，怪异，令人费解的故事吸引住了。书中的文字充满了热情、力量与诗意。
首先，我遭遇了背信者圣犹大的冲击印象，一个复杂、雄心勃勃、黑白分明、独一无二的人。
他在救世主降生于伯利恒的同一天降生于巴比伦一个虚构城区的一家妓院里，在小巷与沟槽之间度过了自己的童年，为了求生，他不得不卖身，足够大就开始替人拉皮条。在年轻时，他开始研究黑魔法，在二十岁之前，他已经成为了一名熟练的巫师。从此，他成为了驯龙者犹大，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能够驾驭上帝最可怕的造物，那些古老地球上巨大带翼会喷火的蜥蜴的人。书里有一幅令人惊异的图，画着犹大站在某个巨大阴暗的洞窟内，挥舞着一支发光的鞭子牵制一只如山的绿色巨龙，他的眼睛燃烧着。在他胳膊的下面是一只编篮，它的盖子张开一条缝，三只幼小却可怖的龙雏的头正从中朝外张望。第四只幼龙正爬上他的袖子。那是他生命的第一章。
下一页，他成为了征服者犹大、龙王犹大、巴比伦之王犹大与大篡权者犹大。骑着他最大的龙，头戴铁王冠手持利剑，他将巴比伦变成了古地球上从未有过记载的最大帝国的首都，一个版图从西班牙延伸至印度的巨大国度。在他坐在龙王座上统治期间，空中花园被修建，而就在他在宝座上时，他抓住了拿撒勒的耶稣，一个因惹了麻烦被拖到他面前的先知，被捆绑着还流着血。犹大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在他放掉他以前，他让耶稣一直流着血。当确认耶稣不愿回答他的问题时，犹大——轻蔑地——将他扔回到街道上。但在此之前，犹大命令他的守卫砍掉了基督的双腿。“救治者，”他说：“救救你自己吧。
接下来，他开始悔过，这一幕发生在夜里，背信者犹大抛弃了他的王冠、他的黑魔法还有他的财富，去追随那个他曾经残害的人。在他曾经欺压过的人们的轻视与辱骂下，他成为了主的双腿，用了一年时间，他背着耶稣走遍了他曾经统治过的王国的每一个角落。在耶稣治好了自己之后，犹大就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在那之前，他成为了耶稣信赖的朋友与顾问，十二门徒中的第一个与第一人。最终，耶稣授予了犹大说外语的能力，召集并献祭了犹大曾经放走的龙，派遣他飞跃海洋，传教到遥远的彼方,“到我不能去的地方，去传播我的言语。”
之后的一天，正午的太阳被阴影吞噬，整个大地瑟瑟发抖，犹大与他的龙拍动沉重的翅膀，飞越咆哮的海洋，重归故里。但当他抵达耶路撒冷城时，他发现基督已经死在了十字架上。
在那一刻，他的信仰动摇了，接下来的三天，犹大的狂怒像一道横扫上古世界的风暴。他的龙群摧毁耶路撒冷的神殿，在城中追逐人们，罗马与巴比伦的宫殿也不能幸免。当他发现了十二门徒的其他人，询问他们并且得知一个原名西门教名彼得的人三次背叛了主之后，他亲手掐死了彼得，将他的尸体撕碎喂了他的龙。接下来，他派遣那些龙散开各地，点起焚烧整个世界的大火，作为拿撒勒的耶稣的火葬。
但耶稣在第三天复活了，犹大痛哭起来，但他的眼泪不能熄灭基督的怒火，因为在狂怒的时候，他已经背弃了基督全部的教导。
基督召回了龙群，随着它们的归来，各地的大火熄灭了。在它们的肚腹里，基督唤醒了彼得，并且重组了他的身体，还给了他统治全教的权威。
之后犹大的龙群死去了，同时，全世界其他的龙也都死了，因为它们就是背信者犹大智慧与力量的活的象征。基督取回了曾经赋予犹大的巧言与医治的能力，甚至连他的视力也一同夺走了，因为犹大曾经像一个盲人般盲目（有一张很美的插图，盲眼的犹大在他的龙的尸体上哭泣）。他告诉犹大，在很长时间内，他将仅仅被铭记为一个叛徒，后人将诅咒他的名字，他的全部身份和伟业都将被人遗忘。
