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期 穿越时间de勇士（周宇坤）

穿越时间de勇士

1996 第4期 - ’96科幻文艺奖征文(

周宇坤

一

我们面前摆满了各种人造的菜肴，杯中的葡萄酒在璀璨的吊灯映照下，更加殷红诱人。可是我俩却默默相对，气氛沉闷极了。

这是大学校园餐厅的一角。今天是母校校庆，许多人参加各种游艺活动去了，偌大的餐厅食客寥寥。我俩是二十多年前——21世纪初叶的同窗挚友。我留在本市工作，他早就移居海外了，是特地赶回来参加校庆的。他叫一帆。

在纪念大会上，当发觉坐在旁边的一帆郁郁寡欢时，我就好生诧异。要知道，当年他曾是全校“十杰”之一，终日生气虎虎，笑谈风生。自他出国后，也常有关于他工作得意的信息传回，前些年听说他出任国际全球环境改善方案组主任要职，更是踌躇满志哩，怎么会是这副丢魂失魄的模样!他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

“是工作不顺心，还是……”我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他至今仍是孑然一身，该不是感到了孤独?瞧，他本来高挑挺直的身子，变得佝偻了；眼镜片后的那双往昔洋溢着智慧和热情的眼睛，仿佛一片混浊；宽阔的额头上布满皱纹，像是无数条蠕动的蚯蚓。我骤然觉得一阵心酸。

“我……我想辞职了……”他嗫嚅着，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不禁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了?他现在所从事的事业，不正是他在大学时孜孜以求的吗?为此我一直崇拜他。要是心中的偶像突然坍塌了，我该会有多么痛苦!

“你说说，这是为了什么?”我几乎是哀求地问道。

“你难道没有看到现在这世界有多糟糕吗?石油和煤快用光了，动物种类越来越少，至于土地和大气的污染就更别说了，连我们眼前的饭菜都是人造的。唉，我们有什么办法挽回这种可悲的局面!”他终于打开话匣，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三十年了，我为改善人类生存环境足足花了三十年光阴呵，可到头来发现还是无能为力，多么残酷的现实!”

我觉得我总算了解他何以颓唐丧气的原因了，也承认他所说的这些现象都是真实的。但我认为这种悲天悯人的态度，和我们(特别是他)素奉的积极进取的人生信条，简直是南辕北辙。我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那么我们只能听任世界越变越坏罗?”

“确实只能这样了。”一帆冷冷地说。

我终于按捺不住对他的不满，提高声调喊道：“你怎能背叛我们共同的理想?你有什么资格诋毁未来?”

“理想?”他望着我，眼里流露着讥诮，“行啊，你就讲讲你为你的理想创造了什么业绩吧。如果没有，就别教训我了。”

我更忍受不了他的轻慢，没理会餐厅里有人投来的惊异眼光，怒气冲冲地回敬他：“你别小瞧人了，一旦我做到了控制时间，我一定要让你见识见识!”

“啧，啧!”他轻蔑地瞟了我一眼，“别把科幻小说的故事当成生活的真实吧!”

“你又没研究过时间，凭什么说是幻想?”

“好像你倒是研究过似的!”

“当然!”我一阵冲动，像演说家一样宣讲开来，“不妨告诉你，这些年我搞了一项专门研究课题，发现许多新奇的幻想是完全能变成现实的，其中就包括超越时间……”

“打算用光子传输，或者穿越虫洞?”他切断我的话头，眯缝着眼睛问。

“用人的脑电波，怎么样?你难道忘了‘宇宙蛋’?宇宙的200亿年，就是从一个奇点爆发形成星系，而后又收缩回到奇点的过程。我相信，正是爆发的能量在推动时间。宇宙是轮回不息的，根据自然的对称性，可以断定各种事物的实情，是早就因为‘前宇宙’的存在而映像在一个特殊的场里。现在我们看到的一切，谁说不是早就发生过的?它就像演戏一样一幕幕推出，只是未上台之前我们看不到罢了。”

“这好像跟脑电波没多大关系吧?”

“不，恰恰相反!脑电波完全可以和它沟通。别忘了，我们能够突破时空回想往事，就足以证明脑电波是超光速的。所谓的‘天人感应’、‘未卜先知’，就体现了这种宇宙间的沟通。据我研究，只要脑电波足够纯，是够强，完全能沟通另一条时间轴上的‘你’的思维感知。可这种条件很难满足，所以我们平时所谓的‘直觉’都是断裂的，跳跃的。不过，通过我的专门仪器，便能加大你的脑电波能量，到那时，超越时间简直是小菜一碟了!”