但接下来，由于犹大曾如此爱他，基督给了他恩惠：延长的生命，在此期间他可以周游并思考他的罪孽，最终得到宽恕，接下来迎接死亡。
这就是背信者犹大生命最后一页的开始，但它其实是非常长的一章。曾经的龙之王，曾经的基督之友，现在只是个瞎了的旅行者，无家可归，没有朋友，在地球所有寒冷的道路上徘徊，在他知道的所有城市所有人所有事物都已消亡时，他仍然活着。而彼得，第一个教皇和他曾经的敌人，将犹大为了三十块银币出卖基督的传说传遍天下，直到犹大连使用他的真名都不敢。他曾经叫自己徘徊的朱'，还拥有许多其他的名字。
他活了超过一千年，做过传道者、医者、动物保护者，当彼得昔日建立的教廷臃肿而腐败时四处被人追杀与迫害。但他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最终找到了睿智与一些安宁。最后，在他被长久拖延的临终时，耶稣来到了他的床边。他们和解了，犹大再度痛哭起来。在他死前，基督应允他将允许一部分人先知道真相，随着数个世纪的过去，这些消息将会传开，直到最后彼得的谎言被取代与遗忘。
这就是背信者圣犹大的一生，《龙与十字架》所讲述的故事。书中还包括他的训诫，与他曾经依主申述所写的伪经。
在我看完这部典籍之后，将它借给了艾拉-卡-巴，基督的真理的船长，艾拉是个憔悴、现实的女人，没有信仰，但我重视她的观点。其他的船员，圣克斯多佛的好兄弟姐妹们只会对我复述大主教的教义。
“很有趣，”当她将书还给我时，艾拉说。
我轻笑：“没有别的了？”
她耸耸肩。“一个好故事。比你们的圣经更易读，戴蒙，而且更戏剧化。”
“的确。”我承认。“但它很荒唐。不可信的教义，伪经，神话，迷信的大杂烩。很有可读性，当然。想象力很丰富，甚至大胆。但是荒谬可笑，你不这么认为吗？难道你能相信龙吗？一个没有腿的基督？彼得被撕成碎片然后喂给四头怪兽？”
艾拉露齿一笑，充满嘲讽。“它比水被变成葡萄酒，基督乘浪而行，或者一个在人鱼腹中活下来更蠢吗？”艾拉-卡-巴 的话戳疼了我。我选择一个无神论者当船长已经成了一个丑闻，但她在工作上非常尽职，而且我喜欢让她在周围使我保持清醒。她很理智，非常理智，我认为这比盲从更可贵。也许这就是我的原罪。
“有区别的。”我说
“有吗？”她回嘴。她的双眼刺穿了我的伪装。“啊，戴蒙，承认吧。你的确喜欢这本书。”
我清了一下喉咙。“ 它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承认，接着不得不为自己辩护。“你知道我通常要对付的东西。那些异端枯燥无味，仅仅是教义上的偏差，纯粹是某些行星主教为了成为新教皇做的书面文章，或者想从与新罗马或维斯星的关系中挤出些妥协的手段。战争无穷无尽，但这些战斗既愚蠢又肮脏。他们搞得我精疲力尽，无论在精神上、情绪上还是生理上。后来我感到沾上了罪孽。”我弹了弹这本书的皮质封面。“这个不一样。这个异端一定要被消灭，当然，我承认我十分想去会会那个卢克亚=朱达森。”
“这些画也非常可爱。”艾拉说，一边翻着《龙与十字架》的书页，突然停下来研究一张特别的图。犹大为他的龙哭泣，我想是那张。我微笑地看到那幅图同样吸引了她。接着皱起了眉头。
那是我第一次隐约感觉到了将面对的困难。
基督的真理就这样来到了艾伦星上的精致城市阿玛顿，背信者圣犹大的圣殿就在这里。
艾伦是个舒适、文雅的星球，三个世纪前就有人居住了。人口少于九万；阿玛顿，唯一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是两万人口的居所。科技等级中等偏上，但是主要靠进口。艾伦星的工业非常少，不是一个先进的世界。艺术在这里相对更受重视，繁荣而且富有生气。信仰自由是社会的基本政策，但艾伦并不是一个宗教社会，大部分人民过着世俗的生活。最流行的宗教是唯美主义，这种艺术观几乎能算得上一种宗教了。这里也有道教，Erikaners，原初基督教，造梦者之子，以及其他一些较小的教派。
最后，还有九座唯一真理星际地球天主教的教堂。曾经有十二个。
那三个现在变成了艾伦新兴教派，即背信者圣犹大教会的场所，他们还拥有一打自己新修的教堂。
艾伦的主教是个阴沉，严肃的人，一头剪短的黑发，他见到我一点也不高兴。“戴蒙=拉=沃瑞斯！”当我拜访他的宅邸时，他惊奇地高呼。“我听说过你，当然，但我从未想过会遇见并招待你。我们这儿的教众不多——”
“而且越来越少。”我说：“一些麻烦困扰着我的指挥官大人，即大主教托噶森。显然你要轻松多了，阁下，自从你不怎么仔细地报告了犹大崇拜者的活动之后。”
他对指责表现出了瞬间的愤怒，但是迅速掩藏起自己的情绪。即使一个主教也会害怕骑士团审判官。“我们当然深受其扰。”他说：“我们尽了全力去对抗这个异端。如果你能在这方面不吝赐教，我会洗耳恭听。”
“我是基督骑士团军事修会的一名审判官。”我直率地说：“我不会给予建议，阁下。我只会采取行动。因此我被派往艾伦，那也将是我即将要做的事情。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关于异端还有首席学者，就是那个卢克亚=朱达森的事。”
“当然，戴蒙神父。”主教开始说。他示意一个仆人给我们端来一盘红酒与奶酪，然后开始简述这个短暂，但令人震惊的犹大教派的历史。我听着，一边用我小刀的翻盖修指甲，直到将黑色的指甲油磨得发亮，不时打断提问。在他说到一半时，我决定亲自去见见那个卢克亚。这看起来是必要的行动。而且我很早以前就想见他了。
外表在艾伦星上非常重要，我猜想，而且我认为有必要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显示给卢克亚看。我穿上自己最好的靴子，闪亮的黑色罗马革手工皮靴，从没在托噶森的寝宫里穿过，换上配有酒红色深色翻领的黑色肃穆套装，最后套上硬领。在我的脖子上悬挂了一件亮闪闪的纯金的苦像。我的领针是一把与我身份相称的金剑，骑士团审判官的象征。丹尼斯兄弟将我的指甲仔细涂了油，使之漆黑犹如乌木，之后又给我画了黑的眼影，并在我的脸上扑了上好的白粉。最后当我望向镜子时，连自己都被这副威仪吓到了。我微笑了一下，但立即收住笑容。这微笑破坏了效果。
我走向背信者圣犹大的圣殿。阿玛顿的街道宽敞、开拓、金光闪闪，路边排列着被称为风语树的植物，它们长长垂下的卷鬓正向微风吐露着秘密。朱迪思姊妹与我同行。她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即使穿着圣克里斯多佛教会带头巾的工作服也很不起眼。她的面庞温顺而愉快，有着一双年轻而无邪的大眼睛。在她杀了四个试图偷袭我的人之后，我发现了她的用处。
这座圣殿是新建的。杂乱无章又富丽堂皇，它矗立在种植着发散微光的花朵以及金色草丛的花园中，花园外围绕着一道高墙。壁画覆盖了墙壁以及它们围绕的建筑的外表。我认出一部分壁画曾在《龙与十字架》中看到过，遂在走向大门途中不时停下来鉴赏。没有人试图阻止我们。没有守卫，连接待员都没有。在墙内，男人与女人有些在花间漫步，有些则坐在银树与风语树的枝头下乘凉。
朱迪思姊妹和我稍微停了一下，然后直朝圣殿走去。