我觉得我的话开始在他身上，起作用了，因为我看见他眼里倏地闪亮了一下。我欣喜不已，便赶快总结道：“虽然目前要我们与奇点能量抗衡还不太可能，但解决这个难点，总归不是太难的。”说罢，我等待着他再度反诘。

“我可敢打赌，你并没有试验过。”一帆果然又发难了，不过声音很轻，也没有了嘲弄的意味，但我却像被一记重拳击中了。

一帆的话不假，我的确没有试验过。而且，从某种角度说，根本不可能试验，至少目前如此。这是我的理论的唯一缺陷，被他一下子牢牢抓住了。

我发觉自己处在十分尴尬的境地，正苦苦搜寻更充足有力的理由时，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攥住了。我猛地回过头来，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喷射炽烈火焰的眼睛。啊，一帆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的，他的背不驼了，额上的皱纹消失了，脸颊挂着微笑。过去的那个一帆陡然复活了!

一帆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他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对我说：“听着，既然你唯有找个例证才能完善你的学说，而我也渴望被事实所说服。那么，你除了送我走上一趟之外，别无选择!”

二

虽然，我对一帆的猜疑已冰解冻释，但对他的这一要求却感到碍难从命，心里依然忐忑不安。幸好，他没有逼我立即表态。

重新落座后，他才歉然向我解释，他早就读到我发表的几篇有关“时论”的论文了，只是觉得有几处写得含糊、隐晦，决定当面向我“讨教”，便使出这个“激将法”来。

我忍不住问：“那么，你早就知道了我的假说有缺陷?”

他反问道：“你文章里含糊其辞的地方不就是证明吗?”

我不得不佩服他目光的犀利，也就随机应变地说：“既然你已明白了，那也应该知道，我实在不能送你去。要是能去，我早就去了。我们根本不能向‘前’走，因为无‘路’可返。只要一离开这条时间轴，就再也回不来，只不过在实验室里平添一具空空的毫无思想的躯体而已!”

他仍执拗地说：“那我只要单程的，该行了吧?”

“你，你简直不要命了!”我生怕自己经受不住他的逼迫，急得嚷起来。

“老同学，别激动嘛。”这下轮到他来开导我了，“你以为我不去，就太平无事了么?其实，我刚才说的什么能源枯竭啦，环境污染啦等等，我们人类凭借科学终归是可以解决的，我对这一点充满了信心。可是对于可能发生的天体灾难，更让人忧虑。在上个世纪下半叶，不是广泛流传过1999年人类将遭受大劫难的预言么?后来由于这个预言没有实现，人们便认为全是骗人的鬼话。如今经过现代科学的观测估算，天体灾难在很大程度上是可能发生的。至少计算机已经证实，如果太阳系各行星位置较为特殊时，地球很可能受其影响出现大规模的火山运动、电离层破坏和严重水灾，等等。所以，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我要进行时间旅行，就是为了寻找拯救地球的试行方案，如果真是出现预言中的情景的话。尽管我不能回来了，但我相信你是有办法追踪我的脑电波的。”

我不能不承认，一帆的深谋远虑和他准备为保全人类未来而献身的牺牲精神，是如此强烈地震撼了我的心灵。可是，我又怎能让他去冒险呢?我着实犹豫了。

“别拒绝我吧。”他从对面伸过来一只手，重重地放在我的手背上。“我已经写了志愿书，一份递交给了我所在的方案组，另一份给你，上面都有我的亲笔签名。这样，你就可以大胆送我上路，不必担心道德、法律的压力了。”说着，另一只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我。

我的手指一接触到纸角，泪水立刻夺眶而出。良久，我才努力抑制住激动，默默地斟满我俩面前的酒杯，然后举杯站起来，说：“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的科研所来，我送你上路。这杯酒，算是我为你壮行!”

一帆也站了起来，两眼熠熠生辉。他仰脖一饮而尽。

这时，我突然记起了那句脍炙人口的古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将酒和着热泪一并吞了下去。

三

九点整。

一帆已经坐上了传输椅。他神情从容，完全不像是即将到另一个世界去的人。相反，我的心却揪得很紧。

“我说，是否可以开始了?”当我检查完联接在他身上的生理测试仪和能量输入系统，他就迫不及待地催促了。

“等一等，还有这台脑电波感应器，电能在这里与你的思维感知同步，并把它们转换成可被外界理解的图像或符号。”说着，我把一个类似耳机的东西跨戴在他的两鬓，那里已经有些花白了。“你的思维将定标在你设想的年月日，误差不超过6天。”

“好极了!”他轻松地说，“祝我一帆风顺吧!”又冲我一笑，好像一个老顽童。

“那请你闭上双眼，集中思维，想象广漠的宇宙。”我轻轻吩咐着，仿佛怕惊扰了他似的。

几秒钟后，我咬紧牙关，猛地一推启动开关，能量系统的指示灯顿时闪烁了，并且显示在不断向更高能级跃迁。

终于达到既定能量了。一帆的太阳穴周围笼罩着一片清晰的蓝光，特殊的电能磁极已经把他的脑电波加强到足以突破时空。就在那蓝光迸亮的瞬间，他的思维粒子束带着拯救整个地球的崇高使命，脱离他的肉体，向异域进发了。

我没有再去移动他的躯体，只是端坐到脑电波转换屏前，密切注意着一帆思维的旅程……