我们刚踏上向上的台阶，一个人就从里面走出。他站在门口等候。他是个金发胖子，留着坚硬的络腮胡，正阳光地微笑。他穿了一件很薄的长袍，下摆一直趟到穿凉鞋的脚上，而长袍表面绘着一个身处阴影的人手持十字架站在一群龙的身上。
在我们登上台阶的顶端时，那人朝我鞠了一躬。“骑士团审判官，戴蒙=拉=沃瑞斯神父，”他说。他的笑容加深了。“我以基督，以及圣犹大的名义向您问候。我是卢克亚。”
我在心里提醒自己记住要查明哪个主教手下的人向犹大教派泄露了消息，但表面上不动声色。我毕竟做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审判官了。“卢克亚神父。”我说，和他握了手，“我有许多问题要问你。”我没笑。
他笑了。“我就知道你会的。”他说。
卢克亚的办公室宽大而简约。异端总有一种正教正在被遗忘的简朴。他并没有纵欲。
在他办公桌/控制台后面的墙上绘着那幅我已经爱上的画，盲眼的犹大为他的龙哭泣。
卢克亚在桌前重重地坐下，并且示意我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他事先让朱迪思姊妹留在了外面的等待室里。“我宁可站着，卢克亚神父。”我说，知道这将带给我一个优势。
“叫我卢克亚好了。”他说：“或者路加，如果你愿意。在我们这儿头衔没有什么用。”
“你是卢克亚神父，在艾伦出生，在卡萨迪的神学院接受教育，曾经是唯一真理星际地球天主教的牧师。”我说。“我宁愿以符合你地位的方式称呼你，神父。我希望你也能如此对我。明白吗？”
“哦，是的。”他和蔼地回答。
“我有权剥夺你主持圣礼的权力，判你紧闭并且以宣扬异端的罪名将你开除教籍。在一些星球我甚至可以直接治你死罪。”
“在艾伦上可不行。” 卢克亚飞快地说。“我们这儿很开明。另外，我们比你人多。”他微笑着。“还有，你知道，我根本不主持圣礼。很多年了。我现在是首席学士了。教师，思想家。我示他人以正道，助他们找到信仰。尽管开除我教籍吧，戴蒙神父，如果这能让你高兴的话，毕竟快乐是我们每个人都在追寻的。”
“那么，卢克亚神父，你已经抛弃了信仰？”我说，将我那本《龙与十字架》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但我想你已经找到了一个新的。”现在我微笑了，但那是冷笑，满是威胁，满是嘲弄。“比我碰到的所有信条都要荒唐。我想你马上就会告诉我你已经和上帝见过面而且他信任你并且给了你新的启示，所以你就可以宣扬他的圣名，如同曾经一样——圣犹大的圣名？”
现在卢克亚的笑容非常灿烂。他捡起那本书，朝我一笑。
“哦，不。”他说：“不，这全是我编的。”
我愣住了。“什么？”
“全是我编的。”他重复，爱怜地拿起那本书。“我根据许多材料编写了它，当然，主要是圣经，但我认为《龙与十字架》主要是我的作品。它非常棒，你不这么认为么？当然，我几乎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虽然我为它骄傲，我只在出版许可里留了名。你注意到了吗？那是我最大胆的一步。”
我一时语塞，然后扮了个鬼脸。“你吓到我了。”我承认。“我本来以为会找到一个想象力丰富的疯子，一个自欺欺人以为自己曾和上帝交谈的可怜人。我以前总是和这些狂信徒打交道。结果这次我找到了一个乐呵呵的厌世者，他为了自己的利益自创了一门宗教。我想我宁愿去对付狂信徒。你让我恶心，卢克亚的神父，你将永远在地狱的业火中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